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来

    南省一天天冷下来, 机械厂里的工人都纷纷找出了往年的棉衣,梁月泽依然是穿着棉衣盖薄被子。

    他计划工资发下来后,找人换几斤棉票, 打一床新棉被, 再给许修竹做两身棉衣。之前从家里带来的棉票, 都已经用完了, 倒是布票还有一些。

    二婶可能是把家里这两年攒的布票棉票都给他了, 生怕他冻着或没衣服穿。

    当然, 以他一个月的工资,顶多只能做一床棉被, 还想做棉衣,就得找人借钱了。

    梁月泽自从在三车间展露过他的本事后, 厂里人都知道技术组新来了个实习工, 能力出众,比徐工还厉害,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他这些日子在厂里的日子不错,和工人们的关系越发融洽, 就连食堂的大厨都能说上几句话,用布票换几斤棉票还是比较容易的。

    至于钱财方面, 他打算找钱主任借一些, 好歹先把保暖的衣物给备齐了, 省得着凉感冒,又受罪又花钱。

    但他还没找钱主任开口,就收到了海市寄来的包裹,里面既有布, 也有各类票证,还是全国通用的那种。

    看着这些东西, 梁月泽一时竟说不出话,神色复杂。

    她只是他的二婶,以前照顾他,可以说是出于好心照顾傻子,或者因为二叔的要求,不得不留下他。

    可现在他已经好了,还当上了机械厂的工人,作为一个有独立赚钱能力的成年人,哪里还需要照顾。

    离开海市前,二婶塞那么多钱和票证给他,他以为是愧疚,愧疚于不得不让他下乡当知青,那些东西是对他的补偿。

    再多的愧疚,那些东西也足够补偿了。

    但现在二婶竟然又寄了钱财票证和布料过来。

    好像他是他们家里最受重视的大儿子一样,舍不得亏待一点儿。

    以前他听过一个说法,有钱人的爱体现在时间上,普通人的爱体现在钱财上。

    一个普通的家庭,能把这么多钱和票给他,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梁月泽这一刻,对另一头的海市,多了一丝牵挂,一种名为亲情的东西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有了二婶寄来的钱和布料票证,他一下子从穷光蛋变得富裕起来,但他也没打算一下子花光。

    梁月泽只收了布料和一部分钱,足够买齐这个冬天的保暖衣物被子就行,其余的他打算寄回去。

    半年前他拿走了二婶家大部分的钱和票,现在又寄一些过来,估计二婶和堂弟堂妹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家里的两只鸡养了一个多月,已经换毛了,没有刚开始养的时候那样毛茸茸的可爱样儿,但比之前好养一些。

    平时许修竹干完农活回来,在菜地里找一些野草和菜叶子,扔到鸡舍里,小鸡就会过来吃。

    偶尔再把红薯皮南瓜皮等边角料剁碎,给小鸡吃也是不错的口粮。

    许修竹把红薯削皮后剁块扔进瓦锅里,和大米一起煮。

    土灶里烧着柴,瓦锅里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砧板放到灶台上,许修竹把红薯片用刀剁成米粒大小的碎粒,然后放到不远处的鸡舍里。

    吃了几片菜叶子的小鸡,还是半饱状态,红薯皮碎粒一放下,它们就奔了过来。

    看着吃饭如此积极的两只小鸡,许修竹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它们的毛,照这样下去,再过两三个月,应该就能下蛋了。

    到时候,每天下一个鸡蛋,他就攒起来,他养的那只鸡下的蛋,让吴石帮忙带给爷爷吃;他替梁月泽养的那只鸡下的蛋,等他休假回来一起吃。

    许修竹没想过让梁月泽带走,他知道梁月泽肯定不会同意的,不如两人一起吃了。

    正幻想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修竹,我回来了。”

    许修竹猛地回头,他梦里的那个人,正立在那里,迎着阳光,嘴角含笑地看着自己。

    许修竹愣了一下,他知道梁月泽快回来了,没想到会这么快。

    在他的目光中,梁月泽把手里的东西丢下,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含着笑将自己揽入怀中。

    熟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耳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温润柔和的声音通过耳膜进入心中。

    “我回来了,男朋友。”

    在阳泉市的每一天,他都在想念许修竹,回来的一路上,他都满怀期待,见到他的第一眼,期待得到了满足,仿佛深秋里开出了花儿。

    许修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到梁月泽的腰间,放任自己沉溺片刻。

    梁月泽没抱多久,怕被人看见,他很快就撒开手了,许修竹被放开的瞬间,还有点失落,不过他掩饰得很好,梁月泽并没有发现。

    梁月泽只知道,他男朋友变得更瘦了。

    “你怎么回事儿?怎么变瘦了这么多?”梁月泽扯着许修竹的胳膊上下扫视。

    许修竹挣了挣,却没挣开,梁月泽动作轻柔,力道却不小,既不让他难受又难以挣脱。

    他眼眸避开了梁月泽的视线,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一脸无辜地问:“瘦了吗?前几天村里还杀猪分肉了呢。”

    梁月泽直接上下其手,捏了捏他的手腕、腰肢、还有大腿,肯定地说:“真瘦了,你是不是没吃我给你买的奶糖?”

    梁月泽没想到,出去上班一个月,他在机械厂里吃好喝好,男朋友却在村里变瘦了。

    许修竹撩起眼睑:“我吃了,不信你去看我收集的糖纸,每天一颗,一点儿不少。”

    这话倒是没错,毕竟这些日子劳动量增多,不吃一颗糖补充糖分,他也难撑得下去。

    只是吃的方面比较随便罢了。

    梁月泽不在家,他一个人吃饭,干活回来累了懒得炒菜,三餐基本都是煮红薯粥、木薯粥、南瓜粥这些,偶尔摘点菜叶子丢下去,再加点盐,就能对付一顿了。

    和他们刚来扶柳村时一样。

    “这能一样吗?我买了油、买了酱油,地里种了菜,条件能跟那时候一样?”

    梁月泽拿竹勺搅了搅锅里的红薯粥,脸色开始变得不好看了。

    “还有,我让你拿奶糖每天跟刘婶换一个鸡蛋吃,你吃了吗?”梁月泽突然想起来。

    两颗奶糖能换一个鸡蛋,刘婶家有两个孙子孙女,正是馋糖的时候。

    刘婶家每天至少能捡两个鸡蛋,有时候能捡三个,分一个鸡蛋出来换糖给孩子甜甜嘴,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梁月泽走之前,已经跟刘婶说好了。总不能他在市里吃好的,还让男朋友在村里吃苦吧。

    他现在是拿工资的人了,每天吃一个鸡蛋,一个月也就花一块五,能吃得起。

    许修竹站在灶台边上,低着头心虚地说:“吃了啊,每天一个,今天的早上已经吃了。”

    梁月泽冷笑:“是吗?那我去问问刘婶,你有没有去跟她换鸡蛋!”

    许修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眨了眨眼睛:“都傍晚了,刘婶家估计要吃饭了,饭点去找人,不合适吧。”

    梁月泽点了点头:“确实是不合适。”

    还不等许修竹松口气,梁月泽又说:“那我去看看奶糖还剩多少。”

    按照他的计划,许修竹一天吃一颗,拿两颗换鸡蛋,一个月至少要消耗90颗奶糖,将近一斤的量。

    要是消耗的量少于这个数——

    许修竹抱着梁月泽的胳膊更紧了,只得承认道:“好吧,我没去跟刘婶换鸡蛋吃。”

    奶糖是梁月泽买给他的,自己吃了也就算了,拿去换鸡蛋他舍不得。

    本来他打算晚上找个地方把一些奶糖藏起来,哪里料到梁月泽今天就回来了。

    显然是一发工资就休假回来了。

    梁月泽今天早上一拿到工资,就申请了休假,一天都等不及,然后跑去国营商店购置东西,赶在最后一班车回镇上。

    他一手提着棉花和布,一手拎着奶糖、油盐、饼干等吃食,一路艰难地挤在班车上,辛苦赶回来却发现男朋友把自己饿瘦了。

    他上次离开就知道,接下来一个月,村里会进入农忙时期,每天都会很累,所以给许修竹留了很多奶糖,既是给自己补充糖分,也是方便他去换吃的。

    梁月泽皱着眉,回屋里打开油罐,那罐花生油距离他上次离开,没少多少。

    许修竹跟在他旁边,小心觑着梁月泽的脸色,不敢说一句辩解的话。

    到底还是有区别的,他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梁月泽,但用他的钱买的东西,总有一种羞耻感。

    油水不足,又没有补充蛋白质,劳作量增多,怪不得会变瘦这么多。

    梁月泽生气的同时,也在责怪自己。

    他能看得出来,许修竹节省是因为什么,但他们确定关系的时间太短了,才两三天他就去了市里。

    没有安全感以及深厚的感情基础,许修竹还不能心安理得花他的钱,用他买的东西。

    哪怕他明确说过,他的东西是两个人的,他可以随便动。

    许修竹说了几句软话,见梁月泽还是冷着一张脸,想了一下,决定亡羊补牢。

    他到米袋里多掏了半碗米,洗干净加到瓦锅里,红薯粥改做红薯饭,又把夏天晒的干货拿出来用水泡上,然后去菜地里摘菜。

    都洗干净切好后,放了不少油下去爆炒,油香味一下子被激发出来。

    期间,梁月泽默默地接过烧火的活儿,坐在灶口前烧火。

    一时间,这处小屋只有炒菜冒出的滋滋声,丝毫不见久别重逢的欣喜与快乐。

    许修竹在想,他要怎么做才能让梁月泽消气,他明显是生自己的气了。

    梁月泽则是在想,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许修竹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钱,吃他买的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餮足

    用油爆炒过的笋干和豆角干, 既有嚼劲又香气十足,梁月泽看着碗里不断增加的菜,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无奈道:“你吃你的, 不用给我夹菜。”

    许修竹想了一下, 给梁月泽夹菜的筷子转向自己的碗里, 之后又夹了好几筷子, 就着饭大口大口吃下去。

    直到菜盘子里大部分的菜都消失了, 他才放下筷子, 一脸乖巧地讨好道:“我吃完了,很饱, 没有亏待自己。”

    说着许修竹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副吃撑了的模样。

    梁月泽简直是哭笑不得, 光是一顿没有亏待自己有什么用, 又不是吃一顿身体就能变好。

    但他也不忍心再对许修竹冷着脸,他拢共也只能在家里呆几天,没必要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在这难得的假期让两个人都不开心。

    “行了, 既然已经过去了,多说也无益。”梁月泽把盘子里剩下的菜都扫到自己碗里, 指了指放在地上的包裹, “你去整理一下我带回来的东西。”

    这是不生气的意思了?

    许修竹看着梁月泽的眼睛, 梁月泽无奈地笑了一下:“不生气了,快去看我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横竖生气也没用,不如想想怎么才能许修竹放开一些,理所当然地用他的钱和东西。

    许修竹顿时露出了一个浅笑, 眉眼弯弯,梁月泽也跟着笑了, 现在两人间才有点久别重逢的喜悦。

    “奶糖,你怎么又买奶糖了?家里还有呢”许修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梁月泽哼哼两声:“那是为什么还剩这么多?”

    许修竹顿时不敢说话了,转而看向下一样东西。

    其实梁月泽买奶糖,不仅是给许修竹吃,奶糖在村里可以换东西吃的,比如一个鸡蛋用两颗奶糖就能换到。

    村里人之间互相换东西,是不兴用钱换的,就怕换得多了,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用奶糖来换点零碎的小东西,既方便又合适,家里有孩子的,也乐意用点吃的换奶糖,给孩子甜甜嘴。

    村里种了不少甘蔗,要吃点甜的也不困难。但奶糖有奶味,在大家观念里,有奶味就是有营养,所以奶糖还是比较受欢迎的。

    “我每个月都会买一斤奶糖回来,不管你是跟人换吃的也好,还是自己吃了也好,总之最好别给我剩下。”梁月泽吃完最后一口饭,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许修竹拿着饼干的手顿了一下,心虚的同时又莫名有股甜意滋生,有个人关心着自己的吃喝,怕自己过得不好,这种感觉他说不出来。

    感觉让人轻飘飘,仿佛陷入柔软的云团中,让人不愿意起身。

    一睁眼,果然是在柔软又温暖的被窝里,他和梁月泽相拥而眠,他的侧脸埋在梁月泽的胸口,隔着一件背心,平缓又有规律的心跳声传进他耳膜里,让人安心。

    外面天已经亮了,门窗紧闭的屋内却只有微弱的光线,却足够许修竹看清梁月泽舒适的眉眼。

    他抬起脖子,伸手抚了抚他的眉眼,希望对方能一辈子都这样舒适,不要经历什么荆棘。

    好看诱人的嘴唇近在咫尺,许修竹低下头啄了一下,这个人现在是他的对象。

    在这一刻,他突然下了一个决定,犹豫了好几天的事情有了结果,他要报名参加村医的培训。

    只有不断的学习,才能跟上这人步伐,两人的差距才不至于变得更大。

    一直是梁月泽在为他考虑,他也想为了两人的长久努力一次。

    哪怕他曾经不想再行医了。

    做了决定后,他心下一松,对着恋人的嘴又亲了一下。

    不料这次要退开时,被一直大手按住后脑勺,动弹不得。

    紧接着对方柔软的舌头滑过唇瓣,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搅得里面天翻地覆。

    也搅得许修竹心头一颤,闭上眼睛睫毛还颤着,笨拙地回应着梁月泽,享受这久违的亲吻。

    小小的屋里气温开始上升,暧昧的气息在屋里弥漫。

    屋外的石板上,凝结了一晚上的露珠,因为太阳的冒头,温度上升慢慢开始蒸发。

    好在田里的水稻都收割完了,村里没太多农活,否则覃晓燕她们没看见许修竹的身影,都要找过来了。

    日上三竿,这间屋子的门才终于被打开,鸡舍里的两只鸡被饿得叽叽喳喳许久,看见主人出来,声量都上升了几度。

    许修竹先是到旁边的菜地里摘了几片菜叶子,扔到鸡舍里喂鸡,才开始舀水生火准备做早饭。

    这一整个过程,他都是低着头,没敢看梁月泽一眼。

    但羞红的耳朵和脖子,却是无法掩盖的。

    倚在门边的梁月泽轻笑了一声,脸上的餮足亦是无法遮掩。

    他摩挲着手指,回味了一下刚才销魂的感觉,决定还是不为难他了,找了个木盆装上两人昨晚穿的衣服,拿到溪边去洗衣服。

    余光瞥见梁月泽远去的身影,许修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随即想到他盆里的是什么,本来就红的瞬间变得更红了。

    许修竹虽然很小的时候就看过那种书,但他没想到,这种事情会这么舒服又让人感觉羞耻。

    他那里好像比自己的大了不少,书上画的那些动作,是怎么进去的,不会撑坏了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许修竹猛地摇了摇头。

    他在想什么呢!

    梁月泽本来是没打算做什么的,只是美人投怀送抱,他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

    大清早的遮掩不住,心上人又在怀里乱蹭,一时没忍住便拉着许修竹的手互相帮忙了一次。

    只是这种程度,对方就羞得不敢面对他,以后要是做更亲密的事儿,许修竹怕是要躲被窝里不敢出来了。

    梁月泽得了便宜还卖乖,又是甜蜜又是苦恼,把衣服洗好端回去。

    一顿迟来的、沉默的早饭过后,两人开始整理梁月泽拿回来的东西。

    手电筒原来的电池快用完了,梁月泽本来是打算下个月再买电池,这个月先紧着保暖衣服先买。

    但有了二婶寄来的钱,一下子充裕了,索性就把电池给买了。

    饼干被许修竹放起来,和奶糖一样,都是稀罕货,他暂时还舍不得吃。

    梁月泽也阻止他,只是提醒道:“饼干不能放太久,南省多雨水,潮了就不好吃了,而且还容易发霉。”

    许修竹点了点头,动作依然没变。

    除了饼干和奶糖,他还买了一罐两斤装的花生油,一罐两斤装的酱油,一袋食用盐,够吃好一阵子了。

    剩下的就是布匹和棉花,昨晚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这些布匹和棉花要做些什么。

    南省冬天较北城和海市都要暖和,像梁月泽和许修竹这样的青壮年,并不需要多厚重的被子。

    梁月泽这次买了十斤棉花,他打算让人做一床8斤重的棉被,剩下的两斤棉花,可以做两件棉衣,许修竹正好换着穿。

    “哟,梁知青回来了?”丁婶正缝着衣服,梁月泽和许修竹一人抱棉花一人抱布料走进屋里。

    梁月泽笑道:“我休假了,没地方去就回村里了。”

    丁婶放下手中的裤子和针线,迎了上去。看到两人手里拿的东西,她就知道要来生意了。

    “也是,听说梁知青是海市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回村里好歹有几个熟人。”丁婶笑道。

    寒暄了两句话,两人把棉花和布料在桌子上放下。

    梁月泽说:“我在机械厂没有厚被子盖,想麻烦丁婶您帮忙做床被子。”

    丁婶摸了摸棉花,这手感一看就是今年新收的,做出来的棉被肯定又软又暖和。

    “这被子可以做,就是不知道梁知青你什么时候要?”

    “我大后天一早就要坐车去阳泉市,不知您能不能做得出来?”

    “可以可以,我给你插个队,后天就能给你做出来。”

    丁婶乐呵呵收下了棉花和布料,来她这里做衣服的人里,这位梁知青给她留下的印象很好,为人大方不小气。

    还会给她家孩子吃奶糖,瞧瞧,这会儿就给她家几个孩子一人分了一颗奶糖。

    所以她也不深究,梁知青之前已经做过一床棉被,为什么现在还要再做一床。

    这不关她的事儿,她只要把东西做出来就行。

    梁月泽这次回来,在衣兜里装了两把奶糖,好分给小孩们。

    之后两人又去了书记家,把书记家的棉被还回去。

    “还被子就还被子,还拿这些东西做什么?”书记嘴上推拒,脸上却满是笑容。

    和棉被一起还回去的,还有一把奶糖,当做是这些日子的租借费了。

    而且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书记推了几次,才笑着在梁月泽的坚持下,把桌上的奶糖,分给家里眼馋的孩子。

    不得不说,梁月泽用奶糖来社交这一招很妙,村里每家多多少少都会有几个孩子,孩子平时不怎么能吃到糖,家里大人心疼孩子,大多不会拒绝梁月泽。

    梁月泽一般也不会提什么要求,但在村里的名声好了不少。

    尤其是他现在去了市里上班,没法再勾搭村里的姑娘,村长和书记对他的感官越发好了。

    “梁知青,你每次从市里回来都给我们奶糖吃,多不好意思啊。”于芳嘴里吸吮着奶糖的香甜,有些不好意思。

    梁月泽看了旁边的许修竹一眼,笑道:“大家都是朋友,不过是吃两颗奶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不在村里,许修竹就跟这三个女孩子走得近一些,有她们照应着,他也能放心一些。

    许修竹嘴里也塞了一颗奶糖,一边侧脸嘟起,比平时多了几分孩子气。

    梁月泽看得有些心痒痒,真想尝尝他嘴里的糖是什么味儿。

    说话间,覃晓燕突然问:“许知青,村医培训班,你打算报名吗?”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崩塌

    “村医?培训班?”梁月泽好奇地问。

    覃晓燕解释:“前几天村长说的, 镇上卫生所要开办一个培训班,教一些基础的医疗知识,学成后分配到各个村里。”

    她和于芳江丽三个已经报名了, 甭管能不能通过, 重在参与。

    “我们知青也可以报名, 不过前两天听说, 各个村子报名的人太多, 要先考核, 通过后才能参加培训。”

    江丽说:“之前看许知青懂些急救的知识,有很大机会能通过考核, 不知你报名了没有?”

    闻言梁月泽眼睛亮了一下,他看向许修竹, 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在这个年代,能当医生比当一个知青轻松。

    至少农忙的时候,不至于累得瘦了这么多。

    虽然许修竹不是个娇气的人,但他还是希望他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许修竹看着梁月泽点了点头:“一会儿就去报名。”

    先去公社找书记报名, 书记再把报名名单上交到镇上,然后等待考试。

    “那真是太好了, 到时候我们四个可以一起去参加考核。”覃晓燕惊喜道。

    她们知道, 培训班肯定不需要这么多人, 大家之间都是竞争对手,但她们没想过排挤对方。

    能当上村医自然是好,但朋友更重要。

    即便自己落选了,朋友通过了考核, 她们也只会为对方高兴。

    梁月泽只有两天能呆在村里,这两天里他也没有闲着, 跟着许修竹下地干了一些农活,把工分记在许修竹名下。

    村里人都很惊讶他回来,一个个涌上来问他,在机械厂上班怎么样?

    梁月泽都一一回答了,他以后还会经常回来,对村里人自然不能太高冷。

    被窝里多了一个人,许修竹感觉比平时睡得更舒适了。

    白天他们一起去干农活,回家后一个人挑水,一个人煮饭,各忙各的,气氛融洽又自然。

    晚上一起相拥入睡,感受彼此的存在,互聊分开一个月里见过的新鲜事儿,主要是梁月泽在说。

    快乐的日子一晃而过,梁月泽觉得自己才刚回来,就要背上行囊出发了。

    丁婶的手艺很好,速度也很快,她带着全家人一起忙了两天,就把他的棉被赶制出来了。

    上次没能吃到的柿子饼,经过一段时间,晒好的柿子饼表面覆上了一层霜糖,味道依然甜糯可口。

    许修竹把家里剩下的柿子饼都给他装上了,自己吃不完可以分给同事吃。

    他虽然没在工厂上过班,但也多少知道一些人情世故,给同事送点吃的,有利于搞好关系,以后工作才更好开展。

    至于更多的,许修竹就没法给他带了,毕竟梁月泽平时吃食堂,菜地里种的菜都不会做。

    心上人在为自己着想,梁月泽不会不领情,他把柿子饼都拿走了,还有饼干和奶糖留给许修竹吃。

    不过为防许修竹阳奉阴违,他在离开之前,拿着奶糖亲自去找刘婶换了一个月吃的鸡蛋。

    刘婶家的鸡蛋不够换,还让她牵线找几户人家去换,满满当当的鸡蛋,装满了菜篮子。

    “你怎么换了这么多鸡蛋?”许修竹看着桌子上的鸡蛋,一脸的震惊。

    梁月泽说:“给你吃的。”

    许修竹微微皱眉:“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放久了会变臭的。”

    “最近天气变凉了,能放久一点儿,一个月内吃完就没事儿。”

    “可是也太多了吧?”

    “不多,才30个。”梁月泽说,“这次别舍不得吃,要真放臭了就浪费了。”

    鸡蛋都换回来了,许修竹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他也怕梁月泽翻旧账。

    梁月泽捏了一把他的脸颊,威胁道:“你最好在我下次回来之前把鸡蛋都吃了,不然我下次换60个回来,让你一天吃两个。”

    许修竹眨了一下眼睛,反抱住他的胳膊,侧脸蹭了蹭,一脸乖巧:“保证会吃,一天一个,绝不浪费。”

    这次回来梁月泽顺道检查了屋顶的稻草、洗澡间的竹排、还上山砍了一些柴,把屋外的墙面都堆得半人高。

    把家里的一切打点好,唯独留下孤零零的恋人,在他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往镇上走去。

    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慢慢变小直至消失,许修竹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许修竹只失落了两天,就没空闲想东想西了,镇上卫生所的考核开始了。

    “也不知道会考些什么?”杨远山突然开口。

    大家在书记的带领下,一路往镇上卫生所走去。

    覃晓燕搭话:“还能考什么,估计也就考考我们的识字程度吧。”

    她听梁知青说过了,他参加机械厂第一轮考核的时候,就是考参加考试的人识多少字,只要初中知识学得牢固,问题应该不大。

    杨远山疑虑:“没这么简单吧?我们大家都识字,这么简单是个人都能通过吧?”

    于芳撇了他一眼:“那你上初中的时候,考试得了多少分?一个班的同学,也有分数高和分数低的区别。”

    杨远山惊恐抱头:“要按这么说,我岂不是完蛋了?我初中的时候都不爱读书的。”

    覃晓燕安慰:“重在参与,重在参与,万一你真通过了呢。”

    杨远山叹了口气:“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不过你怎么会知道考什么?”杨远山反应过来。

    覃晓燕说:“梁知青跟我们说的,他上次参加机械厂第一轮考核,就是考识不识字,识字的程度如何。”

    齐国伟复杂地看了覃晓燕一眼:“你就这么直接跟我们说了?”

    要是他知道这些内幕,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保持自己的优势才是最重要的。

    覃晓燕三人一开始听到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按理说梁知青和许知青更亲近,要说也是说给许知青知道。

    岂料梁月泽却说:“知识的积累是长期的,除非知道试题的内容,否则就几天临时抱佛脚也不管用。”

    她们一想也有理,大家都没有书,就算知道考核范围,也没法复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一考便知。

    事实果然如梁月泽所说的一样,考卷上大部分的题目都是初中学过的知识,只有最后五道题,是基础的医学知识题。

    许修竹本来还有些忐忑,一看到试题,便放下了心。

    这场考试并不算严格,七八个村子符合条件的青壮都报名参加了,所有人聚集在镇上小学的一间空教室里。

    有东张西望的、有发呆的、有伸长脖子想看前桌答案的,但监考的人都没说话。

    许修竹端端正正坐着,手上的笔一直不停,在这一众人中显得很特别,连监考的人都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我估计是没戏了,空了好多都没写完。”交完卷子一出来,覃晓燕就开始哀嚎起来。

    杨远山同样丧着脸:“我也是,我都要怀疑了,初中时候教过这些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齐国伟脸色极为难看,他就坐在许修竹后面,亲眼见着他笔耕不辍,偏偏自己伸长了脖子,也没看到什么答案。

    看来这次许修竹有极大的可能会通过考核,他心里嫉妒得不行。

    但许修竹对自己有恩情,再怎么嫉妒,也不敢说任何酸话。

    考核结果下午就出来了,许修竹果然在名单上,出乎意料的是,除了许修竹外,江丽竟然也通过了。

    许修竹能通过大家都不奇怪,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展现出来的行为,让大家知道,明显他是懂一些医术的。

    江丽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竟然比覃晓燕还厉害。

    面对众人的目光,江丽腼腆一笑:“初中时候成绩还可以。”她还上过两年高中。

    名额定下来后,第二天就开始上课,听了上课的时间和规矩后,书记乐呵呵地带着一群人回去了。

    对于许修竹和江丽通过考核,书记是挺满意的。

    两个孩子平时虽然话都不多,但干活勤劳实在,都是稳重的人。

    做村里的医生,还是稳重一些比较好,大家看病也放心一些。

    短暂的失落过后,覃晓燕和于芳都打起了精神来,纷纷恭贺许修竹和江丽以后可以当村医了。

    没有丝毫嫉妒,只有好友考核通过的高兴。

    看着质朴可爱的两个姑娘,许修竹也不禁勾了一下嘴角。

    因为爷爷而来到白溪县,不料却在这里收获了一个爱人,还有三个相交的好朋友。

    这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温暖又愉悦。

    他的人生,也不全是糟糕,幼年有爷爷的陪伴和倾心教导,长大后有爱人的关心,和朋友的陪伴。

    入选去镇上参加培训后,可以不用再下地去干活,村里会正常给他们算工分。

    镇上卫生所是特意选在这个时间段开设培训班的,地里的水稻收割了,直至明年三月,将近四个月时间,村里都会比较清闲,召集青壮来参加培训最合适了。

    上课的时间并不算早,但从扶柳村走到镇上,要走一个小时,所以第二天一大早,许修竹和江丽就结伴在灰蒙的天色里走去镇上。

    本来以为是西方基础医学的培训,可这第一课,就让许修竹的信念崩塌了。

    “我们的整个课程,主要是以中医为主,西医为辅……主要学习辨认药草,还要学习针灸……”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滔滔不绝,许修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中医为主,西医为辅?

    既然如此推崇中医,为什么他爷爷行医会被批斗下放,家里的医学典籍毁于一旦。

    为什么那么多老中医避世不再行医?

    为什么他这些年战战兢兢,连背书都不敢出声?

    看着台上的老师,许修竹只觉得讽刺?

    作者有话说:

    拖延症发作,还是拖到了0点前,前几天在作话说的话,大家就当是个屁吧

    第54章 出差

    “想必你们也听说, 厂里有意引进一条新的生产线,从汽车配件供应方转为汽车生产方。”

    日常巡查结束后,钱主任召集了技术组所有的人, 要宣布一件大事儿。

    徐胜点头:“去年厂里传得沸沸扬扬, 哪里还不知道。您如今说起, 是有进展了?”

    钱主任正色道:“没错, 领导们早就已经准备了, 之前招人, 就是提前为这条生产线招的,在其他车间熟悉几个月, 等机器到位,马上就能上手。”

    这几年机械厂的收益不错, 厂领导们眼馋省城汽车厂的好效益, 就想自己生产汽车。

    主要也是机械厂基础条件好,本来就是在生产汽车配件,再加一条发动机的生产线,就能自给自足。

    “两个月前厂里已经发文件到北方机床厂, 预定了他们厂里最新的车床,昨天打来电话, 说是可以去验收了。”

    之前钱主任和郑副厂长去北方机床厂考察过, 回来后厂里讨论了一个多月, 才终于定下那款车床。

    从北方到南省,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为防万一,北方机床厂要求阳泉市机械厂派人过去验货, 并且留下学习操作机械,以及维修机械。

    “……我们技术组要去两个人, 我是肯定要去的,徐胜、李全,你俩要留在机械厂里坐镇,梁月泽,你跟我一起去。”

    对于钱主任的决定,徐胜没有任何不满,反而还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本来就是靠经验走到这一步的,面对新机器,他经常会产生退缩的想法。

    倒是李全有一些不满,他知道梁月泽很有天赋,轻易就能跟上钱主任的思路,但他好歹比梁月泽早进厂里七八年,是老职工。

    不过再不满,李全也不敢对钱主任直接说,钱主任性子直,只会让他跟对方比一场。

    他可不想自取屈辱,只能把话咽下。

    钱主任说完话后,就让大家散开了,钱文武一脸羡慕:“老梁,你真厉害啊!才进机械厂一个多月,就能跟主任出外勤了。”

    这里的老职工都习惯叫同龄人老王、老李、老徐之类,钱文武仅用了三天,就融入了环境,叫梁月泽从梁同志到老梁。

    梁月泽也不在意,一个称呼而已。

    面对钱文武的羡慕,梁月泽并不觉得很高兴,他不是很想出差。

    北方机床厂的机床他是很感兴趣,但运回来后,他照样可以接触到,不急在这一时。

    听钱主任的意思,这一趟出差,估计要二十多天才能回来。

    上次回扶柳村,知道许修竹要参加村医培训班的考核,梁月泽就让许修竹出名单后写信告诉他。

    前两天收到信件,许修竹果然通过了考核,高兴之余,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明明信上什么都没写,可他就是觉得,许修竹出现问题了。

    梁月泽正打算请两天假回去,确认没问题,他才能专心工作。

    下班后,他找到钱主任家里,梁月泽来钱主任家做过几次客,钱家人对他比较熟悉,钱家二女儿一看是他就把人放进来了。

    “梁大哥,我爸还没回来,你先进来坐会儿吧。”

    梁月泽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两个奶糖:“拿去吃吧,和姐姐一人一颗。”

    钱主任工资不低,平时家里偶尔也能吃上肉和糖果饼干,但小孩子来说,糖是永远不嫌多的。

    钱杏儿笑嘻嘻地接过奶糖,直接剥开糖纸扔嘴里,冲着厨房的方向喊道:“妈,梁大哥来了!”

    公共厨房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她腼腆一笑:“小梁来啦,先进屋坐会儿,老钱很快就回来了。一会儿留下来吃饭。”

    梁月泽说:“不了,我找钱主任说点事儿,很快就走了,不用准备我的。”

    钱主任的妻子也就是客套一下,听到拒绝也没再说什么,只让他进屋去坐。

    钱家大门开着,走廊里的人都能看见,梁月泽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钱杏儿早拿着奶糖下楼去找她姐去了。

    梁月泽没等多久,钱主任就回来了,因为要出差的缘故,他被厂领导们拉着商量事情。

    “小梁,你怎么来了?”

    梁月泽说:“钱主任,我有事要找你,方便单独聊聊吗?”

    钱主任看他神情郑重,便转身把门和窗都关上,说道:“什么事儿啊?”

    梁月泽一脸为难:“钱主任,这趟出差,我能不能不去?”

    钱主任皱了皱眉,这年头出差可是大好事儿,既能出远门又有补贴,很少有人会拒绝。

    小梁家在海市,在阳泉市既没有什么亲人,也没有对象,绝对不是因为家人对象生病需要照顾,而不想去。

    钱主任脑海里闪过阴谋论,会不会是被人威胁了?技术组要去两个人,小梁主动退出,其他人就能去了。

    念头一起,钱主任脸色一肃:“不行,你必须要去,这台新车床我们都不熟悉,你理论知识丰富,对机械厂很重要。”

    梁月泽想了一下,问他:“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先前钱主任没说具体日期,梁月泽也不知道。

    钱主任说:“刚才跟厂长商量了,他们准备定明天下午三点半的票。厂里已经让人给你开介绍信了,不可能换人的。”

    梁月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否则要哭笑不得了,哪有这么多阴谋。

    他皱眉道:“这么急吗?”

    钱主任:“厂里的意思是,早点去把机器运回来,也好早点开工。”

    机器运回来后,安装调试也需要一段时间,等真正开工,估计要过完年后了。

    厂里希望能在过年后开工。

    梁月泽又问一次:“真的不能换人吗?”

    钱主任:“你说出个理由来,能说服我就可以不用你去。”

    这梁月泽哪能说,说他担心对象,要回村一趟,不想出远门吗?

    到时候钱主任问他对象是谁,他可说不出名字来。

    毕竟他和许修竹的这段关系,在这个年代,是见不得光的。

    “不想坐火车,坐好几天火车,身体难受。”梁月泽随便找了个理由。

    钱主任瞪眼:“就这个理由?”

    “嗯。”

    “年轻人要多吃点苦,出一趟差可是有大好处的,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能成什么事儿?”钱主任恨铁不成钢。

    “什么都别说了,你必须要去,不去我绑也给你绑去。”

    这下人员是彻底定下了,梁月泽想不去也不行。

    不过他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好歹知道了出发的时间。

    *

    许修竹躺在床上,月上中天,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他睁着眼睛看头顶的的稻草,幽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当然,他的焦距也不在那上头。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问老师的场景,从第一天上课开始,他就一直神思不属,连江丽都看出了他的异样。

    许修竹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报名参加村医培训,除了不想再行医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无法言说的原因。

    他不想再行医,偏偏又不想抛下中医,去学什么西医。

    中医是他的根,是他的来路,要改门换路去学西医,对他是很大的煎熬。

    可他还是做了决定,既然中医注定没落,为了未来,他愿意做出改变。

    但参加培训班的第一课,就让他颠覆了以往的认知。

    “老师,我看城里的医院和卫生所,皆是以西医为主,为何我们这个课程是以中医为主?”许修竹站在台下,眼睛定定地看着台上的老师。

    老师是个中年女子,听说已经当了十几年的赤脚医生了,特意被请来授课的。

    老师拿着粉笔愣住了,想了一下后,才温柔地回答他的问题。

    “不可否认,西医的治疗效果更快速、更明显,但中医在这片大地上传承了几千年,也是有其作用的。”

    “乡镇能分配到的西药并不多,而且农村人更容易接受中医,他们对于西医的手术刀是恐惧的,但对于中药和针灸却能够接受得很好。”

    “为了能更好开展乡村医疗,我们也要因地制宜,培养更多适合乡村治疗的赤脚医生。”

    因地制宜,在乡村可以大肆培养以中医为主的赤脚医生,在城里却要打压中医。

    好一个因地制宜!

    所以爷爷受的苦,是因为他生错了地方吗?

    许修竹不能够接受这个说法,但他找不到更根本的原因。

    他的世界太小了。

    小时候,他的世界是那间大大的医馆和枯燥的医书;后来,他的世界是许天冬和王倩家里的厨房,以及学校那一亩三分地;再后来,他的世界就是小小的扶柳村。

    没有太多见识的许修竹,看不清这里面的门门道道。

    他不过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年,懂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

    可正是因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能做,许修竹内心才会如此煎熬。

    睁眼的时间太长,眼眶都酸到忍不住流泪,许修竹眨了眨眼,把泪珠眨出眼眶。

    他翻了个身,准备闭目强制自己睡觉,明天还要去上课,要养好精神才行。

    这几天黑眼圈越来越严重,不仅是江丽,连覃晓燕都来问,他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细碎的声音,与之而来的,还有手电筒的光亮。

    许修竹这下什么想法也没了,心下一凛,大晚上的,不会是有贼吧?

    他小心地起身,摸黑找了根木棍,来到门边,只要那人敢进来,他就一棍打过去。

    虽然村里大人都穷得响叮当,律法也比较严格,几乎不会有贼,但也不能完全肯定。

    门是从里面用木棍卡住的,外面的人通过中间的门缝,用工具把木棍移开。

    来人并没有撬门,而是直接敲门,小声地喊道:“修竹,我回来了,你开下门。”

    一听到声音,许修竹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地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夜谈

    许修竹猛地把门打开, 眼睛亮得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见。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梁月泽没忍住,一把将人抱住,天然的皂荚清香涌入鼻腔, 浑身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退。

    他声音有点哑, 却温柔地说:“我想你了。”

    听到一句话, 许修竹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梁月泽感觉到颈侧的湿润, 当即就要把人推开一看究竟。

    他的担心果然没错, 修竹肯定出事儿了,幸好他今晚坚持要回来。

    许修竹没让他推开, 反抱住他的腰:“别动,让我抱一下。”他声音有些哽咽。

    梁月泽顿时就心疼了, 也确实没有下一步动作, 反而把人抱得更紧,让许修竹在他怀里好好发泄一场。

    发泄过后,许修竹心绪稍微平复一点,才把人放开。

    回到屋里摸索着把煤油灯点上, 没有先说自己的事情,而是反问梁月泽:“这么晚了, 你怎么回来的?”

    梁月泽接过许修竹给他的毛巾, 到外面水桶舀了一瓢水把毛巾浸湿, 擦了擦脸上的风霜尘土。

    “厂里安排我明天出差,我不放心你,借了钱主任家的自行车回来的。”

    市里到镇上的班车早就停了,要想回来就只能借自行车骑回来。

    现在天黑得早, 晚上露水重,天气寒凉又不好看清路, 容易出事故。

    按理说他是不应该连夜赶回来的,可今晚要是不回来,明天下午就要上火车,要想联系就只能写信,他实在放心不下许修竹。

    许修竹皱着眉,眼含担忧:“这么晚你骑车回来,也不怕出事儿?”

    再重要的事情,也不值得大晚上赶回来,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后悔都来不及。

    梁月泽把洗干净的毛巾搭在一边晾衣服的竹竿上,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电筒,笑道:“放心,我还找钱主任借了手电筒,有手电筒照着,一路上看得清清楚楚。”

    晚上骑车他不敢骑太快,从市里回来骑了快五个小时才到家,就是电池快用完了,等出差回来,得买一副新的电池还给钱主任。

    许修竹这才放下心来,来到土灶前,准备生火烧水给梁月泽洗澡。

    他把水桶里剩下的小半桶水倒到锅里,说道:“一会儿再去打两桶水回来,烧热了洗个热水澡,解乏去尘。”

    他刚才可听进去了,明天梁月泽要出差坐火车,火车上条件差,想洗澡也没法洗。

    他之前坐火车从北城到白溪县,就坐了好几天火车,中途还要转车,一身衣服被各种味道熏得难闻。

    梁月泽点下应下,挑起水桶就去了溪边,不着急问许修竹发生了什么事儿。

    有一晚上的时间,不急在这一时,让他冷静下来再说也不迟。

    烧水的同时,许修竹往灶里扔了两根红薯和一根木薯进去,等水烧好了,再覆上碳灰闷一下,洗完澡出来就能吃上。

    忙碌了好一阵之后,许修竹的情绪果然好多了,梁月泽洗完澡吃完东西后,把自行车搬到屋里,两人才熄灯双双睡下。

    许修竹枕在梁月泽的胳膊上,梁月泽另一只手从许修竹的下巴摸到眼睛处。

    “跟我说说,这几天发生什么了?黑眼圈这么重?”好多天都没睡好吧。

    许修竹一把抱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自己反而用脸蹭了蹭梁月泽的手背。

    “没发生什么事儿,只是有一些迷茫罢了,怎么也想不通。”他声音平静却低沉。

    梁月泽低头吻了他的额头一下,像是在鼓励一般,说道:“那说给我听听,也许我可以给你解惑。”

    就算他回答不了,说出来有个人分担,心情也能好一些。

    许修竹没打算瞒着他,梁月泽都半夜回来了,瞒着只会让他更担心。

    他把这些日子遇上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还有他如今的心境、他的困扰、他的不忿和不解,通通都说了出来。

    对此梁月泽只能把人紧紧抱住,说不出任何话。

    他没办法给许修竹解惑,哪怕他的灵魂来自后世,信息发达的二十一世纪。

    梁月泽是一个典型的理工科学霸,对历史的了解仅限于初高中历史书上的内容。

    他只知道现在正处于文化|大革命时期,不少知识分子被批斗下放,明年文化|大革命就会随着伟人的离开而结束。

    可这场革命的起因是什么,他并不清楚,对于这一段历史,他只有极为浅显的认知。

    为什么城市里要打压中医,在乡镇却可以大肆发展中医?这个问题他解答不了。

    同一个中国,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割裂太大,这也是他真正身处这个年代后,才体会到的事情。

    沉默了很久,梁月泽才开口:“我没办法给你解惑,我对这个社会的认知并不比你多,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许修竹抬头:“什么?”

    “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等我们见过的人、见识过的事情多了,有一天这些谜团终会解开。”

    许修竹喃喃:“那要到什么时候呢,爷爷还在农场,他这一辈子要一直这样活下去吗?”

    梁月泽低头,额头抵着许修竹的额头,鼻子对着鼻子,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极为暧昧的姿势,许修竹却能感受到他的郑重。

    梁月泽开口:“你相信我,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这种乱象很快就会结束,再坚持坚持,爷爷一定可以再回到北城的。”你也可以。

    明明只是安慰之词,许修竹却觉得梁月泽说的是真的,他莫名地相信了他的话。

    不过——“你叫谁爷爷呢?那是我爷爷。”许修竹声音轻快了一些。

    梁月泽知道,许修竹会慢慢恢复的,他本就是个坚韧不拔的人,再苦再累都能忍受。

    这些日子的煎熬,只是因为想不通罢了,心事无法述诸于口,脑子里才会一直重复想这件事情。

    说出来之后,他脑子清醒了一些,自然不会再被这些问题所困扰。

    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这才是梁月泽回来这一趟的意义。

    现在虽然还弄不明白,但他可以把问题压在心底,等某一天见识够了,自然就明白了。

    梁月泽挑了一下眉:“你是我对象,你爷爷自然也是我爷爷,难道不对吗?”

    许修竹笑了一下,伸手揽住梁月泽的脖子往下一压,亲了他一口:“对,你说的都对。”

    美人送吻的机会梁月泽自然不会错过,当即加深了这个吻。

    就在许修竹以为会发生点什么的时候,探入衣服摩挲着腰间的手收了回去,梁月泽退开了一些。

    许修竹不明所以:“嗯?”

    梁月泽躺回原来的位置,给许修竹盖好被子,压着嗓子道:“你明天不是还要去上课?快点睡,不然明天起不来。”

    刚才在灯光下看见的黑眼圈,梁月泽料定许修竹这几天肯定没有好好休息,他不舍得再让他熬夜。

    许修竹红着脸,迟疑道:“可你那里没事吗?”

    他刚才都感受到了,硬物抵到了他大腿。

    梁月泽吐出一口气:“没事,不用管,一会儿就下去了,你快睡吧。”

    说完翻身又抱上了许修竹,那东西就抵在他腿间,许修竹僵了一下,这让他还怎么睡啊。

    梁月泽拍了拍他的背:“快点睡。”

    许修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刚闭上眼睛,才十几秒就困得睁不开眼了,自然也顾不得身边人是什么情况。

    失眠了好几天,身边有人陪伴,安下心来的许修竹,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许修竹没有跟江丽一起走去镇上,而是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饭,和梁月泽吃过后才坐他的车后座去镇上。

    知道梁月泽要坐几天火车,许修竹给他煮了几个鸡蛋带上,总要吃点好的。

    梁月泽把他送到镇上,说道:“好好上课,别想那么多。你只要明白一点,国家每一项政策的初衷,肯定都是为了人民能够更好。”

    哪怕在执行的过程中有所偏差,也不要因为自身的遭遇,对这个国家失望。

    比如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政策,初衷就是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国家积贫,城市的粮食供应不了那么多人口吃饭,也没有那么多岗位供给所有城市青年。

    只有到农村去,农村的土地才能养活他们,所以才有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政策。

    哪怕这些下乡的知青们一个个怨声载道,想尽办法想回城,但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好的政策。

    许修竹点头:“嗯,我明白。”

    他会慢慢找寻真相,把爷爷医治好,也会好好生活的。

    看着许修竹走进教室后,梁月泽没有再回村里,直接从镇上骑车去机械厂。

    “你小子去哪儿了?一上午都不见人影,还以为你骑着我叔的自行车失踪了呢!”

    一看到梁月泽的人影,钱文武就嚷嚷起来了。

    梁月泽虽然借了钱主任的自行车和手电筒,但没说要去哪里,只说第二天要请半天假。

    都不等钱主任说话,他直接就骑着车出去了,钱主任想拦都拦不住。

    一早上没看见人,财务科的人来了好几趟,要跟他确认身份信息,都找不着人。

    财务科要负责买所有出差人员的车票,连郑副厂长的票都买了,就他们技术组还差一人还没买。

    看到梁月泽回来,财务科来跑腿的小姑娘,差点都要哭出来了,她也是才来厂里没多久,第一次负责这么大的事儿就出意外,她能不哭吗?

    梁月泽道了好几声歉,还把鸡蛋分了一个给她,才把事情揭过去。

    之后他把自行车和手电筒都还了回去,又回宿舍收拾了衣服行李,吃过午饭后就跟着钱主任他们去了火车站。

    “还好回来了,就怕你小子赶不回来,我还得临时换人。”钱主任捶了梁月泽肩膀一拳。

    梁月泽捂着肩膀笑道:“说了请半天假,自然不会食言。”

    郑副厂长带头,技术组、车间、财务科的人都有,浩浩荡荡七八个人,在火车的号声中一一上了火车。

    半年前,梁月泽被火车带来这里,现在又坐火车去往祖国的其他地方。

    生命的征程永远不会停歇。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冷热

    “嚯!这北方可真冷啊!”火车的门一打开, 郑副厂长就冷得缩了回去。

    旁边的列车员见他后退,赶紧催促:“到站了就赶紧出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郑副厂长看了一眼后面挤着的人, 咬了咬牙冲了提着行李冲了出去。

    钱主任和梁月泽等人, 也纷纷跟上, 一到外面的站台, 都冷得全身发抖。

    三车间的庞主任抖着声音说:“这北方这么冷, 老钱你们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多带件棉衣了。”

    此时已进入十二月, 沈城这里已经下过两场雪了,温度直接降到零度以下。

    寒风刺骨, 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穿过棉衣的阻挡, 直击皮肤, 尤其是露出来的脸和手,感觉像刀刮一般。

    钱主任同样抖着声音:“这我哪里知道?上次来沈城的时候,还是在夏末,当时的气候秋高气爽, 哪里跟现在这样!”

    梁月泽以前是在北城长大的,对于北方的天气有所准备, 把仅有的两件棉衣都套了上去。

    但丁婶做的棉衣都比较薄, 在南省穿很适合, 来到北方就显得有点单薄了,哪怕两件加起来也不够用。

    “快别说话了,先找个墙角避避风吧!”梁月泽看了看站台周围的环境,拿过郑副厂长手上的行李, 率先往一个方向走去。

    他身上除了一个水壶,和一些票证钱, 就没什么东西了,衣服全都穿身上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缩着脖子跟在梁月泽身后,郑副厂长还不忘把手揣进衣兜里。

    这几年机械厂收益不错,这次又是副厂长和各个科的主任出行,财务科从阳泉市到省城买的是坐票,从省城转车到沈城,买的是卧票,倒是比坐硬座舒服不少,晚上还能睡个舒服觉。

    卧铺上有被子,虽然火车一路往北越来越冷,但车窗都紧闭着,大家盖着被子,倒没感觉到有多冷。

    结果一下车就被冷冽的狂风给暴击了。

    梁月泽带着人进了候车室,刺骨的感觉减弱了不少,虽然还是感觉冷,但大家僵着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这下大家也不顾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翻开行李,把能穿上的衣服都穿身上。

    这趟行程太急了,梁月泽没能提前准备,除了两件棉衣没啥可穿的,就站在旁边看他们套衣服。

    钱主任他们一边套衣服,还一边抖:“这沈城也太冷了!”

    郑副厂长跟着点头:“还是没经验,等下次来就知道要多穿点了。”

    “这气温不算什么,现在还不是我们沈城最冷的时候。”一个穿着铁道制服的大姐插话,口气豪迈爽朗。

    “你们是从南方来的吧?”大姐问。

    看到这堆人在套衣服,大姐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从哪里来,在北方生活的人,可不会这样子。

    作为车站的列车员,多少也要上前关心一二,免得外地人对沈城的印象不好。

    大家看大姐穿着制服,刚升起的防备心褪去,率先穿好衣服的庞主任接话:“是啊,我们是从南省来,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冷的天气。”

    “南省啊?那可远了,一个最南端,一个几乎在最北方,横跨了大半个祖国了。”大姐惊讶,“得坐好几天火车吧?”

    庞主任笑了笑:“是啊,躺得身子都酸了。”

    大姐热情地问:“你们是要去哪里啊?有人来接吗?”

    庞主任摇头:“没有。”

    大姐说:“要是没有人接,车站门口外面有公交车站,五分钱就能坐了!”

    庞主任感激道:“那多谢大姐了,我们一会儿就去坐。”

    郑副厂长和钱主任没说话,哪怕他们来过一次沈城了。

    大姐往候车室墙上的挂钟看去,说道:“上一班车刚走,再过二十分钟,下一班车就到了,你们可以先在里面歇会儿,外面冷。”

    庞主任:“诶!知道了!”

    大姐给他们指了公交车站的位置,就揣着手离开了。

    财务科的齐姐感叹:“这北方人还真是热情,咱们还没开口,就主动来帮忙解决问题了,跟我在书上看到的一样。”

    郑副厂长穿好衣服后,就和钱主任靠在一起,互相取暖,闻言笑了一下。

    “小齐啊,你还是出来得太少了,什么地方都会有好人,也会有坏人,别把所有北方人都想得这么好。”

    她是他们这一行人中唯一的女性,还是掌管财务的人,可不能失了警惕心。

    齐姐受教地点了下头:“郑副厂长说得是,我以后会多观察的。”

    大家把能套的衣服都套上去后,行李一下子少了很多,只有两个装文件的皮箱比较重要。

    梁月泽是所有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的实习工,这两个皮箱自然就是他来搬运。

    过了十五分钟后,大家做好心理准备,才打开门帘往外面走去。

    公交车站点在火车站外面,人流量不算少,梁月泽提着两个皮箱,在一众人中艰难地挤上公交车。

    前面是钱主任的屁股,后面一个大爷不断地挤过来,左右两边的皮箱也在不断地积压他的空间。

    梁月泽从未如此狼狈过,他感觉自己在赶春运一般,前后左右全是人。

    偏偏公交车又要走走停停,时不时一个急刹,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站稳。

    还别说,一趟公交车坐下来,梁月泽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反而还有冒热气的迹象。

    火车到沈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等他们一路坐公交车到北方机床厂的时候,已经五点了,北方机床厂的工人都纷纷下班了。

    12月天黑得早,才五点天色已经开始有点灰蒙了。

    看时间也晚了,郑副厂长索性带着大家到机床厂附近的招待所,先办理入住。

    “屋里怎么这么暖和?”齐姐惊讶道。

    大家一进门,一股暖气就扑面而来。

    招待所前台坐着打毛衣的婶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番他们的装扮,一脸自豪地说:“这是我们沈城特有的供暖系统,凡是在屋子里,都能供上暖气。”

    “我们沈城,可是除了北城之外,最先建立集中供暖设施的城市,人只要在屋子里呆着,就绝对不会被冷着!”

    婶子对沈城的集中供暖设施,显然是极为自豪的,话语间有种炫耀的感觉。

    齐姐听出来了,但没什么反应,在她看来,沈城有其他城市没有的东西,作为沈城人民,确实是应该自豪,换了是她,也会忍不住向外地人炫耀。

    “这暖气到底是什么啊?怎么能这么暖和?是书上写的火炕吗?”齐姐很好奇。

    不光是齐姐,郑副厂长和钱主任也竖起了耳朵,他们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开始供暖。

    “那当然不是,集中供暖可复杂了。”那婶子开始给他们解释暖气是怎么来的。

    大家在前台听了好一阵子,直到好奇心被满足了,才开始拿出介绍信,让那婶子给他们办理住宿。

    他们一行八个人,除了齐姐外,全都是男的,为了财产安全考虑,他们直接要了一个八人间的通铺,齐姐则自己跟其他女性住宿者同住。

    屋内有暖气,感受着熟悉的暖意,梁月泽舒了一口气。

    还好现在沈城已经开始集中供暖了,否则就他那两件单薄的棉衣,难以在沈城这个地方撑这么久。

    毕竟在前世有各种羽绒服、保暖衣的情况下,没有暖气的北方,硬捱一个冬天都很困难,更别说是现在了。

    摸着发热的暖气管道,梁月泽想,也不知道南省的气候如何,许修竹会不会冷?

    他离开阳泉市的时候,天气已经冷下来了,不知会不会更冷?

    虽然他知道南省怎么也不会比沈城更冷,但架不住许修竹可以御寒的衣物少啊。

    许修竹可不觉得冷,到中午的时候,甚至还觉得热。

    如今白溪县的气温,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早穿棉袄午穿纱。

    白溪县冷了几天,大家还以为要正式开始进入冬季,没想到突然一个大反转,出了两天大太阳后,气温一下子又升高了。

    许修竹把一颗荔枝草挖起来,挖了十几颗后,放到背篓里,抬高手臂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汗珠。

    上了半个月的基础草药课之后,老师开始带学生们出来采药,结合实物一起教学,更容易记得住。

    而且学成之后,卫生所能供给村医的药物不会太多,西药就一些感冒药退烧药等抗生素,中药基本很少会分配给他们。

    为了能更好的给村里人治病,他们平时需要自己去采药制药。

    好在南省地处南方,气候温热潮湿,适合很多中药材生长,村医们大多可以自给自足。

    今天的作业是,采摘两样培训班这些日子教过的药材。

    许修竹首先选择的就是荔枝草,荔枝草又名雪见草,常见于路边和荒地里,主要功效是清热解毒、凉血散瘀,可以治疗感冒发烧咳嗽等病症。

    荔枝草在扶柳村随处可见,数量多,功效好,很适合给舍不得钱的农民治病。

    许修竹看了看背篓里的荔枝草,估摸着有两斤了,便打算去挖另一样药草。

    早上去上课时穿的丁婶新做好的棉衣,中午出门时,身上就只有一件单衣了,就这还被太阳晒得出了一身汗。

    许修竹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发现江丽的身影,便走了过去。

    “荔枝草我挖得差不多了,打算去挖莪术,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江丽看了看自己的背篓,点头道:“可以,不过你认识莪术长什么样儿吗?”

    老师只给他们看了干的药材,生在地里的药草,他们还没见过,只见过黑白的图片。

    许修竹点头:“我知道。”他还经常去挖呢。

    他又抹了一把汗,看了眼天上的太阳,不禁想起梁月泽,不知他到了沈城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学习

    可能因为沈城是重工业集中之地, 来往的外地人比较多,北方机床厂附近的招待所条件还不错。

    门窗是擦过的,床铺是新换的, 没有什么明显的味道, 梁月泽松了一口气。

    只是很快, 他就皱起眉来了。

    北方供暖之后, 为了保暖, 门窗几乎都是紧闭的, 一间屋子一下子塞了七个大男人,屋里很快就冒出了各种复杂的气味。

    尤其是郑副厂长和庞主任脱鞋之后, 他们本来就有脚气,又坐了几天火车没洗过脚, 脚气犹如生化武器一般, 在屋子里蔓延。

    钱主任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他脱了外衣后,直接选了个床铺躺下,火车上哪怕是卧铺, 也很难休息好,大家都一脸疲态。

    梁月泽屏住呼吸, 找了个靠边的床铺, 尽量不挨着郑副厂长和庞主任。

    招待所靠近楼梯的位置, 可以接热水洗脸洗脚,刚才上楼时那个婶子特意提了一下。

    梁月泽扫了一眼,把放在墙角架子上的两个搪瓷脸盆拿下来,然后出门去接热水。

    他就着热水洗了一下脸盆, 装上大半盆热水端回房间。

    “厂长,坐了一路的火车, 泡个脚解解乏吧。”他把热水直接放在郑副厂长的脚边。

    郑副厂长惊喜:“小伙子真勤快啊,正想泡个脚舒服舒服,这热水就端到脚边了!”

    梁月泽笑笑没说话,拿上另一个脸盆又出门去了。

    庞主任有些眼热:“老郑啊,我看你这一盆热水不少,两个人泡也合适,我俩一起泡呗!”

    郑副厂长把袜子一脱,双脚试探着触到水面上,温度微热,正合适泡脚。

    “这是人小梁给我接的热水,你想泡自己接去!”

    庞主任可不管这么多,趿拉着鞋子坐到他旁边,动作迅速地脱了袜子,把脚塞进去。

    不小的脸盆里多了两双大脚,热水差点都要溢出来了。

    郑副厂长泡着脚,一时行动不便,没能阻拦住,索性就随他去。

    庞主任感叹:“舒服,真舒服啊!”

    “庞主任,你怎么泡上了?”梁月泽端着另一个盆站在门口,一脸诧异。

    庞主任一愣:“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手上的水是给我的?

    下一秒梁月泽的话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想。

    “既然庞主任泡上了,那这盆水就给钱主任了。”梁月泽把脸盆端到了钱主任脚边。

    钱主任没啥想法,并不觉得梁月泽不先把热水端给自己,是不尊敬自己,他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还邀请梁月泽一起来泡。

    梁月泽摆手拒绝了,他拿上自己随身带的毛巾,出门去洗脸了。

    屋里另外三人,是车间里技术比较厉害的老职工,去年都被评为了优秀工人,这次跟来就是专门来学习新机器怎么操作的。

    他们在车间干了十几二十年的活儿,都不太会来事,这会儿看到梁月泽这么积极,心里都有些郁闷。

    一个刚进厂的小年轻,就是比他们老职工会巴结。

    梁月泽倒是没有那根筋,有那根筋也不屑,凭他的能力,不用巴结都能往上爬,他也不习惯巴结人。

    这次如此积极,纯粹是被屋里的气味熏得不行。

    要不是脸盆不够,他还想给所有人都端一盆热水,好好洗一下脚。

    那三位工人脚上的气味,也就比郑副厂长和庞主任淡一点,并不是没有。

    梁月泽把毛巾伸到水龙头底下,流动的热水把毛巾浸湿,湿热的毛巾覆到脸上,他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无比怀念扶柳村的那个小房子,身边是爱人,屋里是淡淡的药材味。

    想到和他们同住的日子还有一周,梁月泽就不想回房间去。

    奈何不回去不行,因为沈城的冬天,在外面是真的能冻死人,他还得活着回扶柳村呢。

    “这北方的暖气,也不是那么好受的。”庞主任猛灌了好几口水。

    齐姐咬了一口馒头,点头赞同道:“还以为有暖气能舒舒服服睡一晚上呢,没想到这北方也太干了,一晚上起来喝了好几次水。”

    大家都聚集在招待所的食堂里吃早餐,这里的招待所,早上会提供一些普通的餐食,今天只有馒头咸菜。

    “住一晚上我嘴皮子都干了,还有这屋里也闷得慌。”要不是顾忌着屋里其他人,她都想开窗户了。

    梁月泽也想开窗户,对于这种干燥,他以前是挺适应的,但现在这副身体没适应过,现在喉咙还有点干痛。

    不过一开窗屋里就变冷,郑副厂长他们宁愿闷着,也不想受冷。

    钱主任不解风情道:“你嘴皮子干了吗?我瞧着挺好的啊。”

    说着他还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那上面的死皮都翘边了。

    齐姐吃了一口咸菜,白了钱主任一眼:“我跟你们能一样吗?我这嘴唇可是涂了雪花膏的。”

    齐姐懒得搭理他们这些粗男人,转头看向梁月泽:“小梁啊,你看你长得蛮俊俏的,可不能学得跟他们几个大男人一样,平时多捯饬捯饬自己,才有女孩子能看得上你。”

    齐姐是真喜欢这个年轻人,一路上话不多,但勤劳肯干又爱干净,她都想给他介绍娘家的侄女了。

    梁月泽啃了一口馒头,对着齐姐笑笑,反问她:“齐姐,你这雪花膏要票吗?多少钱啊?”

    说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齐姐一下子就来了兴致,都忘了关心梁月泽的事儿。

    “当然要票啦,2块到10钱的都有,我买的是5块钱一盒的,想着北方干燥,就把雪花膏带来了,特别有用。”

    梁月泽问:“那这票怎么得的?”

    他想起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班上的女同学一个个都会涂护肤品,什么补水的、保湿的,各种功效的都要。

    除了脸上涂的面霜,还有手上涂的护手霜,身上涂的身体乳。

    那些女同学还会在身上带一管护手霜,下课后上完洗手间,直接在教室里涂起来。

    对比起来,男生就比较糙了,一瓶大宝涂遍全身。

    这里没有大宝,最好用的护肤品应该就是雪花膏了。

    南省的冬天虽然没有北方干燥,但也比其他季节更干一些。

    许修竹长得白白嫩嫩的,还是要多涂点雪花膏,不然脸干了,手变得皲裂的,心疼的还是自己。

    养爱人不是光吃饱穿暖就行的,还体现在方方面面。

    齐姐说:“咱们机械厂会分配的,这个月就会分配下来,不过一般是分配给老职工,你才进厂一个多月,应该是没戏了。”

    梁月泽没再说话了,只要厂里分配了,他就可以找人去换票,总能买到的。

    一行人吃过早饭了,就拿着介绍信和预约资料去了北方机床厂,机床厂销售科的人接待了他们。

    “这一台车床,就是你们厂预定的。”销售科的王麟把一众人带到存放机器的仓库。

    钱主任和庞主任一看到完整的车床,眼睛直接钉上面了,拔都拔不掉的那种。

    “这就是最新型的发动机车床吗?这造型,这手感,太让人着迷了!”庞主任一脸的沉醉。

    他小心地摸着车床光滑的铁面,要不是有外人在场,他都想直接贴脸上去感受一番。

    “这台机器是我们机械厂的!是我们机械厂的了!”钱主任一脸激动。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这台车床比上次来视察时看到的还要好看,有型!

    郑副厂长鄙视地看了两个痴汉一眼,真没出息!

    接着凑到钱主任旁边,摸着车床的履带,同样一脸激动:“是的,是我们厂的了!”

    那三个车间的工人也跟着凑了上去,纷纷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激动。

    唯有齐姐和梁月泽还算比较淡定,齐姐主要是不懂,她是财务科的人,对这些机器并不感兴趣。

    梁月泽以前在课本上见过,但没见过实体,实体的车床对他来说确实是有吸引力,不过他做不出这样丢脸的举动。

    横竖接下来几天还有机会接触拆解,不急在这一时。

    王麟站在一旁,没对几人的反应有一点儿看不起,反而很是自豪。

    这样先进的车床,是他们北方机床厂研发生产出来的。

    外省人看到这款车床,都这个反应,他都见惯不怪了。

    等几人都看好了,稍微能够克制一下激动之情,王麟才给他们说接下来的行程。

    “我们北方机床厂,会对每一个购入车床的工厂进行为期一周的培训。”

    郑副厂长克制地将手背在身后,淡定地点头:“这个我们知道,所以这次特意带了维修的人员,和工厂操作机器的老手,就是来学习的。”

    王麟笑着说:“我们的技术员已经准备好了,前三天学习怎么操作机器,后面四天教你们的维修员熟悉车床的各个零件,以及出现故障后要怎么维修。”

    对于车床的维修技术,他们机床厂一向不藏私。

    买他们车床的工厂,全国各个省份都有,不把他们教明白了,一旦损坏还得他们派人去修。

    这天高路远的,他们北方机床厂哪有这么多技术员,能够天天天南地北地跑。

    反正他们的核心技术别人是学不走的。

    这边梁月泽在学习如何维修车床,那边许修竹也在老师的教导下,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开始制药了。

    “冬天寒冷干燥,我们南省虽不及北方冷,但湿冷也不容小觑,经常干农活洗衣服的人,手容易皲裂或者长冻疮。”

    许修竹和江丽一桌,正用小秤秤着药材,准备制作防冻疮的膏药。

    老师一路走下来,看他们制作的流程合不合格。

    “这个膏药做出来后,你们也可以用,我们做中医的,要保持手指的灵敏度,才能准确地把出脉象。”

    “手上茧子太厚或者生冻疮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分票

    “不错, 你这份冻疮膏的各种剂量用得刚好。”万老师满意地点头,“你以前是学过中医吗?”

    许修竹做好冻疮膏之后,便举手让老师过来检查。

    这些日子上课以来, 这孩子虽然偶有心不在焉, 但对于中医方面的知识, 学得都很扎实。

    在这里, 家里有中医的背景, 不是黑历史, 并不会受到别人的排挤,反而还会令人羡慕。

    许修竹便没打算隐瞒, 他点了下头:“我爷爷以前是个中医,我跟他学过几年。”

    万老师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孩子果然是家学渊源, 不过他自己也确实是有天赋。

    江丽出声:“老师,我这份也做好了,您看一下,做得还可以吗?”

    万老师拿起江丽做的药膏, 看了眼颜色,又闻了下味道, 说道:“还可以, 合格了。”

    江丽一向沉静的脸上, 露出了笑容,这些日子学习下来,她发现自己还挺喜欢中医的。

    老师一一查验过大家制作的冻疮膏后,指点了几个学生的剂量, 才结束了这一天的课程。

    不过在下课之前,万老师又说了几句话。

    “这个方子需要的药材比较多, 你们不一定能够采集到全部种类的药材,所以在放学之前,我再教你们一个简单的方子。”

    “村里长老了的丝瓜络,烧成焦搓城成灰,和猪油一起混合,也可以有效地治疗冻疮。”

    “有些村民舍不得买冻疮膏,可以教他们自己用丝瓜络和猪油自己做。让他们花钱买可能会舍不得,但家里有的东西,他们还是舍得用的。”

    培训班是下午五点放学,正好可以让大家在天完全黑下去之前回去。

    “万老师说得轻巧,这猪油也不是什么易得之物。”江丽苦笑道。

    上次收割完稻田后,村里杀了一头猪,她分到的猪肉,榨油之后早就已经吃完了。

    连覃晓燕这么爱美,都没想到要留一点猪油出来涂脸,因为猪油太油了,会显得她油光满面,她不爱用。

    所以现在就算想试验一番,也没有材料可用。

    许修竹说:“猪油确实不易得,不过现在已经冬天了,再过一个多月就到过年,到时村里肯定会杀猪的。”

    江丽点头:“也是,就是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两人正并排走着回村里,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许知青!江知青!”

    两人纷纷停下脚步,扭头往后面看去,书记和李会计正架着牛车慢慢在两人眼前放大。

    很快牛车就走到两人旁边,书记喊道:“正好碰上,快上来,省得要走一段路!”

    许修竹和江丽也不客气,直接就爬上了牛车,许修竹坐在书记后面,江丽就坐到李会计后面。

    书记感叹:“你们俩一上来,后背多了个挡风的,都没这么冷了。”

    江丽和覃晓燕于芳相比,平时话比较少,但也比许修竹说的话多些,所以碰上这种场面,都是她出面。

    江丽淡然笑道:“是吗?那正好当做我们坐车的车费了。”

    书记和李会计都笑了,书记把牛鞭放到膝盖上,双手一边搓着,一边放到嘴前哈气。

    书记说:“没想到这天气一夜之间就变了,昨天还是艳阳天,今天气温就猛地降了。”

    昨晚睡觉前外面刮着冷风,半夜下了一场雨后,今天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李会计斜了他一眼:“谁让你不多穿点?明知道现在入冬了,还穿着那件旧棉衣,都多少年了,棉花都硬得成块了。”

    就这衣服,还想保暖挡风,一边冷去吧。

    书记讪讪一笑:“这不是还没棉票吗,等过两天分棉票了,肯定做一身新衣裳。”

    李会计没再说话了,拿过书记膝盖上的牛鞭,自己替他赶车。

    江丽好奇:“书记,您刚才说什么?要分棉票了?”

    见有人赶车了,书记乐呵呵地把手揣到兜里,笑道:“是啊,我们去镇上开会,就是镇上要分钱和票了。”

    这段时间村里人把稻谷晒干后,用牛车运,用人力担,把收获的一半稻谷运到镇上,交了公粮之后,镇上就该给公社发钱和各种票了。

    江丽惊喜:“真的?那我们一个人能分到多少布料和棉票啊?”

    李会计说:“一个人一年能分八尺布票,两斤四两棉票。”

    书记补充:“你们这些新来的知青,虽然才来了一年,但镇上给你们算一年的。”

    尽管如此,江丽还是有点失望,她来这边的时候,只带了两件自己的旧棉衣,但家里的被子带不走,现在是跟晓燕挤一个被窝。

    她挺想给自己打一床棉被的,也不用跟晓燕抢一床被子了。

    那是晓燕从家里带来的棉被,她天天睡着也挺不好意思的。

    可惜,就这点棉花,也就能做两件棉衣,一张棉被还是勉强了。

    许修竹眼睛倒是亮了一下,两斤四两的棉票他不嫌少,正好可以给爷爷送去。

    上次他去农场的时候,是在夏天,并没有看到爷爷的棉衣,但想来应该也发硬破烂了。

    冬天对老人是一个坎,尤其是身体不好的老人,不好好保暖,真的是有可能在睡梦中离开。

    不过梁月泽给他做的棉被和棉衣,他不好给爷爷,只能自己穿。

    他就等着什么时候能发棉票布票呢,这是他自己挣的,可以给爷爷用。

    江丽问:“书记,那什么时候发啊?”

    书记说:“今天去镇上确定好人数,明天再去一趟领钱领票,领回来后天就能发。”

    李会计笑着说:“你们去镇上上课,后天可要早点回来啊,还分粮食哦!”

    书记点头:“对,到时候钱和票还有粮食一并分下去,不早点就只能分到一些歪瓜裂枣了。”

    许修竹他们这半年吃的是国家发的粮,过了这个月,国家就不分粮了,所以这次分粮,他们是有份的,按工分来分。

    分的粮食除了稻谷,还有番薯和木薯,等过些日子榨油了,还能分花生油。

    到时候梁月泽就不用从市里买油回来吃了。

    书记和李会计回去之后,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大家都兴奋了起来。

    他们这里真正入冬之后,距离过年就不远了,地里的活儿没多少了,大家都等着分钱和票,准备过年的东西呢。

    这两天扶柳村弥漫着高昂的气氛,到处都在闲聊讨论,他们分到钱和票之后,要买什么东西,哪些东西打算给哪个买的。

    村子里仿佛提前进入了过年的氛围中,许修竹也不免被感染,兴致比之前高了几分,学习更认真一些。

    “你们都学会了吗?”北方机床厂的技术员问道。

    梁月泽他们已经在这里学习了七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他们要在七天内把这台床车的操作的维修都学会。

    钱主任谨慎地点头:“基本都学会了。”

    技术员笑了:“也别太紧张,能解决的问题,我们都教给你们了,实在不能解决的,也可以打申请,让我们的工作人员去维修。”

    虽然他们机床厂给他们做培训的初衷,是想减少来报修的工厂,但也不是说他们出售之后,就一点儿也不管了。

    庞主任和那三位车间的老职工,也是一脸严肃,说到底还是有点害怕,有人教导和自己真正上手开机,还是有点区别的。

    不过害怕只是一时的,等运回阳泉市了,他们上手几次,自然就不怕了。

    技术员又测试了一遍,确定他们真的上手后,让郑副厂长他们在培训交接书上签字,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之后郑副厂长和齐姐去了销售科找王麟,正式签署采购合同。

    这个年代付款基本是用现金或者汇票,由于路途遥远,带着大量现金出门不安全,他们是用汇票付款的。

    把一切手续都办好,他们打算明天就回去。

    一周下来,大家在北方已经呆腻了,已经迫不及待想回阳泉市了。

    每天吃的不是馒头就是面条,虽然是精粮,但大家还是不太吃得惯,再好吃也不如一碗粥在他们心里的地位。

    梁月泽对此倒是接受良好,他吃面食,也吃米饭,在饮食方面没什么不适应。

    但他也跟他们一样,归心似箭,出来这些日子,他更思念在扶柳村的许修竹,特别想见他一面。

    除了饮食之外,还有气候他们也很不适应,沈城太干了,哪怕齐姐天天涂雪花膏,还是觉得难受。

    “明天我们就回去了,那台车床也是明天开始运往阳泉市,需要有一个跟车的人,你们谁跟车?”郑副厂长问。

    大家在招待所的食堂吃着晚餐,钱主任吃了一口面条,说道:“我跟吧,我懂知道有那些零件,免得你们跟车,少了那个零件都不知道。”

    郑副厂长点头:“也行,那你就跟车,回去给你发补贴。”

    齐姐说:“既然如此,那我明天就少买一张车票。”

    庞主任啃了一口蒜,他来到这里后,学着当地人的习惯,喜欢上了吃蒜。

    他打趣道:“也不知是我们先到,还是老钱你先到?”

    钱主任好笑地摇了摇头:“这天寒地冻的,货车都不敢开太快,肯定是你们先到。”

    几人正说着话,旁边桌子突然来了人,一坐下就开始大声说话。

    “我早上去北方机床厂参观的时候,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他们新进口的一批机器,听说是从国外进口的,可高级了!”

    “什么机器啊?长什么样子?”

    “人家机床厂不给看,没看着。这北方机床厂在全国都是有名的,这从外国引进了新机器,以后岂不是更了不得!”

    “谁让人家机床厂厉害……”

    梁月泽和钱主任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遗憾,可惜他们不是北方机床厂的人,见不着新机器。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榨油

    “阳泉市到了!要在阳泉市下车的乘客注意了, 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了!”

    这一声让梁月泽从睡梦中惊醒,歪向过道的脑袋一正, 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和郑副厂长他们一路卧票睡到省城, 然后转坐票回阳泉市, 几天没睡好, 精神都萎靡了。

    不过一下车, 呼吸到阳泉市的空气, 几人都变得精神了,一点儿也不见在火车上的疲态。

    “可算是到了, 还是咱们阳泉市好啊!半个多月没回来,这湿冷的天气都显得亲切了!”齐姐感叹道。

    她是财务科的副科长, 工资并不低, 平时除了家里的吃喝,就爱捣鼓点衣服面霜之类的,是个爱美的人。

    这次去沈城,皮肤都干了不少, 感受着空气中的湿度,她呼吸都顺畅了。

    庞主任紧了紧身上的棉衣:“也不知道老钱他们到哪里了?真想明天就能看到那台车床。”

    齐姐理了理头发, 说道:“你现在就想着上班了?我们刚回来, 不想多休息几天吗?”

    庞主任说:“休息固然重要, 但更想看到新车床被安装到我们机械厂。”

    郑副厂长打断两人:“行了,等回去销了出差条,给大家放三天假,出去了大半个月, 好好陪陪孩子!老庞你也别惦记着新车床,老钱他们没这么快到的。”

    齐姐惊喜:“好好好, 这个好,现在天冷了,正想买点布,给家里两个孩子做两身衣服。”

    郑副厂长点头:“去吧,算算日子,厂里那些布票棉票什么,应该发下来了,你们回去应该就能领了。”

    梁月泽也是一脸喜色,他正想请假回扶柳村,平端多了三天假期,他可以不用请假了。

    阳泉市火车站外面,也有公交车的站点,他们只等了一会儿,公交车就来了。

    一行人风尘仆仆回到机械厂,一进机械厂,到处都是工人打招呼的声音。

    “郑厂长回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了,新车床买回来了吗?”

    “买了买了,在路上了!”

    “齐姐,听说你跟着去沈城了,见着雪了吗?”

    “没有,我们去的时候,雪刚好停了两天,地上的雪都化了。”

    “小梁,怎么不见钱主任,钱主任不是跟你们一起出差吗?”

    “钱主任……”

    大家一路走一路回话,从机械厂门口到财务科,才短短一百多米的距离,竟花了七八分钟才走到。

    “郑厂长你们回来啦?前几天厂里分配票证,你们的票还存在财务科呢,正好一起领了!”

    所以几人去销了出差条之后,正好把工资和票给领了。

    像是棉票布票这些,是一年才发一次的,梁月泽虽然才到机械厂上班两个月,但既然他户籍迁到了厂里,就能分到票。

    除此之外,还有工业票。

    梁月泽也不急着回村了,他打算去国营商店买些东西再回去。

    比如他这半个月以来一直想买的雪花膏,庞主任家男孩子多,都不爱用雪花膏,梁月泽用棉票跟他换了面霜票。

    他棉被和棉衣都有了,暂时不打算添置,手里的工资还要省着点花。

    比如铁锅,家里炒菜用的锅,是村里一户人家换了铁锅后,淘汰下来的砂锅。

    砂锅虽然也耐高温,但炒菜总归没有铁锅好用,许修竹做饭时,提过一两次,梁月泽记住了。

    “小梁啊,你明天是要去国营商店吗?正好我也要去,一起呗?”见梁月泽拿着票就要出门,齐姐把人叫住。

    梁月泽有点不好意思:“齐姐,我明天可能会去得比较早。”

    齐姐摆手:“没事儿,你齐姐我早上起来得也很早的,正好还能给你参谋参谋,什么牌子的雪花膏更好用!”

    梁月泽一想也是,还有铁锅估计也要让人参谋一下,他没怎么做过饭,不懂要买什么样的铁锅。

    “榨油了榨油了!终于要榨油了!”覃晓燕跑回知青所,一边跑一边嚷嚷。

    于芳抬起头来:“真的?”

    自从上次杀猪之后,她们省吃俭用把那点猪油吃了半个月,就再没见过油水了。

    交了公粮之后,村长就开始让大家剥花生,剥好的花生粒一起搬到公社去炒香,然后碾碎榨油。

    自从开始剥花生,大家就心心念念想着赶紧榨了油,可以分油吃。

    为了防止花生被偷吃,花生是不准拿回家去剥的,由各个生产队队长负责监督,知青队就在知青所剥。

    覃晓燕点头:“真的,我刚才有事去公社找书记,看到有人在洗公社的大铁锅,我问了一嘴,说是明天开始炒花生!”

    大家脸上一喜,因为剥了几天花生米而生疼的手指,都因此减少了几分疼痛。

    一阵兴奋过后,于芳迟疑道:“可是这花生还没剥完呢。”

    孙铭笑着说:“剩下的不多了,明天再剥一天,基本就剥完了,不耽误事儿的。”

    “那太好了,这几天剥花生,剥得我手指头都快生泡了。”说着覃晓燕忍不住吹了吹手指头。

    剥花生虽然不累人,但却是个细致活,全村人一起,也要忙活好几天。

    “聊什么呢?这么兴奋?”说话间,江丽和许修竹走来过来。

    剥花生不用下地,所以大家这几天都要剥到晚上八九点,江丽和许修竹下课回来后,会跟着一起剥。

    “明天要榨油了!”覃晓燕一脸笑意,“也不知道我们每个人能分到多少油?”

    杨远山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说:“至少能有五斤油吧,去年好像分了六斤油。”

    六斤油?!!覃晓燕和于芳都睁大了眼睛,不敢想象这是她们可以分到的油。

    六斤油,她们得吃多久啊,想想就流口水。

    许修竹找了根木头当凳子坐下,自然地拿起花生开始剥。

    看着这些粉红的花生米,许修竹突然开口:“队长,这些花生米,全都拿去榨油吗?”

    孙铭说:“怎么可能,还要留一些当种子,也会给大家分一些的,平时当零嘴还是办喜事都能用得上。”

    许修竹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想留一些花生,送去给爷爷,每天吃几颗花生,可以养生养胃。

    爷爷在农场几年,经常饥一顿,半饱一顿,身体早就糟蹋坏了。

    光吃药丸子也不是事儿,是药三分毒,能食补还是食补比较好。

    “说起办喜事,玉珍姐,你明年是不是就该办喜事了?”覃晓燕看向钱玉珍。

    之前覃晓燕三人还和钱玉珍不太对付,自从梁月泽去了市里,钱玉珍就歇了那个心思。

    毕竟一直示好得不到回应,她也是有傲气的,去城里生活的诱惑虽大,但别人对自己没意思,她也努力不来。

    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又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小人,慢慢地关系就缓和了。

    前段时间农忙,陈叔家的三儿子来献殷勤,自己的活儿干了七七八八,就来帮钱玉珍干活。

    大家这才知道,两人瞧上眼了,他们处对象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所以覃晓燕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打趣钱玉珍。

    钱玉珍手指缠着布条,正认真地剥着花生,闻言抬头:“你说什么呢?哪有这么快!”她声音里有些羞赧。

    看她那样儿,孙铭也忍不住开口:“你们处对象的时间虽少,但你俩年纪都不小了,适合结婚了。”

    只要男的满20岁,女的满18岁,就可以去领证结婚了。

    在农村,也有些不到年龄就结婚的,先在村里行了礼,等年纪到了,再去开结婚证明。

    钱玉珍红着脸:“没有这么快的,反正明年是不可能的。”

    现在还住在知青所里的,都是没有成家的,凡是成了家的,要么搬到男方或女方家里去住,要么让村里划一块地,建泥房单住。

    孙铭叹了一口气:“咱们知青所里,好多人都没成家,你们可要抓紧了。”

    想起自己这把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孙铭有点惆怅。

    覃晓燕大胆道:“队长,您这是想成家了?”

    孙铭说:“我都多少岁了,要是没下乡,孩子都能上小学了,你说我想不想成家?”

    覃晓燕:“那你咋不找一个?”

    不想找啊。

    尽管在扶柳村呆了八年,但孙铭心里还有一丝渴望,他想回到城里。

    静不下心的他,娶妻生子就是对老婆孩子的不负责任。

    许修竹听着他们说话,想到他和梁月泽。

    他们这样的关系,两个男的,什么时候可以像男女一样,光明正大地结婚成家?

    双方长辈的同意,来宾的祝福,喜庆的婚宴,他这辈子,应该是不会有了。

    “齐姐,你看这个雪花膏怎么样?”梁月泽指着柜台上摆好的三瓶雪花膏中间那瓶,他瞧着外面包装挺不错的。

    齐姐一脸嫌弃:“这个牌子的雪花膏太厚重了,容易闷脸,在咱们阳泉市,要买水润一点的。”

    梁月泽沉默了,在齐姐的建议下,拿了更便宜的那款雪花膏。

    “这两个大小,我是该买小的,还是要买大的?”梁月泽把两个铁锅掂了掂,觉得都不错。

    齐姐从两匹不同颜色的布料中抬头:“当然是要小的,就两个人吃饭,没必要买太大的锅,浪费钱。”

    梁月泽想了一下,平时就两个人吃饭,确实不用买太大的锅。

    买完了东西,给了齐姐一把奶糖当谢礼,他就直奔汽车站去了。

    他买的雪花膏是桂花香味的,许修竹涂上了,他应该能获得一个香喷喷的恋人吧。

    想到这,梁月泽心里有些痒痒的。

    “好香啊!这味道真的是太让人着迷了!”闻着炒花生的香气,覃晓燕一脸沉醉。

    于芳点头赞同:“太香了,好想马上就吃上花生油啊!”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回村

    梁月泽坐班车回到镇上的时候, 许修竹还没下课,他索性就在培训班外面等着,等下课后再一起回去。

    “梁知青, 你回来啦?”江丽一出门, 就看到梁月泽双手抱臂倚在墙边。

    许修竹本来在低头看着笔记, 听到声音猛地抬头, 梦里的那人竟然真的出现了。

    看着许修竹突然亮起来的眼睛, 梁月泽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随即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嗯,正好厂里放了几天假, 就回来住两天。”梁月泽说,“想着你们也快下课了, 便等你们一会儿。”

    许修竹走到他跟前, 细细打量着他,虽然经过一晚上的修整,但眉宇间的疲态还在。

    许修竹有些心疼,但碍于江丽在场, 他没有直接表露出来。

    “这大包小包的,怎么拎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许修竹指着地上的包裹问。

    梁月泽弯腰把脚边的包裹提起来, 笑道:“厂里发了一些票, 就提前买回来了, 省得到过年前买的人多,缺货买不着。”

    许修竹把笔记放进斜跨背着的布袋里,伸手想要接过其中一个包裹,被梁月泽避开了, 他把小一点的那个包裹递给他。

    “拿这个吧,那个比较重, 我自己拿。”

    梁月泽注意到,许修竹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有些通红,眉头微皱:“这手是怎么了?被冻着了?”

    许修竹把包裹背到肩上,然后把手揣近衣兜里,说道:“没有,这两天剥花生剥多了,有点发红而已。”

    梁月泽跟上他的脚步,一脸担忧:“那你涂药了吗?”

    江丽笑道:“这点小问题,哪里还用上药,以前翻地手心都磨起泡了,也没什么问题。梁知青莫不是去市里工作久了,都忘了这茬了?”

    正是因为做过农活,知道手被摩擦发红有多难受,梁月泽才觉得心疼。

    他掩饰地笑了下:“还真是,太久没做农活了。”

    他不敢表现得太过,江丽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太过反常她肯定能看得出来。

    许修竹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梁月泽也就不在这件事上纠缠。

    三人一边往村里走去,一边说话。

    江丽说:“村里前些日子也分票了,好多人都去了县里买东西,听说明天还要分油。”

    “分油?分什么油?”梁月泽问。

    江丽:“今天村里开始榨花生油,等明天榨好了,就直接分给大家。”

    公社没有太多装油的油缸,榨出来后当场就给大家先分五斤,后面有多的,再给大家分一轮,省得榨出来的油没地方放。

    梁月泽:“那等你们明天下课回来,岂不是要晚了?”

    榨出来的花生油会有一些杂质,一般会沉淀在桶底,后面去领油的人,领到的油杂质会比较多。

    江丽:“我的我让晓燕帮我领了。”

    梁月泽转向许修竹:“那你的呢?有安排吗?”眼神跃跃欲试。

    一般只有亲人才能去帮领,其他想让人帮领东西的,要本人亲自去找李会计说明,他才会允许代领的人把东西给领走。

    物资匮乏的年代,一点粮食,一滴油,都是重要的物资。

    真让不怀好意的人给领走吃了,让人家下一年吃什么。

    分了家的父母,都不能替儿女把东西领走,省得之后吵上公社,还要公社出面主持公道。

    农村人生得多,儿女大多都是三个起步,五六个都是常见的。

    儿女多了,就总会有偏心的,有些偏心的父母,会拿不喜欢的儿女家的东西去补贴自己喜欢的儿子家,为此常常生出许多争吵。

    为了减少这种情况,公社基本会要求本人到场,或者夫妻代领,没成年的小孩,才可以由父母代领。

    不能把处对象的事情公之于众,偶尔向村里人展示一下他和许修竹之间感情有多好,梁月泽还是很感兴趣的。

    喜欢的人在身边,许修竹心情很好,说道:“本来打算今晚回去后让于芳帮忙领一下,既然你回来了,你就帮我领吧。”

    梁月泽一口应下:“好,我帮你领。”

    之后几人又聊了村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大到交公粮、分粮食票证,小到知青所附近一颗树上的鸟窝,什么都聊,很快就走到村子里。

    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公社上空飘起的袅袅炊烟,还有若隐若现的说话声,显然那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三人没急着回去,便先去了公社一趟,看看现在榨油是到哪一步了。

    “晓燕,芳芳,你们在看什么呢?”江丽走过去,拍了拍覃晓燕和于芳的肩膀。

    两人正蹲在地上,看村里的婶子用稻草简单编织后,把用石磨粗糙碾过一遍的花生碎包成圆形的大饼。

    听到声音后,覃晓燕和于芳齐齐回头。

    “你们回来啦!”覃晓燕随即看到后面的梁月泽,有些惊讶,“梁知青,你怎么也回来了?”

    梁月泽笑了一下:“回来看村里怎么榨油啊。”

    说到榨油,覃晓燕和于芳就来劲了,当即忘了追问梁月泽怎么突然回来,开始给三人讲述她们今天的所见所闻。

    “你们是不知道啊,原来榨花生油是这样榨的,我还一直疑惑,这花生油要是跟猪油一样,用火煸出来不得把花生给煸糊了。”说着覃晓燕自己都觉得好笑,往自己脑门子打了一巴掌。

    于芳附和:“我也是这么以为呢,没见过真的是孤陋寡闻啊!”

    旁边的包花生碎的刘婶子笑道:“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小年轻,没见过也正常,前两年杨知青他们来村里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

    不远处正磨着花生碎的杨远山听到了,扬声反驳:“刘婶,我现在可不一样了,村里的活儿什么都会了,那叫一个样样精通!”

    刘婶子笑着点头:“对对对,那叫什么来着?”

    杨远山说:“我们这叫知识青年下乡再学习!”

    “说得好!就是这个意思!”

    江丽好奇:“所以这个榨油的流程是什么?”

    许修竹也有点好奇,自小生活在城市,平时要么吃猪油,要么凭油票到国营商店去买油,还真没见过花生油是怎么榨出来的。

    这个覃晓燕她们很清楚,知道今天要开始炒花生,她们剥花生的场地从知青所移到了公社前的空地前,每个步骤都问得清清楚楚。

    “早上支了两个大铁锅出来,一个蒸一个炒,蒸好了就移到另一个铁锅里炒,炒到略微发黄就能出锅了。”

    蒸花生还比较容易,主要是炒花生麻烦了点,要不停地有人翻炒。

    村里的青壮轮流接力翻炒,至多半小时就要换人,不然胳膊没劲儿了。杨远山炒了半小时,宁愿推石磨也不肯再去炒花生。

    炒好的花生放进石磨中,碾成碎粒后用稻草包成圆饼状。

    之后再用压力把花生粒里面的油压榨出来就行了。

    听她们讲解了一番,满足了好奇心后,许修竹就和梁月泽先回去了。

    到家后,许修竹第一件事就是要淘米生火准备做饭,梁月泽拉住了他:“别急,你先看看我买什么东西回来?”

    许修竹看向桌子上的包裹,一边打开一边问:“你都买什么了?家里有吃有喝的,你的工资给自己多花点。”

    他先打开的是自己拿回来包裹,还是一包奶糖不变,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本子和一只铱金笔,以及一瓶雪花膏一瓶墨水。

    “……你买这些做什么?”许修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梁月泽把本子和铱金笔拿出来:“你现在是在读书,平时上课要做笔记,没有笔记本还怎么做笔记?”

    铱金笔是比较常见的钢笔,供应相对比较充足,不用票就能买到。

    不等许修竹说话,梁月泽又拿起那瓶雪花膏,把盖子拧开,放到他鼻子下:“闻闻,这个味道你喜欢吗?”

    他记得,许修竹说过,他小时候经常吃桂花糕,对桂花的味道应该听熟悉的。

    桂花的香气不受他控制飘入鼻腔,许修竹抬眸看向梁月泽,他正期待着自己的反馈,心里顿时酸软一片。

    他声音有点哑:“喜欢。”

    梁月泽眉眼一弯:“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有好几个味道呢,我就觉得你肯定会喜欢桂花味。”

    “现在冬天了,气候比较干燥,这脸和手要多涂点雪花膏,才不会干裂。”

    许修竹把纸笔和雪花膏都收下了,没有说他自己会制润肤霜,并且已经做出来了。

    “除了这些东西,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梁月泽打开另一个包裹,里面包着一只铁锅。

    “铁锅?”许修竹惊讶。

    梁月泽点头:“对,这次分到了两张工业票,就买了一只铁锅,你不是说砂锅不太好炒菜吗,铁锅炒的菜应该更好吃点。”

    许修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梁月泽每次回来,买的东西一开始觉得没必要买,但仔细想想又确实需要。

    就是比较费钱,他心疼。

    也是愧疚吧,他还没为这个家、为梁月泽添置过什么东西。

    村里给他分了钱和票,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爷爷。

    梁月泽把他排在第一,他却把对方排在爷爷之后。不对等的付出,许修竹受之有愧。

    比起把钱花在这个家、花在他身上,许修竹更希望梁月泽能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看许修竹神色有些不太对,梁月泽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眼神透出担忧的神色:“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许修竹还是不说话,梁月泽有些急了:“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我们一起解决。”

    别人的付出要领情,尤其是爱人的付出。

    许修竹整理好心绪,笑了一下:“没事儿,看到这个铁锅,我就在想,今晚要做什么菜,才不辜负这口铁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