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日记

    梁月泽这次又买了一些咸鱼干回来, 和大蒜一起炒正合适。

    两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许修竹打着手电筒去菜地里摘菜, 梁月泽则提着水桶去打水。

    屋里的煤油灯移到了灶台上, 洗好菜之后, 把砧板放在灶台上, 许修竹切菜, 梁月泽坐在灶台前烧火。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 梁月泽已经学会了如何生火,只是还没办法做到一边烧火一边炒菜。

    两样一起只会让他手忙脚乱, 同一时间他只能做一件事,要么专心烧火, 要么专心炒菜。

    最近天气不是很好, 月亮隐入了乌云中,整个扶柳村陷入了寂静和黑暗之中,以前让人烦得不行的蝉鸣和青蛙叫声都消失了。

    煤油灯的光映着许修竹的侧脸,灶口的火光也把梁月泽的脸照得温暖, 在这寒冷漆黑的夜晚,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处小屋, 也照亮了他们。

    许修竹把菜都切好后, 铁锅里的水渍已经烧干了, 把手放在铁锅上方,能感觉到一股热意传来。

    按理说新买的铁锅要先用油开锅才能用得久,但是这个时候大家都穷,哪里有这么多油浪费, 也舍不得用油来开锅。

    所以梁月泽只是把铁锅拿到溪边,用砂子摩擦了一段时间, 把表面的铁锈磨掉,再用清水洗干净,就直接开用了。

    许修竹把舀了两勺油下去,用锅铲把铁锅表面都覆上一层油膜,才把咸鱼块倒下去。

    咸鱼的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梁月泽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许修竹的心神都在锅里,一脸的认真。

    一人烧火一人煮菜,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下去,好像也很不错。

    梁月泽心里突然生出这个念头。这一刻太温暖了。

    除了咸鱼之外,许修竹还打了两个鸡蛋,韭菜切碎搅在一起,做了道韭菜炒鸡蛋

    看着桌子上丰盛的三个菜,梁月泽打趣道:“放这么多油炒菜,不心疼了?”

    许修竹夹了一根青菜,说道:“你难得回来一次,吃点好的不算什么。”

    以前在北城的时候,下雪之后除了白菜萝卜酸菜,基本就没青菜能吃了。

    来了白溪县后,许修竹才知道,原来冬天也可以种菜,而且这些青菜长得还很好。

    听刘婶子说,收割了水稻的稻田,还会长出野菜,过年的时候谁家要是没菜,还可以去田里摘野菜。

    这是跟北方完全不同的气候、风景、作物、风土人情……不同的地方太多了。

    许修竹一点儿也不觉得惆怅,相比那个有许天冬和王倩的家,这间小屋子对他来说更有家的感觉。

    喜欢的人在身边,他们两情相悦,互相倾心,是再美妙不过的事情。

    要是……爷爷也能在身边就好了。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想不想吃饭了?”梁月泽没忍住,伸手捂住了许修竹的眼睛。

    眼前一黑,许修竹回过神来,用没拿筷子的手把他的手扒下来。

    眼睛恢复光明后,他疑惑地看向梁月泽:“我什么眼神?”

    梁月泽咳了一声:“没事,快点吃饭吧,现在天冷,菜凉得快,咸鱼和鸡蛋凉了就不好吃了。”

    心上人看向自己一往情深的眼神,要不是梁月泽定力好,都要撂下碗筷,把人抱上床了。

    许修竹捧着碗,懵懵地点头“嗯”了一声。

    沉默着吃了一会儿,许修竹突然开口:“你去沈城出差,公事办得还顺利吗?”

    回村路上有江丽在,他不好多问,毕竟梁月泽去北方出差的事情,没有在江丽她们面前宣扬过。

    梁月泽给许修竹夹了一块鱼肚,这块地方肉多刺少。

    他点了下头:“很顺利,等休假结束,回厂里估计就要忙起来了。”

    许修竹:“去沈城有遇见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太久没见面,他想了解梁月泽这段时间的近况,心情和经历都想了解。

    梁月泽突然放下碗筷,把放在箱子上的布袋拿起来,从里面翻找出一本笔记本。

    他放到许修竹面前:“这是我给你写的日记,你看了就知道我都见过什么了。”

    许修竹狐疑地看了梁月泽一眼:“你的日记给我随便看?”

    梁月泽笑了一下:“本来就是写给你看的。”小学四年级之后,他就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了。

    他本来是想不到要写日记的,毕竟他记性好,见过什么都能回忆起来,不愁没话跟许修竹说。

    还是有一次看见齐姐写日记,他才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由于住的房子里没有桌子,齐姐吃完晚饭后,就直接拿出本子在食堂写了起来。

    “齐姐,这么晚了,还在写工作报告吗?”梁月泽洗好碗,看见齐姐在伏案,顺嘴问了一句。

    齐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工作报告啊?我这是在写日记呢!”

    梁月泽停下脚步:“写日记?”

    齐姐点头,脸上是既苦恼又幸福的表情,她说:“我家里那两个孩子,每次我出差回去都要问东问西,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写日记后我倒是发现有个好处,我可以把那一天见到什么的心情都写下来,让孩子们知道,我看见那些景色那一刻的感触。”

    孩子们也能了解得更仔细,对国家大好河山的了解,不仅仅课本上写的那几篇文章。

    等他们长大了,也许可以经常出差,见见她笔下写过的景色。

    梁月泽怔住了,他突然想起许修竹,他觉得自己记性好,和许修竹聊自己的见闻时,基本都能说得出来。

    可看到那些景色、听到那些故事那一刻的心情,却很少能够复述出来。

    时间会让他淡忘那一刻的心情。

    听到齐姐的话,他突然想起前世班上的那些女同学,有几个谈恋爱了,吃到什么好吃的、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都会用手机跟对象分享,分享那一刻的心情。

    谈恋爱好像就在是分享心情,不管是好的情绪,还是坏的情绪,都想跟爱的人分享。

    梁月泽想起了那位女同学说的话,她当时和男朋友是异地恋,感情依然很好,就是因为双方都是对方表达分享欲的第一人。

    他和许修竹,又何尝不是异地恋,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样的状态至少还要持续两年,直到高考恢复,他们考上同一个地方的大学,才有机会能经常在一起。

    现在没有手机,不能随时把自己的心情分享给对方,但他可以写下来。

    这样许修竹就能通过日记,了解他们分开那一段时间里,他身边发生的事情。

    于是梁月泽就开始了写日记。

    许修竹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饭吃完,才拿起本子翻开第一页。

    【修竹,今天是到沈城的第一天,沈城竟然有集中供暖了,不知北城有没有……】

    【今天去北方车床厂了,看到那台车床,钱主任他们都激动如疯魔……】

    【吃了四天馒头和面条,大家都开始想念阳泉市的大米饭了,哪怕掺了红薯的……修竹你是北城人,从小吃面食长大,应该很想念吃馒头面条吧……】

    【终于要回阳泉市了,大家都迫不及待想回去,我也是,想你。】

    【……想你。】

    从准备要离开沈城的前一晚开始,梁月泽在日记末尾写了想你二字后,后面每一篇日记都要在末尾加上这两个字。

    许修竹看着看着,脸颊逐渐开始发烫,不敢抬头看向梁月泽。

    夜逐渐变深,屋里的灯火不知何时灭了,整个扶柳村都陷入了睡眠中。

    许修竹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才醒来,一摸身旁的位置,还留着些许暖意,梁月泽是真的回来了。

    外面只有微弱而朦胧的光线映进来,许修竹披上棉衣走出门,梁月泽正坐在灶台前,灶里燃着火光。

    “你怎么不叫我?”许修竹一边低头扣着扣子,一边问他。

    梁月泽看见许修竹起来了,便站起身来,打开锅盖一股水蒸气迎面扑来,等水汽散了,才看得见锅里煮的东西。

    “我看你昨天也累了,就让你多睡一会儿,煮点红薯木薯我还是会的。”

    许修竹平时要比出发早起大半个小时,他要把自己的早餐和午餐煮好,培训班是不提供饭食的。

    许修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拿起牙刷到一旁去刷牙,等他刷好牙,梁月泽把另一个锅里烧的热水舀了出来,加了点冷水兑到合适的温度。

    “用热水洗脸,可别用冷水洗了。”梁月泽把木盆端到他旁边。

    他不在没法说,他在这里,就不允许许修竹用冷水。

    南省和北方不同,这里气候温热潮湿,树木生长繁茂,山里的树很多,只要上山去,都能砍到柴火。

    所以不用吝惜烧热水那点柴火,用完了再上山去砍。

    而且白溪县基本不会下雪,不会被大雪封山,一年四季都能上山去。

    许修竹被梁月泽服务得很周到,洗完脸后心情很好地拿上红薯和木薯,便和江丽走去了镇上。

    要不是没有理由去镇上,梁月泽都想送许修竹去上课。送男朋友去上课,也是大学恋爱的必修课程。

    许修竹离开没多久,外面就开始天光大亮,梁月泽慢悠悠地吃过早餐后,才开始根据许修竹的指示,给鸡舍里那两只鸡找吃的。

    又是一个月没回来,这处小屋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显然平时许修竹经常有打扫。

    梁月泽检查了一遍这里有什么需要修补的,就找工具修补好。

    在扶柳村生活的这几个月,他的动手能力强了不少,家里的很多东西坏了都是他修补的。

    忙活了没多久,覃晓燕和于芳就找了过来。

    “梁知青,准备开始榨第一轮油了,我们打算现在就去排队,你要一起吗?”于芳问。

    梁月泽放下手上的工具,说道:“要!”

    村里榨油的工具比较简陋,和后世的机器是没法比,但这种热闹又和谐的场面,梁月泽却很少见。

    大家一边忙,一边闲聊憧憬着过年的好日子。

    农村人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忙活,根据节气翻地播种,播种之后又要打理,等稻谷成熟了,又要收割。

    这里还是一年两稻,除了甘蔗,几乎所有作物都可以种两轮,他们总也没有个休闲日子。

    在南省,也只有过年前后的两个月,是比较轻松一点的,就算如此也还有甘蔗要砍。

    好在扶柳村适合种甘蔗的土地并不多,村里人并不需要太辛苦,忙几天就可以躺着等过年了。

    辛苦的劳作后,终于迎来了放松,哪怕天冷着,大家的情绪依然高涨。

    昨晚梁月泽他们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没太看清。

    大多数人是今天才发现他回来了,纷纷凑过去找他说话。

    即使上次回来时已经跟大家说过在市里的生活,大家还是对阳泉市的话题乐此不疲。

    “梁知青,你又回来啦?机械厂里给你发票证了吗?我们村前段日子可是发了不少票证。”

    “发了发了,我刚入职,分到的票并不多,应该比不上你们的。”

    “梁知青,我听说市里有电视机票,你们厂里有给优秀工人发吗?”

    “这我不太清楚。”

    “梁知青,你看过电视吗?听说电视里会有小人,到底好不好看啊?”

    “看过……”

    梁月泽排了多久的队,村里人就跟他说了多久的话,覃晓燕和于芳她们想帮他,都插不上嘴。

    毕竟村里的婶子,谁都不敢得罪,战斗力太强了。

    好在第一缸油很快就榨出来了,等不及沉淀后再分给大家,没有那么多油缸,一人五斤先分了。

    好不容易排到梁月泽,五斤油打进油罐后,就抱着油罐赶紧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安装

    “梁工, 钳子来了!”

    钱文武把手钳递给梁月泽,梁月泽头也不回,手往后一伸拿过手钳。

    他现在正在和北方机床厂的技术员安装他们新购入的车床, 技术员在沈城的时候见识过梁月泽的技术, 为了能更快地安装好车床回沈城, 邀请了梁月泽来帮忙打个下手。

    钱主任也没比大家晚几天, 梁月泽结束休假的第二天, 运送车床的货车就到机械厂了。

    钱主任跟着货车走走停停, 怕零件被偷了,晚上都不敢熟睡。

    看到阳泉市机械厂门口的那一刻, 他心里松懈了下来,困得没空指挥安装, 当场就跟厂长告了假, 回去睡觉了。

    出差的一行人中,除了钱主任,就只有梁月泽在机械方面学得比较深入,庞主任和那三个老工人, 对操作流程更熟悉一些。

    所以梁月泽就开始忙起来了,跟着北方机床厂的技术员, 安装了整整一周, 才把车床安装好。

    期间钱主任休息好之后, 也加入了其中,才能在一周内安装好车床。

    “这就是新买的车床吗?真壮观!”钱文武站在安装好机器面前,两眼发光。

    庞主任站在他旁边,虽然早在沈城见过了, 还不止一次,但在机械厂的车间里看到, 还是让他激动不已。

    “这是我们厂里的机器!以后我们也要生产汽车了!让省城汽车厂那帮人还敢说我们是代工的!!!”

    郑副厂长和陈厂长都在,闻言皆是连连点头,计划了好几年的项目,终于要开始了。

    安装好之后,需要进行调试,车间的工人已经就位,机械厂的领导们也在旁边观看。

    “人员都到位了吗?大家准备好了吗?我这边要开机了!”北方机车厂的技术员喊道。

    工人一一表示已经准备好了,皆专注地看着自己需要看管的车床部位。

    钱主任和庞主任已经在进料口放好了钢料,梁月泽站在技术员旁边,记录机器运行的每个参数,用来和北方机床厂的原始参数做对比。

    轰隆隆的机械声开始响起,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一个小时后,机器声消失,梁月泽也停下了记录的笔,把笔移到左手,甩了甩有些酸疼的右手。

    太久没长时间用笔了,要换了他高中时候,两节课奋笔疾书下来,手都不带疼一下。

    不过看着上面的参数,他还是满意地笑了。

    一旁的技术员拿过梁月泽手上的笔记本,看着上面的数据,也很高兴。

    “不错,这次调试结果很好,明天再调试一次,没问题我就可以回去了。”

    另一边庞主任、郑副厂长和陈厂长他们,看着新鲜出炉的零件,满是兴奋感慨。

    钱主任看过仔细看了两下后,一贯严肃认真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接着往技术员这边走来。

    “李技术员,数据怎么样?还可以吗?”钱主任声调都高昂了几分。

    技术员点头,把笔记本递给他:“调试数据很好,误差很小,明天再试一次,没问题就可以正式开机了。”

    有了技术员这句话,梁月泽这天终于可以正常下班了。

    钱文武拿着饭盒跟在他后面排队,难得能来食堂吃饭,他今天特别话痨。

    前面一周都是他给梁月泽和技术员打饭的,冬天饭菜冷得快,往往饭菜都凉透了,才等到人青睐。

    “梁工,你以前真的只是看看书就懂这么多了?”钱文武很好奇。

    这次跟着打下手,钱文武真正见识过梁月泽的能耐,不自觉把称呼换成了更尊敬的梁工。

    梁月泽没看他,一直盯着队伍最前面放饭菜的桌子,今天食堂有煎鸡蛋,他有点想吃鸡蛋了。

    “来机械厂后,也碰过厂里的机器,不算是只看书。”他有些漫不经心。

    他上次回去的时候,家里剩下的鸡蛋不算多,可见许修竹是有每天都在吃鸡蛋。

    所以他在结束休假的前一天,又去找刘婶和村里的几个婶子换了一个月的鸡蛋。

    不过天冷了母鸡不咋爱下蛋,夏天时候一天或两天下一次蛋的鸡,现在三四天才下一只蛋。

    加上年底村里分了不少粮食和钱票,村里人没那么缺钱缺物了,鸡蛋都涨价了。

    之前两颗奶糖可以换一个鸡蛋,现在要三颗奶糖才能换一颗鸡蛋。

    但梁月泽还是换了,就是晚上许修竹回来后,听到他这么说,有点不太高兴,第二天早上吃鸡蛋,不是很情愿。

    也不知道许修竹会不会乖乖每天吃一个鸡蛋?梁月泽心想。

    钱文武不知何时换了个话题,往梁月泽的耳边凑近了一点:“听我叔说,郑厂长有意升你为一级工。”

    队伍已经排到了梁月泽,他把饭盒递给打饭的大厨,拿出一张三两的饭票,和一张一角以及一张两分的菜票。

    食堂里的煎蛋,一个要一毛钱,比他之前跟刘婶子换的生鸡蛋贵了一倍,不过煎蛋加了油,贵点也正常。

    看着大厨接过票后开始打饭,他才平淡地回复钱文武:“是吗?按厂里的规定,不是说至少也要两年吗?”

    学徒工一般要坐满三年,每过一年涨两块钱工资,梁月泽现在的工资只有18块,两年后也只能涨到22块钱。

    可一旦从学徒工转为一级工,工资直接翻倍,一级工能拿40块钱的工资。

    所以城市里的很多老职工,是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工作让给子女的,除非夫妻双方都是工人,又不想让成年的子女下乡,才会把工作给儿女。

    每个人刚进工厂,都是从学徒工做起的,哪怕梁月泽有技术有本事。

    大厨把打好的饭盒往前一推,梁月泽端起饭盒就走。

    钱文武把手上的饭票递给大厨,很快就打好饭往梁月泽对面的位置坐下。

    “你别不信啊,这是郑厂长跟我叔亲口说的,当时你还在调试机器,我打饭回来正好听到了。”

    梁月泽抬头:“真的?”

    钱文武吃下一口冬瓜,非常认真地点头:“真的,他俩亲口说的,明年就给你申请。”

    梁月泽这次跟着去出差,学习成果非常显著,郑副厂长是有眼睛看的,看得出来他的本事。

    这次帮着人家技术员打下手,也丝毫不怵,没出过一点儿差错。

    如此人才,厂里可以破格给他转正。

    后面钱主任私下找过他一次,梁月泽这才真的信了。

    他心里开始期待,许修竹知道这件事情后,会是什么反应。

    培训班上了一个月课之后,终于给班上的学员放了一天假,毕竟临近过年,都需要有时间去买年货。

    许修竹之前分到了一些布票和棉票,当时已经委托刘婶子帮忙买回来了。

    找丁婶帮忙做了一套棉衣棉裤,一直放在箱子里没动过,等着吴石什么时候有空来村里走亲戚。

    可惜这段时间各个村镇都要交公粮,县里的拖拉机使用频繁,经常有点小毛病,他没怎么有空回扶柳村。

    所以有假期的第一时间,许修竹就打着去县里买东西的借口,背着东西去了吴石家一趟。

    “许知青来得正巧,农场其中一台拖拉机,昨天出了点问题,说是打不着火,我明天打算去一趟。”吴石笑着说。

    能快点把棉衣送到爷爷手上,许修竹自然是高兴的。

    他把一个竹筒递给吴石:“这是我做的膏药,可以防冻疮,家里经常沾冷水的,可以涂一点。”

    找别人帮忙不能当成理所当然,所以每次来让吴石帮忙送东西,许修竹都会带上一点小礼。

    柿子饼已经没有了,他能给的就只有自己做的药,正要最近跟万老师学了个方子,山上的草药比较充足,能够配齐方子。

    其实许家传下来的医书里,也有这些膏药的方子,效果还更好,只是药材不足,做不了。

    吴石帮许修竹送过两次东西,知道他的性子,就没有推辞,直接把冻疮膏收下了。

    送完东西后,正常来说许修竹是要马上离开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问吴石。

    “吴维修员,当初你母亲病得这么严重,你们怎么没有去乡下找那些赤脚医生?反而愿意让我这个毛头小子一试?”

    明明乡下的赤脚医生也懂中医,而且经验很丰富,比如万老师。

    吴石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开始回想,吴母生病越来越严重的那段时间,家里都陷入了沉重的氛围中,都在想要怎么劝吴母,才能让她去医院动手术。

    他们家当时完全没有想过要去乡下找赤脚医生看病,在城里人看来,乡下的赤脚医生,都只会点浅显的医学知识,可能连药都开不对。

    乡下的医生怎么也比不过城里,这是他们城里人的通病,瞧不上乡下人,吴家人也不例外。

    后面看实在劝不了吴母,眼看吴母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们急病乱投医,才让许修竹这个愣头青给撞了上来。

    吴石扯起嘴角苦笑:“说实在的,要不是许知青你主动自荐,我们是不会想到要找中医给我妈治疗的。”

    许修竹问:“为什么?”他执着于得到一个回答。

    他想知道,为什么城市和乡镇对中医的态度相差如此之大。

    吴石叹气:“就好几年前吧,县里不知怎么的,就卷起了批斗知识分子的风气,凡是加入红|卫兵的人,走路都四仰八叉的。”

    “我当时年纪也不大,刚读高中,教我的老师,有好几个都被拉去批斗了。”

    “后面不知怎么发展的,说中医也是知识分子,然后县里有名的几个中医馆就都关门了。”

    县里的中医都不看病了,他们这些普通工人也不敢去找中医看病,慢慢就养成了有病去医院看西医的习惯。

    所以他们家才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中医给吴母治疗,毕竟想找也找不到,至于村里的赤脚医生,他们看不上。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元旦

    南省基本不下雪, 只有几个靠北一些的城市,隔几年下一场雨夹雪,连山上的树都是绿色的。

    所以他们不需要像北方人一样呆在家里猫冬。

    不过比起其他时候, 过年前后的两个多月里, 扶柳村的人确实轻松不少。

    轻松的日子过得很快, 没多久就到了元旦前夕, 许修竹和江丽下课回来, 便发现了村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晓燕, 芳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江丽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景, 开口问道。

    覃晓燕和于芳腰间系着一条腰带,一看就是用做衣服剩下的布头缝的, 手上拿着一块手绢, 跟在村里人后面扭来扭去。

    旁边还有人在击鼓打钹,地上烧起了两个大火堆,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寒意仿佛都散去了几分。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覃晓燕和于芳扭过头来,接着就退出了队伍。

    “你们下课回来啦?我们在跟刘婶她们学扭秧歌呢。”覃晓燕笑着说, 脸上还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扭秧歌?”江丽疑问。

    于芳拿着手绢在江丽眼前一甩, 说道:“对, 就是扭秧歌。”

    许修竹问:“怎么突然要扭秧歌了?”

    覃晓燕笑道:“明天就是元旦了,村里往年都会有扭秧歌的活动,今天先来演练一番。”

    于芳跟着打趣:“你们学习都学傻了?连明天元旦都不知道吗?”

    许修竹:“……”

    明天元旦他还是知道的,今天下课前, 老师对他们说,元旦放一天假, 明天不用去上课。

    只是他当时一直在想一个药方子,没怎么放在心上。

    江丽说:“元旦村里还会有活动?”

    覃晓燕:“当然,我跟芳芳给你也做了条小手绢,一会儿跟着学学,明天大家一起凑个热闹!”

    江丽点头:“行,我先回去把书给放了!”

    农村平日里鲜少有这种活动,没什么东西可以娱乐,除了说这家的八卦,就是那家的新鲜事儿,又或者说说隔壁村发生的事儿。

    所以一到元旦这种村里组织的大活动,大家兴致都很高昂,参与的积极性很高。

    覃晓燕又看向许修竹,许修竹连忙摆手:“我就算了,在一旁给你们鼓掌,村里这么多人,总要有鼓掌的人吧?”

    覃晓燕想了一下他的性子,确实不太爱凑这种热闹,便没有强拉着他一起来扭秧歌。

    许修竹逃过一劫,不敢再在公社这里逗留,背着自己的布袋,快步往家里走去。

    火光、喧嚣和热闹逐渐被他抛在身后,回到空无一人的小屋,他突然觉得有些冷寂。

    他想起以前还在北城的时候,许天冬的工厂里,每年元旦都会有活动,有时候是文工表演,有时候是放电影。

    工厂的工人都可以去观看,有些工人会带上家里的小孩,抱在膝盖上不占座,工厂的领导基本不会说什么。

    这种时候是没有许修竹的份儿的,且不说他年龄大了不适合,就算年龄合适,他也不会被带去这种场合。

    一般许天冬只会带许振国去,连许春梅想去看表演看电影都会被拒绝。

    许修竹知道自己在那个家的地位,对父母早就不报幻想了。

    他只是突然想起梁月泽,他现在是机械厂的工人,不知机械厂会有什么活动?

    梁月泽压根就没注意到机械厂里有什么变化,他正忙着做自己的研究呢。

    新车床调试通过后,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开机半天,让前两三个月新招的工人来上手熟悉。

    现在新车间还在试开机中,等到过了年,才会正式开机。

    新车床很少会出问题,所以梁月泽和钱主任又恢复了之前的工作节奏。

    每日巡视完车间后,若是机器没有出现故障,基本一天下来,他们都没什么事情要干,特别清闲。

    梁月泽并不是很适应这样的工作强度,毕竟这个时代娱乐物资匮乏,想偷闲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好在这段时间去了一趟北方车床厂,见过国家这个时代有关机床的最新技术,让他萌生了研究新机床的想法。

    现在全国各地的工厂,大规模使用的还是机械机床,未来科技的发展,一定是从机械到数控的发展。

    根据他了解到的消息,北方机床厂已经研究出了国内第一代数控机床,机械机床完全依赖人工操作,而数控机床是采用计算机数字控制系统,以此来实现自动化控制。

    现在国内对计算机的运用和开发还在初级阶段,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技术有待研究开发。

    梁月泽这段时间主要是了解国内机床的发展水平,思考如何提升技术,从而研发出这个时代能做出来的机床。

    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直到钱主任给他发了一张票,才知道原来元旦到了。

    “今年元旦,在职工食堂有文艺表演,你们年轻人没怎么看过,都去看看吧。”

    把观看票给技术组的人发了之后,钱主任就下班了。

    钱文武拿着票凑到梁月泽旁边:“你以前在海市的时候,看过文艺表演吗?”

    反正他是没看过,以前总听堂妹们说,这文艺表演有多好看,他早就想去看了。

    现在有机会能看到,钱文武心里满是期待。

    梁月泽把票夹进随身带的本子里,摇了摇头:“没看过。”

    钱文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疑惑地问:“那你怎么看着没兴趣似的?”

    梁月泽拿起桌面上放着的饭盒,转身去了食堂,一边走一边说:“确实兴趣不大。”

    钱文武也拿上自己的饭盒追在他后面,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你真对文艺表演没兴趣?”

    梁月泽点头:“真没兴趣。”

    后世的娱乐比现在丰富太多了,不说电视上的表演,光是高中大学的文艺晚会,他就已经看到腻了。

    后世好歹还有手机可以打发时间,现在什么都没有,他宁愿在宿舍里看书。

    来到机械厂后,他从钱主任那儿借了一些书,虽然现在差不多要翻烂了。

    可能因为明天就是元旦,今天食堂的伙食特别丰盛,竟然有红烧肉。

    梁月泽和钱文武到食堂的时候,已经排了很长一条队伍。

    难得有肉可以吃,就算红烧肉比较贵,也多得是人要买。

    排队的时候,钱文武一直忧心忡忡,生怕前面的人把红烧肉都买完了。

    梁月泽看着队伍皱起了眉,太久没吃到肉,他也想着这一口。尤其这食堂的红烧肉,放了糖和酱油,大厨手艺又好,香味萦绕在鼻尖,勾得人不断吞口水。

    好在他们还算幸运,排到他们的时候,盆里还有十来份。

    两人一人要了一份,又要了一份青菜,才端着饭盒去找位置坐。

    刚坐下,还没开动,钱文武先给梁月泽的饭盒盖子上夹了两块红烧肉,梁月泽抬头看向他,有些不明所以。

    好吧,他其实是有点嫌弃,不管钱文武是因为什么要分两块肉给他,即便他的筷子洗干净了,梁月泽也不是很想吃。

    他在入口的东西这方面有点小洁癖,接受不了别人给他夹菜,当然,许修竹除外。

    钱文武经常跟梁月泽吃饭,多少知道一些他的习惯,所以才没有直接把肉夹到他饭盒里。

    “说吧,有什么事儿?”梁月泽没管饭盒盖子上的两块肉,径直吃起了饭。

    钱文武嘿嘿一笑,满脸的讨好:“梁工,既然你对文艺表演不敢兴趣,能不能把票给我啊?我跟你换!”

    他进了机械厂上班后,就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他现在跟附近一个职工小学的老师看对眼了。

    才刚接触了三回,既然有机会,他想请人来看文艺表演,好多相处相处。

    “不白给的,只要我有的,都可以跟你换!”钱文武补充道。

    梁月泽咽下嘴里的饭,什么话也没说,拿出本子里的票递给他。

    钱文武接过票,一脸感动道:“梁哥,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啊,我跟小黎老师要是结婚了,一定给你送份大礼!”

    梁月泽脸色不变:“大礼就不必了,这两块红烧肉你自己吃吧。”他把饭盒盖子往钱文武的方向推了一点。

    钱文武毫无负担地把那两块肉夹回自己饭盒,吃了一口肉后拍着胸膛,豪气地说:“梁哥你想跟我换什么,尽管说,只要我有的都给你换!”

    梁月泽想了一下,说道:“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谁家有坏了修不好的自行车,帮我问问卖不卖。”

    钱文武不解:“坏了修不好的自行车?梁哥你想买啊?”

    梁月泽点头:“嗯。”

    “人家专门的修车师傅都修不好,你买来做什么?”

    “试试能不能修好,回村里还是有辆自行车比较方便。”

    钱文武惊讶:“梁工,你还有这本事啊?”

    “也不一定能修好,先看看。”

    也是,看了也不一定要买,钱文武点了点头:“行,过了元旦,我就去找,不过不一定能找得到,找到了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卖。”

    梁月泽;“没事儿,你先找着。”

    这年代能分到自行车票,还有钱能买得起的人,并不算多,就算自行车坏了修不好,人家不一定愿意卖。钱文武只能尽量去找。

    梁月泽早就想买自行车了,之前是没钱也没票,想买买不了。

    虽然现在还是没钱,但是等过一段时间,他升一级工后就能涨工资了。

    钱的事情完全不用担心,前些日子梁月泽把二婶寄来的大部分钱寄了回去,没想到二婶又把钱寄了回来,还多添了50块钱,说是让他过个好年。

    这钱现在还在梁月泽手上,他打算暂时借用几个月,等工资攒够了再还回去。

    一辆全新的自行车,价格在160到180之间,还要加上工业票。

    但如果买二手而且还是坏了的自行车,就可以不用票,价格也能便宜许多。

    等买了自行车,休假结束后,就不用清早从村里出发,时间上比较自由。

    许修竹对书记家那辆自行车挺感兴趣的,但是他自己不会骑,也不好借书记的车来学。

    若是他们家里有一辆自行车,他一定会很开心吧。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越来越晚了,接下来估计都是零点后再更新,建议大家第二天再食用

    第64章 买车

    元旦那天过后, 钱文武和小黎老师的感情更进一步,正式确定了处对象的关系,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热恋之中。

    当然, 他也没忘了梁月泽的功劳, 有空的时候都会帮他打听谁家有损坏的自行车。

    钱文武自己虽然不是阳泉市本地人, 但他经常来他叔家住, 也认识了一些人。

    很快就打听到了几户人家买了自行车后, 损坏后修不好的情况。

    他从中筛选了一遍, 其中一户人家的自行车损坏后,上一年他的家属表现优秀, 又分到了一张自行车票,现在已经骑上新车了。

    “梁工, 这户人家前些时候攒够了钱, 又买了一辆自行车,有很大几率愿意把坏了的自行车给卖了。”

    “所以我先带你去看这家的,看你有没有把握能修好。”钱文武一边走一边说。

    他们已经下班了,在食堂吃完晚饭后, 钱文武就拉着梁月泽去找那户人家家里。

    梁月泽摸了摸自己的布袋,里面只有一块多钱是随身带着的, 他问:“有问过要多少钱才愿意卖吗?”

    钱文武摇头:“还没聊到这一步, 不过我估计不便宜。”

    这年代, 只要家里不是有重大变故,能买得起自行车的人家,基本不会把家里的自行车卖给别人。

    就算是坏了修不好的,也很少会卖。一堆破铜烂铁在家里放着, 也是他们能买得起大件的证明。

    说明这家人不缺钱,有本事能搞到票, 家里的孩子说亲事都更容易一些。

    钱文武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这户人家里的小儿子,这次就是提前跟这个小儿子说好,到他家去做客,顺便和他爸妈聊聊自行车的事儿。

    “这家人的二儿子准备结婚了,他们家搞到了一张缝纫机票,还差点钱。”钱文武说,“他家现在正急着用钱呢。”

    梁月泽听明白了,家里买了新的自行车,坏了的自行车就没有了充面子的必要,还不如卖掉换钱,好给二儿子娶媳妇。

    这家人住在纺织厂的宿舍区,距离机械厂并不算远,但两人走路过去,也走了半个小时才到。

    纺织厂宿舍区门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蹲着等人,一看到钱文武和梁月泽出现,立马惊喜地迎了上来。

    “钱哥你来了,我爸妈都在家呢,你是想先看自行车,还是先见一见我爸妈?”莫四方问。

    钱文武看向梁月泽,梁月泽说:“先去看车。”他得看看是哪里出问题了,有没有材料能够修好,才好进行下一步。

    现在天气还是挺冷的,莫四方往手心里呼了两口气,把手揣进兜里。

    “行,那就先去看车。”

    三人一边走,钱文武一边介绍梁月泽的身份:“这是我们厂的梁工,跟我一样,去年进机械厂的。”

    莫四方听人说机械厂技术组有个去年刚进厂的小年轻,刚工作两个月就被派去了外地出差,是个有本事的人。

    他对机械挺感兴趣的,家里的自行车坏了之后,他还试过自己拆开,想要看看是什么问题。

    不过他刚拆了两颗螺丝,就被爸妈给阻止了。

    之前听钱文武说,想要买他家自行车的就是这个技术很好的人,他直接就答应了帮忙介绍给他爸妈。

    莫四方很热情:“梁哥!”

    梁月泽点头应了一声:“你好。”

    莫四方不管他平淡的态度,直接略过钱文武,挤到梁月泽身旁:“梁哥,你还会修自行车啊?”

    梁月泽说:“会一点,机械这些东西,搞清楚了原理,要修也不难的。”

    莫四方更兴奋了,他问:“那梁哥,你修这辆自行车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梁月泽:“可以,不过现在说这个为时还有点早。”

    “对对对,我先带你去看看我家那辆自行车。”

    纺织厂的宿舍区里面有一个自行车棚,专门给大家放自行车的。

    能住在这里的工人,都是拖家带口的,一户人家好几口人,屋子小房间少,实在不好把自行车放屋子里。

    所以纺织厂的工会就出钱建了这个自行车棚,一溜儿看过去,几十辆自行车整整齐齐地放着,完全看不出自行车还是个稀罕物。

    莫四方带着两人来到其中一辆自行车面前,这辆自行车和其他的车相比,上面多了些灰尘,显然已经有段时间没骑过了。

    “就是这辆,梁哥你看怎么样?有没有把握修好?”莫四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拴着车轮的锁打开。

    梁月泽把自行车推到过道里,开始检查自行车的故障。

    莫四方蹲在一旁,看他拆完了之后又装回去,便问:“看出是什么问题了吗?能修好吗?”

    梁月泽来的时候把扳手带上了,现在正用扳手把螺丝拧回去,他头也不抬:“能修,不过要换一个零件,不好找。”

    他装好之后,拍了拍手,对着莫四方说:“行了,带我们去找你爸妈吧。”

    钱文武没想到第一次看车就这么顺利,希望接下来能说服莫家父母,让他们把车卖给梁工,他接下来就不用再忙活了。

    “你们家住几楼,我们跟你爸妈谈。”看莫四方把车重新锁好后,钱文武抓着他的肩膀,推着人往外走去。

    “什么?你们想买我家那辆自行车?”莫父声音高了一点。

    两人上楼后,钱文武说了几句客套话,就直奔主题了。

    钱文武点头,腆着脸笑道:“对,听说你们俩买了新的自行车,就想问问旧的卖不卖?你们也知道,现在自行车有多难买,我们没票,想要自行车就只能跟别人买了。”

    莫父张嘴想要拒绝,他好歹也是纺织厂的主任,把自行车给卖了,说出去没面子。

    莫母第一反应也是想要拒绝,话出口之前,被莫四方拉住了胳膊。

    莫四方把莫父和莫母拉到一边,小声说道:“爸妈,你们前几天不是还愁二哥的婚事吗?反正那辆自行车也修不好,不如就卖给他们,家里不就有钱给二哥办婚事了!”

    莫父皱眉:“这辆自行车可是我拿优秀工人,厂里奖励给我的票。”他不舍得就这样卖掉,哪怕放在那里落灰他也愿意。

    莫母却是不同的反应,她想起这些日子给二儿子准备聘金和聘礼,把家里的钱和算了又算,还是差一些钱,愁得好几天都睡不好觉了。

    若是跟别人借钱,也不是不能支应得过来,只是她家老莫是纺织厂的主任,好面子,拉不下脸去跟人借钱,也不准他们去借钱。

    莫母抓起莫父的手背拧了一下,疼得莫父猛吸了一口气:“你在做什么?!!”

    莫母小声呵斥:“你也不想想咱家现在是什么情况?老二就要结婚了,不把东西备齐了,亲家会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吗?”

    莫父脸色一变,他显然也是想起了这一茬,心情不是很好,臭着一张脸。

    莫母看他听进去了,又放柔了语气:“我知道你好面子,不让我们跟亲戚们借钱,我们就不借,可老二的婚事总要解决吧?”

    莫父开始动摇,莫母继续:“那辆自行车都已经坏了,也修不好,横竖是放在那里落灰,而且咱家又买了新的自行车,卖了也不丢什么面子。”

    “实在不行,我们就说放乡下了,就不放在车棚里碍地方了。”

    莫母一番话下来,都不用莫四方说什么,莫父就妥协了。

    看着钱文武和母亲在讨价还价,莫四方偷偷地笑了。

    他这次这么积极,主要也是关乎到了自己的利益。

    之前他妈就说,等年底放发票了,给他买一双解放鞋,他都给小伙伴们吹出去了,结果他妈因为二哥的婚事,突然说不买了。

    等卖了这辆自行车,家里没那么捉襟见肘了,他再求他妈两句,他妈指定愿意给他买解放鞋。

    最后钱文武和莫母各退一步,以120块钱买走那辆坏的自行车。

    梁月泽全程没有说话,讨价还价他不擅长,所以他全权交给钱文武。

    现在是卖方市场,一车难买,能谈下什么价格,梁月泽都得认。

    好在之前二婶又寄了些钱过来,不然真凑不齐这么多钱。

    梁月泽得承认,他之前花钱是有点大手大脚,以至于存不下什么钱来,虽然他觉得自己买的都是必需品。

    梁月泽布袋里只有一块多钱,双方便商量好,明天再来提车,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谈好了自行车的事情,梁月泽心里少了一件事儿,又开始把心思投入到自己的研究中去。

    那天欢庆的元旦过后,许修竹和江丽就恢复了正常的上课。

    随着大家学得越来越深入,老师们已经不拘于在课堂上讲课了,他们开始带领培训班上的学生走进农村,开始面对病人。

    培训班上主要有三个教学老师,都是附近村子里的村医,他们分成三队,各跟一个老师去实践看病。

    许修竹和江丽被分到了万老师手下,万老师驻扎的村子距离扶柳村比较远,他们要比平时再早半个小时起床。

    临近过年,每个村里的粮食和钱票基本都发下来了,每家每户多少都有点余粮。

    平时有病舍不得看病,一直拖着的人,也想过个好年,愿意拿出点几毛钱来看病买药。

    所以来找万老师的病人还挺多的,许修竹他们也因此接触到了不少病人。

    有些女病人,是不能接受男医生看病的,把个脉还行,但具体病症对着男医生则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所以许修竹和其他几个男同学,经常会被赶出屋子。

    又一次被赶出来,许修竹面色平静,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几个男同学倒是抱怨了几句,毕竟现在天气挺冷的,又不出太阳,不是那么好受。

    哪知这次没过多久,一个脾气比较暴的女生突然出来了,一脸的怒气。

    大家都好奇,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家暴

    没过多久, 屋里的几个女同学都一一走出来了,脸上表情全都很不好。

    江丽走到许修竹旁边,许修竹小声问:“情况怎么样?”

    刚才那位婶子进去的时候, 万老师让所有人都给她把一次脉, 到后面触诊的时候, 应那位婶子的要求, 几个男同学都出来了。

    他们这群学生里面, 在培训班学习不到两个月, 正式开始接触把脉也只有几天,只能把出脉搏的强弱, 至于什么症状,还没办法看得出来。

    不过许修竹不一样, 他从小就在爷爷的引导下, 开始学把脉,刚才那位婶子的脉象,他有几分猜测。

    脉象虚弱,内里空虚, 气血瘀阻,估计平时在家过得不是很好。

    江丽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 许修竹便没有再问。

    有好奇的男同学去问, 也被女同学们的臭脸给堵回去了。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屋子里也是静悄悄的,过了没多久,门打开了, 只见那位婶子低着头,佝偻着身子快步离开。

    他们重新进去后, 万老师没有对这个病人的病情作任何解释,只让大家说说那位婶子的脉象如何,要怎么开药才能治好。

    几个不知内情的男同学,凭着这几天学到的浅薄知识,开始照搬书上的内容,说得有条有理。

    可惜都没说对,万老师面色如常,任由他们照本宣科,打算一会儿再给大家仔细讲解。

    脾气比较暴的那个女同学忍不住了,她打断那些男同学的发言,直接问万老师:“老师,我们就不管吗?”

    几个男同学面面相觑,都噤声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万老师收拾好桌上的药箱,抬头看向齐慧,一脸平淡地说:“别人的家事,我们怎么管?”

    齐慧着急:“所以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江丽过去扯了扯齐慧的胳膊:“万老师在这里行医多年,自然有她的考量。”

    齐慧没理会她,仍然看着万老师。

    万老师叹了一口气:“我们只是村医,没那么大的本身管到别人家里去。况且她本人没有求助,我们再怎么想帮她,也没有用。”

    说完万老师不再对此事发表任何看法,开始对今天遇到的病人病情做总结。

    男同学们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万老师开始说知识点后,就顾不上疑惑了,连忙拿本子做笔记。

    齐慧她们也一样,能被选上进入培训班的,至少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勤奋好学,不容错过一点儿知识。

    上完课后,万老师就把人打发回去了,省得晚了天黑不好回去。

    “之前二莲嫂子来看病,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脸色怎么都那么难看?”胡鑫开口。

    大家一起结伴回镇上,有的人离得近,没走到镇上就会分开。

    胡鑫是隔壁村的知青,只需要和大家走一小段路。他来这里快三年了,平日里生病了,都是来万老师这里看病。

    两个村子离得近,村民之间多有来往,胡鑫刚好就认识那个嫂子。

    女同学们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江丽反问他:“嫂子?她多大啊?”

    胡鑫摸头:“应该也就二十五六岁吧,之前听村里的人说,她孩子有六七岁了。”

    几个女同学都皱起了眉心,才二十五六岁,这么年轻,看着却像是三四十岁的婶子。

    齐慧开口:“二莲嫂子这么年轻,怎么看着不像啊?”

    胡鑫说:“我也觉得不像,不过听说她身体不好,流了两个孩子,对身体的伤害太大了,所以看着才显老。”

    怕是不止吧。齐慧她们腹诽。

    江丽语气好奇地问:“二莲嫂子,平时在村里的生活怎么样?”

    胡鑫为人大大咧咧的,完全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直接说:“都挺好的,她娘家就在我们村里,听说家里就她一个女儿,几个兄弟都挺疼她的,时不时会给她送红糖鸡蛋补身体。”

    江丽又问:“那她夫家怎么样?”

    “公婆和善,丈夫老实。”胡鑫叹息,“就是她命不怎么好,生了个女儿后,后面怀了两胎都流了。”

    胡鑫好奇:“她身体是不是亏空得很严重啊?我刚才摸着她的脉象,感觉挺虚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胡鑫所在的村子岔口,江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打发他赶紧回去。

    另外的男同学追问,也被敷衍了过去。

    大家到了镇上,就各自四散分开了。

    “她是被殴打了吗?”回村的路上,许修竹向江丽求证自己的猜想。

    面对许修竹,江丽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说别的,他光是把脉就能看出一二来。

    “二莲嫂子身上全是伤,旧伤青紫未消,新伤又添了上去,光是手臂,就青紫不断。”

    江丽实在是替她难过,伤痕都掩在衣服之下,一看就知道是枕边人打的。

    可偏偏就是枕边人的作为,让她说不出口来。

    李二莲提着药回到家,没用伤到的手开门,她刚推开门,女儿就迎了上来。

    “妈,你回来了?万医生怎么说?”女儿接过她手中的药包。

    李二莲伸手摸了摸她干枯的头发,想对女儿笑笑安抚一下,心里却麻木得笑不出来。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没事,去玩吧。”

    女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听她的话出去玩,反而拿着药包进了灶房,搬出一个药壶,熟练地生火熬药。

    李二莲也没有休息,她的左手不能动,仔细看能看到她衣袖下包扎的木棍和布条,但右手还能动,便只用一只手洗菜切菜,准备做饭。

    她正切着菜,王家父母干活回来了,进门先问李二莲:“二莲啊,你的手怎么样了?万医生怎么说?”

    他们还没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药味,就知道儿媳已经去找过万医生了。

    单手切菜还是有点困难的,李二莲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两人,说道:“骨折了,万医生说至少要养一个月。”

    王母点头庆幸:“那就好,这样也不耽误明年春耕。”

    说着她上去夺过了李二莲手中的菜刀,接过她的位置,一边切菜一边说:“你的手不方便,切菜就让我来吧。”

    王父喝了几口水,一抹下巴说道:“对,这种活儿就让你娘来,回房歇着去吧。”

    看着一副和谐友善的画面,李二莲却没有任何表情,径直回了房里去。

    见人走了,王父王母也不避着孙女,满脸的不高兴,王母说:“她那是什么反应?我们体贴她还体贴错了?整天臭着张脸,怪不得大柱不喜欢!”

    王父坐在灶前开始生火,附和道:“就是,要不是我们拿钱给她去看病,她哪里有钱去看病。”

    王母:“希望她识趣点,别再惹大柱生气了,不然我可没钱给她看病了。”

    王父叹气:“要是她能给大柱生个儿子,大柱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两人绝口不提,李二莲腹中被他们儿子殴打而流到的两个男孙。

    王大丫一直沉默着,直到药壶里的药熬好,她到碗柜里拿了一个碗,她把药倒到碗里。

    “阿爷,阿奶,我给我妈送药去了。”

    王父不耐烦地挥手:“去吧去吧,天天喝药,家里都被喝穷了。”

    王大丫等药晾凉了一点,才把碗递给李二莲,李二莲坐起来,接过药碗一口闷了,眉都不皱一下,显然已经对中药的苦习以为常了。

    王大丫看着她妈麻木的样子,忍不住再次劝说:“妈,就告诉舅舅们吧,他们肯定不会再让爸打你的,你手都骨折了,就不疼吗?”

    李二莲把碗塞她手里:“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王大丫明白,她劝不动她妈,只能吸着鼻子拿碗去洗。

    结果刚打开门,王大柱就撞进来了,他闻着屋子里的药味,怒火顿起:“操!又喝药,天天喝药,把我儿子都给喝没了!”

    他大步走到床前,揪起李二莲的衣襟,朝着肚子就是一拳。

    王大柱想起今天村里几个二流子嘲笑他没儿子,他浑身是火,都是这个丧门星,害他没儿子!

    李二莲极能忍痛,被打了也一声不吭,不会反抗,只会蜷缩着身子抱头防护。

    王大丫知道自己人小阻拦不了,急忙去找王父王母,她喊道:“阿爷阿奶,我爸回来了,我妈手还骨折着呢,再不拦着点,又要花钱买药了。”

    王大丫清楚知道王父王母在乎什么,一般李二莲身上的伤不是严重到不行,是不会给钱她去看病的,他们最看重的就是口袋里那点钱。

    闻言王母赶紧放下锅铲,王父也放下了柴火,冲到房里把王大柱拦下。

    “大柱别打了……”

    “所以就只能看着她被打,我们什么也不做吗?”江丽说。

    她和齐慧一样,对此事是一样的义愤填膺,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许修竹吐出一口气,看着周围逐渐暗沉的天色,说道:“她自己不立起来,我们谁也帮不了她。”

    一个懦弱的人,谁都可以欺负,只有自己勇敢站起来,别人才会知道她正在被欺负,才能去帮她。

    否则在其他人眼里,他们的好心帮忙,就是在无事找事。

    说到这,江丽也是恨铁不成钢,就胡鑫所说的,她娘家有兄弟撑腰,怎么就懦弱到连话都不敢说。

    如果她是万老师那样见过很多世事的年纪,她可能不会有任何波动,可她现在还是一个热血青年,还是想拉她一把。

    许修竹虽然跟爷爷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但他和江丽一样,热血未凉。

    他想了一下:“根源还是在二莲嫂子身上,把她的思想工作做好了,我们才能帮到她。”

    江丽赞成点头:“对,我跟齐慧她们商量一下,看要怎么做她的思想工作。”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劝说

    “你怎么跟许知青说了?万老师不是说让我们别说出去吗?”齐慧拉着江丽小声说道。

    这天下课后, 几个女同学没有马上回村去,而是聚在一起商量昨天二莲嫂子的事情。

    看许修竹没有离开,齐慧把江丽拉到一边, 询问他怎么不回去。

    江丽说:“许知青家学渊源, 一把脉就能猜出大概, 想瞒他是瞒不住的。”

    齐慧扭头看了许修竹一眼:“他真这么厉害啊?那他对这件事情是什么看法?”

    江丽说:“他也是想帮二莲嫂子, 不然今天也不会留下来了。”

    她们这些女学生, 都是在建国后出生的知青, 普通工人阶级出身,从小接受到的教育就是妇女能顶半边天。

    解放妇女, 走向和平。是她们生来就接触到的现实,所以她们看到李二莲身上的伤时, 才会这么气愤。

    在妇女革命中, 除了受教育权和参与工作的权利外,还有一条是要保障妇女健康。

    现在革命的思潮高涨,到处都是新思想的宣言,齐慧她们受到影响, 第一反应自然是想帮助二莲嫂子。

    齐慧和另外三个女同学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许修竹纳入她们的队伍中, 只要是和她们观点一致的, 她们同意多一个帮助二莲嫂子的人。

    人员确定下来后, 大家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开始讨论应该要如何帮助二莲嫂子走出困境。

    江丽说:“我和许知青讨论过了,二莲嫂子的娘家人对她很关心,只要她肯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父母兄弟, 她娘家自然会为她出头。”

    齐慧皱眉:“可现在的难题是,二莲嫂子不愿意说, 也不让万老师和我们说出去。”

    许修竹插话:“所以我们要弄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她宁愿一直挨打,也不跟父母兄弟们说。”

    她们都很赞同,接着开始商量要怎么接近二莲嫂子,以及如何打听内情,才好进一步帮助到她。

    说到最后,齐慧一脸坚定地说:“我们要消除一切对妇女的暴力和侵害,保障妇女的人身安全,救二莲嫂子于水火之中!”

    江丽和另外三个女同学皆点头赞同:“对,解放妇女,是新中国每一个人的责任!”

    许修竹虽然没有出声,但眼神却表露出赞同。

    他自小接受大夫救死扶伤的观念,不管男女,都看不得这种没病偏把人打伤的事情。

    身强体壮不想着为国家的建设做贡献,却在家殴打妻子,这样的人无疑是懦弱暴虐的,就应该被众人唾骂。

    第二天大家再去万老师所在的村子时,中午休息的间隙,齐慧带了两个女同学出去找人。

    李二莲虽然手骨折了,但有衣服包裹着,外人看不出端倪,她还是正常在菜园里干活。

    现在田里没有什么农活要干,她是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拔草,王家的菜园子比较大,种了几垄萝卜和不少蔬菜,等着天气好些晒菜干。

    虽然只是拔草,地里的农活也不少,李二莲一个人在菜园子里忙活了很久。

    齐慧她们找过来时,她还蹲在菜园子里面,单手拔着细小的野草。

    “二莲嫂子!”齐慧隔着篱笆喊。

    李二莲站起来看向她们,手里还拿着一把杂草,麻木的眼中少见地露出惊讶。

    “三位同志,是有什么事儿吗?”

    她认出了三人是在万老师那儿学习的学生,对于这些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她一向比较尊重。

    齐慧笑道:“没事儿,我们现在跟万老师在学习,万医生让我们回访一下病人,给病人做个复查,看自己的医术有没有长进。”

    李二莲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她对万医生很尊敬,既然是万医生的要求,她会尽量配合的。

    菜园子里还有三分之一没拔草,齐慧她们索性就进了菜园子,一边帮李二莲拔草,一边和她闲聊。

    江丽和许修竹还有另外一个女同学,则是去找了胡鑫,想从他这里打听更详细的消息。

    “你们找我做什么?”胡鑫一脸疑惑。

    许修竹平时成绩好,不怎么爱搭理人,更多时候只会和同村出来的江丽说话。这次难得来找他,着实让人不解。

    由于胡鑫是男知青,还是许修竹的身份,更容易跟他套话。

    许修竹说:“我昨天把脉,把出二莲嫂子的脉象比较弱,内里空虚,需要吃药慢慢养着才能养好。”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她夫家和娘家的条件怎么样?才好斟酌着给她开药,若是家里没钱吃药,我们讨论再多也无济于事。”

    这些日子同班学习下来,足够胡鑫了解许修竹的本事,不管是识草药,还是把脉辩证开方子,他每次都能得到老师的夸奖。

    可见许修竹以前学过,家传渊源,光把脉就能看出二莲嫂子的病症,胡鑫是相信的。

    有了这个理由,胡鑫也没有隐瞒,直接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前两天女同学们脸色都不太对劲,都是因为这个二莲嫂子,胡鑫好奇心一上来,就去跟村里人打听了一番。

    他认识的人里面,有一个正好就是二莲嫂子的弟弟,他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李二莲是家中老二,也是李家唯一的女儿,所以李父李母对她还算比较疼爱。

    她上面一个大哥,比她大两岁,已经成家了;下面三个弟弟,三个弟弟最大的都比她小五岁。

    小时候父母忙着生计,天天埋首于田地间,大哥也早早承担起了家庭的重任,经常去帮父母的忙。

    李二莲就在家照顾三个弟弟,一家人虽过得苦,但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还是很好的。

    她大哥三弟已经结婚了,四弟五弟也在相看中,但他们都挺心疼这个妹妹/姐姐的,知道她两次流产后身体不好,经常把家里的红糖鸡蛋送到王家,希望她身体能快点好起来。

    李二莲嫁的人是隔壁村的王大柱,王家人丁稀少,只有王大柱一根独苗,生活条件比李家好一些,至少住的是瓦房,平时下雨不用经常担心会漏雨。

    王家父母为人和善,村里没有一个说他们家不好的,李二莲嫁过去这么多年,也没听说王家吵过架。

    王大柱平时老实肯干,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高,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两个村的人都说李二莲既好命,又不是很好,好是好在她的娘家和夫家都很好,不好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流了两个孩子,至今没能生出个男娃来。

    在农村,生不出个男娃来,就是立不住,容易受欺负。

    虽然现在是新中国了,大家都是吃公家饭,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不妨碍大家的观念如此,只是没有大张旗鼓表露出来而已。

    “大家都说二莲嫂子小时候受苦太多,所以现在身体才不好,容易流产。所以李家为了补偿,经常给她送红糖鸡蛋吃。”胡鑫感叹。

    许修竹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知道了,想必李家为了二莲嫂子好,应该会出一些医药钱,那我跟万老师就可以大胆给她开方子了。”

    胡鑫有些不确定:“她吃药一个流程下来,要花多少钱?不然我还是先问一下李家兄弟吧。”

    “也不算太多,大多数都是山上采的药材,只有一两味药需要跟县里申请,就怕她家里人舍不得花这个钱。”

    许修竹倒也没说谎,大家是要帮二莲嫂子没错,不过她的身体状况许修竹也是有了解的。

    得慢慢养着,一剂药并不贵,就是要长久吃药,加起来的钱就不少了。

    不过养好身体的前提是,她要远离现在的环境,整日担惊受怕和经常挨打,再多药也治不了她的病。

    齐慧她们去了一个小时,把中午休息的时间都用光了,但显然没有什么效果,一看她们的脸色就知道了。

    不过大家都没有气馁,在决定要帮二莲嫂子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此事一定会很困难,不然二莲嫂子也不会被欺负了这么多年,除了万老师无一人知晓。

    江丽安慰齐慧:“慢慢来吧,思想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革命不是一夕之间就能成功的。”

    齐慧一想也是,这事儿急不来,只要她给二莲嫂子灌输的观念多了,总有一天她会动摇的。

    接下来的三天,齐慧每天都斗志昂扬地带着人去找二莲嫂子,把二莲嫂子烦得躲山上,还是被她找到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二莲嫂子虽然没说需要帮忙,却也开始动摇了,脸上不再是麻木的表情,至少会瞪齐慧她们了。

    在这几天劝说的过程中,齐慧从二莲嫂子偶尔的喃喃中猜出,是什么原因让她不敢说出去。

    “在外面不能不给男人面子!”

    “家里的事儿不能说出去,平白让别人笑话!”

    “想想大丫,他爸要是被人笑话了,是不敢再打你了,但一定会拿大丫出气!”

    “你没给大柱生个儿子,大柱心里难受才打你的,但凡你肚子争气点,大柱何至于这样?”

    齐慧给大家转述她从二莲嫂子口中得知的话,一边说一边气得不行,一掌拍在路边的树干上。

    大家越听脸色越难看,许修竹沉着脸:“王家人先是拿大丫威胁二莲嫂子,让她不敢说出口,后面又用言语来打压她,让她以为她被打都是她的错!”

    齐慧猛地点头:“没错,王家人看着和善老实,内里却是如此奸诈之人!”

    江丽说:“二莲嫂子身处其中,看不清他们的恶行,才会让自己遭受痛苦多年。”

    齐慧坚定地说:“我们要拯救她,二莲嫂子是新中国的妇女,绝不允许她被这样欺负!”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悲拗

    “回来了?”李二莲一进门, 就被王母语气阴沉的话给惊了一跳。

    王父和王母坐在堂屋里,外面天气并不好,屋里更是比平时阴暗几分, 王父王母隐在阴影里,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李二莲莫名感觉到一股低沉的气息, 但没看见王大柱的身影, 她定了定神。

    “爹, 娘, 我去做饭。”李二莲故作镇定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起伏大的情绪了,不管是被王大柱打了, 还是被王父王母说了,她都已经习惯了。

    只是这几天, 经常被那几个小姑娘缠着说话, 被刺激得痛哭了一场后,李二莲竟意外地觉得有些轻松。

    那几个小姑娘说的话,她虽然时常以沉默来表示反驳,可到底还是在心底留下了印子, 让她的生活不再那么麻木。

    平时公婆什么反应,都不会让她心里有任何波澜, 可这几天那几个小姑娘在她耳边说的话太多了, 她不知为何有种心虚的感觉。

    “你等一下, 你这几天都做什么去了?”王母叫住她,语气和刚才一样的阴沉。

    李二莲心乱了一下,很快就镇定下来,她和平时一样, 语气死气沉沉地说:“拔草、锄地、捡柴,和平时一样。”

    王父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跟那几个女学生来往多了, 都忘了自己是谁了!”

    李二莲瞳孔一缩,他们果然知道了这几天那几个小姑娘来找她的事情。

    王母冷嘲:“还当自己是十八九岁的黄花大闺女吗?你现在已经嫁人了,孩子都生了一个,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现在孩子都有三个了!”

    “还和一群没结婚的女学生凑一起,她们不嫌你年纪大吗?”

    李二莲张了张嘴,但想到王父王母的秉性,又把嘴给闭上了 。

    “你一个流产了两次的女人,就是个丧门星,谁跟你凑近点都会倒霉,你跟那几个女学生走这么近,是想让她们倒大霉,以后都嫁不出去吗?”王母厉声道。

    李二莲心里一颤,平时王母就经常说这种的话,她一开始是不信的,可跟她来往比较多的齐婶子下田干活的时候摔断了腿,娘家的大嫂来看过她之后,也感冒生病了一个多月,就由不得她不信了。

    这些年下来,她主动避开了很多关心她的人,齐婶子腿断了之后,她没有去看过她,齐婶子家觉得她冷心,寒了心不再来往。

    娘家大嫂来送过几次鸡蛋,她都躲在房里不见,大嫂渐渐也就不来了。

    只有四弟和五弟,不管她怎么对他们,都会定期拿鸡蛋红糖来看她。

    就连唯一的女儿,她都不敢太过亲近,生怕她被自己的霉气给沾上。

    这次那几个小姑娘找上来,她原以为只是复诊一下,接触时间不长,才放任她们在自己身旁说话。

    可她没想到,她们说的话,如此不同寻常,她本能觉得不对,心里却有道声音告诉她,她们说的才是对的,她婆婆才是骗人的。

    她从小在村里长大,见过的人和事都太少了,只有在小时候,上过两年扫盲班,后来回了家里帮忙干活。

    她的世界太小了,嫁到王家后,父母兄长都不在身边,王父王母说的话就是道理,她铭刻于心。

    见李二莲摇了摇头,显然已经惧怕了,王父开始说话,语气缓和了许多,像在外人面前一样,慈祥又和善。

    “大丫妈,不是我们不想让你交朋友,只是那几个女学生是万医生的学生,这些年来万医生给你看了多少次病,只要是她自己采的药,都不收钱。”

    王父叹气:“万医生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害了她的学生啊。”

    最后王父摆了摆手:“你的手还没好,回房去歇着吧,晚饭让你娘来做。”

    李二莲全程没有说话,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房里去。

    王父和王母对视了一眼,皆松了一口气。

    大柱是他们唯一的儿子,王母生了几个女儿才生出来的儿子,自小惯着他长大。

    但王家都是怂货胆子,王大柱的性子随了父母,在父母面前可以耍横,在外面却常常缩着脖子做人。

    在外面受的气多了,回到家就忍不住要发泄,没给他娶媳妇之前,王大柱受了气,就用拳头捶院子里的泥地,经常能捶出一个坑来。

    他以前也摔过家里的家具,但家里本来就没钱,摔坏了之后就没得用了,攒了好久钱才能买新的,王大柱就改成了捶泥地。

    李二莲嫁过来后,王大柱也收敛过一段时间,直到她第一胎生了个女儿,害他在外人面前被嘲笑,王大柱第一次打了李二莲。

    刚开始李二莲还要回家去告诉父母兄弟,王大柱下跪苦苦哀求,她原谅了他。

    可家暴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王父王母为了王家的面子,从李二莲第一次被打后,就已经在替王大柱善后了。

    这次也是一样,他们从村里人口中得知,跟着万医生学习的几个女学生经常去找李二莲,王父王母心里立马警戒了起来。

    万医生是知道他们家里的情况的,跟着她学习的几个女学生,保不齐也知道了。

    年轻人胆子都大,大概率是来策反李二莲的,他们不能让李二莲把家里的事情说出去。

    其他人怎么说都是诬陷,只要李二莲不出面指认,别人就是在没事找事。

    所以才会有今天的这番讲话,现在看来,李二莲还是逃不出他们的掌心的。

    “气死我了!”今天齐慧和另外两个女同学照旧出去找李二莲,结果却是气呼呼地回来。

    江丽把人拉到一边,许修竹想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万老师扫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埋头看她的书。

    不知道万老师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这几天午间休息的时间,从一个小时变成了两个小时。

    江丽问:“怎么了?事情进展不顺利吗?”

    齐慧生气地说:“何止是不顺利,简直是回到了原点,今天二莲嫂子一直躲屋里,我们怎么喊她都不出来,还让她婆婆来打发我们。”

    其中一个女同学点头附和:“没错,明明昨天看她已经有所动摇了,今天却回到了原点,比一开始还差劲,至少她不会躲着我们。”

    江丽和许修竹皱起了眉,这样的发展,确实不在他们计划之内。

    她们到底是太年轻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波折出现。

    生气过后,齐慧她们开始有点泄气:“我们和二莲嫂子说了这么多天,明明是有效果的,怎么一夕之间就变了呢。”

    江丽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干巴巴地说:“你们已经尽力了,今天不行,我们明天再去试试。”

    光凭齐慧她们的讲述,许修竹也猜不出,二莲嫂子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是什么。

    只有搞清楚她昨天回去后,遭遇了什么,才好进行下一步计划。

    “今天是没时间了,我们明天再去找二莲嫂子。”许修竹说。

    但后面发生的事情,让大家都没有心思再想二莲嫂子的事,培训班甚至还停课了好几天。

    经过江丽和许修竹的劝说,齐慧她们总算没那么生气了,只是心里仍然很低落。

    临下课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毛毛雨,飘在身上不痛不痒,雾气笼罩了山色,如同齐慧她们的心情一样,潮湿沉闷。

    万医生找村里人给他们借了几顶草帽,保证头不被淋湿就行。

    大家沉默着往镇上走去,谁都没有心情说一句话,其他不知情的男同学,看到齐慧她们这样,也没有说话。

    披着毛毛细雨,走在迷雾之中,齐慧她们心中充满了茫然,这是她们第一次组织帮忙别人,却遭受了打击,她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大家走到镇上后,就要分道扬镳,各自回村。

    就在这时,镇上学校的广播突然滋滋冒了几声,大家的脚步不由都停住了。

    电磁声过后,是一个女广播员的声音,带着南省特有的口音,语气哽咽地说:“现在播放一条重要消息,昨日上午9点,新中国建国以来,我国第一任国家总理,深受全国人民爱戴的周总理与世长辞……”

    这一刻,镇上所有能听到广播的人都停住了动作,骑着自行车准备回去的人摔倒在地,躺在地上半天却无人理会;躲雨快跑的人立在原地,任由雨水淋在脸上;架着牛车的人紧紧拉着缰绳,连牛都感知到他主人的悲伤,安静地站在街道上……

    镇上仿佛按下了停止键,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广播到此结束,再见。”随着广播声停下,许久后才终于有人出声。

    “我耳朵好像坏了,都出现幻听了,竟然能够听到广播声,平时这时候广播都没声音的。”一个男同学摸着耳朵强笑道。

    旁边一个大叔跟着笑了两声:“是吧?我也觉得我耳朵坏了,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听到广播声呢。”

    齐慧附和:“就是,我耳朵大概也是坏了,都开始幻听了,一会儿要去卫生所瞧瞧才行。”

    越来越多的人出声,都说自己耳朵坏了,许修竹动了动嘴,却没办法跟大家一样,说自己的耳朵也坏了。

    短暂的喧嚣过后,又都沉默了下来,整个镇上,除了寒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就只有毛毛细雨汇聚成水滴,顺着瓦片滴落的声音。

    这么多人,不可能每个人的耳朵都坏了。

    他们听到的广播声是真的,广播的内容也是真的。

    离大家这么遥远,如同信仰一样的巨人,在昨天离全国人民而去了。

    与此同时,阳泉市机械厂也播报了这条消息,大家都无心再工作,所有人都陷入了悲拗中。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国殇

    听到广播的时候, 梁月泽正在和钱文武一起在食堂吃饭,隔壁桌带孩子来吃饭的两个大姐,正在讨论过几天要买多少斤肉。

    机械厂的工人每个月一人能发一斤肉票, 平时大家在食堂用掉一点, 剩下的存起来, 逢年过节的时候买肉过节走亲戚。

    梁月泽也攒了三个月的肉票, 平时在食堂吃红烧肉加起来用掉了一斤, 之前回村的时候, 国营商店里恰好没有供应猪肉。

    听隔壁桌大姐的意思,过年前国营商店里的猪肉, 是不限量的,只要有票, 都能买得到。

    钱文武笑道:“梁哥, 过年前你打算买多少斤肉?”

    梁月泽吃了一口白萝卜:“三斤。”过段时间发工资,还能再多一斤肉票。

    现在人人都追求在城里能有份工作,想在城里生活,就是因为城里的生活比在村里好多了。

    且不说工资粮票, 光是每月一斤肉票,就已经让在农村的人羡慕了。

    钱文武点头:“过年确实要多吃点肉, 我打算把存的肉票都拿出去买肉, 让我爸妈也能涨涨面子。”

    旁边的大姐还在讨论要什么时候去买肉, 想多买点肥肉榨油吃,她们带着的两个孩子开始嚷嚷着要吃肉丸子。

    可能临近过年了,两位大姐皆是笑着应好,什么都应的好脾气。

    不仅是隔壁桌的大姐, 食堂里的其他人也都在讨论着过年前要买些什么年货,一副热闹欢庆的景象。

    可这场面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广播, 戛然而止。

    食堂里的众人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梁月泽看着饭盒里的米饭,从不觉得难吃的白萝卜,在这一刻竟变得难以下咽。

    隔壁桌那两个菜五六岁的小孩,不明所以地拉着他们妈妈的衣袖,不安地说:“妈妈,什么是与世长辞?周总理怎么了?”

    随着这一声冒出来,大家都回过神来了,几个四十多岁的车间工人,都嚷嚷着是广播报错了,他们要去找领导确认,连打好的饭都顾不上吃了。

    接下来的画面,梁月泽看着仿佛是在梦中一样,不仅是机械厂,连整个阳泉市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即将越来越浓烈的过年气氛,在这一天悄然消失,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之中。

    梁月泽是从后世回到这个时代的灵魂,他从书本上知道,周总理对新中国作出的贡献,知道他是一个伟人,他对总理也是非常的敬佩。

    但他到底不是在建国初期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对总理离世的感触并不深,可即便这样,他也难受得吃不下饭了。

    更别说钱主任和郑副厂长他们这些经历过建国的人,主席和总理就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全国人民的信仰,现在信仰倒塌了一半,这让他们怎么接受得了。

    整个机械厂都乱成了一锅粥,平时下了班要回家做饭吃饭的、回宿舍休息的、准备和对象散步的,一个个都乱了。

    他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全都结伴要去市里的广播台找人问清楚。

    梁月泽看着这乱象,默默把饭盒里凉透的米饭一口一口吃进嘴里,然后洗干净饭盒回了宿舍。

    他没有参与其中,因为他知道,按照历史的进程,新中国建国后的第一任总理、将军、主席,他们都会在这一年相继离世。

    历史书上寥寥几语,就概括了这一段时间的转折。

    总理、将军、主席离世,“四人|帮”粉碎,为期十年的文化|大革命结束,恢复高考,改革开放……

    明明期待着时间能快点来到1977年,恢复高考,重回大学继续搞研究。可真正身处历史的节点,梁月泽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被裹挟其中。

    临近年底,工厂的生产比平时减少了一些,这次机械厂直接放假了几天。

    梁月泽和钱文武看着食堂门前的告示,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钱文武昨天跟着人群一起去了阳泉市广播台门外,那里门前门后都堵了一堆人,直到广播台把新华社的最新报纸发给大家,他们才不得不信。

    可即便如此,大多数人还在在广播台门外呆到了深夜才散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呆着,消化他们共同的悲伤。

    钱文武眼睛都熬红了,突然放假,他不知道要去哪里,眼中尽是伤痛和茫然。

    梁月泽看着与往日气氛完全不同的机械厂,他决定回村里去。

    他和钱文武说了一声,就骑上他刚修好的自行车回村去了。

    许修竹和他不一样,他从小生活在北城,可能是听着总理和主席的事迹、看着他们写的红色标语长大的,感情估计会更复杂。

    梁月泽从山路骑到到村里,平时田野里多多少少也会有一两个人在忙活,可他进到了村子里,还是没看见什么人影。

    他和许修竹住的小屋,果然是空无一人,梁月泽又往公社去,那里只有几个老人和一些孩子在。

    “陈三爷,怎么就只有你们在?村里的人呢?”梁月泽扶着自行车在公社门前问道。

    陈三爷是村长的堂伯,已是花甲之年,他一双浑浊眼睛正定定看着门外的山林,显然是神思不属。

    听到声音,陈三爷回过神来,看了梁月泽一眼,强打起精神道:“梁知青回来啦?”

    梁月泽一看他神色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他没听进去,便重复了一遍:“三爷爷,村里的人呢?”

    陈三爷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珠有些泛光,他说:“都去镇上了。”

    “都去镇上了?知青所的知青也去了?”

    陈三爷点头:“对,都去了。”

    梁月泽道了一声谢,问清大家去镇上做什么,就骑着自行车往镇上去了。

    昨天许修竹和江丽回来的时候,村里的人还不知道这个重要的消息,大家聚在一起烤火做手工聊八卦,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许修竹和江丽便没有将他们在镇上听到的广播说出来,可大家还是很快就知道了,书记和村长被连夜叫到了镇上去开会。

    书记和村长回来后,村里人除了不懂事的小孩,几乎所有人都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大早,刘婶子家的大儿子,骑着书记家的自行车去县里,把她家二儿媳陪嫁回来的收音机给借回来了。

    他们要听到收音机里新华社的广播,才愿意相信这个让人悲痛的消息。

    村里没通电,村里人便一起走路去镇上,听收音机的广播。

    还没等梁月泽到镇上,村里人便结队走回来了,脸上皆是难忍的悲痛,连村长这个一贯严肃的人,都不禁红了眼眶。

    梁月泽没说什么话,默默地下了自行车,走在许修竹身边。

    许修竹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着。

    回到小屋后,门刚关上,许修竹就扑进了梁月泽的怀里。

    梁月泽回抱住他,两人紧紧相贴着,许久不曾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许修竹开口,语气中尽是不解:“明明总理我都没见过,为什么他离世,我会这么难过?”

    他是真的不明白,一个只在书上和广播里出现的名字,一个他很敬佩的人,他的离世会让这么多人难过。

    许修竹不是没见过生死,许老头的医术再高明,也有他治不了的病人,一个病人死在他面前,许修竹心里都不会有太多波澜。

    就像爷爷说的,生死乃是常态,人各有命。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在乎爷爷的生死,后来又多了一个梁月泽。

    梁月泽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此刻也同样在难过,不知是为周围环境裹挟的,还是发自内心的难过。

    一个国家伟人的离去,值得全国人民为他悲痛一场。

    之后的几天,村里没有一丝欢声笑语,再不见之前讨论过年的热闹,像是大家在为总理的离去而祭奠。

    梁月泽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许修竹在身边,他能好受一些,哪怕不说话。

    放假这几天,许修竹也停课了,他们窝在这处小屋,平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日出而起,日落而歇,平淡地吃着一日三餐。

    时间会冲刷掉悲痛,即便是陈三爷他们这些老人,经历过战乱和沦陷,却侥幸活了下来的人,对主席和总理的爱戴达到了极点,也会因为真实的生活,慢慢淡忘隔在天边的伟人。

    梁月泽回去工厂上班的时候,镇上的培训班也恢复了上课。

    时隔多天再次跟在万老师身边学习,大家的状态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一向积极学习,斗志昂扬的齐慧,这次都没怎么说话了。

    村里不少老人都病倒了,家属直接来请万老师上门去看病,他们跟着万老师,走访了七八户人家。

    中途休息时,几个女学生聚在一起,拉上了许修竹,几人一起商量。

    “还要不要继续去找二莲嫂子啊?”一个女同学问。

    上次被拒绝之后,尽管大家都说第二天再去找人试试,但是当时大家心情都不是很好,有些泄气。

    偏偏又恰好遇上国殇,大家都顾不上再管李二莲的事情,拖了好几天,早没了之前的豪情壮志。

    许修竹率先开口:“以二莲嫂子现在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继续这样的生活下去,估计也就两年的时间了。”

    说了自己想要说的话之后,许修竹就退到了一旁,任由她们做决定。

    沉默了半晌,江丽说:“我这几天和知青所的朋友,讨论到总理的夫人邓女士,建国后她一直致力于解放妇女,保障妇女儿童的权益。我们还这么年轻,真的要因为这一点困难而放弃吗?”

    这话一出,一直很颓丧的齐慧,顿时激起了斗志。

    “谁说我们要放弃的,保护妇女安全,我们人人有责!这点困难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逼问

    机械厂重新开工, 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情了。

    悲伤了好几天,大家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只是再没有之前那么热闹欢庆。

    钱主任找到梁月泽, 让他写一份转正的申请报告, 现在已经是阳历的一月份了, 打算让他在过年前转正, 明年新车间开工让他负责新车间机器的维修。

    梁月泽诧异:“我负责?”

    钱主任点头:“没错, 就是让你负责, 这台新机器,你是除了我之外, 最熟悉它的人。”

    钱主任作为技术组的主任,需要统管机械厂所有车间的机器。

    一般情况下, 他主要负责三车间的机器, 一车间和二车间是由徐胜和李全负责,出了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钱主任才会去帮忙。

    现在多了个新车间,技术组里的工人之前都在讨论, 新车间会由谁来负责。

    按照之前的情况,厂里采购了新机器, 基本都是由钱主任来负责, 钱主任原来管理的机器, 则交由其他人负责。

    大家都猜测,新车间大概率是由钱主任负责,空出来的三车间,应该会另选一人负责。

    没想到钱主任会让他来负责新车间的机器维护!

    按理说要升职了, 应该高兴才是,梁月泽却眉心微皱:“可我现在还只是个学徒工, 就算在年前转正了,也还是资历不足。”

    他并不想担这么大的担子,他来机械厂,是来过渡一段时间的,等高考恢复后,他肯定会离开。

    机械厂没有研发部门,他留在这里,得不到任何精进。

    钱主任眉宇间尽显疲态,显然这几天他也过得不怎么好,感觉精力都没以前好了。

    “我年纪也不小了,精力不比以前,管不了这么多事儿,你比我聪明,脑子也更灵活,会做得比我好的。”

    “至于资历,那不是问题,咱们技术组,是谁有才能谁就上,只要厂长同意,你不用担心这么多。”

    看钱主任的神色,梁月泽没有再拒绝,大不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多给钱文武他们开小课,把自己知道的技术都教给他们。

    这么长的时间,一定能培养出一个接他班的人。

    下班吃了晚饭后,梁月泽就回了宿舍,准备写转正申请。钱文武这些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下班后经常出去,到睡觉前才回宿舍。

    梁月泽把最后一个句号写上,钱文武今天意外回来得比较早,他调侃了一句:“今天没跟小黎老师出去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钱文武说:“她没空,这两天学校复课,又要改作业又要备课的。”

    “那你还出去干什么?”说话间,梁月泽看到钱文武后面还跟着个人,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莫四方从钱文武身后窜进来,凑到梁月泽旁边,热情道:“梁哥,我们有事想找你。”

    梁月泽买了他家那辆自行车的第二天,就开始着手修车,他答应过让莫四方来观摩,当时就顺口讲解了几句。

    没想到莫四方当时就上心了,回去自己琢磨了好半天,琢磨出一堆问题,学校放学后就跑来机械厂问他。

    后面梁月泽回村里住了几天,听钱文武说,莫四方那几天都没再来,复工这两天也没见人来,梁月泽还以为他兴趣劲儿过了呢。

    “什么事儿?”梁月泽把申请书折好放起来,随口问道。

    莫四方讨好地笑了一下:“梁哥,你技术这么好,会不会修其他东西啊?”

    梁月泽问:“什么东西?”

    莫四方也不磨叽,直接表明来意:“我有个哥们儿,他家里给他买了个手表,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磕坏了。你会不会修手表啊?”

    梁月泽眼角抽了一下,他会修自行车,不代表他还会修手表。

    “你怎么会问这个?我看着像是会修手表的人吗?”

    钱文武从旁边的热水壶倒了一杯热水,边吹边小口喝着热水,插话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非要来问一问你,我就只好带他回来了。”

    莫四方嘿嘿一笑:“我觉得你有这个能力,修自行车的时候,那些什么原理的,都说得明明白白,一通百通,你的能力肯定不止修自行车。”

    他哥们儿的手表,是他磨了父母好久才买的,刚炫耀没几天,手表就坏了,可把他急坏了。

    在阳泉市,买手表的人少,会修手表的人就更少了,技术还不太行。

    他哥们儿把手表拿去给人看了,拆开检查了一通,还是没修好。

    莫四方跟他说好了,如果他能找到人帮他哥们儿把手表修好,就把手表借他带三天。

    这时候手表可是个稀罕物,哪怕莫家条件不差,也不会买手表这种东西,他们有钱肯定是先买更实用的东西。

    在他们这伙年轻人中,谁要是手上能带一个手表,那绝对是倍儿有面子的事情。所以莫四方才会这么积极。

    当然,梁月泽要是会修那是最好的,要是修不好,他也没什么损失。

    梁月泽没修过手表,这个年代卖的手表,都是机械手表。

    他以前也买过一两块手表,很快就没了兴趣,搁在抽屉里落灰。他嫌带在手上不舒服,还不如用手机方便。

    他当时好奇心比较重,也拆开研究过其中原理,制作倒是方便,一看就懂。

    虽然没修过,但机械这些东西,只要弄懂原理,确实是一通百通。

    莫四方凑近梁月泽,小声地说:“我那哥们儿,他手上有两张解放鞋的票,要是谁能修好他的手表,他就把票给谁。”

    梁月泽本来还不感兴趣,听到这话眼前一亮,解放鞋在这时候质量是最好的。

    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青少年,都以拥有一双解放鞋为荣,要是再配上一身解放军的军装,那更是了不得了。

    不过梁月泽感兴趣不是因为这些,现在农村人大多是穿布鞋,下雨天踩在地上,既容易湿又容易脏。

    解放鞋就不一样了,解放鞋的鞋底比较厚,而且是用橡胶做的,下雨天不容易湿脚,还耐用,很适合在农村穿。

    他之前就想给许修竹买两双,不过一是没钱,二是没票,他想找人换都换不来,他就没有买。

    梁月泽脸色一正:“我也没修过手表,只知道大概的原理,你那朋友要是放心,就把手表拿来试试吧。”

    莫四方一喜,当即从兜里掏出一个手表来:“手表在这,您看看能不能修?”

    横竖都已经坏了,莫四方又说得信誓旦旦,他哥们儿索性就把坏掉的手表给他拿着。

    梁月泽接过手表,上下打量起来,里面的三根针都已经不动了,估计是里面哪个零件怠工了。

    手表的零件比较小,宿舍里没有工具,梁月泽让莫四方明天再来,等他拿工具回来再修。

    莫四方拉着梁月泽的袖子,可怜兮兮道:“哥,梁哥,你可一定要修好啊。”他接下来能不能有手表带,就看梁哥能不能修好了。

    梁月泽抽回手,说道:“行了,我尽力。”毕竟他也确实想要那两张鞋票。

    *

    自从江丽那一番话之后,齐慧她们又恢复了斗志,只要还有一位妇女受苦,解放妇女就是她们要一直做的事情。

    那几天许修竹和梁月泽在家里,也不是什么话都不说,偶尔倾诉一下两人分开的时间里,都在做什么。

    许修竹模糊了人名,把李二莲的事情以及他和几个女同学打算帮助她的事情说了出来,也提到了她们现在的困境。

    梁月泽自小生活在信息发达的时代,他大学时候,自媒体已经很成熟了,网上见识多了,他一听就知道是什么问题。

    “王家人在对她进行精神控制,所以她才不敢反抗,也不敢说出来。”

    “精神控制?”许修竹疑问。

    梁月泽点头:“对,就是精神控制,就像一头小牛,小的时候挣脱不开绳索,长大后哪怕有能力挣脱,它也不会觉得自己有能力挣脱。”

    李二莲没有在第一次被殴打时,就告诉娘家父母兄弟,被王父王母和王大柱给哄骗住,到了后面王家人会习以为常,李二莲也会慢慢习惯被这样对待。

    加上王家人对她的精神控制,日复一日的洗脑,本就没有什么独立人格的李二莲,只会更加逆来顺受。

    “要问出她心里最恐惧的是什么,再一步步破解,她才能鼓起勇气,救自己一把。”

    许修竹若有所思,帮助一个人,要让对方自立起来,才算是真正帮助到她。

    他把梁月泽这番言论跟齐慧江丽她们说了,大家都觉得有道理,决定朝这个方向努力。

    李二莲在家里避了几天,但家里的活计总是要做的,她又出来洗衣服捡柴摘菜了。

    王家父母拿着竹篾在村里一边忙活一边闲聊,王大柱也出门去了,这次大家都很谨慎,特意避开了人,悄悄和李二莲接触。

    李二莲单手捡着柴火,看见齐慧她们,吓得后退了几步。

    齐慧没有跟她寒暄什么,而是根据原先的计划,一脸愤怒地看着李二莲,她旁边的两个女同学,也是同样的神情。

    “二莲嫂子,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为什么还要上次要避而不见?”

    李二莲摇了摇头,再次想要后退,却退无可退,后背靠着树干。

    齐慧逼近她,再次质问:“为什么?你说啊,到底为什么?”

    李二莲哪里见过这场面,她以前疏离邻居婶子和娘家大嫂,都是避而不见,次数多了,她们自然就识趣不再来往了。

    哪像这几个女学生,直接逼到跟前,她不知如何应对,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慌张又无措。

    被三个女学生围着逼问,李二莲终于扛不住,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她带着哭腔喊道:“我不能害了你们啊,我是个丧门星,谁靠近我都会倒霉的!”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闹开

    南省冬天气温不算低, 不像北方可以把食物放在屋外储存好几个月,所以大家都习惯吃新鲜的东西。

    往年村里大多都是在大年二十九杀猪,以南省的气温, 保存得当可以放到除夕这天。

    大家因为总理的离开, 仿佛过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没有往年那么热闹欢乐。

    但到底是过年, 村里养了这么久的猪, 就盼着在过年的时候大吃一顿。

    到了二十九这天, 村里低沉了好一阵子的氛围,终于松快了一些。

    许修竹和江丽并没有在村里排队等着领猪肉, 他们委托了覃晓燕和于芳帮忙领,因为这天他们还要跟着万老师学习。

    越是临近过年, 大家越是希望能够精精神神地过年, 不少有老年病的老人,都会在这段时间来找万老师开点药吃。

    不仅是本村的,附近两个村子的人也会过来看病,一忙起来, 万老师就没有太多功夫教学生。

    考较了一番后,万老师决定给许修竹一个独立看诊的机会, 再让几个学生给他打下手。

    许修竹自小学医, 除了经验不足外, 有些地方比万老师还厉害,比如诊脉辨证。

    只是在开药方面差了点,这里是南省,常见的草药和北城还是有点差别的, 他开的方子,里面的药材有一些在南省一般都比较贵。

    一开始许修竹开了单子后, 万老师都要重新看一遍,根据病人的症状修改药方。

    许修竹也聪明,跟着万老师学了几天后,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开药习惯,万老师也就放心让他独立去给病人看病。

    齐慧和江丽她们都羡慕极了,哪怕她们一开始没有想过当医生,但学了这么久,多少对当医生有一点野望。

    大年二十九这天,万老师所在的安平村,也在公社这里开始杀年猪,为了方便大家看病,万老师让大家搬了两张桌子,就在公社面前给大家看诊。

    现在的人都能忍,就算身上不舒服了,也习惯忍一忍,直到忍不了了,才会去看病买药。

    一般到忍不下去这种程度,基本都从小病拖成大病了。对此万老师也是无奈。

    她会在公社前摆摊看诊,就是因为这时候人多,身上有点病的,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劝劝,总能劝动那些舍不得钱的人来看诊。

    许修竹和万老师并排坐着,安平村的公社前,一边在热火朝天地烧水杀猪,一边在看诊,泾渭分明。

    齐慧江丽她们在给许修竹打下手,坐在许修竹前面的是一位大爷,以前当过兵,杀过鬼子,只是抗战过程中,被冻伤了腿,现在一到冬天和下雨天,就疼痛难忍。

    不过这大爷比较能忍痛,为人又犟,不管家里的小辈怎么劝,都不愿意来看病。

    这次是村里几个同辈的,强拉着他来看病,才在许修竹这个小年轻面前坐下。

    结果一坐下,就被齐慧一句“大爷你这腿是怎么伤的?”给控住了,兴致勃勃地给她们讲起了自己打鬼子的经历。

    许修竹无奈地听着,好在大爷在兴头上,面对他的触诊还算配合,他很快就诊断好了,开始写药方。

    大爷正说得起兴,突然来了十几个人,气势汹汹的,大爷不禁停了口,许修竹也抬起了头。

    看着带头人熟悉的面孔,齐慧和江丽皆松了一口气,她们等待许久的事情,终于来了。

    王父王母本来在围着看大家给猪刮毛,商量着一会儿想要什么部位。人群外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大家都不由自主转过身去,看是什么情况。

    一个人被一拳打倒在地,捂着脸在哀嚎,王父王母定睛一看,这不是他们家大柱吗。

    “大柱,你没事吧!”王母冲上去扶住王大柱,王父则愤怒地看向打他家大柱的人,看清楚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竟然是大柱的大舅哥和几个小舅子。再看向后面的人,都是李二莲的叔伯兄弟,一个个强壮有力,站在一起没人敢惹。

    王父想到家里的儿媳妇,开始心虚起来,但还是虚张声势,瞪着李大庆怒道:“他大舅哥,你这是在做什么?还知道我们两家是亲戚吗?还知道我们大柱是你妹夫吗?!!”

    随着他声音落下,王母仿佛在配合他,抱着她儿子的脑袋,大声哭嚎道:“我的大柱啊!你怎么这么惨!找了个媳妇,这么多年都生不出儿子来,如今竟还让她娘家大哥来揍你!”

    李家对李二莲多年来没给王家生个儿子,心里是有愧疚的,生怕王大柱这么好的妹夫会抛妻另娶。

    他们家经常给李二莲送红糖鸡蛋,平时自己家都吃不着。一是想给李二莲补身体,好早日给王家再生个儿子;二是希望王家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善待李二莲。

    往日只要王母提起李二莲没给王家生个儿子的事情,李家人在王家人面前,气势都要低三分。

    没想到这次却不管用了,王母看着李大庆越发阴沉的脸色,心里闪过不安。

    王父放缓了声音:“他大舅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就算我们家大柱做了什么错事儿,夫妻间偶尔拌嘴都是正常的,何至于要打人啊?”

    王大柱缩在王母怀里,突然被揍本来是想要骂人的,结果觑了李大庆和他后面的几个弟弟一眼,就怕得不敢看人了。

    他只敢在比他弱的李二莲面前耍横,一旦对上比他强壮的男人,他怂得比谁都快。

    旁边的人也跟着说:“就是,就算大柱做了什么对不起媳妇的事儿,也不能上来就打人啊。”

    平安村的人,自然是更偏向王家,而且李大庆带了一群人过来,明摆着是来找麻烦的,能劝解还是劝解为好,大过年的,大家也不想闹什么矛盾。

    “夫妻哪有隔夜仇的,不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吗,大庆啊,你们这样做,以后让二莲还怎么在王家生活啊?”一个李家远亲嫁到安平村的婶子出来说话。

    李大庆平时是个沉默木讷的人,此刻再愤怒,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他也知道自己的性子,所以没有说话。

    后面的李四福站在他面前,指着地上躺着的王大柱冷哼:“就这个烂人,我二姐才不会再和他做夫妻!至于我二姐以后的生活,她有兄弟有父母,横竖是饿不死的!”

    那位婶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严重,这王大柱到底是犯了什么大错?

    这下是没人再敢劝了,人家娘家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明摆着是要撕破脸皮,他们不知道内情,还是不要随便掺和。

    王父王母和王大柱皆是身体一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家里的事情被李家人知道了。

    王母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僵硬地看向李四福:“四福啊,你这是在说笑吧?二莲是我王家的儿媳妇,她和大柱还有个女儿呢,哪有说不做夫妻就不做夫妻的?”

    李四福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二姐在王家的事情他们都清楚了,要说王大柱是主犯,那王家父母就是从犯。

    要不是王父王母一直打压控制二姐,让二姐以为自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二姐又怎么可能被王大柱欺负了这么多年,家里还什么都不知道。

    王母被瞪得下意识松开了手,王大柱侧了下头,正好对上李大庆恨不得打死他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闭上了眼睛。

    李四福没再看王家人,而是转向周围看热闹的村里人,安平村的书记和村长本来在主持杀猪,听到动静也放下手中的活儿,刚好来到这里。

    书记和村长刚想说话,李四福就恭敬地喊了声叔伯,让他们也不好指责来人气势汹汹。

    除了还在杀猪的人,凡是来等着排队分猪肉的人,都团团围成了一圈。

    就连那位正在看病的大爷,都拖着伤腿凑了上去,万老师看大家都无心看病了,便挥了挥手,让学生们自由活动。

    齐慧江丽她们拉着许修竹凑上去,眼中有些担心,同时也是高兴。

    不枉她们努力了这么久,李二莲终于放下心结,鼓起勇气愿意跟父母兄弟说出一切。

    李家人前两天就知道了,本来当时就想找上门来,是许修竹说,要在人多的地方把事情闹开,让王家无可辩驳。

    在农村,一个女人的名声尤为重要,要把事情明明白白地讲清楚,不至于被王家倒打一耙,李二莲以后才能活得下去。

    希望李家人这一闹,能把李二莲拖出泥潭。

    李四福对着大家喊道:“想必大家都很好奇,我们为什么要来安平村吧?现在就把事情跟大家说明白,好让大家知道,我李家不是不讲理的人!”

    接着李四福就把李二莲这些年在王家生活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大家皆是哗然。

    “怎么可能,王家皆是和善老实之人,怎么可能纵容儿子打儿媳,而且还瞒了这么多年?”

    “二莲连续两次流产,都是王大柱殴打导致流产的?不是她自己身子弱留不住吗?”

    “还不让二莲接触娘家人,瞧不出来啊,王家人私底下竟是个奸猾的,亏大家还以为他们家有多好呢。”

    大家一开始是不信的,直到李二莲从一种叔伯兄弟后面走出来,撩起自己的袖子和裤脚,那上面新伤旧伤缤纷,大家才不得不信。

    村里的书记和村长彻底沉默了,表示这是李家和王家的家事,他们管不了。

    有了书记和村长的话,李家兄弟直接上去,把王大柱拉扯起来,你一拳我一脚,揍得他鬼哭狼嚎。

    王父王母想要阻拦,却被李家的叔伯拦住,扯着王父就开揍。

    王母则被李二莲她娘扯住头发,心疼女儿的李母凶残起来,王母完全不是对手,脸都被挠花了。

    女儿被欺负这么多年,少不了这两个老东西助纣为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