第111章 生疏
梁月泽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许花白的人, 直接愣住了,他发觉这人和他记忆中的面孔既有几分相似,又大不相同。
梁正杨一眼不错地看着他, 用眼神描摹着梁月泽的轮廓, 长大后的他, 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他, 也有一两分像他妻子, 但更多的是他自身成长中养成的独特气质。
眼睛有神, 气质非凡,长相俊秀。正是孩子刚出生时, 他和妻子对他的期待。
梁正杨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天,他以为他要照顾这孩子一辈子, 到了中年, 竟因祸得福了。
梁月泽被梁正杨看得不太自在,对方眼里的情绪太重、太复杂了,不是他现在能承受得起的。
好在有人及时救了他,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大哥, 你来接我们啦?”梁秀英兴奋道。
梁月泽低头看向梁秀英,这个堂妹和两年前相比, 长高了一些, 面容却没有多大改变, 还是熟悉的模样。
他不由想起了刚在这个年代醒来时,这个小姑娘有多护短,一边嫌弃他是个傻子,一边帮他骂跑来看热闹的人。
说到底, 也还是个心善的小姑娘。
“秀英,你怎么也来了?”
梁秀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哥, 我想来看看你,就求着大伯带我一起来了。”
“二婶竟也放心让你出这么远的门?”
“我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出门,还有大伯呢,大伯带我一起的。”
像是反应过来,大哥和大伯还没说过话,梁秀英赶紧介绍:“大哥,可能你之前不记事,不记得大伯长什么样儿了,这就是大伯。”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扯了扯梁正杨的袖子。
提到自己,梁正杨有些紧张,期待地看着梁月泽。
看着那双眼睛,梁月泽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能把那个字说出来。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爸妈这两个角色参与他人生的时间并不多,他没有感觉到多少父爱和母爱,很多时候做什么,都是他一个人。
眼前这人是他这辈子的父亲,是他记忆里爱护他、疼爱他的父亲,就算是个傻子也不嫌弃他的父亲。
对比之下,这位父亲比他上辈子只知道研究的父亲好多了,可梁月泽就是叫不出口。
二婶堂弟堂妹他可以轻松叫出口,因为他不是他们心里最重要的人。
但在这位父亲面前,没了妻子,他这个儿子就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不敢叫他,不想鸠占鹊巢,不想冒领了这位父亲的父爱。
梁月泽现在还不清楚,他到底是新时代的梁月泽,还是这个年代的傻子梁月泽,所以这声爸他没法叫出口。
梁正杨有点失望,这个孩子自出生以来,他就盼着他能叫他一声爸爸,但一直等到了他被下放到西北,这声爸爸都没能听到。
现在孩子恢复了神智,没想到也还是听不到。
不过也不怪这孩子,自己对他来说,兴许就是个陌生人,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不出来也正常。
他率先开口:“没想到月泽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听说你现在在机械厂工作,做什么工作啊?”
梁正杨起了个话题,梁月泽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
“机械厂现在改成汽车厂了,我是技术员,给机器做维修的。”
这下轮到梁正杨惊讶了:“技术员?”
他听到弟妹说月泽现在进了工厂,他还以为是普通的工人,没想到竟是个技术员。
这年代的技术员,没有点真本事,是没办法干下去的。
如果是普通的工人,进厂上手学上十天半个月,基本都能学会,唯有技术员,要么需要丰富的经验,要么需要绝佳的天赋。
显然以他儿子的经历,是不可能有丰富的经验的。
梁月泽点头:“对,之前机械厂招工,我刚好看过几本讲机械的书,去报名参加考核,没想到就过了。”
梁秀英一脸骄傲:“大哥可聪明了,自己看几本书,都不用人教,琢磨一下就学会了怎么修东西!”
自从在信里知道梁月泽仅看了几本书,就通过了工厂的考核,成了一个技术员,梁秀英就开始对他产生了崇拜。
之前从家里寄来的信,梁月泽能从里面看到三个堂弟妹对自己的崇拜,此时看着梁秀英与有荣焉的模样,倒也不出奇。
这下梁正杨是真震惊了,没想到他儿子从傻子恢复正常后,竟然还是个天才!
看几本书就能学会修机器,不是天才又是什么!
梁月泽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并不是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不过是前世的记忆在作弊罢了。
“你们坐车也坐累了吧,我带你们去招待所休息一下,晚上再去国营饭店吃饭。”
听到国营饭点这几个字,梁秀英眼睛瞬间亮了,在海市的时候,大伯请他们一家到国营饭店去吃过饭,里面的东西可贵了,不仅贵还要票,不过味道是真的好啊。
她咽了咽口水,还是懂事地拒绝:“不用了大哥,招待所里有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好了,我和大伯都不挑的。”
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就花了大伯小半个月的工资,也就大伯工资高,又是一个人花销,才能吃得起国营饭店的饭菜。
大哥才工作两年多,工资肯定不高,可不能一顿吃完了。
虽然大伯有钱可以补给大哥,但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大哥应该是不会拿大伯的钱的。
就连他们家给大哥寄过去的钱和票,除了一开始的时候收了,后面大哥都寄了回来,硬是不要。
梁正杨跟着点头:“对,去饭店就不必了,我和秀英随便吃点就行。”
梁月泽弯腰提起梁秀英的行李,转身往公交车站走去:“吃一顿饭的钱我还是有的,中午就将就点,到了招待所吃点东西再睡个觉,有什么事儿我们晚点再说。”
梁正杨当了领导十多年,现在回来了也是身居要职,身上气势不一般。
但面对这个儿子的时候,总忍不住温柔一些,自愿让儿子牵着鼻子走。
他示意梁秀英跟上,梁秀英提着的行李被大哥拿走了,便想接过大伯手中的东西,再次被拒绝,她只好空着手跟上去。
“大哥,南省的冬天好暖和啊,才下车没多久,我都出汗了。”梁秀英摸了一把额头,入手是湿润的。
她自认为是个大姑娘了,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现在身上还穿着两件棉衣,在一众穿着清凉的阳泉市人中,显然有些格格不入。
梁正也没脱外衣,但他耐得住热,心理素质又好,完全不在意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梁月泽笑道:“也就这几天比较暖和,等过几天下雨了,就会冷下来的。”
虽然热得出汗了,但梁秀英还是觉得南省的天气好,至少一个冬天不是每天都要穿这么厚,偶尔天气好的时候能穿轻薄一点。
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爱美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冬天了,每天都要穿得臃肿肥胖,一点儿美感都没有了。
“这几天暖和就不错了,希望在我回海市之前,都不要下雨。”
梁月泽问:“你们打算在这里住几天啊?”
“大伯初七要上班,坐火车需要两天,我们买了初四的回程票。”梁秀英说。
“这么快回去啊。”梁月泽随口感叹一句。
梁正杨以为他是不舍,当即说道:“也可以再晚两天回去,趁着现在还在车站,我去把票改签了。”
说着就要回车站去改票,梁月泽赶紧把人拉住:“不用改签了,别耽误您工作。”
见对方没说话,梁月泽循着梁正杨的视线看去,他正拉着对方的手腕,他赶紧把人撒开。
两人见面这一小段时间,这是梁月泽第一次对自己这么亲近,梁正杨有些怔愣。
和儿子太久没见,儿子和自己生疏是正常的,梁正杨在心里告诉自己,但难免会心有失落。
既然梁月泽说不用改签,梁正杨也没有再坚持,三人走到公交车站等了几分钟,去汽车厂的公交车就来了。
梁月泽把两人送到汽车厂附近的招待所,要了两间房。现在是过年,招待所没什么客人,梁月泽多加了一点钱,让招待所的人别给两人的房间安排其他人进去。
把人送到房间,又去招待所的食堂帮两人要了饭菜,梁月泽就回宿舍去了。
此时钱文武已经买猪肉回来了,他正清点着自己买的东西,就等着梁月泽回来,他就和小黎老师一起回村里去过年。
“你的猪肉我买回来了,三斤五花肉,六斤排骨,都在这儿了。”钱文武指了指梁月泽的桌子,“多的钱我也放那里了。”
梁月泽扫了一眼:“谢了!”
见人回来,钱文武把清点过好几遍的东西打包起来,梁月泽帮着把东西拿到楼下去,钱文武是骑自行车回去的,大包小包挂满了自行车车把。
“接到你爸了?”钱文武问。
梁月泽;“接到了。”
“真让你爸住招待所啊?现在过年,大家都回家了,咱宿舍除了你就没人了,何必浪费那个钱呢。”钱文武还是忍不住叨叨几句,尤其是今天去买年货,一下子花了这么多钱,他肉疼。
就算不是自己的钱,看到梁月泽花这份冤枉钱,他也止不住的心疼。
梁月泽拍了拍车座:“别废话了,小黎老师等着你呢。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钱文武皱眉:“什么叫别操心?咱俩是哥们儿,省点钱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梁月泽无奈,只好说明原因:“我堂妹也一起来了,她一个女孩子不好住到我们宿舍来。”
钱文武这才不再继续劝,没办法,一个女孩子,也不好自己一人住招待所。
下午梁月泽掐着时间去招待所,梁正杨和梁秀英已经睡了一觉起来了,而且还换了一套衣服。
看着穿着单薄的梁秀英,梁月泽失笑:“这边虽然中午比较热,但晚上还是有点冷的,你还是多带一件衣服吧。”
没拗过梁月泽,晚上还是决定去国营饭店,梁秀英找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还不用套上臃肿的棉衣,正美滋滋着呢,就被大哥这话打回原形了。
但她知道轻重,这几天绝不能生病,就算不情愿也还是回去加了件棉衣。
至于梁正杨,梁月泽就只有无奈了,他穿得更隆重,身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脚踩着皮鞋,感觉要参加什么重要会议似的。
梁正杨身上这套,正是他回海市梁家那天穿的那套衣服,当时他多年未回家,想穿隆重一点,想给儿子一个好印象。
中午下车没料到梁月泽会来接他们,坐了两天车火车,他面容憔悴,衣服不整,实在不太好看。
但梁正杨看着穿得不少,梁月泽也就没说什么,等梁秀英穿好衣服,就带着两人去国营饭店了。
席间,梁月泽向两人说了他的过年计划。
“我这两年都是在村里过年,今年也打算回村里,你们要跟我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坐车
“别挤了!这里站不下了!”梁秀英一脸痛苦地嚷嚷着。
昨晚梁月泽提出要回村里过年后, 梁正杨和梁秀英没多犹豫,很快就答应了和他一起去乡下过年。
他们专程来南省,就是为了和梁月泽一起过年, 梁月泽回村里, 他们住招待所那叫什么事儿。
所以今天一早儿起来, 两人就收拾好东西, 退了招待所的床位, 跟着梁月泽一起挤大巴车回村里去。
梁月泽就一辆自行车, 他一个人回去还好,加上两个人就不好走了, 而且两人还拿着这么多东西,于是就决定一起坐大巴车回镇上。
大年三十这天, 有不少老家在乡村工作在城里的人坐大巴回老家过年, 这一天回镇上的大巴车,每一趟都挤满了人。
一开始梁月泽和梁正杨还想再等下一趟车,结果下一趟车依旧是满人。
梁秀英挤公交的经验倒是丰富,见一直都有源源不断的人挤过来, 当机立断拉着两人上了最近的一趟车。
但她人比较小,身子骨还没长开, 一上车就被后面的人挤得脚不沾地。
梁月泽第一次面对这么恐怖的坐车场面, 他除了一开始到机械厂工作那几个月坐过大巴车, 其他时候都是自己骑自行车来回。
尽管自己也被挤得难受,梁月泽到底是个成年男子,而且相较于南省本地人更高一些,他尽力挡住后面上车的人, 挤出一个能让梁秀英和梁正杨喘息的空间。
梁正杨自从西北回来后,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他也不嫌丢面子,缓息过来后,反而豁达地笑了几声。
梁秀英奇怪:“大伯,你笑什么呢?”
梁正杨没回答她,笑着反问她:“来南省过年要坐这么挤的大巴车,你后悔了吗?”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在海市过年回外公外婆家,坐车也是这么挤的。”梁秀英无法理解她大伯。
梁月泽倒是猜到了几分,记忆中的梁正杨,一向体面,衣衫整洁,遇事从容淡定,出入有专车,确实没怎么体验过这的平民生活。
他也没体验过,难得体验一次,虽狼狈却也是别样的经历。
“我倒是后悔了,早知道我该自己骑车先把东西带回去,让你俩自己挤车,至少不用拎着大包小包。”梁月泽一副后悔状。
梁秀英听不出他的玩笑话,一脸的紧张:“别呀,大哥!没有你跟着,我跟大伯估计要被挤成饼了!”
梁正杨失笑:“有这么严重吗?你大伯我好歹也做了多年农活,还没这么弱不经风。”
“比喻!我就是比喻一下!”
车厢密闭的空间,让三人的距离不得不靠近彼此,闲聊几句下来,梁月泽和梁正杨之间生疏的氛围倒是淡了不少。
一路上不停有人下车,也有人上车,但还是下车的人更多。
距离镇上还有三分之一路程时,车上已经不挤了,梁秀英甚至还抢到了一个座位,手上的东西都有地方放了。
“到站了!到站了!大家下车记得拿好自己的东西,别漏了什么!再回来找我们可不负责送回来!”
双脚踏上结实的地面上,饶是梁月泽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往旁边一看,正好对上梁正杨边抹汗边看向自己的目光。
梁月泽尴尬地移开了视线,问梁秀英:“秀英,你还可以吗?从镇上到村里还要走一个小时的路。”
梁秀英已经自觉地找了个墙角靠着休息,闻言咽了一下口水:“大哥,你让我歇一下,一会儿我们再走行吗?”
梁秀英平时精力再旺盛,也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没有正经参与过劳作,体力比较一般。
梁月泽在她旁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等她缓和过来再走。
今天是除夕,途径的每个村庄都热闹不已,扶柳村也不例外。
现在已经是新历2月初了,村里还是没有一个人收到录取通知书。虽然大家等录取通知书等得焦躁,但过年总还是要过的。
知青所里也开始操持年夜饭,每年只有这里的菜式最多样,南方的、北方的、西南的,菜式多种多样!
这次过年大家决定叫上许修竹,覃晓燕自告奋勇要把许修竹拽来知青所。
“你怎么还杀鸡了?”覃晓燕惊讶道。
她过去的时候,许修竹已经把家里唯一的母鸡割喉放血,用开水烫了正在拔毛。
“过年杀鸡吃顿丰盛的啊。”许修竹手上动作不停。
“你一个人过年杀什么鸡?就这气温吃不完可放不了几天的。”
“谁说是我一个人了,还有梁月泽呢。”
“他今年不是不回村里过年了吗?”
不然大家也不会想请许修竹到知青所过年,毕竟往年许修竹和梁月泽一起过年,吃得可比他们好多了。
但昨天不见梁月泽回来,今早也不见他的人影,大家才料定他今年是不回来过年了。
许修竹抬头:“谁说他不回来了?”
覃晓燕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今天都除夕了,人还没回来。”
“他回来过年的,只是今年有点事儿耽搁了,要晚一些才能到村里。”许修竹解释。
他不确定梁月泽是自己一个人回来,还是会带上他父亲一起回来,便没有跟覃晓燕多说什么。
覃晓燕见他杀了鸡,确实不像一个人过年的样子,也不勉强,又说了几句就回知青所了。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上梁月泽双手提着东西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梁知青,你怎么走着回来?你自行车呢?”覃晓燕把人喊住。
梁月泽停下脚步,笑道:“我爸和我堂妹来找我过年,自行车带不了两个人,坐大巴回来的。”
“哦哦哦,你爸来找你过年……”覃晓燕突然反应过来,“你爸来找你了?!!”
梁月泽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人,介绍道:“这是我爸,这是我堂妹。”
覃晓燕下意识地点头问候:“伯父好,妹妹好。”
等等——梁知青的父亲来找他过年?父亲来找儿子过年?还有这样的事儿?!!
梁正杨和梁秀英下车时,衣衫和头发都乱了,此时两人都已整理了一遍,看上去又精神又有气质。
看到一个漂亮的姐姐和自家大哥说话,梁秀英眼睛都亮了,这不会是大哥喜欢的人吧?
梁正杨倒是没想这么多,在他心里,儿子还小,完全没想过他有和别人处对象结婚的一天。
梁秀英扬起笑容,声音非常甜:“姐姐好,我叫梁秀英,这次来找大哥过年,多谢你们对他的照顾了。”
没有谁能抵抗一个乖巧的妹妹喊自己姐姐,覃晓燕笑着点头:“你好,照顾谈不上,还是梁知青照顾我们更多一些。”
之前高考的资料就是梁月泽慷慨,大家才能有书复习。
梁正杨不习惯跟年轻的小姑娘交流,点了点头便把空间让给梁秀英跟覃晓燕。
梁月泽倒也没让梁秀英聊太多,说了几句话提出了告辞,他们手上还拿着东西呢。要真聊得来,接下来几天有的是时间。
进村之后,梁正杨看着有不少人跟自家儿子打招呼,大家都很热情和善,他放下了心来,看来儿子在扶柳村当知青的时候,过得并不算差。
也明白了儿子为何去了市里工作,过年却还要回村里。
梁正杨一路都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在感谢别人对梁月泽的和善对待。
拳拳爱子之心,梁月泽察觉到了,心有触动,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从村口到小屋的路途并不远,没走多久就到家了。
许修竹已经把晚上年夜饭的配菜都准备好了,还泡了一壶茶,等着梁月泽回来。
他心里满是忐忑,不知接下来是会和往年一样,和梁月泽单独过年,还是会多加一个人。
但许修竹都想错了,今年的年夜饭,多加了两个人。
“你好,我叫梁秀英,是大哥的堂妹,这是我大伯。”梁秀英主动向许修竹打招呼。
许修竹有些慌张,结果偏向了他不想面对的画面,但人已经到了,就算不想面对,也不得不面对。
他嘴角扯了一下:“伯父好,堂妹好。”
他不敢看向梁月泽,也不敢直视梁正杨的眼睛,他怕对方看出什么来。
“您二位先坐,我给你们倒杯茶。”许修竹四处张望寻找他泡好茶的茶壶。
“小同志不用了,我们是来做客的,不用这么客气。”梁正杨温和笑道。
他打量着这一方小屋,从门外看进去,屋里的摆设一览无遗,屋子窄小,里面的东西倒是整齐。
外面也打扫得很干净,屋里屋外都打理得很好,有一种家庭的温馨。
两个大男人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他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月泽并没有受太多苦。
梁月泽正在收拾他带回来的东西,像猪肉排骨这些,就放到了灶台上;耐放的糖果饼干之类,就搬回了屋里放着。
这两年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一个箱子已经不够放了,许修竹就让村里人帮忙打了个木架子,靠着墙能放很多东西。
许修竹搜寻了一番,终于找到被他随手放到灶台上的茶壶,找出竹杯倒了两杯茶递给梁正杨和梁秀英。
“自己上山采的粗茶,别嫌弃。”许修竹告诉自己别紧张,就当对方是一个普通的长辈。
但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紧张,到底是梁月泽的父亲。
梁正杨抿了一口,笑道:“怎么会,这茶很不错,入口清爽,别有一番风味。”
梁秀英顾不上客套,拿起杯子仰头猛喝了好几口,回村这一路没喝水,渴死她了。
不过解了渴之后,她就开始语出惊人了。
“许哥哥,我大哥是不是在跟晓燕姐姐处对象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照顾
“噗……咳咳咳……咳咳……”梁正杨正喝着茶水, 被梁秀英这句话惊得呛着了。
“大伯,你喝茶小心点!”梁秀英赶紧放下竹杯,过去拍她大伯的背。
许修竹一个哆嗦, 手里端着的柑橘掉了几个到地上。
就连不远处规整东西的梁月泽, 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许修竹蹲下身捡着柑橘, 一边捡一边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梁秀英见梁正杨不咳了, 就停了手弯腰帮许修竹捡柑橘, 她有些不明所以:“我就是看晓燕姐姐长得好看, 跟我大哥般配,而且两人看着关系还不错。你们反应怎么这么大啊?”
梁月泽扬声道:“你这丫头可别乱猜, 我和晓燕同志是朋友,别平白猜测让我俩朋友都做不成!”
梁秀英惋惜:“大哥, 你和晓燕姐姐没处对象吗?那太可惜了, 你们一个长得漂亮,一个长得俊秀,多般配啊!”
“大哥的事儿你还想管不成?”梁月泽正好拆了一袋奶糖,隔空往她脑门扔了一颗奶糖。
梁秀英灵活地接住奶糖, 顺口扒开扔嘴里,嘴里吸溜着香甜的奶糖, 左侧的脸颊鼓了起来。
“我替我妈关心关心你, 出门前我妈让我看看你处对象了没。”
梁正杨这时终于反应过来, 他有些好笑道:“秀英,你妈还让你干这种事儿啊?”
梁秀英点头:“嗯,我妈说了,大哥年纪也不小了, 要是在南省还没处对象,她就在海市帮忙张罗一下。她说南省离海市是远了点, 但大哥有份正式工作,想找海市的姑娘还是不难的。”
梁月泽走过来,拎起茶壶给许修竹倒了一杯茶,再给自己倒一杯,拉着许修竹一起坐下。
“你告诉二婶,让她别张罗了,我未来的另一半,自有打算。”他在桌子底下捏了捏许修竹的手。
在这一刻,许修竹才真正意识到,他和梁月泽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是不能公之于众的。
之前所有的美好幻想,都是建立在只有他和梁月泽两个人的空间里,一旦有其他人介入,这份感情只能隐入地下。
就跟他不敢对爷爷坦白一样,梁月泽也同样不能对他的家里人说。
梁月泽能感觉到许修竹的不对劲,但在梁正杨和梁秀英面前,他并不能做什么,只能捏捏他的手企图安抚。
在他看来,亲爸的看法并不能改变他的想法,只要许修竹不放手,他就一定不会放手。
但以现在的社会风气,并不宜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便是父母亲人。
“另一半?自有打算?难道大哥你有人选了?”梁秀英察觉不到大哥和许修竹之间的暗潮涌动,只一味地想八卦。
梁正杨也有些期待,这个儿子长这么大,他没怎么照顾过。以前孩子小,他工作忙,经常把孩子放到弟弟弟妹家,后来更是将近十年没再见过面。
这么长时间的空白,即便梁正杨想对儿子表示关心,也不知从何下手。
现在正好有个切入口,他作为父亲,可以给予儿子一些经验之谈。
梁月泽想了一下,说道:“是有一位心上人,但现在还不能跟你们说,等有适合的时机,我会跟你们说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看了梁正杨一眼。
梁正杨先是一愣,接着就是欣喜,看来儿子还是挺看重他的。
“是还没追上是吧?我理解的,需要我给你支两招吗?我追你妈的时候——”
梁月泽赶紧打断:“这就不用您操心了,我自己有办法。这是村里山上长的柑橘,尝一下好不好吃?”
他不欲继续这个话题,从桌上拿起两个柑橘放到梁正杨跟前,又拿了两个往梁秀英跟前放。
许修竹被梁月泽拉着坐下后,全程低着头没说话,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
他想热情待客,但在这个话题上无法表达只言片语。
梁正杨看出梁月泽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也就没追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这南省的柑橘在海市都是有名的。”
他剥开橘子皮,掰开一瓣果肉放嘴里,酸甜多汁,入口清爽,果然新鲜。
“这橘子果然是在产地吃着新鲜。”梁正杨笑道。
南省盛产各类柑橘,气候和湿度都很合适柑橘的生长。虽然这些年为了扩大耕地面积,村里砍了不少橘子树,但有一些种在山上的橘子树还是留了下来。
山上的橘子树是属于公社的,只要是村里人都可以去摘,往年过年的时候,柑橘就是唯一的水果。
就是不能多吃,吃多了橘子,脸色容易变黄。
不过梁正杨和梁秀英平时都没怎么有机会吃橘子,多吃点也没事儿,顶多就是皮肤黄一点,等回了海市调整一下饮食就好了。
梁秀英看大伯吃柑橘吃得香,自己也迫不及待想品尝,在海市的时候,只有过年回外公外婆家拜年,她才能吃到一个,多了都没有。
但她忘了,嘴里的奶糖刚咽下去,乍然吃酸甜的东西,那滋味可不好受。
梁秀英皱起了脸:“好酸啊。”
梁月泽手上也剥着一个橘子,他把剥好的橘子连果肉带皮塞到许修竹手里,好笑道:“吃完甜的东西不要立刻吃酸甜的,嘴里会发酸,你再多吃几瓣就不酸了。”
梁秀英又吃了几瓣,眼睛一亮:“果然不酸了,这橘子好好吃啊!”
“好吃就多吃点,等你们回海市,可以多带一些回去。”梁月泽说。
许修竹看着突然塞到手里的橘子,先是怔愣,接着用余光扫了梁月泽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地聊天,一点儿也没有掩饰的意思。
对面的梁正杨和梁秀英没有任何异样。
也是,剥个橘子而已,又能看出什么呢。
许修竹掰下一瓣放进口中,酸甜中带着柑橘特有的气味,就好像他现在的心情,复杂中带着一丝甜意。
虽然不知道梁月泽是什么打算,但以他的性情,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只要两个人心在一处,不管有多少困难,他们会走下去的。
大家围绕了着梁月泽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期间梁正杨问了几句许修竹的家庭情况,得知他家中只有一个爷爷,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语言中会让梁月泽多照顾他几分。
听到这些话,许修竹是真的想问他,让你儿子照顾我一辈子行不行?
但他终究没胆子问出口。
聊天过程中,梁秀英的嘴就没停过,许修竹端上来的一盘柑橘,有大半被她给吃下了肚子。
许修竹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准备做年夜饭,梁月泽跟着去帮忙烧火打下手。
梁秀英在家也是经常干家务活的,她没好意思闲着,拍了拍手就要去帮忙。
“那你帮忙择个青菜吧,还剩青菜没择。”梁月泽塞给她一把青菜。
梁秀英有了活儿干,也不计较是干什么,喜滋滋就择起菜来了。
梁正杨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就他闲着,但梁月泽不好安排他干什么活儿,就让他也去择青菜。
许修竹早就准备好了菜,全都切好放在盘子里,一生火就可以下锅。
排骨和鸡肉比较费时间,排骨一般要炖半个小时才好脱骨,鸡肉是养了两年的老母鸡,也要炖久一点。
这顿年夜饭,一做就是两个多小时,等吃上饭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天边还泛着霞光,鲜艳如火的霞光仿佛在给大家庆祝过年,明艳又喜庆。
梁秀英第一次体验这样的除夕,秀丽的风景作伴,桌上是丰盛的饭菜,比在家过年还好。
现在的她只庆幸,自己赢了二哥和小弟,才能有今天的幸运。
一口糖醋排骨下去,梁秀英感觉比昨晚在国营饭店吃的还好吃。
“哇!许哥哥,你厨艺也太好了吧!怪不得大哥不让我下厨,跟你一比,我那厨艺顶多算是能吃!”梁秀英一边啃着排骨一边说。
她能打动大伯带她来找大哥,其中一个就是她会做饭,能给大家做年夜饭。
没想到大哥的朋友厨艺这么好,她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不过她人都出来了,有没有用武之地也无所谓了。
许修竹抿唇一笑:“喜欢你就多吃点,伯父也多吃点。”
梁月泽习惯性地给许修竹夹了块鸡肉,鸡肉都放到碗里了,梁月泽才反应过来,连忙给梁秀英和梁正杨碗里也夹了块鸡肉。
“这是修竹养了两年的老母鸡,炖了很久的,尝尝好不好吃?”
梁秀英是个心大的,梁正杨则沉浸在儿子给自己夹菜的激动中,都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好好好,这鸡肉真好吃。”
梁月泽嘴角抽了下,这鸡肉都还没入口,就知道好吃了?
他爸的儿子滤镜可真厚!
年夜饭过后,梁月泽去邀请了覃晓燕她们过来一起包饺子吃。
去年也是五个人一起包饺子吃的,虽然这次梁月泽的亲爸和堂妹来找他过年,来打扰他们一家人不是很好,但这个除夕过后,可能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他们想珍惜最后一次一起过除夕的机会。
“晓燕姐姐,你来啦!”梁秀英很热情。
虽然大哥说了没和晓燕姐姐在处对象,但晓燕姐姐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又好,就算不跟大哥在一起,她也喜欢和她说话。
覃晓燕也很喜欢梁月泽的这个妹妹,爽朗大方好相处,朋友的妹妹就是她的妹妹。
江丽和于芳也是好相处的人,又怀着照顾梁秀英的心理,四人很快就熟悉起来了。
看到四个女生相处融洽,梁月泽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对了,秀英今晚还没有地方睡觉,能让她跟你们去知青所住吗?”
覃晓燕一口应下:“可以啊,正好玉珍姐搬回陈家了,可以让秀英睡玉珍姐的床位。”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拜年
梁月泽从来没想过, 这辈子还能有这么尴尬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现在他的右边是许修竹,他的爱人;左边是梁正杨,他这辈子的亲爸, 他夹在中间, 一动也不敢动。
把人带回村里过年的时候, 他还没想到睡觉的问题。
知青所女生住的屋子有空位, 而且他和许修竹都是男生, 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让梁秀英去知青所借住。
但梁正杨不一样, 他是梁月泽的亲爸,是长辈, 不好去村里其他人家里借住。
让人睡地板也不合适,但让梁月泽自己睡地板, 许修竹和梁正杨睡床上更不合适。
最后梁月泽去公社借了两条板凳, 架上两块木板,把床扩宽了一些,三个人一起睡床。
这时候的住房都挺紧张的,一家人好几个都睡一张床上的事情很正常, 梁正杨之前被下放的时候,睡的也是大通铺, 他不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
他今天大清早就起来了, 跟着挤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车, 之后一直没休息。
梁正杨年纪也大了,虽然能跟儿子一起睡很激动,但他到底是精力不比年轻时候了,躺床上没多久, 人就睡了过去。
听着左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梁月泽松了一口气, 僵硬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他伸手往许修竹的方向探去。
许修竹整个人都缩到墙边,感觉到梁月泽的手摸到自己腰间,他惊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梁正杨的方向。
按扶柳村的习俗,除夕的夜晚,灯是不能灭的,梁正杨睡没睡着,许修竹一目了然。
许修竹先是松气,接着瞪了梁月泽一眼:你要干嘛?
梁月泽往他的方向凑近,搂住他的腰,用气声说:“睡觉啊。”
许修竹和梁月泽此时是盖一床被子,梁正杨盖的是梁月泽从汽车厂宿舍带回来的被子。
儿子不和自己盖同一床被子,梁正杨是有些失望的,不过他也能理解,所以对这样的安排并没有意见。
从表面来看,许修竹和梁月泽也就靠得近了点,被子下面在做什么,无人知晓。
许修竹抬起下巴,往梁正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同样用气声回答:“伯父还在呢。”
梁月泽扭头扫了一眼,梁正杨睡得正稥,他睡姿很好,都不带动一下的。
“别管他,咱们有段时间没见了,你忍心推开我吗?”梁月泽故作委屈。
许修竹心一软,没舍得再推开他,梁月泽得寸进尺,不仅揽住了腰,连腿也架到了许修竹的身上。
两人四肢交缠,梁月泽在许修竹脖颈间吸了一口气,澡珠子的清香带着许修竹身上的气味进入鼻腔,沁入梁月泽的心脾。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尽管梁月泽表面上很冷静,实际上也做到了冷静处事。
但心里的复杂却无人诉说,他只能慢慢消化。
梁正杨和梁秀英的到来,他并不是没有触动,一个是记忆里待他极好、不嫌弃他的父亲,一个是实实在在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堂妹,都是他的亲人。
上辈子没得到的亲情,仿佛在这辈子都补全了。
许修竹不知道他心里的纠葛,但能感受到梁月泽此时对自己的依赖,所以他冲动了。
不顾梁正杨就躺在旁边,不顾他随时可能醒来,他伸手回报住梁月泽,希望能给予他支撑。
此时梁月泽抱着许修竹,心中杂念消去,一股疲惫涌了上来,许修竹一句睡吧,他就真的没了意识,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起得早的人家已经开始放鞭炮了。
许修竹睁开眼睛,对上梁月泽同样朦胧的睡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们醒啦?”梁正杨的声音突然在两人的耳边炸开。
许修竹和梁月泽瞬间清醒了,想要起身却发现他们还抱在一起,赶紧松开手脚坐了起来。
“也不知道你们早饭是什么打算,我就烧了点热水,一会儿你们可以舀来洗漱。”梁正杨嘴角噙着笑意。
饶是梁月泽,也不免有些慌张,但他面上还是一派寻常:“您这么早就醒啦?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梁正杨:“习惯了,平时也是这个时候起来。不过月泽你睡姿可不太好啊,都把人修竹给挤墙边去了,就这样还要粘着人,是不是昨晚冷了?”
许修竹小心地觑着梁正杨的神色,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才开口说道:“两个人盖一床被子,离得远了容易漏风,可能是睡着睡着觉得冷了吧。”
梁正杨点了点头:“也是,要不今晚月泽你跟我睡一床被子?就不用挤着修竹了。”
这话既是为许修竹着想,也是在找机会亲近儿子。
早上醒来时,看到儿子和许修竹抱在一起睡得正稥,梁正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时候儿子和自己也能这么亲近。
和儿子见面开始,这个恢复了神智的儿子,就一直和自己保持着距离,梁正杨知道是什么造成了他们父子之间的生疏,也一直想和儿子培养感情,但时间太短了。
他知道要给梁月泽时间接受自己这个父亲,但看到他和别人这么亲近,还是忍不住羡慕。
梁月泽哪能答应啊,他起来找到衣服穿上,问梁正杨:“热水烧好了?那正好可以去洗漱。”他对梁正杨的话避而不谈。
梁正杨有些失望,只能再次告诫自己,要给儿子适应的时间。
许修竹见梁月泽起来了,自然也不好再躺下去,他要开始忙活做早饭了。
“没想到这里新春第一天早上是吃汤圆的!”梁秀英吃着甜滋滋的汤圆感叹道。
梁秀英只是去知青所借住,早上吃饭还是和她大哥大伯一起吃,她一起床就来了,正好赶上包汤圆,也跟着一起包了。
南省的汤圆是用糯米粉揉成团,再捏成皮状把馅料包起来搓圆,馅料一般是花生芝麻捣碎加白糖。
早上吃一口热气腾腾的甜汤圆,确实能让人心情愉快。
“汤圆真好吃,软软糯糯,又甜又香的。”半大的少年就是喜欢吃甜的东西。
梁月泽笑道:“好吃你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许修竹说:“也不好吃太多,糯米积胃,吃多了一会儿难受。”
梁正杨吃下碗里最后一颗汤圆,他现在不太能吃甜的,只让盛了小半碗汤圆。
他看了看梁月泽,又看了下许修竹,觉得这场面怎么这么像夫妻,一个心疼孩子让孩子多吃点,一个担心孩子的身体不让多吃,夫妻俩意见不同开始吵起来。
当然,许修竹和梁月泽自然是吵不起来的,梁秀英也懂事,吃完了碗里的汤圆,即便还想吃,也没有再去盛一颗。
梁正杨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个诡异的想法甩出去,两个大男人,他想得也太多了。
早饭过后,就陆陆续续有小孩成群结队来家里拜年,许修竹和梁月泽早就准备好了东西。
今年他们决定给每个来拜年的小孩都发一颗糖,有水果糖也有奶糖,混在一起拿到什么就发什么。
这是他们在村里过的最后一个年了,对这些小孩大方一点,就当做是回馈村里人对他们的照顾了。
看着一群小孩满载而去,梁秀英一脸惊讶:“大哥,这些小孩跟你很熟吗?”怎么都来给大哥拜年?
在海市,只有亲戚间的小孩去拜年,长辈们才会给红包或者零食。
至于别人家的小孩,也不会上门来拜年,省得彼此尴尬。
梁月泽说:“都是村里的孩子,来拜年没有红包发,总要给点吃食。”
“村里的孩子?”
“对,一会儿还会有其他小孩来拜年,你也要帮忙招待一下。”
梁正杨年轻时候去过不少地方,南省也来过一次,知道各地风俗不同,倒也没说什么,一边喝茶一边感受春节的气氛。
打发走两拨小孩,看梁秀英来了兴致,许修竹调笑道:“我看秀英年纪也不大,要不跟着这群孩子们去拜年,就当是给我和你大哥赚回点东西。”
梁秀英眼睛一亮,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拒绝了:“还是不了,我又不是村里的人,人家都不认识我,而且也不算小了。”
“这有什么,那些孩子我也大多数都不认识,你只管跟着人说拜年词就行了!”
梁月泽看她意动,也不管她害不害羞,等下一批孩子来拜年时,拉住最大的那个孩子。
他多给那个大孩子一颗糖,指着梁秀英说:“这个姐姐是我妹妹,你带她去给人拜年。”
能多拿一颗糖,那大孩子一口应下。
“不过姐姐,你这口袋不行啊,装不了太多东西,得换个大口袋的才行。”
梁秀英羞红了脸,当场就要拒绝跟着去拜年,梁月泽找出一个他常背的布袋挂她肩上,催促孩子们赶紧带人去拜年。
这些孩子们一人拉一个袖子,簇拥着人往下一家去了。
梁月泽和许修竹对视一眼,俱都笑了出来。连梁正杨看着侄女混在一堆七八岁的孩童中间,也忍不住哂笑。
来南省找儿子果然是正确的。
梁正杨以前没下放之前,过年总有下属来找他拜年,过年过成了应酬。他现在恢复了职位,如果留在海市,今年过年估计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梁月泽笑道:“看来今年发出去的糖果花生,有望收回一部分了。”
许修竹说:“就秀英一个人,怕是也要不回来多少。”
“不说多的,能收回来一颗花生我也满足了。”
“那倒不至于只有一颗花生。”
确实不只有一颗花生,梁秀英带出去的布袋,出去时是空的,回来时都快装满了东西。
梁秀英一改出门前的羞赧,兴奋得脸都通红了:“大哥,我明年也要来找你过年!”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离开
“那你可要失望了, 我明年大概率不在南省过年了。”梁月泽笑了一下。
许修竹给梁秀英找了个小的竹篮子,她正把布袋里的年货给倒出来,闻言愣了一下:“啊?大哥你明年不在南省, 难道是要回海市了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 梁秀英惊喜得眼睛都睁大了一些, 南省虽好, 但大哥能回海市她自然更开心, 能经常见到, 比好几年才见上一次面好太多了。
就连梁正杨也都看向了梁月泽,以他如今的职务, 想给儿子在海市的工厂安排一份工作,其实并不难。
他之所以没有这样做, 一是因为他觉得国家给了他展示才能的机会, 不应该以权谋私,为小家的利益损害国家和人民的利益。
二则是十年前他的遭遇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初心,否则将被人民所唾弃。
作为一个身涉其中的局中人, 十年前这场浩荡的起因是什么,梁正杨是最了解不过了。
虽然他并没有以权谋私, 是被当时的时局牵连, 导致被批斗下放。
这些年在西北放羊捡羊粪的时候, 他也曾有过怨恨,也时常有喊冤的想法。
但一开始这场运动的开始,就是因为当时为国家做事的人,自持为抗战建国立下过功劳的领导, 为了子孙后代的前途,把人往工厂、军队、政府安排职务。
本来一个需要公平竞争的岗位, 就因为那人是哪个领导家的儿子孙子或者亲戚,就可以排挤掉普通人,让岗位落到和能力不相符的人身上。
这种现象从上而下,全国各地都有发生,普通的民众心中自然不满,一个才刚建国十多年的国家,人民还没能吃饱饭,前朝的腐朽倒是发展了起来。
当时身居政府、工厂、学校管理层的人,大多都是知识分子出身。
于是就开始了这场历时十年的文化动荡。
这场运动慢慢从知识分子阶层、演变到任何与农民工人利益相冲突的群体,比如地主、比如资本家等。
梁正杨虽然没做什么,但他去国外留过学,在这场运动热潮的卷席下,这样的经历让他被打成了资本家,然后被批斗,被下放。
有了这样的经历,被平反回来恢复职务之后,尽管他很想让梁月泽从南省回到海市,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这既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梁月泽,更是维护国家的公平性!
其实现在梁月泽要回海市,最好的办法就是参加高考,考上海市的学校,自然就能回海市了。
不过梁正杨从来没想过他儿子能去高考,一个小学学历的傻子,就算恢复了神智,也顶多只有小学的知识,怎么可能考得上大学。
所以梁月泽说明年大概率不在南省,他实在好奇,儿子接下来会有什么变动?
梁月泽见梁正杨和梁秀英都巴巴看着自己,他也没隐瞒,说道:“我参加了今年的高考,顺利的话,估计过几天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啊?大哥,你参加了高考?”梁秀英一脸惊讶,“你在信上怎么没说?而且你确定你能考上吗?”
不是梁秀英小瞧她大哥,实在是大哥以前的傻子形象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就算现在不傻了,也不代表能聪明到不读书就考上大学。
梁正杨也没想到他儿子竟真的参加了高考,听到梁秀英的话,不知情况如何,率先宽慰梁月泽:“重在参与,报名体验一下高考也好,结果不重要。”
梁秀英也意识到了大哥大概率考不上的事实,连忙附和:“大哥你别抱太大希望,海市今年也好多人参加高考,大学招的人少,考不上也是正常的。”
梁正杨和梁秀英压根就不相信梁月泽能考上大学,尽管他到扶柳村几个月,就考上了市里工厂的技术员。
但这只能说明他在机械方面有点天赋,不代表他能在高考考出好成绩。
看来明年还能来南省过年,梁秀英心想。
梁月泽听着两人的安慰,心中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多解释什么,等录取通知书到了,对方不信也会信。
为了不打击梁月泽,梁正杨没有再劝慰他,转而看向许修竹:“小许同志,你参加高考了吗?”
许修竹正把梁秀英拜年收获的东西分类,闻言抬头:“村里的知青都参加了,我自然也参加了。”
梁正杨点了点头,那他找到原因了。看来是村里的知青都报名参加了高考,月泽这孩子跟风,这才跟着报了名。
梁秀英好奇:“那你报了哪里的学校啊?”
在她看来,这位许哥哥倒是聪明,一看就是读过不少书,有很大的几率能考上大学。
许修竹淡笑道:“我家在北城。”
梁秀英恍然:“想起来了,之前你说你是北城人。也是,哪个下乡的知青,不想考回家那边啊!”
梁月泽眨了下眼睛,最后决定闭嘴,既然没人问他报了哪里的大学,就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后再说吧。
反正也没人觉得他能考上大学,以后在南省还是在北城,对梁家人来说都一样。
小孩们来拜年之后,村里人都知道了梁知青的父亲和堂妹来找他一起过年,有不少人来这处小屋看人。
春节本来就是四处窜门休闲的日子,第一天又不适合去亲戚家拜年,可不就只能八卦八卦。
这时候少有当爹的来找儿子过年,大家都想来看看,这个来找儿子过年的父亲长什么样儿。
就连村长和书记都忍不住好奇心,就更别说刘婶子了。
梁月泽本来以为,梁正杨跟书记刘婶子他们会聊不来,没想到他适应得还挺快,很快就融入了村里的环境。
梁正杨和刘婶子聊得最多,平时和梁月泽许修竹来往最多的村里人,就是刘婶子了。
他很有技巧地套刘婶子的话,想要了解更多梁月泽在扶柳村的事情。
梁秀英跟覃晓燕她们几个女知青混熟了,天天跟在几人后面,要不是记得回来吃饭,梁月泽都要以为这个妹妹没跟着来扶柳村了。
梁正杨和梁秀英在村里待了几天,初四这天早上,梁月泽和许修竹坐汽车把人送到市里的火车站,看着两人上火车。
火车鸣起长笛,缓慢往前移动,然后越来越快,消失在视野里。
梁月泽和许修竹对视了一眼,不舍中俱都松了一口气。
尽管这几天梁正杨的表现很好,对梁月泽是尊重的慈爱,爱屋及乌之下,对许修竹这个儿子的朋友也很和善,许修竹甚至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个真正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许天冬太过自私,不顾亲爹,不管儿子女儿,开心了逗一下他小儿子,不开心了,甭管是谁都要挨骂。
许修竹从没感受过什么叫父爱,但这短短的几天,他从梁正杨身上看到,什么才是健康的父子关系。
这样尊重孩子的父亲,活泼聪明的妹妹,和谐温馨的家庭,是许修竹所向往的家庭,同样也是梁月泽向往的。
在这几天里,梁月泽和梁正杨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不少,明明告诫过自己,却还是贪恋这份不属于他的温情。
这几天不管是对许修竹,还是对梁月泽来说,都过得无忧无虑,每天除了吃喝,其他什么都不用想。
但这几天梁正杨和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到底是让两人拘谨了不少,尤其是许修竹,生怕梁正杨看出点什么来。
终于把人送走,他虽然有不舍,但更多的是轻松。
“秀英他们回海市了,我还有两天假,你要不要在阳泉市玩两天?”梁月泽问。
“玩两天?”许修竹有些心动。
梁月泽笑着说:“你应该是第一次来阳泉市吧,想不想跟我去逛逛?”
他是突然起了这个念头,反正村里也没什么事儿,他和许修竹确定关系这么久,好像还没约会过一次。
之前他回村,两人一起上山采药,那不算是约会,顶多算是干活中享受一下二人空间。
这么一想,梁月泽就开始期待了起来。
看着梁月泽这么期待,许修竹下意识点了下头,他也想和梁月泽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放肆一次。
见许修竹同意了,梁月泽眉眼飞扬,整个人都来了兴致。
其实梁月泽在阳泉市工作了两年多,也没去什么地方玩过,他除了正常上班,很少出汽车厂。
每次出去要么是去国营商店买东西,要么是跟钱文武他们去给人修东西,那些休闲约会的地方,他一个人是真没心思去。
但阳泉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他也知道一些。
钱文武追上小黎老师之后,经常晚上有空带人去散步,休假的时候,就去远一点的地方跟人玩耍。
梁月泽作为他的同事兼舍友,也被迫听了一耳朵,对于阳泉市好玩的地方,早就有钱文武替他试验过了。
“那我们先去一趟汽车厂,骑上自行车,我带你逛遍整个阳泉市。”
许修竹眉眼含笑:“好。”
梁月泽工作生活的地方,他想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通知书
梁月泽的床位上除了枕头什么都没有, 被子拿回了村里还没拿回来。床前桌子上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许修竹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床。
“这是我的床,你先坐一下。”梁月泽指着他的床位说道, “我先去把水壶灌满, 咱们再出去。”
许修竹点头, 让他忙他的去, 他则打量着梁月泽居住了两年多的地方。
空间比村里的屋子大了一些, 里面摆了几张木架子床, 门外的走廊拉了两条铁丝,上面有忘记收的衣架, 越过围栏往下看,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有一排水龙头, 大家平时就是在这里洗漱的。
汽车厂还在放假, 平时大家是去食堂打热水的。食堂还没开门,梁月泽拿着水壶到隔壁的家属区,到钱主任家里要了点热水。
钱文武还在乡下老家过年,不然怕是要被他给缠上了。
平时热闹的汽车厂只有零星几人在走动, 倒是隔壁的家属区显得比较热闹,到处都是走亲访友的喧嚣声。
梁月泽穿过喧嚣, 提着一水壶的热水, 回到清冷寂静的宿舍楼, 在这清冷的地方,有他的爱人在等着他。
按照前世的约会套路,就是吃饭逛街看电影,现在吃饭要么自己做, 要么在食堂吃,再要么去国营饭店吃, 街上是没有私人饭馆的,所以吃饭这个约会项目取消。
至于逛街,那更没什么好逛了,能逛的也只有国营商店,他们是来玩的,不是来采购的,所以这个也取消。
看电影得有电影票才能看,电影票不是有钱就能买的,是单位发或者找人换才可以。但梁月泽这次是突然兴起这个念头,没提前找人换电影票,也看不了电影。
于是他选择了最不花钱的兜风,骑着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柔和的春风相伴,和农村不同的风景在眼前闪过,身边是爱人的声音。
许修竹揽住梁月泽的腰,自然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相拥,每经过一个地方,梁月泽都会放缓速度,给他介绍这个地方的历史。
不用去什么有趣的地方,只是这样在春光下亲密接触,已经让许修竹开心不已了。
见他高兴,梁月泽骑着车绕着整个阳泉市走了一圈,等回到汽车厂时,都到傍晚了。
经过国营商店时,他们停下买了点鸡蛋糕和饼干,做晚上的晚餐。
不过回到宿舍楼下时,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杏,你怎么来了?”是钱主任家的二女儿钱杏儿。
一听到声音,正蹲在地上拿石子画来画去的钱杏儿猛地站起来:“梁大哥你回来啦!”
梁月泽把车把上的东西解下来:“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吃饭,在这做什么?”
钱杏儿把石子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知道你今天住市里,我爸让你来我家吃饭。”
汽车厂的食堂关了,宿舍楼又不能做饭,钱主任担心他没饭吃,特意让女儿来喊人去家里吃饭。
梁月泽经常上钱主任家吃饭,按理说他已经习惯了,但这次有许修竹在,他便拒绝了。
“没事的,我爸知道你朋友也在,让我也喊上你朋友。”钱杏儿笑嘻嘻地说。
出门前她听到她爸叫她妈把家里的腊肉给炒了,腊肉炒了都能放几天,要是梁大哥不去,她妈肯定会把炒好的腊肉放起来,等过两天有客人的时候再吃。
但其他客人跟梁大哥不一样,梁大哥来家里吃饭的话,会让她和姐姐多吃肉,老家来的亲戚,上桌就恨不得把肉扫自己碗里。
见梁月泽犹豫,钱杏儿来到许修竹面前,睁着大大的眼睛说:“大哥哥,你来我家吃饭吧,这里连热水都没有,饿着肚子多不好受啊!”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这么哀求自己,许修竹也不忍拒绝,便点头答应了。
他也想跟这位梁月泽口中对他帮助良多的钱主任见一面。
梁月泽见许修竹同意了,也不再拒绝,能让许修竹吃点热乎的,何必吃这些干巴巴的饼干。
晚上不用吃鸡蛋糕和饼干,梁月泽索性把买的这些东西带到钱主任家里当年礼。
钱主任的妻子看到梁月泽手上拿的东西,顿时绽开了笑容:“小梁你来啦!怎么又这么客气,来吃饭就吃饭,还拿东西干嘛!”
白天她娘家妹妹一家来拜年,只带了两斤花生,却连吃带拿了不少家里的东西,她好面子不好说什么,正难受着呢。
这么一对比,看到梁月泽提着东西来吃饭,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梁月泽淡笑:“本来是打算买来当晚饭吃的,既然钱主任请客了,这些东西就当是饭后甜点吧。”
钱主任客套道:“以后可别带东西来了,每次来都带东西,我家这两个丫头都盼着你来了。”
“好。下次不带东西了。”梁月泽点头应下,转而给他们介绍许修竹,“这是我在扶柳村的好朋友,叫他小许就行,今天是来市里玩的。”
钱主任笑着点头:“小许是吧,一会儿别拘束。”
钱主任和许修竹互相打了个招呼,就不再说什么了,一个梁月泽顺带来吃饭的朋友,以后也不会再见面,客套一下就行了。
钱主任的妻子接着去炒菜,还剩两个菜就炒好了。
钱杏儿和她姐姐各自拿着一块梁月泽塞手里的鸡蛋糕,一边吃一边给她们的妈妈剥蒜。
钱主任招呼梁月泽和许修竹到客厅坐着,他关心地问:“小梁啊,你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吗?”
“昨天听说纺织厂有个报考省城学校的考生,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尽管不舍梁月泽离开汽车厂,钱主任还是挺关心他的录取情况的。
这段时间梁月泽每天都没有保留地教导技术组的人,尤其是钱文武,维修的思维有了很大的改变,再多些时日,应该就能独当一面了。这一些都是因为梁月泽毫无私心的教导。
投桃报李,他到底是盼他好的。
梁月泽惊讶:“有人收到通知书了?”
许修竹也看了过去,知青所里一个个都心急地盼着通知书,他身处这样的环境,不免也有些焦急。
钱主任点头:“是省城的一所大专,可能因为比较近吧,录取通知书到得比较早。”
梁月泽说:“我报的是北城的学校,应该没那么快。”
也是,邮递的录取通知书,到的时间应该是在按地方的远近决定的。
许修竹和梁月泽第二天早上就回村去了,市里到处都没东西吃,又不想多麻烦钱主任,就打道回府了。
而且盖钱文武的被子睡觉,梁月泽自己可以将就,但他不想让许修竹将就。
幸亏钱文武不知道,否则他怕是要哭出来了,用他的被子还嫌弃他,这叫什么道理啊!
村里还洋溢着春节的气息,梁月泽只在村里住了一天,初七汽车厂正式开工,他就去上班了。
春季的气氛慢慢淡去,因为过年而淡化的焦躁又开始在知青所众人之间蔓延。
已经二月十多号了,村里还没人收到一封录取通知书,这种焦躁越发明显。
以往道个歉就能过去的事情,竟能爆发了好几次争吵,几次过后,连孙铭都无心再劝解。
还没到春耕,大家每天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心里焦急人又闲着,可不就容易生事端。
好在都没有闹出什么大矛盾来。
又过了几天,终于有邮递员踏进了知青所,恰好撞上齐国伟和杨远山争吵的场面。
“你还想怎样?我都道歉了,还不依不饶,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我一定做!”杨远山也来了火气。
他就是不小心把齐国伟的鞋给弄脏了,道歉不管用,要帮他洗干净烘干也不行。
齐国伟脚上还穿着那双脏污的鞋子,脸上也是委屈:“是你把我鞋子弄脏了,你就这态度?难道还是我错了?!!”
杨远山深吸一口气:“我什么态度?我说对不起了,也说了解决的方案,你还想让我怎么样?陪你一双新鞋吗?”
齐国伟冷哼:“我就这一双鞋,洗了我穿什么?透风的草鞋吗?”
最近开始断断续续下小雨,天气变得潮湿阴冷,洗了厚的衣服和鞋子,光是晾晒没三四天压根就晒不干。
“所以我说帮你烘干啊!”杨远山表情开始狰狞。
“烘干不要柴火吗?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双方争吵得激烈,知青所的其他人也就一开始的时候劝了几句,发现不管用之后,大家便住了口,懒得费口水了。
“有人在吗?于芳是住这里吗?有她的信件!”邮递员从外面听到声音,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习惯性在门外喊几声。
正在争吵和旁观的人听到信件二字,整个人都怔住了,还是于芳反应比较快,一个闪身窜到邮递员的跟前。
“我就是于芳,是在叫我吗?”于芳看着邮递员的邮递包,一脸的急切。
邮递员说:“如果你是于芳,那就是在叫你。”他一边说一边从邮递包里掏出一封信件。
于芳问:“是从哪里寄来的?”
这时知青所的人都走了出来,一群人团团围着邮递员,就连齐国伟和杨远山都忘了继续吵架,一同跟着出来。
邮递员看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心里有些慌:“今天你们村只有于芳的信件,你们围过来做什么?”
孙铭赶紧解释:“我们就是想看看她的信是不是录取通知书,不想做什么。”
邮递员:“录取通知书?这我不清楚,看寄信地址好像是个学校。”
这话一出,所有人眼睛都亮了,于芳更是一眼不错地盯着邮递员的手,看着他从包里拿出属于她的信件。
“于芳同志……师范大学拟录取你入本校数学系数学专业……3月1日至3月2日为报到时间……”
孙铭一字一句地读完了通知书上的内容,现场悄无声息,直到覃晓燕一声尖叫,才打破了这寂静。
“啊啊啊~”覃晓燕抱住于芳,激动道:“芳芳!你考上大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结果
自从于芳收到录取通知书后, 扶柳村附近几个村子开始陆续有人收到通知书,知青所除了于芳,就只有孙铭收到了通知书。
孙铭考上了一所大专, 是在他家那边的, 收到通知书的那天, 他抱着通知书坐在地上痛哭了一场。
哭他的十年下乡生活, 哭他年少不得志的理想, 哭他多年不曾得见的亲人……
大家一开始还劝解几句, 后面就都沉默了。
覃晓燕她们是最后一批下乡到扶柳村的知青,也快有三年不曾回家, 她们曾无数次在梦里回到家中,醒来还是简陋的知青所。
她们都这样想念家乡, 就更别说比她们早几年下乡的知青。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于高考, 高考是现阶段他们唯一可以回城的途径。
大家的焦虑等待并没有因为于芳和孙铭的通知书而消减,反而在焦虑中多了忐忑。
按照参加高考人数和录取人数的比例,知青所所有人都考上大学的几率太低了。
他们清楚这一点,但都渴望自己能成为那个幸运儿。
卫生点新来的村医已经到任, 同样是一男一女两个村医,许修竹和江丽跟他们做交接事宜。
他们是刚从培训班毕业的学员, 没有多少实战的经验, 许修竹和江丽手把手教他们看诊, 仿佛丝毫不在意,如果他们收不到通知书,就会失去村医这份工作,变回普通的知青。
尽管许修竹有考上大学的自信, 也还是会担忧因为各种原因收不到通知书。
就像梁月泽说的,会有人恶意藏匿通知书、冒名顶替、信件丢失等等,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隐忧,总之许修竹是被他的猜测引起了焦虑。
时间一步步逼近,大多数学校都是在三月份开学,如果在三月份还收不到通知书,就意味着没有考上。
最早收到通知书的于芳,已经到公社办理好了户籍迁出手续,到时候她的户籍是要落到学校的。
之后又有一个人收到了通知书,是一个平时比较沉默的男知青,他考上的是一所中专。
扶柳村已经有三个人收到了通知书,按照录取比例,一个村有三个人考上,已经算多了。
但谁也不想相信,自己考不上。
许修竹每天都要到公社问一问,有没有他的信件,他不相信自己考不上大学。
以他平时的学习,不应该考不上的。而且他的志愿从大学到大专全都填了。
覃晓燕她们也不相信许修竹会考不上,所有人考不上都有可能,但许修竹考不上就不可能。
梁月泽倒是收到了他的通知书,当时他在食堂吃饭,正好碰上财务科的齐姐。
“小梁啊,我刚从门卫处过来,正好看见有你的信,看地址是从北城寄来的,可能是你的通知书哦!”
汽车厂里和梁月泽认识的人,都知道他参加了高考,要放弃这么好的工作去考大学,不少人背地里说他傻,上大学哪有工作好啊。
反正上完大学出来,也还是要进工厂干活,何必折腾呢。
齐姐也是这么想的,但她和梁月泽交情还不错,也就没当面说过。
“通知书?你通知书终于到了?”梁月泽还没说话,钱文武倒是先开口了。
这些日子梁月泽表面淡定,实际心里也是焦急的,同住一个宿舍,钱文武多少能察觉到一丁半点。
现在终于收到通知书,看来梁月泽能睡个好觉了。
梁月泽心中一喜,笑着对齐姐道了谢,三两口扒拉完饭盒里的饭菜,想要清洗完饭盒就去门卫处拿信件。
但钱文武比他还心急,饭盒还没洗就被他拉着往门卫处去了。
“……北、城、大、学,你考上北城大学了?!!”钱文武惊呼出声。
梁月泽没有回答,他看着手中的通知书,激动中又泛起了复杂的情绪。
他的第一志愿是他前世考上的学校,前世那份鲜艳的通知书,和现在这份用水墨写就的通知书,有很大的变化。
这变化就好像是改革开放后的祖国,和现在正待发展的祖国之间的不同,黑白的纸上逐渐染上颜色,正如同不断发展的祖国。
来到这个时代,梁月泽有幸能成为这张黑白画卷上的一抹颜料。
北城大学在后世是学子们心中的名校,在现在也是全国人民认可的最好的大学。
能看考上这所学校,绝对是值得自豪的。
和北城大学相比,汽车厂的这份工作,好像也没这么重要了。
大家再也不说梁月泽傻了,人家能考上北城大学,可见是个多聪明的人,他们这些普通人,只有敬佩羡慕的份儿,哪里还会在背后说他。
就算是说他,也都是夸耀。
其中郑副厂长变脸最快,之前同意让梁月泽去高考,可还是时不时念叨几句,到底是希望梁月泽能留在汽车厂的。
但北城大学的通知书一到,他不念叨了,也不抱怨钱主任不把人留下了,天天笑呵呵跟其他工厂的人炫耀,他们汽车厂出了个北城大学的大学生。
钱主任倒是释怀了,梁月泽既然能考上北城大学,以他的聪明才智,留在汽车厂才是屈才。
既然考上了大学,就不用再在厂里工作,梁月泽之前一直在交接,这次仅用了两天时间,就把事务彻底交接出去。
之后又花了一天时间,把离职手续和户籍转移手续办好,他就骑着车带着行李回村里了。
于芳和孙铭还有另一个收到通知书的男知青,去县里提前买好了车票,于芳正好是在梁月泽回村的第二天走。
尽管覃晓燕和江丽都因为自己没有收到通知书而忐忑失望,但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于芳要走,她们还是决定给她践行。
孙铭在知青所待的时间最长,知青所的每个人都受过他的照顾,尽管有人嫉妒,也无法抹去他对大家的好。
大家听到覃晓燕江丽要给于芳践行,便打算一起给孙铭和那个男知青践行。
这时候还收不到录取通知书,大概率就是考不上了,他们也都死心了。
许修竹不一样,他还没死心,按照报考志愿的距离,于芳孙铭他们的学校距离南省比较近,送来的时间自然比较早。
北城比录取这三人的学校更远,北城的信件应该会晚一些。
他想的果然没错,北城的通知书是同时寄到南省的,梁月泽在的阳泉市交通比较便利,所以他的通知书比许修竹的通知书早了几天到。
为了给于芳三人践行,大家把自己过年期间的存货都拿了出来,凑在一起做一顿大餐。
许修竹提供了他上山采药时顺手采到的菌菇,晒干了存着,过年那几天吃了一些,还剩下一小半,够这么多人吃一顿了。
覃晓燕她们这些女知青去田地里采了些野菜,男知青们则到溪边去抓些小鱼小虾,虽然肉少,但聊胜于无。
恰巧梁月泽回来,他和许修竹拿了个竹篮子,寻了一处石头水草多的地方放竹篮子,然后搅混水等小鱼小虾自投罗网。
其他人分成两三人一组,到其他河段去抓鱼虾。
平时村子的孩子也经常会来摸小鱼小虾,但入冬之后,家里长辈怕他们下水着了凉,就一直拘着不准下水。
天冷大人们即便有空闲也不乐意下水,乡下人衣服少,要是不小心弄湿了,可就没有多余的。
而且大人也怕着凉发烧,他们主要是怕花钱,为了这点吃的花更多钱不值当。
溪水里的鱼虾经过两个多月的休养生息,到底是比入冬前多了一些,也没之前那么难抓了。
许修竹抓着竹篮子,眼神空茫:“我现在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是不是这次没考上啊?”
梁月泽拿着根竹棍撬水底下石头,抬头看向许修竹,认真地说:“我也是三天前才收到录取通知书,北城在祖国的北方,这里是祖国的最南端,信件慢些也是正常。”
梁月泽知道许修竹在恐慌什么,他怕自己回不去北城,不能陪在爷爷身边,也怕和梁月泽从此异地。
梁月泽什么都知道,所以即便许修竹问了几遍,他每次都很认真地回答。
“我们一起报的北城的学校,你都收到了,我还没收到。”许修竹的声音低落,是对他自己的怀疑。
“信件从市里到村里,还要经过几道中转呢,我估计这一两天就会到村里的。”
许修竹看了梁月泽一眼,不想让他再担心,扬起一个笑容:“好。你快点赶吧,别一会儿一条小鱼都没抓到。”
梁月泽看出了他的强颜欢笑,但也只能任由他去,任何人的宽慰都比不上一封录取通知书的作用。
好在命运没让许修竹等太久,他和梁月泽提着桶和竹篮子回知青所的时候,覃晓燕迎了过来。
“修竹,你的通知书到了!还有丽丽,她也考上了!”覃晓燕把通知书递给许修竹。
许修竹陷入怔愣,手里还拿着竹篮子,迟迟没有接过。
梁月泽倒是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是不担心许修竹考不上,只是他要比许修竹更镇定,才不至于让两个人都焦虑恐慌。
他先把手里的木桶放下,然后拿下许修竹手里的竹篮子,笑道:“修竹,你的通知书到了,快看看是哪个学校!”
“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许修竹怔怔地看向覃晓燕。
覃晓燕用力地点头,咧着嘴巴笑道:“没错,就是你的通知书!”
尽管她没收到通知书,她有些失落难过,但她的好朋友都收到了,覃晓燕还是替她们开心。
大不了今年再考,她还年轻,总能考上的!
许修竹怕弄脏了通知书,往身上抹了抹才接过信封。
他克制着心里的紧张,小心地拆开信封,上面写着北城中医学院。
许修竹猛地看向梁月泽,眉眼飞扬,嘴角逐渐上扬,他被第一志愿录取了!
他们可以一起去北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出发
“正好, 今天大伙儿一起给你们庆祝践行!”杨远山扬声道。
他倒是心大,别人或多或少会有嫉妒和失落,就他大大咧咧的, 一门心思想着庆祝。
覃晓燕跟他是差不多的性格, 所以两人经常吵吵闹闹, 关系却还不错。
“对对对, 咱们村又多了两个人考上大学, 比隔壁梨花村多了三个大学生, 确实值得庆祝!”覃晓燕跟着附和。
覃晓燕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现在是真心为许修竹和江丽高兴:“年前我妈给我寄了一包大白兔奶糖, 跟其他的奶糖很不一样,还剩下十几颗, 我去找人换点鸡蛋, 包个鸡蛋韭菜馅的饺子吃!”
面粉是孙铭出的,之前去县里买车票的时候特意买的。
本来大家只打算包一些野菜饺子,有了覃晓燕的慷慨,现在倒是丰盛不少。
其余人也是有东西出东西, 有力出力,力求让这顿送行宴更丰盛一些。
现场的气氛在杨远山和覃晓燕的带领下, 一改之前的低迷, 高高兴兴地准备大餐。
但还是有几个人情绪没有调整过来, 任凭别人在旁边笑,他们依然是垂眉丧气。
覃晓燕注意到这一点,主动坐到钱玉珍旁边择菜,她故作轻松地说:“玉珍姐, 干嘛呢?今天要吃大餐了,怎么还不高兴啊?”
钱玉珍有一搭没一搭地择着菜, 一看心思就不在菜上,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她扯起嘴角:“晓燕啊,你刚说什么呢?”
覃晓燕说:“玉珍姐,要吃大餐了,你怎么不高兴啊?”
钱玉珍扯起一个笑容,摸了摸肚子,说道:“高兴,肚子里的孩子也高兴着呢、”
“别笑了,玉珍姐。没考上大学,回不了城,我也很不好受。”覃晓燕说。
钱玉珍拉平了嘴角,眼里是对未来的迷茫,她只是想要回家,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知道,考不上大学,是我自己能力不够,可我真的想回家!”钱玉珍喃喃。
“现在高考又没有限制年龄,咱们这次考不上,下次还可以再考。”覃晓燕顿了一下,突然伸手摸了摸钱玉珍的肚子,笑道,“正好这段时间先把这小家伙卸下来,咱一身轻松奔赴考场,岂不是更好?”
钱玉珍一怔,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现在的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回家,至于肚子里的孩子和她的丈夫陈大奇,她已经很久没上心了。
肚子里的孩子也乖巧,像是知道妈妈有重要的事情,全程都很安分,只偶尔动一下,让人知道它很健康。
现在是2月底,距离七月份考试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孩子还有两个月就能生了。
覃晓燕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梁知青和修竹他们答应把笔记和书本留给我,今天过后大家一起学习,下一次一定能考上!”
是啊,这次考试她只复习了一个多月,复习的资料都不太全,时间又太短。
给她充足的时间复习,下一次一定能考上!
这么想着,陷入低落情绪中的钱玉珍打起了精神,重新恢复了斗志。
“对!我下次一定能考上,不能这么轻易放弃!”
覃晓燕笑了:“就是嘛!芳芳和丽丽都考上了,我经常跟她们混,就我没考上,我都没说什么。”
“赶紧把这些菜择了,今天好好享受这顿大餐,明天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钱玉珍终于绽开了笑容:“好。”
还有齐国伟和另一个男知青同样心情低落,杨远山把人带远了,就是一顿嘲讽。
“有什么好难受的?不就是没考上吗,知青所里没考上的人多了去了,大不了今年再考,别一蹶不振,让我看不起你们!”
齐国伟看着杨远山那欠揍的样儿,真想一拳挥过去:“你自己也没考上,有什么好高兴的?”
杨远山嘿嘿一笑:“你们学得比我认真,结果跟我一样都没考上,这还不值得高兴吗?有本事就考一个给我看看!”
“考就考,你等着!我下次一定会考上,你就继续在村里当老黄牛吧!”
“行,我等着!”
梁月泽和许修竹在旁边看着,他们都不方便出言劝说,也只有覃晓燕和杨远山他们这些考不上的人,说话他们才会听得进去。
险些许修竹也是其中一员,他挺能体会大家的心情的。
这顿送行宴除了受大家喜欢的饺子,还有各种食材的大杂烩,很多食材用油煸炒之后,放水一锅乱炖,原汁原味,味道竟然还不错。
大家每人一碗大杂烩一碗饺子,吃得好不尽兴。
饭后,大家围着火堆,各自对熟悉的人说着道别的话,直到这一刻,覃晓燕才意识到,她们要分离了。
跟她关系最好的于芳、江丽和许修竹,都要离开扶柳村了,只剩下她一人还留在扶柳村。
伤感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她的眼睛瞬间泛红。
于芳慌了:“晓燕,你别哭啊,我会给你写信的,不是说好了吗,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江丽也连连点头:“芳芳说得对,我们虽然去上大学了,但也不会忘了你的,说好了做一辈子的朋友就是一辈子!”
“我没事,只是想到以后干活没有你们陪着聊天,干活得有多闷啊!还有修竹,你不在我的八卦说给谁听啊。”覃晓燕遮掩道。
许修竹有些无措:“那你可以写信说给我听,我会回你的。”
平时他听到八卦只会“嗯”、“哦”、“确实”,基本不会给什么回应,这次是真逼到份上了。
覃晓燕吸了下鼻子:“真的?”
许修竹点头:“真的。”
“那你不能只写一两句,我写了多少字,你也要写多少字回我!”
“好。”许修竹一口应下,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梁月泽眼中含笑,就这么看着许修竹忽悠,难得见许修竹这样。
这场送行宴,大家都在畅聊以后,直到深夜陈大奇来接钱玉珍,大家才逐渐散去。
第二天早上,梁月泽骑着自行车把于芳送到县里的火车站,顺便给他和许修竹买到北城的车票。
随着于芳的离开,热闹了一天的知青所沉寂了下来,接着就是孙铭和那个知青的离开。
梁月泽许修竹和江丽是最晚走的,但也没有晚多少天,白溪县到北城的火车要坐三天才能到,他们不能太晚出发,以防错过报到的时间。
梁月泽和许修竹住的小屋,被书记分配给新来的男村医,他这些天一直住在村里一户人家里。
许修竹若是没考上大学,这处小屋他自然能继续住,但现在他要离开了,这小屋是村里人一起搭起来的,归属于公社,公社可以再分配。
许修竹和梁月泽满是不舍,但也不得不把小屋让出来。
这间小屋承载着他们这两年多来的美好回忆,是他们定情的地方,是属于他们的家。
但为了更好的未来,他们终究是要离开这里了。
许修竹扫过空荡荡的鸡舍,那是梁月泽修的,后面又加固了几次。他又看向屋前形状不一的石头,有于芳她们送的,也有梁月泽从溪边寻摸来的,专门放在屋前当凳子坐。
屋里的属于他们的东西都收拾打包好了,梁月泽这两年让丁婶做的被子衣服,许修竹泡的药酒、上山采到的几样珍贵药材、攒下来的钱和票,都一一装好。
剩下一些桌子、架子、床板等大件,还有两人编织的篮子、簸箕,就留在屋里等下一任主人来使用。
贵重一点的铁锅,他半价卖给了书记的儿子,听说他们要分家了。
梁月泽淘来的二手自行车,他以100块钱的价格,卖给了刘婶子,她家儿子在县里工作,有辆自行车回来也方便,就当是感谢刘婶子对许修竹这两年多的帮助。
“等去了北城,我继续给人修东西,经济缓过来后,咱们租一间屋子,到时候还可以再布置我们的家。”梁月泽说道。
见许修竹满眼都是不舍,梁月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修竹扭头看向他:“我明白,这些都是死物,只要你和爷爷在,哪里都是家。”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不舍的。
不过他只放任自己十分钟,时间差不多了,就和梁月泽一起拎着东西往镇上走去。
江丽跟他们是同一天的车票,覃晓燕帮着江丽把她的东西拿到镇上,尽管不舍,也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上次于芳离开是梁月泽送去县里的,那时覃晓燕还没多少感触,可现在许修竹江丽还有梁月泽都要走了,熟悉的朋友一个个都奔向了更好的未来,她突然意识到,以后就她一个人了。
覃晓燕忍住鼻尖的酸意,眨着眼睛笑道:“等着,今年高考我一定会考上的,到时候大家就都是大学生了!”
江丽一把抱住覃晓燕,带着哭腔说:“晓燕,你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你记得要给我写信,别一到新学校就把我给忘了!”覃晓燕再也忍不住,喉中哽咽道。
许修竹看着两人,心里也有不舍,覃晓燕江丽于芳三人,是他在爷爷下放后第一次交的朋友,尽管他平时看着淡淡的,心里对这三人还是很看重的。
即便朋友之间的感情再深,该各奔东西的时候,也还是要分开。
覃晓燕和江丽还没说完话,去县里的班车就到了,覃晓燕只能匆匆对江丽和许修竹叮嘱几句,以后多写信,就看着他们上了班车,目送他们离开。
正值开学季,火车上到处都是背着行囊的年轻人,他们青春洋溢,他们展望未来,只有对未来的憧憬,没有一丝的不舍。
被他们的情绪感染,许修竹也开始对未来的生活憧憬,不舍的情绪淡去,即将见到爷爷的期待溢满了他的心。
他收到通知书的时间太晚了,估算了一下从南省到北城的寄信的时间,还不如他到北城的时间快,许修竹就没有给爷爷写信,打算到了北城给爷爷一个惊喜。
梁月泽早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当天,就给远在海市的梁正杨和二婶写了封信,告知他们这个好消息。
算算时间,信也应该到了。
“春芳!有你的信,你那个在南省的侄子来信了!”
刘春芳今天下班买完菜回到家属院,一个交好的妇女就给她递了一封信。
今天邮递员来的时候,恰好梁家三个孩子都不在家,她就替刘春芳先收下了。
刘春芳接过信件,笑着道了声谢,把菜篮子挎在臂弯处,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拆信。
梁正杨和梁秀英从南省回来后,他继续将精力投入工作中,梁秀英则天天在家里说大哥在南省的生活,刘春芳终于松了一口气,确信梁月泽在南省生活得还不错。
梁秀英回来时,梁月泽还委托她给二婶带了封信,距离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又寄信过来了?
正疑惑着,她一字一句地看着信纸上的字,她到底是读过几年书的,慢一点也能看得懂字。
但这次她怎么好像看不懂了,明明每个字刘春芳都认识,但意思怎么读不懂呢?
刚好梁秀英背着书袋回来了,她歪头问:“妈,你干嘛呢?到了门口不进去,是门锁坏了吗?”
刘春芳回过神来,她把手里的信纸递过去,一脸苦恼:“秀英,你快帮妈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梁秀英不明所以,还是接过了信纸,一字一句读给她妈听。
“……已收到北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日就要前往北城,待安顿下来后,再给家里写信。”
“这是什么意思?”刘春芳木楞地问。
梁秀英激动地扯着信纸喊道:“妈!!!我哥考上北城大学了!”
“考上大学了?他参加高考了?”
“之前他跟我和大伯说过,我跟大伯都觉得他考不上,就没跟你们说,没想到真考上了,还是北城大学!”梁秀英兴奋得不行,恨不得冲外面大喊一声。
尽管在海市人眼里,海市大学是最好的,但他们也认可北城大学的优秀。
“北城大学?谁考上北城大学了?”邻居婶子听到声音,手里抓着菜就出来了。
梁秀英正兴奋着,谁来问都要炫耀一下:“我大哥,去南省下乡的大哥,他考上大学了!”
"你着丫头不会说笑吧?你大哥,就那个梁傻子,他能考上北城大学?"邻居婶子瞬间败兴了,在她看来,这压根就不可能。
这时刘春芳回过神来,抬起下巴:“怎么不可能了?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怎么可能是说笑?”
邻居婶子还是不信:“既然你说他考上了北城大学,那总有录取通知书吧,你拿出来看看。”
这刘春芳哪里拿得出来,这信上就说了梁月泽要去北城大学上学的事儿,其他凭证什么都没有。
被人一质疑,就连刘春芳都有些怀疑,不过自家孩子还是要维护的,不管是真是假,都容不得别人来质疑。
刘春芳三两句把人打发回去,她打开门拉着梁秀英进门,打算让女儿写封信过去确认一下。
“妈,那我们要把信寄哪儿去啊?”梁秀英问。
如果寄去南省,要是大哥说的是真的,他现在肯定不在南省了,不可能再收到信。
寄去北城的话,也不知道大哥能不能收到。
刘春芳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再等几天,你大哥信上说了,去北城安顿好,会给我们寄信的,到时候看寄信地址,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梁秀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自己也是半信半疑,也只能这样了。
不过邻居婶子是个大嘴巴,被刘春芳下了面子,把梁月泽上北城大学的事情当笑话给家属院的人听,不少人看到刘春芳,都劝她现实一点,写信劝告她侄子别做白日梦了。
刘春芳一口气憋在心里,面对大家的笑话,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反驳。
只能等梁月泽的再次来信。
从白溪县到北城,需要到省城中转,梁月泽买票的时间太晚了,白溪县到省城只买到了站票,梁月泽许修竹和江丽三人站了五个多小时,转车后才终于有位置坐下。
江丽要去的地方跟他们不一样,在省城转车时就分开了,各自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省城到北城是直达,中途不用转车,梁月泽没买到卧票,两人全程要坐将近两天时间。
有时候坐累了,梁月泽就起身让许修竹躺一下,许修竹躺了一两个小时,就换梁月泽躺。
不过更多时候是两个人互相靠在一起,困了就睡,无聊了就看书。
就这样熬着,列车在北城停下了。
他们终于到北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利益
许老头躺在躺椅上, 闭着眼睛听收音机里放的京剧,他现在就好这一口。
许家的老宅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但现在这座老宅住了8户人家。
许老头回来后, 并没有住上面给他安排的宿舍, 而是让住在老宅里的几户人家腾一间屋子出来, 他要守在这里, 这是他老许家的基业。
他得到消息, 上面准备清退机关、企事业单位占用私人房屋的问题, 归还被占房屋。
再过不久,许家的老宅就能回到他名下, 许老头就盼着这一天呢。
他不能让修竹这孩子以后没家可回。
京剧正听得起劲儿,外面又传来了敲碗打盆的声音。这宅子被分配给附近一个工厂当员工宿舍, 十几间房住下了这么多人, 每天都吵吵嚷嚷的,不得安静。
“个死妮子!又跑哪里去了?还不赶紧回来做饭!”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是住在许老头隔壁屋子的一户人家,姓关,夫妻双方都是工厂的职工, 生了四个男娃,三个女娃, 说话的是他家的老母亲, 在家里洗衣做饭照顾孩子。
关家人多, 被分了三间屋子,许老头回来后,关家被迫让出一间屋子,一家十口人挤两间屋子, 下班放学了回来,连转个身都难。
所以这关家人对许老头怨气大得很, 尤其是关家老婆子。
“奶,我在琪琪屋里写作业呢,现在就来做饭。”一道清脆的女声透过许老头的屋子,传到关家老婆子耳朵里。
琪琪是住在许家老宅里另一户人家的女儿,她家人少,地方比较宽敞,关二妮现在喜欢到琪琪屋里找她一起写作业。
关家老婆子一摔面盆,搪瓷的面盆摔在青石板上,发出兵零乓啷的声音。
“就知道去别人家里写作业!咱家没地方给你写吗?两间屋子这么大,哪里不能写了!”
关二妮低下声音:“知道了奶,我们赶紧做饭吧,爸妈大哥他们快回来了。”
“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个没出息的死妮子!你爹妈你大哥二哥他们一个个都没出息,住了这么久的房子竟然都能让人抢了去!”
许老头掀起眼皮,往隔壁扫了一眼,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重新躺回躺椅,闭上眼睛继续听京剧。
他知道关家老婆子在指桑骂槐些什么,但他就是不走,这宅子是他老许家的,以后要留给修竹的,他寸步都不会让。
他刚回来时,看到老宅住了这么多人,里面的门廊窗户地板,都被破坏得厉害,很多屋子院子都砌起了围墙,简直气得不行。
但他刚被平反回来,经过这么多年的下放生活,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许老头面上没有任何异常,一脸淡然地住进了上面帮他腾出来的屋子。
他现在除了给上面几个领导看病,平时就没什么事情要做了,北城的医院倒是有请他去坐诊,不过他都拒绝了。
可能是在农场的多年生活,耗尽了他的心气,现在他一个人独居,每天只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其他时间都是躺着听剧看报消遣。
出门买一次菜,能吃好几天,深居简出,连许天冬这个亲儿子都不知道他回北城了。
中午炖了萝卜豆腐,还剩下一半,一会儿热热就能吃了,许老头不急着做饭。
一阵敲门声响起,关家老婆子正在切菜,关二妮去开的门。
一座两进的宅子,开了四个门,许老头跟关家是从同一个门进出的。
“你们找谁啊?”关二妮仰头看着眼前的两个青年,看样子很陌生。
这两人关二妮没见过,不是她家的亲戚,也不是琪琪家的亲戚。
许修竹看着关二妮,眼神复杂,她不认识他,他却认识她。
他被许天冬和王倩接过去后,曾偷偷回老宅,在外面观察过,知道他和爷爷的家,住进了很多人,成为了他们的家。
眼前的这个小丫头,被她大哥还是二哥驮着,在原本属于他的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
那天许修竹穿着漏洞的鞋子和打着补丁的衣服,在寒风中看了一下午。
当天晚上就发烧了,第二天爬不起来做饭,被王倩骂了一顿,最后也没给他买药吃,是他自己熬过去的。
见人不回答,关二妮有些警惕,又问了一句:“你们是谁?来干嘛的?”
梁月泽往前半步,温和地问:“这位小同志,请问许京墨许老爷子在吗?”
“许京墨?谁啊?”关二妮并不认识什么姓许的老爷子。
切完菜走出来的关家老婆子恰好听到,想了一下,才想起去年住进来的那个老头子好像就姓许。
偶尔几次有人来接那老头子出门,那人就是叫他许老。
不管别人如何尊敬这老头,这老头有什么职务,在关家老婆子眼里,都不如她家的那间房重要。
关家老婆子顿时沉下了脸:“找许家老头的?他不在,出门了!”
说着走过来就要把门给关上,梁月泽一个快步,挡在门缝中间,没让她把门关上。
梁月泽表情温和,眼神却很锋利,他看着关老婆子笑道:“老太太,看来许家老爷子真住这儿,都这个时候了,就算他不在家,等一会儿估计也就回来了。”
关家老婆子手一抖,松开了抵着门的手,等反应过来她被一个毛头小子吓到,又心生怒火。
她狠狠地瞪着梁月泽,恶声恶气地说:“我家老的老,小的小,不好让外人进来,你们就在外面等他回来吧!”
最好在外面等好几天,许老头今天出去买菜了,估计又要好几天不出门。
许修竹这时也回过神来,他收敛好自己的情绪,说道:“他是我爷爷,我是他孙子,不是外人。”
关家老婆子一愣,这许老头子住进来半年多,除了来接他出去的司机,就没见过一个人来看过他,就连过年也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还以为这老头子没亲人了呢。
但她没忘记要给许老头子添堵,耷拉着眉眼嘲讽:“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假的,我这屋子里的人岂不危险了?”
梁月泽和许修竹对视一眼,皆看出了眼前这个老婆子对爷爷的恶意,虽不知这份恶意从何而来,还是避开她为好。
根据老爷子给许修竹写的信,他确信爷爷已经搬回了老宅,平时应该很少出门,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估计现在就在屋里。
梁月泽伸向许修竹的棉衣口袋,在火车上他往里面塞了几颗奶糖,许修竹吃了一颗,应该还有三四颗。
关二妮在奶奶身后看着,不敢说一句话,她知道奶奶为什么要说谎,那个新住进了的老爷爷明明就在家,因为讨厌那个老爷爷,就不想让他的孙子轻易进院里来。
奶奶爸妈他们都讨厌这个老爷爷,按理来说,她也应该讨厌他才对,毕竟是他的到来,家里突然少了一间屋子,爸妈大哥二哥之间也多了许多争吵。
但这老爷爷平时都不出门,过年也没有人来看他,她瞧着又觉得可怜。
现在好不容易他孙子来看他了,奶奶又拦着不让人进来,正纠结着,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手心里有三颗奶糖。
关二妮抬头,那个高一点,长得俊秀好看的大哥哥冲自己笑了一下:“小姑娘,这糖给你,能跟我说说,那个老爷爷现在在家里吗?”
“收音机还响着……”关二妮猛地用手捂住嘴巴,她怎么说出来了?
坏了奶奶的事儿,她一定会被骂的。
关二妮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奶奶的神色,又很快低下了头。要不是有外人在场,估计奶奶当场就要开骂了。
梁月泽对着关家老婆子笑道:“老太太,看来老爷子在家,需要我们喊他出来证实一下身份吗?”
关家老婆子冷哼一声:“随便你喊不喊!”说完摔了一下门,转身回厨房去做饭。
留下关二妮独自面对梁月泽和许修竹,尽管关家老婆子态度很不好,但没必要迁怒孩子。
梁月泽把那三颗奶糖塞到关二妮的衣兜里,把门打开了一些,弯腰拿起地上的行李,招呼许修竹进来。
关二妮让开一步,想要把糖还回去,但手指触到糖的那一刻,她有一瞬间的不舍。
关家孩子多,即关家夫妇都有工作,要把这么多孩子养大,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作为家里的女孩子,上头有个大姐,下面有个小妹,不受爸妈看重,她很少能吃到奶糖这种好东西。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还回去:“大哥哥,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拿你的东西。”
梁月泽没接:“那你带我们去老爷子住的屋子,这糖就当做是给你的带路费。”
许修竹也跟着说:“你就拿着吧,几颗糖而已。”
关二妮回忆起奶糖的香甜,禁不住诱惑,攥着手心里的糖,把人带到老爷子的房门前。
“这就是许爷爷住的屋子,他听着戏剧,叫他的话声音要大一些。”关二妮说。
屋里的戏剧声很大,隔着门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许修竹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到一张躺椅上躺着一个人,手时不时轻拍一下扶手,显然是完全沉浸在戏剧里了。
怪不得外面闹得这大声,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许修竹看着屋里的身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梁月泽让关二妮先回去。
关二妮看了看没她的事儿了,转身就拆开一颗奶糖塞嘴里,不赶紧吃了一颗都轮不到她。
“你个死妮子,让你多话!”
“嗷嗷嗷,奶!别扯我耳朵了,他们给了我两颗奶糖,给您尝尝。”
“两颗糖就把你给收买了……”
隔壁奶孙俩的声音在两人耳中渐渐隐去,梁月泽耐心地陪着许修竹,等他做好准备。
过了好一会儿,许修竹吐出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交涉
“咚咚, 爷爷,我回来了。”
许老头睁开眼,疑惑地左右看了看, 收音机里的戏剧还在继续, 没有任何异常。
他摇头自嘲, 最近大概是睡多了, 竟然都开始出现幻觉了。许老头又闭上了双眼。
刚闭上眼睛, 一道更响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敲门也变成了拍门。
“爷爷,我回来了, 是小竹子回来了!”
确认不是幻觉,许老头猛地站起身来, 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就是他想念的孙子。
“小竹子,真是你回来了?”许老头一脸不可置信。
孙子远在白溪县当知青,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北城?
许修竹红着眼眶点头:“我回来了,以后就留在北城, 再不离开您了。”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你真能一直留在北城?”
“对,我考上北城中医学院, 以后就要在北城上学了。”
许修竹往前一步, 把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抱住, 他终于能和爷爷一起生活了。
许老头抖着双手,回抱住许修竹,想小时候他哭了安慰他一样,轻缓地拍着他的背。
梁月泽没打扰这爷孙俩的温情时刻, 默默把他们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搬进屋里。
等两人分开时,不仅是许修竹, 连老爷子的眼眶都有些许湿润。
“好了,当自己还小吗?都长这么大了,还撒娇呢。”老爷子拍了拍许修竹的肩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竹子都长这么高了,现在是比他还高了。
这么一想,老爷子鼻子又是一酸,但他忍住了,转头看向屋里的另一个人。
梁月泽正打量着屋里的设施,墙壁有明显的划痕,桌椅看着陈旧,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屋里的摆设也一样。
可能是北城的气温比较低,梁月泽莫名感觉到一股清冷,好像这个老人的生活就是孤寂的。
“是小梁同志啊,你也来北城啦?”老爷子整理好情绪,嘴角含笑问道。
孙子回来了,刚开始见面爆发的思念缓过劲儿来,心里的高兴劲儿泛上来,老爷子现在看什么都顺眼。
梁月泽恭敬道:“问老爷子好,我也考上了北城的大学,就跟修竹一块儿坐车来北城,也好有个照应。”
“都考上了大学了?我听说这次高考参加的人多,录取的人却不多,你们能考上大学,是真厉害啊。”
老爷子说着脸上就扬起了骄傲的笑容,夸梁月泽的同时,也暗搓搓夸自己的孙子。
梁月泽笑道:“多亏了您寄来的复习资料,不然也不能这么顺利考上大学。”
老爷子摆手:“客气了,我是给修竹寄的,他愿意分享出来,是你平时对他也很好。”
他还记得,三年前许修竹偷摸到农场去找他,就是这个小梁同志陪着,之后去了市里工作,对修竹也是多有照顾。
老爷子扫了一眼搁在地上的行李,突然想起了什么:“小梁同志来北城应该还没有住的地方吧?今晚就跟修竹住我这儿,省得去招待所浪费钱了。”
梁月泽笑着应下:“那就叨扰老爷子了。”他本来也没打算去住招待所,许修竹在哪儿,他就去哪儿。
在老爷子和梁月泽说话的时候,许修竹也打量了一番老爷子住的屋子,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打断两人的寒暄。
“先别客套了,爷爷,你这一天天都吃些什么东西?”许修竹掀开放在屋子一角的瓦锅。
许老头一看到里面剩下的萝卜豆腐,顿时有些心虚,撇开了眼。
他咳了一声:“昨天吃了肉,我年纪大了觉得有点腻,今天就吃点萝卜豆腐清淡一点。”
“是吗?”许修竹盯着他的眼睛。
许老头到底是年长了些年岁,哪能被孙子恐吓到,一瞬间的心虚过后,又理直气壮起来。
“是啊,人老了不能天天吃肉,你跟着我学医多年,应该懂吧?”
许修竹从小跟着他生活,这老头越是心虚,就越是理直气壮。
不熟悉他的人,很轻易就会被他给忽悠了。
许修竹也是在吃了无数次亏之后,才认清了这一点。
许修竹没理他的辩解,也不管是不是刚回来还没坐下过,从众多行李中翻出几颗糖来,直径出了门,许老头想拦都拦不住。
这时候恰好的下班时间,住在宅子里的工人陆续回来,宅子热闹了不少。
刚才给他们开门的小姑娘不在外面,估计是被她奶奶拘着给家里人做饭,但院子里却有另一个小姑娘在,蹲在地上一边画圈,一边好奇地看看许老头的屋。
这许爷爷自住进来后,就一直是一个人,就连过年也没人来看他,住在这宅子里的人都一清二楚。
这时有人来看他,自然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看到屋里来的客人走出来,琪琪赶紧低下头,到底是年纪小,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看热闹。
我画的这个圈儿可真圆,一会儿得让二妮来看看。
正想着,眼前出现一只手,手上有几颗糖,琪琪循着手掌往上看,好好看的哥哥啊。
她听见这个哥哥问:“小朋友,我想问一下,住在这个屋里的老爷爷,你平时有从他屋里闻到过肉味吗?”
在糖和美色的诱惑下,琪琪不由自主地说:“没有,平时没闻到,就连过年的时候,都没见许爷爷家包饺子吃。”
许修竹脸色一沉,跟在后面出来的许老头缩了一下肩膀,想着要怎么圆过去。
琪琪被吓到了,本来是蹲着的,一个后仰一屁股坐地上了。
许修竹知道自己吓到人了,赶紧露出一个笑来:“小朋友,你别怕,这糖是给你吃的。”
他不笑还好,忍着怒火的笑更吓人,琪琪缩着身子往后挪了一屁股,完全不敢接递到眼前的糖。
许修竹求助地看向梁月泽,他都笑了这小姑娘怎么还怕他啊?
梁月泽只觉好笑,这样的许修竹好可爱,让人想伸手蹂躏他的头发,变得更可爱。
不过他也不敢表现出来,上去一手拿过许修竹手里的糖,然后把人家小姑娘拉起来,笑着说:“小朋友别怕,哥哥不是在对你凶。”
琪琪眼前一亮,又是一个好看的哥哥,而且脾气好好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亲近。
梁月泽把糖塞琪琪手里,就劝着许修竹先进屋去。
有了梁月泽的劝解,许老头跟在后面悄悄抹了把虚汗,多年不在一起生活,没想到这孩子脾气这么大了。
连他都怕了。
许老头一进屋,面对的就是许修竹的冷脸,一看他手里的东西,直接死心阖上了眼。
他还想狡辩是自己没票没钱去买肉,才不得已只能吃白菜萝卜,结果修竹直接翻出了他存起来的钱和票。
贵重的东西许老头一般放书里用书夹着,再拿那本书垫桌角,免得太明显被人偷了去。这个习惯至今没变。
北城人多,附近的供销社经常有肉供应,梁月泽看到下班回来的大人手里提着肉,用一颗奶糖让院里一个男孩带路,拿着钱和票就去买菜了。
许老头这次特别大方,任由许修竹随意取用这些钱和票,期望许修竹去买了菜回来就消气了。
不过许修竹没跟着一起去,梁月泽跟那个男孩一起去的,许修竹留在屋里训话。
“亏你自己还是个大夫!你信上怎么跟我说的?说你每天都吃肉,吃白馒头小米粥,结果你就吃这些?”
“说好了要好好养身子,等我回来,你就是这么养自己的?”
“这么多钱和票,都够你天天吃肉了,这么省是想干嘛?还嫌自己不够瘦吗?”
许老头低着头不敢说话,气势完全被许修竹给压住了。
许修竹说着说着眼睛就又红了,他知道爷爷这么省是为什么,他想省下来给自己寄去。
一看许修竹这样,许老头就慌了,一直梗着脖子不认错的他,立马认错道歉。
孩子果然不是那么好养的!
除了他这孙子,谁还能让他认错!
梁月泽回来的时候,许修竹坐在凳子上,许老头围着许修竹在说话,但许修竹鼓着脸一直没出声。
看见梁月泽的身影,许修竹这才起身去接过梁月泽手里的东西,全程没给许老头一个眼神。
这个时候北方有些地方都还没化冻,北城气温低,想买些绿叶菜都没有。
梁月泽去得晚,猪肉摊上的肉不多了,只买到了瘦肉和两根大筒骨。
现在的人都不爱吃瘦肉,肥肉是最先卖完的,瘦肉是最不好卖的,同样的价钱和票,能买肥肉谁会想卖瘦肉啊。
带路的男孩一进大门就跑了,拿着颗糖去跟小伙伴们去炫耀。
许修竹拿着食材想做饭,巡视了一圈,只在屋里发现了一个火炉和一个瓦锅。
他不情不愿地开口:“外面那个厨房是公用的吗?”
这个院子是他原来住的地方,院子里原本是种了几样药材,现在已经全部拔掉,用砖和木板搭了个厨房,刚才那个老婆子就是在里面做饭。
许老头还没来得及高兴许修竹终于愿意理他了,表情又僵住了。
许修竹抬眼:“嗯?”
许老头支支吾吾:“不是。”
“那你平时在哪里做饭?”
“平时做饭用这个小炉子就行了。”
这下连梁月泽表情都不太好,更别说许修竹了。
尽管许老头是自己舍不得吃,但不让用厨房,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许老头赶紧拉住许修竹:“厨房是人家搭建的,不给咱们用也说得过去,我一个老头子,也懒得去跟他们争。”
索性能凑合下去,就不想耗心力去争什么。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将就啊!光用一个小火炉能做什么饭?”许修竹有眼睛,看得见有其他家的人进出这个厨房,显然这个厨房就是公用的,但就是不给老爷子用。
梁月泽按下许修竹,他正在气头上,说话容易得罪人,还是自己出去跟人交涉比较好。
这宅子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归还回来,老爷子还要跟这些人住很长一段时间,能和平相处还是不要把关系弄得太僵。
梁月泽拎着那两根筒骨,找到关家老婆子,这院里就她对他们态度最差,想必她也是对老爷子意见最大的人,把她搞定了,其他人也就不成问题,老爷子以后才能过得舒心一些。
他站在厨房门口,一脸笑意地说:“老太太,我买了两根筒骨准备熬汤,想找你借把菜刀敲断,等汤熬好了,还请老太太赏脸来尝尝。”
关家老婆子揉面的动作一顿,表情怪异地看向这个年轻人,她刚才的态度这么差,和那老头交恶得还不够明显吗?
当她是二妮那个不懂事的女娃娃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