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讨论

    “钱主任, 郑副厂长让你过去一趟。”

    钱智易正巡视着车间,郑副厂长的秘书就找了过来。

    他有些疑惑,他们厂是南省阳泉市第一机械厂, 哪怕是副厂长, 平日里也是繁忙得很。

    而且由于他一贯不懂变通的性子, 不怎么受领导喜欢, 车间里没有什么大事儿是不会让他过去的。

    但他没多说什么, 交代了一下手下的学徒, 便跟着秘书到郑副厂长的办公室。

    “老钱,你来啦!快坐!”郑副厂长一看到钱智易的身影, 就把手中的纸张放下。

    钱智易看到郑副厂长这么热情,眉心微微皱起, 没理会他的招呼, 径直站在他桌前。

    “郑副厂长,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他一脸的不苟言笑。

    郑副厂长也没在意,老钱在机械厂里工作了十几年,什么性子他还能不知道?

    要不是他性子太犟, 以他在机械厂的技术,估计这个副厂长的位子都是他的, 哪里还会是个小小的车间主任。

    郑副厂长笑着给钱智易递了两张纸过去, 说道:“前些日子白溪县不是出了个会修拖拉机的知青吗?你还想招揽来着。”

    “你当时不是说他出身不好, 不适合招进来吗?”钱智易疑惑。

    当时白溪县的拖拉机损坏了,特意申请了省城的技术员下来维修,结果中级技术员都修不好,没过半个月, 人家村里的知青给修好了,省城的农机厂可丢了大面子。

    本来他们阳泉市的机械厂和省城的农机厂关联并不大, 偏偏这老钱知道了之后,就硬说那知青是个学机械的好苗子,要把人招进来。

    刚下乡的知青都是十七八岁,年龄不大却能修好中级技术员都没辙的拖拉机,说明他在机械方面肯定很有天赋。

    钱智易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底下的学徒天赋一般,车间里一些简单的问题还能解决,一旦涉及到复杂的问题,就要他亲自出马。

    他年纪也不小了,再不培养几个天赋好的接班人,怕是没人能担起技术车间的担子了。

    因此听到白溪县拖拉机的事情后,他就想要把人招揽进机械厂。

    但在领导那一关被否决了,原因就是那知青的出身,他本人虽然是知青,他父亲却是个资本家。

    正副两个厂长都反对,钱智易也只好放弃把人招揽进来的想法。

    当时都拒绝了,现在怎么又说起那知青了?

    钱智易带着疑问把那两张纸看了一遍,看完后猛地抬头,眼睛有些发亮。

    他迟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郑副厂长含笑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和老陈商量过了,有那知青落户地的书记以及白溪县三七农场的担保书,可以确保他的秉性没问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说完郑副厂长又从桌面拿了一个信封,信封鼓鼓的。

    “三七农场去年有一辆拖拉机坏了,到今年都没修好,那知青一出手就修好了。这是他画的设计图和计算图,你看看他有没有真材实料。”

    能修好一辆拖拉机,可以说他是运气好,但能修好两辆,有很大概率是有真本事。

    而且有当地书记和农场的担保书,能极大降低机械厂的风险,他自然也想给厂里招一个有能力的人。

    作为机械厂的副厂长,钱智易在担心什么,他自然知道,他也是从车间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的,知道一个有能力的技术员有多重要。

    以前高考还没取消的时候,大学里毕业分配过来的学生,个个都是有真本事的,哪像现在这些,教了好几年还是只会一些浅显的技术。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国家的决策是要坚决服从的。

    钱智易打开信封看了起来,慢慢地便坐了下来,还从上衣口袋里拿了一支笔出来演算。

    设计图和计算稿是钟国义让梁月泽留下的,这些东西对梁月泽来说可有可无,对方想要就给了。

    钟国义在给机械厂送担保书的时候,还把设计稿也送了过来,让机械厂的领导看看梁知青的实力。

    郑副厂长看钱智易计算得入迷,也没有打扰,坐回位置上,捧起搪瓷水杯喝了起来。

    他刚刚看了大致看了一眼,完全看不懂,只觉得不明觉厉。

    专业的事情要专业的人来做,若是那知青真是个有能耐的人,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好!写得太好了,把拖拉机的各种原理都写得明明白白,他在机械一途肯定天赋极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郑副厂长都快打瞌睡了,钱智易猛地把信纸一拍到桌子上,把桌上搪瓷水杯里的水都震得荡了一下。

    “郑副厂长,你刚才不是说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吗?快把他招进来,他以后肯定能撑得起机械厂的技术组!”

    郑副厂长有些发愣,有这么厉害吗?连一向不苟言笑、不通人情的老钱都这么激动!

    钱智易站起身来翻来覆去看着这些设计稿,时不时发出赞叹,真是个学技术的苗子啊!

    理论基础扎实,动手能力也不弱,正是他们机械厂需要的人才。

    郑副厂长回过神后,看着老钱激动不已地踱步,赶紧起身把人拉住。

    “现在还不能让人来厂里。”

    钱智易愕然:“为什么不能?你不是说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吗?”

    郑副厂长:“现在不是厂里招工的时间,工厂里贸然进来一个人,那人容易被针对。”

    “最好还是等一个月后的招工,让那知青来参加考核,以正规的途径进厂,这才能服众嘛。”

    还是领导想得周到,钱智易连连点头:“说得也是,他以后是要接我的班的,不能让人服众确实难以展开工作。”

    一个月也不远了,再等一等也无妨,他得想想技术组这次的考核题目是什么。

    *

    “这两身衣服丁婶做小了,我穿不下,就给你穿吧。”

    梁月泽一回来,把两套做好的新衣服扔到许修竹怀里。

    丁婶的针线活很好,底下有四个孩子要养,平时闲下来时会接一些针线活来做。

    家里孩子太多,每年分下来的布票都不够用,她帮一些不会做衣服的年轻人做衣服,也不要什么钱,做完衣服剩下的布头分她一些就当报酬了。

    别人剩下的布头凑一凑,也够给她孩子做一条裤子了。

    丁婶不光接了梁月泽的活儿,还有两个知青也拜托丁婶做衣服,梁月泽慢了一步,要做的衣服也多,等了一个月丁婶才把他的衣服做好。

    许修竹正在土灶前坐着烧火,看着怀里突如其来的衣服,有一秒的呆愣。

    “怎么会做小了?丁婶没给你量尺寸吗?”

    梁月泽心虚地撇开脸,说道:“量了。”

    许修竹皱眉:“量了怎么会做小了?”

    “丁婶不是接了好几个人的定制吗,她家小儿子调皮,把我的尺寸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她做了两身后,看着衣服尺寸和我的身形不太合,把我喊过去比对一番。”

    梁月泽面不改色地胡诌:“然后就发现了她儿子做的好事儿,我看那小孩被打得太可怜了,就跟丁婶说不计较了。”

    从国营商店回来后,梁月泽一直没找到借口让许修竹收下新衣服,索性就让丁婶看身形估算着做出来,做好了直接塞给他。

    不过梁月泽还是想了个理由,好让对方能够没有心理负担地接受。

    至于被他栽赃的丁婶的小儿子,得了一颗奶糖吃,忙不迭要把罪名认下,就算许修竹不信要去问那小孩,也绝对不会有漏洞。

    许修竹把衣服裤子展开,新的布料加上细密平整的针脚,可以看得出丁婶的手艺很不错。

    “既然做小了,可以让丁婶再接长一点,以她的手艺,应该不是问题的。”许修竹说。

    梁月泽故作嫌弃道:“那也太丑了,有拼接的痕迹,我才不穿这种衣服。”

    许修竹还待拒绝,梁月泽当即打断他:“反正给你了就是你的,你要不想要,也可以送给书记或村长,我们来村里这么久,他们也帮了不少。”只要那两个人可以穿得下。

    许修竹下意识抓紧了衣服布料,支吾着说:“书记和村长怕是穿不下。”他也不是太想给。

    他又怎么看不出来,这两身衣服,就是梁月泽给他买的。

    只是他受过对方太多的恩情了,他没有什么可以还给他的,身上唯一有的就是一身医术。

    但他不能盼着梁月泽生病吧,而且现在西药见效更快,很多人都会选择西医。上次他倒是想以身相许,可是被拒绝了。

    他在北城的时候,可以自如地对那些人装可怜,因为他们欠了爷爷的,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利用他们的同情心。

    可梁月泽不一样,他并不欠他的,相反还帮了他很多。

    所以他并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他的东西。

    当然,那大半包奶糖除外,谁让对方那么有心机呢。

    每天早上起来,梁月泽会剥开一颗奶糖,掰下一小截奶糖自己吃了,剩下的大半截奶糖大喇喇摆桌面上,勾得许修竹吞口水。

    梁月泽还美其名曰自己最近喜欢上吃奶糖,但一次吃不了多少,容易发腻,只能剩下了。

    最后抵不过身体的本能反应,在梁月泽的劝说下把奶糖给吃了。

    现在都养成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吃大半颗奶糖,一天下来心情都很不错。

    梁月泽举起手中的衣服:“我已经有两套了,衣服够穿了。”

    许修竹还在犹豫中,这两套衣服可不便宜,一套少说也要五块多,加上手工费,估计要六块钱了。

    他和梁月泽非亲非故的,怎么好收下这么贵的东西。

    就在两人僵持之下,书记找了过来,有要事跟梁月泽说。

    许修竹这下彻底没了拒绝的机会,只好把衣服收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报名

    “小梁啊, 你之前不是想去市里的机械厂吗?今天有消息了。”

    书记没有寒暄,一见面就直接表明来意。

    梁月泽一边叠着衣服,一边问道:“什么消息?”

    一个月前听到消息说机械厂再过两个月才会招工, 这时候有消息, 难道是想提前招他进去?

    不过书记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念头。

    书记拍了拍梁月泽的肩膀, 笑着说:“之前你的出身有一点小问题, 机械厂那边还犹豫要不要招你人, 不过现在解决了。”

    经过许修竹这些日子的科普, 梁月泽知道他的出身将是他未来事业道路上的拦路石。

    现在已经是1975年了,再过两年, 被下放的知识分子会陆续被平反,高考也会重新恢复。

    如果他有耐心, 再等两年, 他的出身将不再是问题,肯定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费心筹谋。

    但他等不了了,也不想等。

    再留在扶柳村,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他并不想和这个时代的任何人发展超出友谊的关系。

    梁月泽用竹杯给书记倒了一杯茶,茶里面放的是甘草, 喝下去后嘴巴会有点甘甜。

    “那现在是怎么说?”梁月泽有些期待。

    书记接过竹杯, 一口饮下, 正好解了他一路走来的产生的渴意。

    “你之前不是去农场修拖拉机了吗?农场的钟副厂长感念你修好了拖拉机,在农场那几天又见识过你的为人,愿意替你做担保,他给机械厂写了一封担保信, 你的出身就不是问题了。”

    书记把竹杯搁到灶台上,一脸的笑意, 只字不提自己在其中出的力。

    “不过你现在还不能去机械厂,还有一个月机械厂就招工了,你通过招工进去,更名正言顺一些。”

    书记对梁月泽的本事很有信心,区区机械厂的考核,对他不成问题。梁月泽去市里机械厂,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他扫了眼梁月泽手中叠好的新衣服,乐呵呵道:“新衣服做好了正好,过几天带你去市里报名,等一个月后考核过了,咱们村也能出一个技术员。”

    虽然知青不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但梁知青的户籍是落到扶柳村的,他们村自然也能沾一份光。

    之后书记又跟梁月泽约好了什么时候去市里,让他准备好报名的资料,便回家去了,连许修竹留他吃晚饭都留不住。

    书记离开后,小小的泥房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许修竹没再拒绝梁月泽给的新衣服,他把衣服小心叠好,然后放进箱子里,才面色正常地出来煮饭。

    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梁月泽就要去市里了。

    也好,那床他睡着正好有点挤,以后一个人睡,肯定宽敞很多。

    梁月泽也说不出自己现在的心情如何,他坐在石块上,眺望着远方的落日余晖,红彤彤的一片,映衬得天边都多了一抹亮色。

    要离开扶柳村了,他应该高兴才是,他废了那么大的劲儿去修好拖拉机,就是为了今天。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各种情绪夹杂,却唯独没有高兴。

    之后的几天,梁月泽和许修竹之间相处如常,每天一粒的奶糖照常拆开放在桌面上,梁月泽每天仍然有做好的饭菜可吃。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化,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只是许修竹上山采药更频繁了,凡是休息时间,他都要上山去找草药。

    从农场回来之后,他就开始有针对性地上山找药材,梁月泽猜想,许修竹是想要给他爷爷治病吧。

    村里插完秧苗之后,平时就除除草,给水田蓄水施肥就行,农活并不算多。

    这一个多月以来,村里已经办了两场婚礼了,其中一场便是刘婶子二儿子的婚礼。

    这个时代结婚基本都不摆宴席,两位新人行礼之后,在自家门口洒一把喜糖,就当是礼成了。

    不过一般来抢喜糖的都是村里的小孩子,大人混在孩子中间去抢喜糖,容易招人笑话。

    许修竹自然是要脸的,哪怕爱吃糖也没有好意思去抢,但刘婶子特意给他和梁月泽送了喜糖。

    也不多,一人就两颗。

    “许知青啊,给梁知青的喜糖,你就先帮他收着,等他回来你再给他,婶子就不走两趟了。”

    刘婶子把喜糖塞到许修竹手里,也不等他拒绝,就转身走了。

    许修竹看着手心里的喜糖,心想,这四颗喜糖,怕是要都进他的肚子了。

    也不知道那人报名成功了吗?

    今天是书记带梁月泽去市里机械厂报名的日子,大清早书记就骑着他家的自行车过来,要载梁月泽去市里。

    从扶柳村走路到市里,估计要走七八个小时,骑自行车的话,大概是三个多小时。

    不早点出发,一天来回怕是够呛。

    “梁知青,看出什么问题了吗?”书记蹲在梁月泽旁边,没忍住问道。

    他们今天的行程,说幸运也幸运,说倒霉也倒霉。

    幸运的是他们顺利报上名了,倒霉的是,他们出市里之后,没走几公里,自行车就坏了,骑不动了。

    梁月泽一只手上沾了机油,检查了链条,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索性都检查了一遍,才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他把零件一样样安装回去,闻言手上动作不变,一边回答:“是滚珠掉了,我们一路走回去,看能不能找回滚珠,若是不能,怕是要再买一颗安上。”

    书记皱了皱眉:“这么严重啊?”

    梁月泽笑了一下:“还好,能修好都不是大问题。”

    书记叹了一口气,也是,能修好就行,麻烦就麻烦点吧。

    这么一想,他眉心又舒展了。

    好在自行车虽然坏了,但还能推得动,不用两人吭哧吭哧抗好几公里到市里。

    一路上两人一直在观察道路,都没发现和自行车滚珠相似的东西,滚珠是圆的,又小,一旦掉落很容易滚到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没有找到也在梁月泽的预料之中。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五金店,想买零件就只能去机械厂定做,或者去自行车厂单独购买。

    不过阳泉市并没有自行车厂,这里卖的自行车,都是省城的工厂制作好运输来的。

    “同志,我们只需要一颗这么大小的滚珠,很快的,不耽误工厂什么时间的。”书记正对着机械厂销售科的吴科长赔笑。

    吴科长无奈道:“真不是我不想卖给你们,只是你们这不符合规矩,我们机械厂的东西,都是要卖给国家单位的,售出给群众我们是要受罚的。”

    之前三七农场的人来定制一些零件,是以农场的名义定制的,他们自然能生产得出来。

    若是群众个人的话,卖一个小钢珠都不行。

    书记急道:“我不是群众,我是白溪县扶柳村的书记,代表的是村组织。”

    吴科长指着门外的自行车,说道:“可你买滚珠是为了修那辆自行车,那辆自行车是你们村里的财产吗?不是村里的财产,就不能以村组织的名义来买滚珠。”

    门外的梁月泽听着也觉得棘手,是他想当然了,原来在这个时代,想买一个小小的滚珠,都有这么大的讲究。

    说到底还是物资太过匮乏了。

    也就是书记在机械厂里没什么人脉,不然他就会知道,一个滚珠这样的小零件,若是悄悄找熟练的工人帮忙打制,不经过销售科的账目,没人会说什么。

    奈何书记和梁月泽都是不懂内情的,只会直愣愣地找上人家销售科,大庭广众之下,谁敢卖给他们啊。

    一连被拒绝了好几次,书记叹着气走出门,打算和梁月泽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走回去。

    走回去要走一天,现在快到下班时间了,不想露宿野外就只能在市里住招待所。

    好在梁月泽今天来报名,提前在村里办了介绍信,不然怕是有钱也没地方住。

    梁月泽安慰道:“书记,你也别太担心,我可以把车子修好的。”

    书记情绪低落道:“没有零件,你怎么把车子修好?”总不能找颗石子搓圆了当滚珠用吧。

    他这辆自行车买了有两年了,凡是物品总有坏的一天,连拖拉机都会坏。

    他的自行车能骑两年才坏,质量算是很好了。

    书记安慰着自己,但看着不能骑的自行车,心中还是一阵阵肉疼。

    这可是大件啊!当初买的时候,花了多大劲儿只有他们一家人知道。

    梁月泽凑到书记耳边,小声说道:“等我进机械厂了,给你打听一下怎么可以买得到滚珠,到时候有假期回村了,再帮你修。”

    书记想想也是,等梁知青进了机械厂,作为内部员工,买这些零件估计会方便一些。

    “好,我等你进机械厂了,再帮我修自行车。”

    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这才轻松一些,推着坏掉的自行车,打算去找招待所入住。

    钱智易皱了皱眉,这年轻人,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就笃定能进机械厂呢?

    莫不是找哪个领导走后门了?

    他性子刚直,向来看不惯这些事情,最好不是要进他们技术组。

    不过他刚才听那年轻人的意思,他会修自行车,有一点维修技术,很大可能是要进技术组。

    这么一想,钱智易脸色一沉,技术组这次只打算招两个人,一个已经被他内定了,另一个他不想招进来一个草包。

    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他没忍住喊了一声:“诶,两位同志,请等一下。”

    见那两人没停下,钱智易追上去:“两位同志稍等一下。”

    书记疑惑,他也不认识他人,到底有什么事儿?

    “这位同志,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儿吗?”

    钱智易站在两人跟前,挡住了出去的道路,他表情略显严肃:“刚才听到这位小同志要考机械厂,我有个侄子也要考,想问问小同志叫什么,平时都学些什么?”

    等他知道了名字,如果是报技术组,他第一时间就把人筛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治病

    书记面露警惕, 这人是要打听竞争对手的情况?

    这可不能随便暴露,梁知青就算再有能耐,也架不住人家有关系啊。

    瞧瞧, 现在可不就有在机械厂工作的叔叔来打探敌情了。

    书记心里一凛, 随即脸上就挂上了笑容:“你侄子也要考机械厂啊?不知考的是哪个科?”

    钱智易常年呆在车间里, 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自然也看不懂书记眼中的警惕。

    他刻意缓了下脸色, 说道:“我侄子打算考技术组, 刚才路过听这位小同志说,他会修自行车, 就猜想他可能也是要考技术组,大家互通有无, 以后进了机械厂也好有个照应。”

    钱智易确实是有个侄子, 也确实准备考机械厂,不过他那侄子天赋一般,跟技术组里其他学徒一样,担不起大任。

    反正就两个名额, 那位梁知青他是一定要招进来的,剩下一个名额他无所谓是谁, 但决不能让一个关系户占了。

    书记打哈哈道:“我这侄子平时没学什么, 修自行车是他自己琢磨的, 什么都不会,来报名就是看看能不能撞上大运。”

    他果然没猜错,真的是竞争对手,那就更不能透露他们要考什么科了。

    钱智易可不想知道这小年轻是怎么学习的, 他只想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他对着梁月泽又问了一遍:“这位小同志, 不知怎么称呼?”

    梁月泽没有说话,他看出了书记眼中的忌惮,书记既然有意维护,他自然不会拆他的台。

    书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正打算随便说两句结束聊天拉着人赶紧走,旁边却突然响起了吴科长的声音。

    “你们两个怎么还没走啊?”吴科长走近,一脸的不耐烦,“说了机械厂的东西,不能卖给群众,你们堵在这里我也没法卖给你们。”

    书记赶紧解释:“吴科长,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赶紧走吧,销售科要下班了,下班了就不让外人进来了。”吴科长打断他。

    书记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钱智易给打断了。

    见销售科的吴科长认识这两人,钱智易也不费心问人姓名了,直接问吴科长更方便。

    “吴科长,这两位同志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书记脸都黑了,为了买滚珠,他方才什么证件都出示了,身份想瞒也瞒不过。

    看见技术组的钱主任,吴科长脸色缓和了一些,说道:“他们是扶柳村来的杨启钊杨书记,还有他们村的知青梁月泽,你问他们做什么?”

    “梁月泽?你就是那个修好拖拉机的知青?”钱智易震惊地瞪着梁月泽。

    梁月泽迟疑地点了下头。

    这下钱智易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许知青,我妈怎么样?能不能吃药治疗啊?”

    见许修竹收回把脉的手,吴石迫不及待出言问道。

    “不急,我再看看。”许修竹站起身来,让吴家婶子撩起肚皮。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肚皮,才上手开始检查。

    “这疼吗?”许修竹在小腹的位置按了按。

    吴家婶子摇头:“不疼。”

    “这里疼吗?”他的手开始移向腹部右下方。

    这次吴家婶子直接喊了出来:“疼疼疼,就是这里疼。”

    虽然吴石已经说过他妈的病症,但许修竹还是坚持要自己检查一遍,才能进行医治。

    许修竹收回手,对着一屋子的人说道:“确实是肠痈,用西医的说法就是阑尾炎。”

    吴家住的是筒子楼,吴家父母都是制糖厂的工人,白溪县适合种甘蔗,有些村子不适合种水稻,便改成种甘蔗。

    收成的甘蔗都会送到制糖厂来制糖,这些年来糖厂的收益还不错,吴家过得比一般人家要好。

    因为吴家父母都在制糖厂干活,他们被分到了两间屋子,此时一家人都堵在吴家婶子床前。

    本来吴家的生活过得挺好的,父母都有正式工作,生了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也很有出息,都在县里找到了工作。

    尤其是小儿子吴石,进了县里的拖拉机站当维修员,以后就是技术员了,既轻松又受人尊敬。

    可一年前吴母肚子开始经常作痛,忍了一段时间后,才被吴石强制带着去县医院检查。

    检查出来是慢性阑尾炎,可以做手术割掉,也可以吃药保守治疗,只是吃药有可能会经常复发。

    吴母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没去过几次医院,最害怕的就是西医动刀子。

    以前中医还没被打成臭老九的时候,她们家里人生病了,都是找个老中医看诊吃药,对西医是各种抗拒。

    这几年中医几乎没有了,不得已只能到县医院去看西医,西医有些见效快的药,慢慢地倒也接受了西医。

    但动手术不一样,要在自己肚子上开一刀,打死吴母她也不干。

    所以她选择了保守治疗,只买些药回来吃。

    一开始还好,县医院开的药都挺有用的,但慢慢的,阑尾炎复发得越发频繁,俨然有发展到必须动手术的地步。

    医生就建议吴母动手术切除阑尾,否则将性命不保。

    吴家人为了她的性命着想,也极力劝她动手术,但吴母实在是太害怕了,宁愿活活疼死,也不肯做手术。

    对她来说,动手术无疑就是要她去死。

    医生说不严重,是个小手术,她可不信,把人的肚子剖开,这人哪里还有什么活路。

    她还不如吃药治疗,还能多活一些日子。

    吴家人都拿她没办法,只能让她继续吃药,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强制把人送上手术台。

    这段时间吴家因为吴母的病,气氛都不太好,直到吴石去农场学习维修拖拉机回来后,经常往扶柳村跑,才有一点微妙的转机。

    对许修竹来说,知道了爷爷的现状,不可能再视而不见,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他必须要养好爷爷的身体。

    哪怕让自己陷入险境,他也不怕。

    他不能让爷爷在他眼皮子底下油尽灯枯。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知青,一个轻易不能离开村里的知青,一个没法自如去农场的知青。

    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

    梁月泽注定要去市里,他不能、也没有义务再帮他,所以他需要再找其他人来帮他。

    他身无长物,只有一身医术学得还算可以,哪怕冒着被人发现举报的风险,他还是要试一试。

    在农场时,一次吃饭闲聊的时候,吴石无意中说起了他妈生病的事儿,没忍住抱怨了几句,让许修竹窥到了一丝可能。

    许修竹是想冒险找一个帮手,但也不是一点儿警惕心都没有,从农场回扶柳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一直在观察吴石的秉性。

    此外他还时不时向村长和书记打听吴家人的品行,确认他们不是恩将仇报的人,才开始向吴石透露他会中医的事儿。

    每次吴石拿着问题来问梁月泽的时候,许修竹都会找机会跟他私下接触,他打算私下行医的事情,连梁月泽都没说。

    在知道许修竹出身中医世家,并且学了一手好医术后,吴石是有过犹豫的。

    相比于西医动手术,吴母显然更能接受中医的治疗。

    但现在中医被打压,凡是有点医术的老中医,都不敢再行医。

    他们作为普通人,也不敢顶风作案,被人发现了他们找中医看病,少不了一顿批评教育,严重的甚至有可能会丢工作。

    但吴母的病实在是拖不下去了,他们作为儿女,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整日痛苦。

    要说吴母害怕动手术,他们也未尝不怕,恐惧都是来源于未知。

    吴石是倾向于找许知青来家里看病的,但他一个人做不得主,于是就召集了一家人商量。

    看着因频繁发作而疼痛得面色发白的吴母,一家人决定把人请来家里一趟。

    时间还挺凑巧的,这天梁月泽和书记出门后,许修竹接了刘婶子家的喜糖,吴石就找来了。

    对村里人的说法是,请许修竹到他家做客吃饭。

    这一天晚上,泥房里的那张床,没等到一个主人的青睐。

    “那我妈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能吃药治疗吗?”吴石一脸的担忧。

    吴母也一脸期盼地看着许修竹,面对一屋子人的目光,许修竹神色没有一点儿变化。

    哪怕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行医。

    以前跟着爷爷学习的时候,他给别人把过脉,开过药方,一般爷爷会再看一遍,确认他开的方子有没有错。

    爷爷被举报批斗前一年,他开出的方子,几乎没有再被爷爷改动过。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没有彻底坏死,还可以吃药治疗,能治。”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许修竹很沉稳,有几分老中医的气质。

    吴家人下意识信服他,吴母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得抓住了许修竹的手。

    若是能活命,谁又想死呢。

    许修竹安抚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吴母的手背,让她不用太激动。

    “我先给你们开一个方子,方子上的药我这里都有,伯母你先吃着,吃两天症状应该能有所缓解。”

    许修竹自从知道了吴母的病后,上山找药时便针对性地找了治疗肠痈的几样药材,如此已炮制好了。

    吴石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把药材带上了,装了满满的一个布袋。

    吴母拍了拍胸口:“我不激动,不激动,许知青你尽管开药,我绝对遵从医嘱。”

    此时已是夜晚,筒子楼里的人基本都睡了,只是今晚的梦怎么这么苦,闻到的气味都是苦的。

    吴母喝下药汤没多久,便开始有困意,打着哈欠睡下了。

    许修竹本来被安排到另一个房间跟吴家的男人一起睡,但他有点不习惯,主动要求去睡客厅的桌子。

    吴家人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哪能苛待大夫呢,但许修竹坚持,并且说要时刻观察吴母的情况,便同意了。

    许修竹躺到桌子上,背部贴着光滑的桌面,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吴家男人打呼噜的声音。

    他睁着双眼,一点困意也没有,心里满是沉甸甸的压力。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爷爷托底的情况下行医,虽然笃定自己的方子没有问题,可心中还是充满了不安。

    来吴家治病,几乎是赌上了他的后半生,一旦成功,他就能用恩情让吴石给爷爷偷渡药材和食物,爷爷的身体也会慢慢养好。

    他找上吴石,就是因为吴石维修员的身份,每个月都可以去农场检查拖拉机,而且他在扶柳村有亲戚,来村里找他并不显眼。

    可若是失败了,哪怕吴家人心善不告发他,他的行医生涯也要断绝。

    情况再差点,他可能就要跟爷爷一样,被批斗、被下放吧。

    远在阳泉市的梁月泽,若是知晓许修竹和吴石之间的往来,大概就能猜得许修竹前些日子为何频繁上山采药,以及对方要做怎样危险的事情。

    但他对此一点儿也不知道,只以为对方老实在村里干农活,此时正担心对方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

    早知道回不去,出门的时候就应该先跟许修竹说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没回去,他会不会一边害怕一边担心。

    “小梁啊,你写的拖拉机的计算稿,我还有一点没弄明白,你再给我说说。”钱智易举着一个本子说道。

    他对梁月泽的称呼,从梁知青到小梁,只花了一顿饭的时间。

    梁月泽回过神来,视线慢慢聚焦到那个本子上,开始给钱智易解释起来。

    在机械厂门口得知了梁月泽的姓名后,钱智易的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一贯严肃冷淡的他,都多了几分热情。

    钱智易主动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不顾一旁吃惊的吴科长,硬要拉着梁月泽和书记到他家做客,要畅聊他关于拖拉机的设计和计算。

    吴科长诧异得下巴都快掉了,面对厂领导都不假辞色的钱主任,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

    梁月泽和书记一脸懵圈,还以为对方是来打探敌情的,没想到只是一个热爱技术的技术工。等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在钱家饭桌上坐着了。

    要不是钱家就在机械厂附近的家属区,梁月泽怕是要以为他碰到了骗子。

    既然对方是机械厂的技术组主任,应该不是来打探敌情的,就连书记也放松了警惕。

    人家都是技术组的主任了,要想给他侄子走后门,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必对他们这么热情,还把人带回家来做客。

    而且一路上聊了这么久,书记基本能肯定,这钱主任就纯粹是热爱技术,逮着一个懂技术的人,就探讨个没完。

    书记吃着花生米,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说他完全不懂的术语,只觉得困倦。

    钱智易有意招待,让家里人到食堂去买了份限额供应的红烧肉,难得能吃上肉,书记都顾不上刚认识,夹了一块肉到碗里,就着那块肉吃了一碗饭。

    梁月泽和书记都是有分寸的,刚认识的人因为惜才请他们吃饭,他们也不能太放肆,各自吃了一块肉,剩下的就分给了主家的小孩。

    钱智易都看在了眼里,对梁月泽就更满意了,拉着人就拖拉机的问题,聊了一晚上。

    梁月泽吃了人家的饭,也不好意思拒绝,聊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

    重要的是,这位钱主任确实是个有真材实料的,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对实操的了解特别深入,正是梁月泽所缺失的。

    跟钱主任聊天,他也可以从中学到一些实操小技巧。

    两人聊得还算愉快,但再怎么愉快,也不能聊一整晚吧,他喉咙都快哑了。

    余光瞥见书记的困顿,困得几乎要趴桌子上,梁月泽像是看到了救星,终于找到理由告辞。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反应剧情有点割裂,后面一看确实有点,就补了点剧情

    第34章 遮掩

    “钱主任, 您看,我们书记都困了,有事明天再聊吧。”

    梁月泽示意钱智易看向书记的方向, 只见书记左手握拳抵着脑袋, 双眼紧闭, 摇摇欲坠的脑袋要掉不掉。

    钱智易这才反应过来他拉着人梁知青聊了多久,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难得有个人能跟我讨论技术类的问题, 一时有些失态了。”

    梁月泽摆手, 不介意道:“钱主任只是对技术比较热爱,能理解的。既然这样, 我和书记就先走了,等下次考核过了, 再跟您继续探讨。”

    他轻轻拍了拍书记的肩膀, 书记冷不丁一个激冷,脑袋滑落,又猛地清醒过来。

    “怎么了?不聊了吗?”书记声音里明显还带着倦意。

    梁月泽轻笑:“今天晚了,下次再讨论, 再晚点怕是招待所要关门了。”

    书记揉了揉眼睛,说道:“招待所再晚都有人在, 不会没地方住的。”

    钱智易诧异:“你们在阳泉市没有亲戚可以投奔吗?”

    梁月泽摇头:“没有, 本来是打算报完名就回去的, 结果这自行车突然出问题了,只好去招待所住一晚上了。”

    钱智易皱了下眉:“招待所的条件不好,而且还要花钱,你们今晚不如住我家, 我侄子偶尔也会来家里住,有地方睡觉。”

    通过一晚上的时间, 他对两人有一定的了解,尤其是这位梁知青,已经是他内定的接班人了,就跟他那些徒弟一样,在家里住一晚无妨。

    梁月泽连忙拒绝;“不了不了,钱主任,我们还是去住招待所,就不叨扰你们了。”

    这钱主任也真是心大,家里有两个女儿,都敢让才认识一天的男人住进家里,太没有安全意识了。

    钱主任若是知道他的想法,怕是要喊冤了。

    这个年代的人,哪里会想到那里去,乡下的亲戚来城里,大多都是在亲戚家挤挤住下。

    而且他们夫妻俩还在,俩女儿跟他们夫妻一起睡,能出什么事儿。

    钱智易以为梁月泽是在客套,又热情邀请了两回,都遭到了拒绝,这才把人放走。

    书记全程没有说话,任由梁月泽拒绝,他也觉得住别人家里不太好,又不是亲戚的。

    钱智易把人送到家属楼下,对梁月泽说道:“你明天起来别急着回村,回去之前来机械厂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梁月泽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他没说什么,笑着点头应下了。

    书记推着自行车,根据钱主任说的路线,一路走着去到招待所,招待所离机械厂并不远,两人只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找到了。

    梁月泽本想要一间双人间,被书记拒绝了,还被他骂了句小年轻花钱大手大脚。

    最后在书记的坚持下,他们在大通铺要了两张床,床上的被子不知被多少人睡过,而且很久没拿出去晒过,一股的霉味兼臭味。

    梁月泽久久注视着那张床,丝毫没有躺上去的想法。

    书记倒是不讲究,扬了扬被子,就直接脱鞋上床。

    “梁知青,你怎么还不睡?赶紧睡吧,明天还要赶一天的路呢,别忘了关灯。”

    从阳泉市走回村里,大概要七八个小时,还是不间断的那种,能把脚磨起泡。

    上次从村里走到县里,单程四个多小时,来回就是八个多小时,回来当晚脚就磨起泡了。

    屋里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三个汉子,此时都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梁月泽和书记进来都没把他们惊醒。

    梁月泽去把灯拉黑,摸黑来到床位边上,深吸了一口气,结果被屋里太多复杂的味道呛到,咳了好几声。

    没法深呼吸,就只能吐气缓息,给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下定决心要躺下。

    此时书记已经睡着了,和另外三个人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特别有节奏。

    梁月泽把床上的被子搬到一张空床上,他打算今晚不打算盖被子。

    虽然现在夜晚已经有点变凉了,但咬咬牙也能挺过去。

    还不如当初住的牛棚,好歹那稻草是新的。

    他突然想他那床刚做好没多久的棉被了,新鲜的棉花有种香甜的气味,又软又香的,盖起来特别舒服。

    不过他更想念的,还是那道熟悉的呼吸声。

    梁月泽自嘲,才三个多月的时间,他竟习惯了那人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在这些有规律的呼噜声中,开始酝酿睡意。

    习惯可以养成,自然也可以戒掉。

    没有结果的两个人,没必要让双方都痛苦。

    在这糟糕的环境,梁月泽好不容易睡着了,没过多久又被冷醒,然后接着继续睡觉,一晚上醒了好几次。

    终于熬到天亮,书记也醒了,梁月泽这才算结束了一场煎熬。

    两人找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要了点水,洗了脸就出门了。

    市里唯一卖吃食的地方就是国营饭店,国营饭店的东西贵得离谱,书记可没打算花这个冤枉钱。

    梁月泽是想花也没钱,之前在县里买的奶糖要吃完了,他昨天报上名后到国营商店买了两斤奶糖,带到阳泉市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昨天只带了中午一顿的吃食,昨晚要不是有钱主任请客,他们还得饿着肚子入睡。

    没办法,他们现在也只好饿着肚子走回去。

    住在市里的体验感并不算好,但看到钱主任手中滚珠的那一刻,一切不快都一扫而空了。

    “钱主任,这滚珠?”梁月泽迟疑地问。

    钱智易把滚珠塞到梁月泽手里:“这个小玩意儿,小孩玩的东西,拿去玩吧。”

    手磨一颗小钢珠,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也就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到车间吧。

    就当是他给未来接班人的见面礼了。

    昨晚从书记口中得知他们的自行车坏了,他就问了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还把滚珠的大小尺寸也问了。

    梁月泽眨了下眼睛,才抬眸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钱主任慷慨。”

    这小东西不算什么,他以后能创造的价值更高,他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收的心态。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饿着肚子走七八个小时回去,这简直比干了一天农活还累,骑车自然是比走路要好。

    钱主任看梁月泽爽快地收下,心里也很满意,之后叮嘱了梁月泽,下次来阳泉市考核,考试结束后一定要到他家来做客。

    梁月泽一口应下,等他进了机械厂,和钱主任就是同事了,能提前打好关系也好。

    钱主任既然说那颗小钢珠是小孩玩的东西,他们就不能明目张胆在市里安装修车。

    两人推着自行车一路走到市外,找了个树木遮阴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开始修车。

    *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闻到了,有点苦,好像是中药的味道。”

    “我说呢,昨晚做的梦,梦里都是有人在灌我药,一直喝都喝不完。”

    “到底是谁家在煮药啊?”

    “……”

    糖厂的家属楼二层,好几户人家挤在厨房里做早饭,一闻到这药味就讨论开了。

    中药的味道霸道,哪怕吴家大儿媳昨晚已经厨房打扫了一遍,还是有一丝残留。

    当然,也有可能是从屋子传出来的,哪怕他们紧闭着门窗,还是有可能沿着缝飘出来。

    “是不是吴家在熬药?吴家的最近一直肚子痛,去医院开药都不管用。”

    “应该是,医生都说了,只要动刀子把肚子里的烂东西割掉,她自然能好,可她偏偏不肯。”

    “要换了你,你愿意在肚子上动刀子吗?”

    “那当然不行,多可怕啊,我还是宁愿吃药。所以吴家的是找了人开药了?”

    说到找人开药,厨房里做饭的几个婶子姑娘,声音都下意识放低了。

    找中医治病,那可是要被批评的,中医是臭老九,是要打击的对象。

    几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眼里皆有怀疑,正巧这时吴家的房门开了,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没跑了,果然是吴家在熬药喝。

    吴家大儿媳走了出来,她在屋里已经习惯了中药的味道,并不觉得自己暴露了。

    直到被一众邻居拉进厨房问话,才发现自己掩耳盗铃的举动有多傻。

    “月琴啊,你们家是不是请人来给你婆婆开药了?”那婶子一脸八卦,平时最爱跟吴家人攀比。

    吴家大儿媳连连摇头,甚至还笑出了声:“不是,你们怎么会想到这儿?国家都不让看中医了,我们家哪敢顶风作案啊。”

    顿时大家脸上既有猜测落空的失望,又有对吴家人之事的八卦之意。

    “那你们熬药做什么?这些草药没有方子可不能乱喝,会喝出人命的。”

    吴家大儿媳叹气:“我婆婆也不知道能熬到什么时候,她想抱孙子。”

    “你们也知道,我自从生了大丫二丫,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想怀孩子也怀不上。”

    “这不,乡下有个亲戚以前喝过一个药方,也就是看我公公跟他们关系还不错,人家才愿意说出这个方子。”

    原来是吴家大儿媳在喝药啊,乡下的土方子,谈不上什么违反国家纪律。

    毕竟想要个儿子是人之常情。

    就算告到厂长那里,厂长也不会说什么。

    而且谁家没有点小心思,万一这药喝着有效,总有她们求上门的一天。

    “原来这药是月琴你喝的啊!你先喝着,要是有效果,可得跟婶子说一声哈!”这个婶子家的儿媳生育没问题,给她家生了两个孙子了,但她娘家的侄媳有问题啊。

    吴家大儿媳笑道:“都住这里,若是有效果,您一看就能知道了不是,还用我说吗?”

    “对对对,是婶子糊涂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圆谎

    吴母喝下药后, 难得睡了个好觉,一晚上都没有醒过。

    看着吴母略微有些好转的脸色,吴家人对许知青这个小年轻多了几分信任。

    昨天是想赌一把, 好在他们赌赢了。

    许修竹又给吴母把了一次脉, 说道:“根据脉象, 有所好转了, 我调一下方子, 再吃两天, 应该就能见效果了。”

    他不好在县里待太久,在吴家吃过早饭后, 吴家人就让吴石把人送回去了。

    等过两天复查,可以让吴母来村里找他。吴家人跟村长家是亲戚, 回来走走亲戚理由也正当。

    回村之后许修竹才知道, 梁月泽昨晚一晚上没回来。

    “许知青你回来啦?昨晚梁知青也没回来,我就没跟他说你去县里的事儿。”

    覃晓燕她们本来在拔水田里的杂草,休息抬头间隙,正好撞见许修竹回来的身影。

    许修竹停下脚步:“他还没回来吗?”

    覃晓燕走到田埂边上, 就着水沟里的水洗了洗手,才摇头道:“没有, 书记也没回来, 八成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

    许修竹沉默了一下, 说道:“既然他没回来,你也不用跟他说我昨晚去县里的事情了,省得他还要问东问西。”

    覃晓燕笑了,歪头看了许修竹一眼:“要我不说也可以, 你老实交代,昨天去县里做什么了?”

    没等许修竹说话, 于芳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没错,这吴维修员怎么突然请你到他家做客了?平时看着你俩来往也不多啊。”

    好几次吴维修员来村里,都是找梁知青问问题,没见两人有什么往来。

    于芳和江丽也来到田埂边洗手准备休息,江丽一脸好奇:“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覃晓燕打趣道:“莫不是吴维修员家里看上你了,想给你做个媒?”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请人到家里去做客。

    这年头粮食紧张,每人每户都是定量的,轻易不会请别人到家里来做客,除非是关系比较好的亲戚朋友。

    许修竹刚想否认,又突然想起他到吴家做客还没有个正当理由,不如就顺着覃晓燕的话,默认下来吧。

    他张了张口,最后又闭上了嘴巴,就当自己是去和人相看。

    覃晓燕她们三个见许修竹不说话,顿时都惊讶了,没想到还真是去与人相看。

    “那姑娘怎么样?长得好看吗?性子如何?”覃晓燕一脸的兴致勃勃。

    于芳问:“那姑娘看上你了吗?许知青你长得挺好看的,那姑娘应该会看上你吧?”

    江丽紧接着问:“那许知青你看上人家姑娘了吗?你们有没有可能啊?”

    面对一连串的追问,许修竹选择逃遁。

    “肚子有点饿了,我先回去做饭吃,有空再跟你们聊,先回去了。”说完他就捂着肚子逃走了,三人想拦都拦不住。

    他逃走了没关系,留下了一个八卦供她们闲聊,她们照样聊得起劲儿。

    “长得好看又勤劳的人,果然是到哪儿都受人青睐,许知青看着跟我们一样大,没想到都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

    “介绍对象?谁要介绍对象啊?”梁月泽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把覃晓燕三人都吓了一跳。

    于芳拍了拍胸脯,才问道:“是梁知青啊,你怎么今天才回来?不是说只去一天吗?”

    梁月泽一边打开身上的布袋,一边说道:“出了点小事故,耽误了时间,只好在市里住一晚了。”

    江丽有些担心:“出什么事儿了?影响你报名了吗?”

    梁月泽从布袋里拿出一包纸包,打开包装纸从里面拿了六颗奶糖出来。

    “跟报名没关系,是书记的自行车坏了,等修好也晚了,就在市里住了一晚。”他给每人都塞了两颗奶糖。

    覃晓燕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还给我们奶糖,多稀罕的东西啊,你自己拿回去吃吧。”

    于芳附和:“就是,上次你已经给过了。”说着就要把奶糖还回去。

    江丽跟着点头:“这奶糖我们不能拿。”

    梁知青就算再有钱,也是家里给的,总有用完的一天,她们可不能占便宜占上瘾了。

    梁月泽后退一步避开了,轻笑道:“就两颗糖,也不多,我这儿还有呢。”

    剩下的奶糖,就算一天吃一颗,也够某人吃到过年了。

    他看覃晓燕于芳江丽三人,就跟看以前大学时候活泼可爱的学妹一样,有吃的投喂一点儿,对方开心,他心情也不错。

    见三人还有些不好意思收下,梁月泽选择转移话题:“你们刚才说,谁要给谁介绍对象啊?”

    覃晓燕的注意力直接转移了,她笑着说:“说到这个,是许知青,他昨天去吴维修员家做客了,跟人家姑娘相看呢。”

    “你是说……许知青?许修竹?”梁月泽心脏有一瞬间停跳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怎么就突然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

    于芳听着有些不对劲儿,疑惑地看了看梁月泽,没在他脸上发现什么异常,才解释道:“我们也不知道,昨天下午吴维修员来接许知青到县里,说是要请他吃饭,刚刚才回来,比你早一点儿到村里。”

    覃晓燕也说:“刚才我们问他是不是去相看姑娘,他没否认,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人。”

    得了两颗奶糖,梁月泽一问起,覃晓燕都忘了许修竹让她保密的事情,一骨碌全说了。

    梁月泽扯了扯嘴角,跟三人说了告辞,就拖着腿走回去。

    许修竹说是肚子饿了也不假,早上没好意思在吴家多吃,只吃了一碗木薯粥就放下了碗。

    他才刚十八岁,正是能吃的时候,还没到村里就开始饿了。

    梁月泽到家时,看见的就是袅袅升起的炊烟,许修竹坐在土灶前,给灶里面添柴火。

    一如之前几个月的每一天,每次收工回来,许修竹都会坐在土灶前烧火煮饭。

    梁月泽以前只要看见他坐在那里,心里便觉得安心。

    这一次却不一样,他看着许修竹,心里只觉得慌乱。

    这个能让他安心的人,终将要属于别人。

    他会和别人组建家庭,他们结婚、生子,幸福地度过一生。

    不是早已经做了决定吗?为什么心里还会不舒服?

    许修竹似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突然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却都说不出话来。

    最终还是许修竹先开了口:“你回来啦?昨晚怎么没回来?”

    他有些心虚地避开了梁月泽的视线,生怕梁月泽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

    梁月泽声音低沉,问道:“听说你昨晚跟人去相看了?”

    一听这话许修竹就知道他是见过覃晓燕她们了,而且他让她们瞒住的事儿,一件也没瞒住。

    许修竹低下头,继续摆弄灶里的柴火:“嗯呐。”

    “你真去跟人家姑娘相看了?”梁月泽不知自己是何心情,只觉得复杂又难受。

    许修竹又应了一声:“是。”

    梁月泽走到他跟前,把斜跨背着的布袋扔到灶台上,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如今才多少岁?就想着处对象了?”

    许修竹低着头:“嗯。”

    “现在就处对象,你离能结婚领证还差两年呢,有必要这么着急吗?”梁月泽语气逐渐冷静。

    之前刘婶子给儿子准备结婚的事宜,说他儿子二十好几才结婚已经晚了,大多数男子都是二十岁左右就结婚了。

    梁月泽这才知道,现在结婚的法定年龄是,男的满二十岁,女的满十八岁,就可以结婚了。

    许修竹也没想到,只是顺势应下的理由,会让梁月泽如此大做文章。

    此时想反口已是不行,只会让梁月泽猜到他想隐瞒的真相,只能说下一个谎来圆这个谎。

    “我爷爷身体不是很好,我想让他早点抱孙子。”许修竹小声道。

    想让他抱孙子,就要牺牲自己的幸福和前途吗?

    再过两年,等恢复高考了,你是要参加高考回城,还是要为了媳妇留在这里?

    梁月泽冷着一张脸:“你看上她了吗?”

    许修竹正害怕梁月泽看穿他,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也没敢抬头看上一眼。

    他心里紧张,闻言一愣:“谁?”

    梁月泽:“那姑娘?你看上她了吗?她又看上你了吗?”

    许修竹瞄了他一眼,表情还挺严肃的,当即支吾道:“看、看上了吧。”

    梁月泽脸色变得更冷了,把布袋里的奶糖拿出来扔到许修竹怀里,攥着空荡荡的布袋进了屋里。

    许修竹不明白他脸色为什么变得这么差,但他还沉浸在说谎的紧张中,没空细究。

    这次去给吴母治病,许修竹没打算让梁月泽知道,以他性子,肯定会阻止他的。

    好在距离梁月泽去市里上班的日子也不远了,他要瞒下来,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多注意一些就行。

    回到屋里梁月泽,怎么也想不明白,就一天没在家,竟然就有人要给许修竹介绍对象了!

    他怎么不知道,这小子这么吃香了?

    一个刚成年的小年轻,就要处对象了,他处得明白吗?

    还要不要前程了,就不能等两年回了城再谈吗?

    才刚成年,能有什么责任心?

    不行,他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许修竹自毁前程,也是为了那姑娘着想。

    万一他们真结婚了,不管是许修竹留在村里,还是那姑娘随他到城里,都要互相妥协将就。

    许修竹还年轻,看在他给自己煮了几个月饭的份上,他还是提前替他斩断这份还没开始的缘分吧,免得以后为难。

    正在庆幸瞒过去的许修竹,全然不知有人已经决定要替他斩断那不存在的缘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施针

    梁月泽是想过要拆散许修竹和那姑娘的好事儿, 但他又不是许修竹的谁,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呢。

    这到底是许修竹自己的事情,又关他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什么事儿。

    他没有身份去对此事置喙, 就算打着替对方好的名义, 也不行。

    接下来的两天, 梁月泽感觉看什么都不爽。

    水田里的杂草太多了, 感觉怎么拔都拔不完;青蛙的叫声从他到扶柳村开始, 就一直没停过, 太烦人;南省的夏天太长了,时间已经进入十月, 太阳还是那么炎热,燥人得很。

    当然, 最让他不爽的是, 他买回来的奶糖,许修竹竟然一颗未动。

    早上剥好放在桌上的奶糖,直到晚上收工回来,依然纹丝未动。

    梁月泽手上编着竹编, 不经意地问:“这两天怎么没吃奶糖?”

    农忙结束后,许修竹就一直琢磨着想养一只鸡, 以后生蛋了, 可以自己吃, 也可以存起来,让人送到农场给爷爷。

    之后他便去找书记去了解养鸡需要准备什么,除了小鸡吃的东西,最好要准备一个鸡舍。

    刘婶子知道他们想养鸡后, 大方地表示可以送一只小鸡仔给他们,并且给他们挑一只母鸡。

    反正往年也是要送人的, 家里可不敢养太多鸡。

    许修竹哪好意思直接收下,但他没什么东西能给对方,便把从山上采的一些补身体的药材送过来。

    梁月泽也给刘婶子的孙子孙女送了几颗奶糖,就当是礼尚往来了。

    扶柳村这边的鸡舍,都是用竹子编一些围栏,再在围栏上方盖些稻草遮雨。

    梁月泽想在离开扶柳村之前,替他把鸡舍给搭好。

    刘婶子家的小鸡仔,刚破壳没多久,要母鸡带上一段时间,才不容易死。

    他还有时间慢慢弄这个鸡舍。

    许修竹摘着青菜,头也没抬地说:“你买的奶糖,你自己吃吧,我最近吃糖有点吃腻了。”

    梁月泽掰竹条的手一顿:“腻了?”他怎么没看出来?

    许修竹点头:“嗯,吃太多糖牙齿容易得蛀牙。”

    许修竹菜篮里的青菜摘好,便抱着菜篮子起身,要到溪边去洗菜。

    他们来村里也有几个月了,村里帮忙建了这间屋子后,他们就在旁边的边角地上开了一块菜地。

    移栽了刘婶子好意提供的长到半大的菜苗,没多久就能吃了。

    梁月泽看着许修竹的背影,不禁疑惑,一天才吃一颗糖,这算多吗?

    而且之前吃得那么珍惜,含半天都舍不得嚼一下,这叫腻了?

    许修竹单纯是不想再接受他的好意了,梁月泽帮他已经帮得够多了。

    对方很快就要去市里上班,以后会越过越好,他欠他的,可能永远也还不清。

    他们以后会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还是不要牵扯太多为好。

    都说升米恩斗米仇,他怕自己习惯了梁月泽对他的好,会当做理所当然。

    以后但凡遇到困难,梁月泽没有来帮忙,他会心生怨怼。

    这样的例子,在爷爷的医馆门前,他不知道见过了多少。

    一开始因为怜悯给对方免费看诊,到后面偶有一次不免费,就能对着医馆破口大骂,骂爷爷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他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现在做的事情极其危险,万一被人发现了,和梁月泽的关系远点,才不至于连累他。

    因为许修竹的拒绝,梁月泽刚买回来的两斤奶糖,除了给覃晓燕她们分了几颗,就被放在箱子里闲置了。

    许修竹不动,梁月泽不爱吃甜的,自然也不会动。

    梁月泽寻思,许修竹对自己的疏远拒绝,似乎就是从他去相看人那天开始的。

    他没法对着许修竹生气,就只能迁怒于吴石这个牵线人。

    亏他之前教他教得那么认真,来村里问问题也尽量解答,没想到他这么丧心病狂,拐着刚成年的许修竹去相亲。

    所以在听到吴石又来村里后,梁月泽继续给甘蔗剥叶子,吴石找他请教问题,他决定晾他一晾。

    一字之师也是师,好歹他也教过吴石几天,吴石竟敢趁他不在给刚成年的许修竹介绍对象,可见他人品很一般。

    这时节水田里没多少农活,但不代表他们就能闲着,村里还种了不少甘蔗,甘蔗要定期把叶子给剥掉,才能长得高。

    “吴维修员,你又来找梁知青啦?梁知青在那边剥甘蔗叶。”于芳抱着一捆甘蔗叶子到路边,正好看到吴石。

    吴石笑着摆摆手:“不是,我今天不找梁知青,我想找许知青,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覃晓燕剥甘蔗叶子的地离路边不远,听到吴石的话,那颗八卦之心就活跃起了来,手上还拿着刚摘下的叶子,冲到路边八卦。

    “吴维修员,前两天听许知青说,你请他到你家做客,是跟人姑娘相看呢,那姑娘哪儿的人?长得怎么样?”

    一听这话,于芳也来了兴致:“对呀,问许知青他怎么都不说,那姑娘对许知青有没有意思啊?”

    吴石有些傻眼,许知青是这么跟大家解释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理由确实不错,可以掩盖许知青到他家的真实目的。

    等他妈身体好了,就可以推脱说人姑娘父母不同意,两人只好断了。

    吴石愣愣地点了点头:“对,许知青到我家做客,确实是和人相看。不过事儿还没成,你们可不要说出去。”

    覃晓燕会意:“这我懂,所以那姑娘怎么样?看上我们许知青了吗?”

    大家一起来到扶柳村,这些日子以来,几乎把许修竹当弟弟一样看待,覃晓燕她们对他的婚姻大事,自然也多了几分关注。

    吴石上哪儿给她找一个姑娘出来,只好支吾道:“我一个大男人,不好评价人家女孩子,至于看没看上,那就不能跟你们说了。”

    为防覃晓燕于芳再问,吴石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们还没告诉我,许知青在哪儿呢?”

    覃晓燕见他着急找人,便往左边的方向指了指,恰好跟梁月泽是相反的方向。

    梁月泽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吴石来找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当即把散在地上的甘蔗叶子收拢捆起来,抱着叶子走出到路边,于芳还在休息喝水中。

    他问于芳:“刚才我好像听见了吴维修员的声音,他来过了?”

    于芳用帽子扇了扇风,笑着说道:“来了,不过他去找许知青了,应该是跟他说那天晚上的后续吧。”

    梁月泽站在路上,往周围看了看,没发现两人的身影,又问:“那他们人呢。”

    于芳又一扇帽子:“这种事情哪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许知青带他回家了。不过我看应该有戏。”

    最好是没戏!

    梁月泽若无其事地拿起他的水壶,掂了掂重量,说道:“今天这水喝得快,水壶没水了,我回去灌点水。”说着就转身往泥房的方向走去。

    于芳疑惑,是她听错了吗?梁知青掂水壶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水声,吧。

    梁月泽分不清自己回去是想干什么,只是觉得一定要回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听到的不是许修竹决定要和人处对象,而是在做一件及其危险的事情。

    “从脉象来看,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但还不能彻底祛除,还要继续吃药。”许修竹表面淡定,心下却松了一口气。

    吴母的脸色比前两天又好了一些,她脸上挂着笑容:“许知青的药方果然厉害,我这两天肚子都没再疼过了。”

    自从犯了这个病,她这肚子时不时就疼,那疼痛真不是人能忍的,比她生孩子还痛。

    生孩子是痛,可只要生下来了,疼痛就能缓解。但她现在这肚子痛却不一样,总在不经意的时候折磨她,有时睡着了还要被疼醒。

    吴石往门外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人,才从身上摸出一卷布,他小心地展开,里面赫然是十几根银针。

    “上次听您说,我妈这病搭配针灸治疗效果更好,我托朋友找了几根银针,许知青您看能不能用?”吴石小声说道。

    他有个朋友以前的邻居是一个老中医,那老中医被下放之后,他那朋友就跑到人家屋里探险寻宝,那屋子什么都没有,就在一块砖头下找到了这些银针。

    当时吴石也去了,知道他那朋友把银针收了起来。这次得知银针可以帮他妈治病,吴石直接找上他那朋友,花了一些钱把银针换了过来。

    许修竹怔怔地看着那卷银针,这些东西,从爷爷被下放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了。平时只能捻绣花针。

    他伸手摸向银针,一根根摸过去,是熟悉的手感。

    “能用,能用!”许修竹眼眶有些发红。

    银针保存得很好,不过要先用沸水煮过,才能继续使用。

    趁着煮银针的功夫,吴母拉过她的大儿媳,讨好道:“许知青啊,我家月琴自从生了两个丫头后,身体一直不太好,你能帮忙看看吗?”

    这次吴母是和她大儿媳还有吴石一起过来的。

    知道了大儿媳对外说的话后,吴家就起了这个心思,哪怕不能再生孩子,把身体调理好也不错。

    许修竹没有拒绝,示意吴家大嫂把手平放到桌面上,开始给她诊脉。

    吴家大嫂的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当初生育的时候,身体损伤到了,一直没养回来。

    气血两亏,平时若是多吃些好东西,未必不能养好身体,只是这个年代物资太匮乏了,想补身体也买不到好东西。

    许修竹想了想自己这里的药材,给吴家大嫂开了一个简单的温补方子,让她喝上半个月看看。

    银针煮好后,许修竹开始给吴母施针,吴石和吴家大嫂都紧张地看着许修竹施针,全然没发现门外多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撞破

    许修竹多年不曾执针, 但他的动作却丝毫不显生疏,下针又快又稳。

    吴石感觉就是一眨眼的时间,银针就从许知青的手里转移到他妈的身上了。

    梁月泽透过门缝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 一时间竟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突然间他脑海里闪过在农场里见过的几个人影, 他每次和许修竹去找他爷爷, 都是在夜幕降临之后。

    虽是在夜晚, 但皎洁的月光却把他们照得一清二楚, 削瘦的肢体, 破烂的衣服,佝偻的身形, 沧桑的眼神,以及眉宇间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愁绪和麻木。

    他们下放到农场才几年, 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就全变了。

    更别说还有身体上的殴打, 生活上的苛待,这些他没亲眼所见,却真实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的过往。

    梁月泽承认,他害怕了, 他害怕那个坚韧又有点小心机的许修竹,有一天也会被那样对待。

    哪怕按照历史的进程, 这场卷席全国的大变革, 明年就会戛然而止。

    但他忍受不了一点儿, 许修竹会因为行医而受到伤害,一天也不行。

    梁月泽等许修竹结束针灸后,才抬手拍了拍制作简陋的房门。房门从里面锁上了,他推不开。

    突兀响起的拍门声, 把屋里的四人都吓了一跳,要不是许修竹反应快, 一把按住吴母的肩膀,吴母都要被吓得跳起来。

    她身上还扎着针呢,可不能乱动。

    吴母求助地看向许修竹,眼睛里写满了“怎么办”?

    吴家大嫂差点惊叫出声,吴石下意识挡在他妈身前。

    许修竹按着猛跳的心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谁啊?”

    梁月泽停下拍门的动作,同样在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一点。

    “我。”

    听到梁月泽的声音,许修竹并没有松气,反而更紧张了。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许修竹正转着脑子想,要怎么把人打发出去,吴母身上的银针,要过半个小时,才能拔针。

    梁月泽冷着一张脸,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选择直接揭穿:“开门吧,我已经发现了。”

    许修竹沉默了一秒,说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月泽放低了声音:“你给人看病,施针,我已经知道了。”

    他现在是很生气,生气许修竹的胆大妄为,但也没想嚷嚷得全村人都知道。

    许修竹到山上采了多少药材回来,梁月泽是清楚的。

    前两天才市里回来后,他发现屋里存放的药材变少了,还以为是许修竹拿去送人了。

    没想到是去给人治病去了。

    如此拙劣的遮掩,他竟然看不出来,一心沉浸在对方将要和女孩子处对象的事情中。

    现在想来,和人家女孩子相看是假的,到吴家去给人治病才是真的。

    和许修竹行医给人看病相比,梁月泽倒宁愿他是真的去和女孩子相亲了。

    至少没有这么危险。

    屋里本就安静的气氛,变得更安静了,只有几人微浅的呼吸。

    吴母吴石和吴家大嫂三人面面相觑,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许修竹闭了闭眼睛,被梁月泽撞上了,是敷衍不过去的。

    不如大方承认,再装装可怜,让对方帮忙保守秘密,梁月泽还是很吃他这一套的。

    他一贯最会装可怜了。

    许修竹拍了拍吴母的肩膀:“放松点,别把针崩里面。”

    说完没等三人反应过来,他来到房门前,拿掉卡门的木条,把门给打开了。

    梁月泽肃着一张脸,没看许修竹一眼,越过他走进屋里。

    这房子修得小,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后,能站人的空间就没多少了。

    许修竹顾忌这床有梁月泽的一半,加上他自己也不想让吴母躺在上面,吴母是坐在板凳上针灸的。

    梁月泽一进门,屋里的空气仿佛突然间变得稀薄,吴石挡在他妈面前,大气不敢喘一声。

    许修竹在后面掩上了门,梁月泽盯着吴石,吴石以前从来没发现,原来一向大方和善的梁知青,也会有这么强的压迫力。

    过了好一会儿,吴石撑不住想要开口时,梁月泽终于开口了。

    “这房子离路边不远,偶尔会有人经过,屋里这么多人,就腾不出一个去望风吗?”

    他陪许修竹去看他爷爷,都知道帮人望风。

    吴家人如此粗心,许修竹给他们治病,迟早有一天要被人发现。

    吴石还在呆愣中,直到被梁月泽凌厉的眼神扫过,才回过神来他们出了多少纰漏。

    也是关心则乱,施针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都想亲眼看着,免得吴母紧张。一时就忘了要安排一个人在外面望风。

    吴石没敢反驳一个字,缩着肩膀便出去外面望风了。

    吴家大嫂躲在吴母身后,双手搭在吴母的肩膀,生怕这梁知青下一个说的人就是她。

    梁月泽没有却没有再说话,扫视了一遍屋内,定定看了许修竹一眼,就出门去了。

    吴石这小子粗心大意的,估计连望风都马虎,他还是帮忙看一看,免得被更多人知道此事。

    梁月泽什么都没说,许修竹却知道,他一定会替自己遮掩。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过了好一会儿,吴家大嫂眼含担忧,小声问道:“许知青,他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许修竹丢下两个字,吐出一口气,把自己收集的药材一样样拿出来。

    这些药材都是他晒干炮制好的,没有药箱装,他用一个个竹筒装起来。

    扶柳村多竹,很多东西都可以用竹子做,比如他们现在吃饭用的碗,就是用竹节削制打磨成的。

    这次除了吴母的药,还有吴家大嫂调理身体的药。

    许修竹拿药不用称,用手掂一掂就知道药材的份量。

    知道他们是来看病抓药的,吴石特意带了一沓纸张过来,专门用来打包药材。

    两次看诊和药材的费用许修竹都没要,吴石也不坚持,吴家人都知道,人家冒这么大风险来救人,肯定是有所求的。

    区区钱财恐怕还抵不了许知青的恩情,估计也不是他想要的。

    许修竹当然想要钱,不仅想要钱,还想要吃的、穿的,凡是爷爷没有的东西,他都想要。

    但他冒着风险,筹谋一个多月,可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财的。

    相比之下,还是有个帮手能做他和爷爷之间来往的桥梁,对他更重要。

    施针结束后,许修竹把银针给拔了,然后把包好的药材给他们。

    吴家三人把药材绑在腰间和大腿间,用衣服遮挡着,免得路上有人看着他们大包小包起疑心。

    吴家人离开后,梁月泽也结束望风,拿着水壶回到甘蔗地继续剥甘蔗叶,全程没搭理许修竹一句话。

    许修竹也没说话,跟在他后面去干活。

    又剥了一个小时甘蔗叶的于芳,再次休息喝水,看着从远处走来的两个人,开始有点疑惑,梁知青住的房子离甘蔗地很远吗?

    怎么去装个水要这么久?

    她只疑惑了一秒,心里就给他们找了个理由,应该是许知青待客把水用完了吧,梁知青要现烧,怪不得都这么晚才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中医行医有多危险?”梁月泽突然开口。

    夜晚,两人都躺在床上,维持了半天的平静,还是梁月泽率先打破了。

    许修竹很端正地躺着,双手放在腹部,正捏着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许修竹声音有点哑。

    梁月泽顿时有些心软了,放缓了语气:“既然知道,你还敢这样做?就不怕……”有一天像你爷爷一样,被批斗、被下放吗?

    他的话没说完,许修竹已经听出来了。

    “我不怕,我只怕爷爷会离我而去。”想到在农场的爷爷,他鼻子有些酸。

    以爷爷的身体,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他来到白溪县,就是为了爷爷而来的,爷爷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至于那对在北城安稳度日的父母,早在爷爷被父亲举报时,以及这些年共同的生活中,被他剔除出亲人的行列了。

    梁月泽是既生气又心疼,说道:“你就不能找我吗?我可以帮你。”

    是啊,需要帮忙不找他,反而冒险去行医,这才是他生气的点。

    许修竹顿了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说:“你都要去市里上班了,还怎么帮我啊?我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们才认识几个月啊,哪能事事都找你帮忙,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不用管!不是他的什么人!

    这话说得梁月泽心头火气,他就这么想跟自己撇清关系吗?

    这时的梁月泽全然忘了,之前一直告诫自己,离许修竹远一点的话。

    许修竹见梁月泽久久没说话,以为他也认同自己,一时心情复杂。

    他闭上眼睛,自以为已经说清楚了,准备睡觉,身上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压上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唇上就多了一抹柔软。

    许修竹惊愕地睁开眼睛,嘴巴也微微张开,却给了人机会,一条舌头探了进来。

    他正要把人推开,柔软细滑的舌头缠住他的舌头,口中的口气被汲取一空,带起阵阵颤栗。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任由那条可恶的舌头在口中作乱,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梁月泽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对许修竹的感觉,只是一直骗自己罢了。

    在他第一次心软时,在他被许修竹强吻却没有生气时,在他忍不住给他做衣服买奶糖时,他就知道自己心动了。

    时代的鸿沟,让他退缩了,他怕他们终将有缘无分。

    可这一次看到许修竹如此冒险,不顾自己的安危,他不想退缩了,不管以后是什么结果。

    这一刻,他不想从许修竹的生活中退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告白

    许修竹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 像云朵一样柔和地飘在半空中,直到一缕空气的出现,牵着他重新落到地面上。

    梁月泽放开他的那瞬间, 他粗喘了好几口气, 才惊觉自己差点被吻得窒息过去。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 熟悉了黑暗之后, 能看得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梁月泽凭着感觉凑过去, 又啄了许修竹被吻得水润的唇一下, 轻笑道:“怎么这么笨,连呼吸都不会。”

    他声音很轻, 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许修竹耳边炸开。

    许修竹回过神来, 猛地往靠墙一侧退了退, 双手捂住嘴唇,滚烫的嘴唇烫得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警惕地看着梁月泽的方向,声音有些哆嗦:“你在做什么?”

    这时候的梁月泽就像个无赖一般,他平躺下来, 双手交叉抱头,漫不经心地说:“看不出来吗?在亲你呢。”

    随意的语气仿佛他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活像一个下了床就提裤子不认账的渣男。

    许修竹却没法平静下来, 他抿了抿发热的唇, 闷声道:“为什么要亲我?你难道不知道,只有结了婚的夫妻才能亲嘴吗?”

    梁月泽本想晾他一晾,给他一个教训,省得他总是如此冒险。

    上次为了去农场, 直接强吻自己,这次也是, 瞒着自己接触吴石,冒险行医。

    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好运的,真有个万一,梁月泽不敢想象他要吃多少苦头。

    听到许修竹略显委屈的声音,梁月泽差点就忍不住心软了,安慰的话刚到嘴边,又被理智吞了回去。

    他语气冷淡下来:“不是夫妻就不能亲吻了吗?那你上次不是还亲我了?我刚想了一下,我不能吃亏,被亲了就得亲回去。”

    许修竹轻咬了下嘴唇,心脏隐约有点刺痛,不明显却让人不爽。

    一向待他温和的梁月泽,第一次对他如此冷淡,他受不了,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让他酸了鼻子。

    许修竹知道,梁月泽是在不满自己对他的隐瞒,从农场回来,到今天给吴母施针,有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没跟对方坦白过一句。

    但梁月泽要去市里上班了,以后不会再窝在扶柳村里,他们之间的差距以后会越来越大,甚至可能不会再有交集。

    他要奔向远大的前程,许修竹怎能让他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被牵连到。

    许修竹:“哦。”

    梁月泽:“……”

    这让他还怎么冷脸下去,许修竹就一个“哦”字,那语气道尽了他的委屈。

    就这一个字,就足以让梁月泽丢盔弃甲。

    不过许修竹这次还真没想过装可怜,他是真的觉得委屈。

    大约所有陷入爱情的人,面对喜欢的人的冷淡,以及对方对自己的轻浮,都很难不心生委屈。

    或许一开始许修竹并不明白自己对梁月泽的心动,所以他可以使出各种方法,让梁月泽同意带自己去农场。

    直到他真的去了农场,亲眼见到爷爷和其他几个知识分子的遭遇,他决定要给爷爷医治的同时,就起了不让梁月泽参与进来的心思。

    他为了救治爷爷,什么都可以做,哪怕被人发现,被举报、被批斗、被下放,他都能接受。

    却唯独接受不了梁月泽受他牵连,经历这样的事情。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自己对梁月泽的心思。

    不然让梁月泽同意带自己来农场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偏偏选择这种对方最有可能翻脸的方式。

    可梁月泽一开始就表明了,他不会留在村里,他的才能,需要去更广阔的天地才能施展。

    而他身无长物,只能呆在村里,注定跟他越走越远。

    他知道,梁月泽买的奶糖,让人做的衣服,都是特意找借口给他的。

    许修竹贪恋梁月泽对自己的好,表面推辞,实际却非常珍惜。奶糖小心地含化,出门干活时,从来不舍得穿新衣服。

    他别扭地接受梁月泽对自己的好,当做他离开前给自己编织的美梦,足以让他在后半生回味不已。

    可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许修竹还没来得及思考,梁月泽为什么要突然亲他,就被他冷淡的语气,轻浮的话语说得喉咙发哽。

    梁月泽想,他拿许修竹是真没办法,不管故意装可怜的他,还是真的委屈的他,一旦对上,他只有妥协的份。

    他坐起身来,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找出手电筒后,下床到桌子边上把煤油灯点上。

    煤油灯的火光虽没电灯明亮,却也把小小的房间照得清清楚楚。

    许修竹后背靠着墙,双手还捂着嘴巴,但泛红的眼眶,却把他的委屈展现得淋漓尽致。

    梁月泽回到床上,盘腿坐在他的对面,叹了一口气,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拉开。

    许修竹完全愣住了,跟个木偶一般,任由梁月泽摆弄。

    梁月泽捏着他的下巴:“别咬。”

    许修竹顺着他的力道松口,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下嘴唇。

    也不知有没有咬破了。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

    他在想什么呢!

    许修竹猛地甩开梁月泽的手,恼羞成怒:“要你管!”

    坐在他对面的梁月泽看得一清二楚,轻笑了一声。

    不过他还是有眼色的,在许修竹做出下一步行动之前,脸色一正。

    “许修竹。”

    许修竹抬眸,却撞进了梁月泽温柔的眼睛里,被这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竟忘了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处对象才能亲吻吗?现在我想问你,我可以和你处对象吗?”梁月泽嘴角含笑,眼神依旧温柔,好像只要许修竹不回答,他可以等一辈子。

    “为什么?”许修竹喃喃,他感觉在做梦,可有这么真实的梦吗?

    梁月泽倾身,在许修竹的注视下,再次吻向他,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让许修竹意识到,他不是在做梦。

    “因为我喜欢你呀。”梁月泽轻声地说。

    许修竹没有说话,但如雷般的心跳声替他回答了。

    他喜欢他?

    梁月泽也喜欢他?

    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

    继猛烈跳动的心跳声后,许修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无措。

    他无助地望向梁月泽,也不知道是在期望他说些什么。

    怎么办呢?他喜欢他,他也喜欢他,他们就能在一起了吗?

    明白了自己对梁月泽动心之后,他一直没有向他表明心意,除了不确认梁月泽会不会喜欢他之外,还有世俗的眼光,让他无法说出口。

    小时候看家里的藏书,还有爷爷对自己的教导,明明是有男子和男子在一起的,甚至偶尔还有这样的人来找爷爷拿药膏。

    可自从爷爷被批斗之后,他再次见到那个拿药的人,他已经结婚生子了,成为一个普通的工人,为一家人的生计奔波。

    身边也再没出现过喜欢男子的男人,稍微长大一些他就明白了,这个时代容不下他们,他们只能隐藏起来。

    许修竹有时候也会想,他们想当一个世俗眼中的普通人,所以娶妻生子了,可这样对他们的妻子公平吗?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一条路肯定很难走。

    他放纵自己喜欢上梁月泽,其实是没想过未来的,也没想过两人能在一起。

    梁月泽叹了一口气,许修竹果然知道怎么戳他的心,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把许修竹搂进怀里,温柔地说:“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你现在可以不用回答,等你什么时候考虑好了,再给我答复。”

    许修竹慌张的情绪,被这一个拥抱消融了,只要有梁月泽在,就有人给他兜底,有人让他可以依靠。

    梁月泽在心理年龄上比许修竹年长几岁,他又是个聪明的,自然能看出许修竹掩藏下的喜欢。

    他们是互相喜欢的,但不仅是他在逃避,许修竹也在逃避,所以他之前才要欺骗自己,欺骗自己没有动心。

    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他没办法远离许修竹的生活。

    就算以后可能走不下去,就算许修竹在退缩,就算只有他一人在前进,他也要说出来。

    梁月泽害怕,许修竹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吃尽苦头。

    所以他要光明正大地介入许修竹的生活,为他的胆大妄为兜底,直到他不再需要他。

    梁月泽以为许修竹会睡不着觉,没想到抱着抱着,人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半天没感觉到怀里的人有动静,梁月泽低头一看,才发现许修竹竟然睡着了。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也只有他告白之后,对方困得直接睡着了吧。

    这也不怪许修竹,这一天又是干农活,又是给吴母看诊施针,后来被梁月泽撞破之后,更是惴惴不安了一下午。

    到了晚上,先是被吻得差点窒息,然后又被喜欢的人告白。

    一天之内,情绪大起大落,被梁月泽抱在怀里,反而让他感觉到安心,放松之下,困意自然就涌了上来。

    好像知道有人会包容他,包容他的胆怯,包容他的任性,包容他的喜欢,许修竹这天晚上睡得特别安稳。

    直到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在阳光的召唤下,许修竹睁了几次眼睛,才终于从迷蒙中清醒。

    不过许修竹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发现,自己正被梁月泽抱在怀里,两人四肢交缠着,紧密相贴,仿若一对相爱的夫妻。

    怪不得梦里一直感觉有人在包容自己,原来是被人抱住了。

    等等——

    梁月泽昨晚是不是说喜欢他了?

    许修竹脑海里开始闪过一幕幕画面,若是梁月泽睁开眼,就能看到一秒红透整张脸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清晨

    “许知青, 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晒了?怎么没戴帽子?”覃晓燕说。

    今天的农活比较简单,主要是给花生地除草,村里人吃的食用油, 就是从这些花生地里产出的。

    梁月泽和许修竹一到这里, 就被覃晓燕发现了端倪。

    当然, 主要是他们今天来得比较晚, 平时许修竹是来得最早的一批人, 少有艳阳高照还不见人影的情况, 她们便多了几分关注。

    许修竹没回头,也能感受到后背那灼人又温柔的视线, 脸上变得更加燥热。

    他冲覃晓燕摇了摇头:“没事,干活吧。”

    说完他便走到覃晓燕旁边的花生地, 蹲下身去开始拔草。

    今天出门确实是慌乱了些, 连帽子都忘了拿。

    梁月泽看着那道慌张害羞的身影,不由轻笑出声。

    许修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明明梁月泽要准备去市里了, 他们将会越来越疏远。

    却在一夜之间,从普通的同志关系, 变成了追求和被追求者的关系。

    许修竹只要一想起早上起床时的画面, 就忍不住脸红, 一上午的时间,脸红了好几次,全程都背对着梁月泽。

    这时候的他反而庆幸,早上出门时忘记戴帽子了, 还能有个借口。

    早上醒来后,许修竹面对那样的姿势, 整个人呆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梁月泽意识模糊中往他腰间捏了捏。

    手指间柔软又细腻的触感,梁月泽没忍住多揉捏了几下,就是觉得这手感不像是棉被,倒像是人的皮肤。

    等等——皮肤?

    梁月泽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揽着许修竹的腰肢,两人贴得很近,好像刚在一起热恋期的小情侣一样。

    许修竹的脸靠在他的颈侧,梁月泽只要稍稍低下头,就能吻上他的额头。

    而对方微颤的睫毛,脸上不正常的红潮,蜷在胸前攥紧的拳头,梁月泽也一览无余。

    醒来后不把他推开,而是在他怀里装睡,也太乖巧了,显得尤为诱人。

    梁月泽不是傻子,明摆着让他来调戏,他又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许修竹小心地放缓呼吸,全然不知自己露出的破绽有多明显,他不敢面对清醒状态的梁月泽,只能选择闭上眼睛企图蒙混过关。

    本以为梁月泽醒来后,会把他给放开,没想到覆在他腰间的手不仅没有撤离,反而搂得更紧了。

    略带茧子的手掌,在他腰间摩挲揉捏,带起阵阵颤栗,从腰间传至四肢百骸,许修竹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他犹豫是睁开眼阻止,还是继续装睡时,更过分的事情发生了。

    放在腰间的手移到了他的脖颈处,下一秒唇上多了一抹柔软,温热的鼻息和他的呼吸交错纠缠着。

    许修竹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撬开了齿关,口中空气被一扫而空,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猛地睁开眼睛,想要把人推开,手脚却无力推开,焊在脖颈上的手,也控制着他无法动弹。

    无奈之下,许修竹伸出舌头想要抵抗,不料却是羊入虎口,一去不回。

    等梁月泽终于把人放开时,许修竹已是气喘吁吁,有过一次亲吻的经历,他还是没学会怎么呼吸。

    “你你你……你怎么能随便亲我?”他还没答应他呢。

    就算他喜欢梁月泽,但不代表他是个随便的人,还没确定关系呢。

    梁月泽挑了一下眉:“不能亲吗?”

    许修竹红着脸:“当然不能亲!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可我在追求你啊。”

    “我还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啊。”

    有这种道理吗?没拒绝就可以随便亲人家吗?

    见许修竹被自己堵得哑口无言,梁月泽笑了一下,倾身凑近他,许修竹下意识要往后退,但后面是一堵墙,他退无可退。

    “所以,什么时候答应和我处对象?”梁月泽收起调笑的神情,一脸认真地问。

    许修竹抬眸撞进他满眼都是自己倒影的眼睛,拒绝的话一时无法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有点怨自己,明明眼前的人是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就不能爽快答应呢?为什么要这么拧巴呢?

    可他身上背负的太多了,远在农场的爷爷,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冒险行医,走不出扶柳村的无可奈何。

    这样的他,怎么和前途一片光明的梁月泽相配。

    梁月泽也看出了他眼中的沉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终究是心软了。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阻碍,但他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任由对方退缩,他会等许修竹向他走来。

    梁月泽掀开被子下床,没有再说处对象的事情,看向外面耀眼的晨光,说道:“太阳出来了,你还做早饭吗?”

    许修竹一愣,紧接着看向窗外,迟到的紧迫感让他忘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梁月泽淘洗大米,许修竹则赶紧生火,一顿匆忙的早饭后,两人就去花生地干活了。

    早饭过后,暂时消退的害羞,又涌上了心头,时不时折磨着许修竹。

    中午回去休息时,刘婶子过来了,手里拿还拿着两个小鸡仔。

    许修竹在烧火做饭,现在是田里的农活不是很多,天气也有点凉下来了,中午有时间做饭,早上就不用连着午饭一起做了。

    梁月泽则继续捣鼓他的鸡舍,围栏已经编好了,他正在弄鸡舍顶上的竹条,之后再铺上稻草,一个简单的鸡舍就能做好了。

    “这两只鸡仔已经换毛了,今天刚好有空,就给你们送过来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想八卦一下。

    这几天她家二儿子娶媳妇,家里事情多,过了几天才知道许知青跟人相看的事情。

    昨天她儿媳妇回门,今天儿子儿媳都去县里上班了,她一闲下来就找了个理由过来跟当事人了解内情。

    梁月泽放下手中削好的竹条,迎向刘婶:“您怎么亲自送过来了,麻烦您了。”

    刘婶子把两只小鸡仔塞到他手里,笑道:“不麻烦不麻烦,我寻思我有空就给你们送过来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手里突然多了两只小鸡仔,梁月泽慌得直接蹲下来护着,生怕小鸡仔没站稳,从手里摔了下去。

    还是放低一点好,摔了也没事。

    许修竹也看得心惊,撂下案板上的木薯,走向两人。

    他蹲在梁月泽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梁月泽手心里的小鸡仔,小鸡仔在手心里站不稳,一戳就东倒西歪的。

    两人玩着小鸡仔,刘婶子则打量了梁月泽做到一半的鸡舍,认可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个围栏间隙编得还行,小鸡仔钻不出去。”

    那是当然,梁月泽特意去请教了书记,知道应该编多大的。

    许修竹玩着小鸡仔,头也不抬地说:“书记指点过的。”

    虽然鸡舍的棚顶还没做好,但可以先让小鸡仔住进去了。

    刘婶子指挥着两人把小鸡仔放进去,又跟两人说了一些养鸡的注意事项,希望两人把小鸡仔养大的几率能更大一些。

    两人听得很认真,有了小鸡仔的出现,延续了一上午的尴尬气氛,终于消失了。

    但他们还没平静多久,就被刘婶子的话拖回了尴尬的处境。

    说完正事后,就可以说点八卦小事了,比如她昨天听到的消息。

    “许知青啊,听说你前几天去县里跟人姑娘相看了,昨天吴石那小子还来找你了,怎么样?有戏吗?”

    许修竹尴尬地看向梁月泽,指望他给自己解围。

    这要怎么说啊?昨天还没商量好说辞,吴家人就被梁月泽的冷脸吓走了。

    接下来要怎么编,才能让吴家人有借口再来村里,吴母的病还要再针灸一次。

    梁月泽能怎么办,两方对外的说辞确实合情合理,仍然还有些漏洞,他要把这些漏洞给补上。

    他看向刘婶子,指着许修竹笑道:“他长得还算俊俏,又跟我学了一些维修的技术,人姑娘确实看上他了。”

    “昨天吴维修员到村里来就是跟他说,人姑娘同意跟他处对象了。”

    刘婶子的眼睛顿时亮了:“我就说嘛,许知青长得好看,为人又老实勤快,哪家姑娘能不喜欢。跟婶子说,她是哪家的人啊?”

    吴家的亲戚,兴许她认识呢。

    许修竹这个小辈,她是挺喜欢的,之前农忙的时候,看见他在田里那勤奋样儿,就让人喜欢。

    要不是顾忌着他是知青,随时有可能回城,村里可有不少人想把女儿嫁给他。

    现在被吴家人看上了,吴家跟村里人有亲戚关系,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村里人是祝福居多。

    梁月泽笑道:“他俩现在刚处对象,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结婚,女孩子的身份不能随便说,万一不成,就坏了对方的名声了。”

    刘婶子一想也是,之后又八卦了几句那姑娘的身高相貌。

    对外的说辞里,梁月泽是没见过那姑娘的,所以只能许修竹自己来回答。

    许修竹瞄了梁月泽一眼,说道:“长得挺高的,相貌也挺好看的。”

    刘婶子问:“到底是多高啊?”

    许修竹支吾:“比我高一点。”

    嚯,许知青的身高在白溪县不算矮了,没想到那姑娘竟然比他还高,那得是多高啊?

    莫非是长得比较魁梧,就想找个小白脸?

    刘婶子自以为窥到了真相,一脸满足地走了。

    梁月泽似笑非笑地看着许修竹:“比你高一点?长得又好看,又是个短头发的,这人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许修竹避开了他的视线,装作淡定地回到灶台边,继续做中午饭。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谁的脸。

    梁月泽没再调笑他,把人逗狠了,万一恼羞成怒不给他吃饭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五一假期,先祝大家五一快乐,给大家在上一章评论区发30个小红包。

    第40章 打算

    之后的几天, 许修竹都刻意避开和梁月泽的接触,但他们住在一个屋,屋里只有一张床, 就算再怎么躲避, 有些接触还是避免不了的。

    比如晨起时不自觉交缠的肢体, 明明晚上睡觉时, 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分别睡在两个被窝里。

    结果一觉睡到清晨, 许修竹的被子挤到了墙角,他人被梁月泽搂着睡在中间, 呼吸平静又自然。

    从睡眠状态来看,许修竹内心是喜欢和梁月泽睡一起的, 但他还没答应跟梁月泽处对象, 早上醒来时终归是有些尴尬害羞。

    在梁月泽心里,许修竹又不是不喜欢自己,接受他只是时间的问题,他现在顶多算是提前收点利息, 不算占人便宜。

    毕竟许修竹要真想拒绝他,以对方的性子早就拒绝了, 哪里还会犹豫。

    又比如那不得不吃的奶糖, 现在梁月泽还是坚持每天给许修竹一颗奶糖, 许修竹一开始拒绝过,但被梁月泽的操作吓得不敢再拒绝了。

    “这奶糖你真不吃了?”梁月泽问。

    许修竹用小刀把晒干的药材切断,头也不抬地说:“不吃了,那是你买的奶糖, 我不能天天占便宜。”

    梁月泽把奶糖的包装拆开,放到许修竹眼皮子底下诱惑他:“我乐意让你占便宜。”

    许修竹嗅到奶糖特有的奶香味和香甜味, 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口水,就在他内心动摇时,梁月泽一句话又让他坚定了内心。

    “况且,我早上也占你便宜了,现在让你占回来,咱俩都不亏。”梁月泽挑眉道。

    听到他说起早上的事儿,许修竹的脸顿时涌上了气血,红润又惑人。

    他瞪了梁月泽一眼,把装药材的篮子从桌子上挪到了窗台上,眼不见为净。

    梁月泽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种时候,看见喜欢的人,就忍不住招惹一下。

    他凑到许修竹身后,说道:“你也知道我不爱吃糖,这些奶糖就是给你买的,你要是不吃,我就拿去送给村长书记刘婶他们了?”

    许修竹不为所动,一点儿也不上他的当,继续拿那把小刀切药材。

    小刀到底是不如大刀,大刀砍一刀就能剁好了,小刀还得慢慢磨。

    好在现在药材不多,小刀也够用了。

    正想着,桌上的煤油灯突然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许修竹放下小刀,转身打算看看是什么情况。

    还没迈开脚步,整个人就被抱住了,紧接着嘴唇被覆上了熟悉的触感,他又被人吻了。

    许修竹对此已经放弃抵抗了,在黑暗的掩饰下,他放任自己的情感泛滥,接受这个有奶糖味的吻。

    屋里亮着灯,外面的人可以透过窗户上的报纸,看到屋里人动作的影子。

    梁月泽没想到,只是出于谨慎的举动,竟让许修竹暂时放下心防。

    黑暗的环境下,他可以放下一切负担,可以做他自己,也让他有勇气接受自己的感情。

    自那个奶糖味的吻之后,许修竹不敢再拒绝梁月泽的奶糖,生怕一言不合又是一个强吻。

    两人间的气氛是有些别扭,但外人若是见了,便能觉察到其中不同寻常的亲密。

    继上一次吴家人来村里后,经过刘婶子和覃晓燕她们的传播,大家都知道县里的姑娘看上了许修竹。

    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也有人既羡慕又鄙夷,比如齐国伟。

    在扶柳村的这几个月,因为覃晓燕时常不给面子地拒绝他,自尊心受损的齐国伟,早就换了追求的对象。

    但大家哪里看得上他,知青所里的女知青,没一个能看得上他。

    齐国伟被拒绝了,从来不会反思自己,只会觉得那些女知青没眼光。

    梁月泽注定不会呆在村里,他犯不着再跟他比,同一批下乡的知青,只有许修竹让他嫉恨不已。

    主要是一向对他不假辞色的覃晓燕,对许修竹却是态度温和,笑脸相迎。

    知道许修竹被县里的姑娘看中后,他一开始是嫉妒的,后来就是又嫉妒又鄙夷。

    “长得好看又如何,也只有又粗糙又魁梧的老女人能看得上他了!”

    再一次听见覃晓燕她们讨论许修竹相看的对象,齐国伟没忍住出言嘲讽。

    覃晓燕瞪眼,难得肯搭理他:“你那只眼睛看见了?你就说人家女孩子老?”

    齐国伟嗤了一声:“人刘婶说的,比许修竹还高,可不就是长得魁梧又难看,难怪能看上那小白脸!”

    自己越没有什么,就越喜欢找一个什么都有的另一半。

    于芳反驳:“高点又如何?长得高不代表就难看了,而且怎么就不能是看上许知青的品行了?他勤劳肯干,农活干得比你好多了,你还好意思说人家!”

    覃晓燕:“对,你就是嫉妒人家……”

    一场争吵骤起,不远处的梁月泽和许修竹完全没有插话的意思,就在旁边看戏。

    三个女孩子嘴皮子上的战斗力可不小,齐国伟说不过她们,迟早得拂袖而去。

    许修竹也没想到,对刘婶子随口说的话,能传遍整个扶柳村。

    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太少了,农忙时天天干活,没什么精力八卦,现在有很多空闲时间,唯一的乐趣就是说说八卦了。

    东家长西家短的,村里发生屁大点事儿,很快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许修竹没太在意这些谣言,在村里传播得越广,吴家人来找他的真实目的就能掩盖得更严实,他也就越安全。

    也确实如此,吴家人再次来村里找他时,村里没有一个人怀疑,一切都很顺利,只除了某个人的心情不太好。

    心上人和一个姑娘扯到一起,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住人,哪怕那姑娘是个虚构的人,梁月泽只能眼睁睁看着,没法辩解一句。

    这让他的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好在谣言持续的时间不久,吴家人再次上门后,就可以散布他们没戏的消息了。

    “什么?不是说那姑娘看上你了吗?怎么又说没戏了?”刘婶子惊讶道。

    许修竹低着头,垂头丧气地坐在灶前烧水,没有搭理刘婶子,俨然一副心灰意冷的失恋模样。

    看他那副样子,刘婶子也不敢再问他,挪到梁月泽旁边,小声地问他是怎么回事儿?

    梁月泽正削着从山上砍的木棍,现在天慢慢凉下来了,再去溪边洗澡就不行了,每次下水前都是一场煎熬。

    所以他打算在家里搭一个简易的洗澡棚,以后可以在家烧热水洗澡。

    梁月泽停下动作,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说:“听吴婶子说,那姑娘的父母不喜欢他,硬是不准那姑娘和他在一起,还把介绍人吴婶子给骂了一顿。”

    刘婶子惊讶:“他们两人相看,那姑娘的父母不知道吗?”

    梁月泽叹气:“不知道啊,之前一起去县里买东西,那姑娘就看上他了,也没跟父母说,就让吴婶子帮她介绍人。”

    “现在两个人看上眼了,女方父母知道了,却不同意,嫌弃许修竹是个穷知青。吴婶子这次来村里,就是给他道歉的。”

    刘婶子皱了下眉,不知该说些什么,人父母的顾虑也对,这姑娘太大胆了,没知会父母就找人介绍。

    可惜了许知青的一番真心。

    梁月泽继续削木棍:“刘婶,这几天村里都传开了,麻烦您帮忙解释一下,省得他一直被人问,一直走不出来。”

    说起这个,刘婶子有些心虚,这些话都是她传出去的,确实应该由她来解释清楚,于是她一口应下了。

    今日是吴母最后一次接受针灸治疗,接下来只需要吃药一段时间就能治愈,吴母不用再来村里,也就不需要这个借口了。

    “他三叔,你真要替许知青送东西啊?”吴家大嫂眼含担忧地说。

    吴家大嫂吃了许修竹开的药之后,身体感觉舒服了一些,第二次便又跟着吴母和吴石一起去扶柳村。

    吴母也有些担忧,她知道,人家许知青冒这么大风险给她治病,肯定是有所求的。

    但她没想到,事情竟如此棘手,万一被人发现了举报上去,恐怕老三的前程就没了。

    也是,对方所求的要是简单,就不会找上吴家了。

    吴石点头:“自然,许知青救了妈你的命,就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不过是送点东西,顺手的事儿,横竖我也经常要去农场检修拖拉机。”一般是两个维修员轮流去,他可以争取每次都去。

    吴石说得轻松,吴母却知道,他要担多大的风险。

    不过老三说得也对,他们吴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许知青救了她的命,是该要报答的。

    最后是吴父拍板:“老三你尽管去做,要是被发现丢了工作,我把我的工作给你,不会让你吃亏的。”

    吴石笑了一下:“我知道家里不会让我吃亏,也不一定会被发现,我做得隐蔽些,不会有问题的。”

    而且帮许知青送东西传递消息,也是有好处的,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他想起临出门前梁知青对他说的话,只要自己帮许知青送东西递消息,他可以教他学习更高深的技术知识,帮助他考更高级的技术员资格证。

    梁月泽知道,恩情可以驱使人一时,却不能驱使一辈子。

    等时间久了,恩情会慢慢消耗光,到时吴石就不会那么积极了,甚至有可能为了摆脱许修竹的纠缠,会主动去告发许修竹。

    虽然以吴家人的秉性不会做这样的事儿,但梁月泽需要为许修竹考虑到这些,提前做好打算。

    恩情不能长久,但利益可以,他可以用技术帮助吴石,让他的事业更进一步。

    有利益纠葛,吴家人为了吴石的前程,一定会把事情瞒得死死的。

    许修竹才能真正安全,他也才能放心地去市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