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房子

    村长的动作很快, 梁月泽从农场回来后没两天,泥砖刚阴干好,就开始招呼村里人给他砌房子。

    村里的秧苗一批批长成, 已经整好的田地可以移栽秧苗了。

    但相比于插秧苗, 还是翻地更轻松一些。插秧苗需要经常弯腰, 时间一久腰容易酸痛。

    村里的男人大多都会砌墙, 知道村长要给梁知青建房子, 不少人都轮流来帮忙, 站着砌砖相当于是给腰休息了。

    一人帮忙干一两个小时的活儿,不过才三天, 就可以架梁封顶了。

    因为只有一间屋子,还特意在屋外搭了个小棚子, 砌个土灶, 就可以烧火做饭。

    当然,除了村里自产的东西可以不要钱,另外一些东西还是要用钱买的,比如他们睡觉的床板、吃饭放东西用的桌子、还有两个装水的水桶, 这些都是要花钱让人打的。

    梁月泽别的没有,就兜里有点钱, 哪怕在这里生活不了多久, 也想置办得好一些。

    还要再买一个砂锅, 省得煮了饭还要盛起来才能炒菜。至于铁锅就别想了,现在铁贵,一个铁锅要七八块钱,最重要的是, 买铁锅需要工业票,想买也买不了。

    在这期间, 许修竹多次讨好梁月泽,包括但不限于每顿给他盛更多的饭、不要他的工分、包揽一切家务活计等等。

    梁月泽看在了眼里,但他没多想,只以为许修竹是在以这些方式,来分摊自己多付出的钱财。

    他还在心里感叹,这少年是个不吃亏的,但也不爱占便宜,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许修竹倒是暗示过他,想跟着一起去农场长长见识,梁月泽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愿意,总之没有说过要带他去农场。

    他是个脸皮薄的,暗示了几次都没成,也不好意思再提。

    距离梁月泽说准备去农场的时间越来越近,许修竹心里焦急,面上却没表露出来。

    由于梁月泽把村里损坏的拖拉机给修好了,村里人对他的态度很友善,他要的东西很快就置办齐了。

    正常来说,泥房建好后,应该放置两三个月,让房子干透了再入住对身体比较好。

    但据村里有经验的老人推算,下一场大雨还有两三天就会到来,为了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梁月泽和许修竹还是决定提前入住。

    这年代的人都穷,请不起客,一切喜事都从简。

    像是书记和刘婶子这些熟人,送了一些地里的蔬菜瓜果过来,就当是给他们暖房子。

    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收工之后两人搬两趟就把东西搬完了。

    覃晓燕她们也送了点东西过来。同一批知青里,她们跟梁月泽和许修竹的关系是最好的。

    虽然他们干活时都不爱说话,但许修竹会给她们送晒好的解暑药草,梁月泽偶尔也会给她们磨锄头,相处还算融洽。

    “给,送你们的暖房礼。”覃晓燕递过来两颗奶糖,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就那么几颗,自己都舍不得吃。

    许修竹正在蹲在土灶前烧水,准备给她们煮点凉茶,他也就这个能拿得出手了。

    梁月泽瞥了他一眼,还是决定把奶糖收下。他笑道:“那就多谢了。”

    覃晓燕虽然觉得肉疼,但更高兴梁月泽的爽快,她最讨厌推辞来推辞去了。

    “爽快,我喜欢。”覃晓燕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歧义,赶紧解释:“我是说我喜欢你不扭捏的性子。”

    梁月泽笑了一下:“我知道。”

    于芳笑着说:“我没什么好给的,前两天在溪边看见一块石头,平平整整的,正好可以当凳子坐。”

    她举了举手里抱着的石头,然后抱到许修竹旁边,让他以后可以坐着烧火。

    许修竹让开位置,让她把石头放下,惯少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多谢。”

    于芳摆手:“不客气。”这个懂点医术的少年,平时话不多,还挺招人喜欢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休息的时候,她们三个女孩子凑一堆说话,许修竹坐一旁也毫不违和。

    江丽则给他们送了一捆柴火,她这两天特意上山去捡的。

    把东西送到,三人就想告辞,被梁月泽叫住了:“要不吃了饭再回去吧。”

    他也不是不懂事的人,礼尚往来还是知道的,他没什么可以回礼的,就只能请吃一顿饭了。

    覃晓燕摆手:“不用了,我们来之前,知青所已经煮我们的份了,就不浪费粮食了。”

    说着三人手挽手就要离开,不过还是一人被塞了一个竹筒,里面装了许修竹煮的凉茶。

    这东西不要什么成本,她们倒是收得心安理得。

    之后知青所的孙铭和杨远山也来了,杨远山终于逮着机会,向梁月泽和许修竹道歉,主要是给梁月泽道歉,许修竹只是顺带的。

    梁月泽自然不会计较,当时被赶出知青所,正中他心意,虽然后悔过一段时间。

    但对比现在,他觉得还是不错的,至少不用跟那么多人挤一个屋。

    虽然还要和许修竹住一个屋,但他并不反感,甚至还习惯了有对方作伴。

    猪油已经用完了,没有油炒菜不好吃,所以他们晚上吃的是简单的南瓜饭。

    屋里的床只有一张床板,相比于稻草有些硬,村里人一般会拿一些稻草来铺床,既软和又保暖。

    许修竹根据书记的指导,也在上面铺了一层稻草,等以后有布料了,可以再铺一层布料上去,就不会扎人了。

    “还是住在屋里好啊。”梁月泽一躺到床上,就舒服地感叹。

    以前住在牛棚里,他偶尔想睡个懒觉都不行,因为一旦起来晚了,就要面临被村人围观的尴尬场面。

    晚上想早点睡也不行,时间太早村里还有人在走动,人来人往的环境他睡不着。

    当然,最主要的是,时时刻刻生活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有一点儿隐私,他不喜欢。

    如今这个房子虽小,只能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他已经满足了。

    哪怕这个房子要跟另一个人同住。

    许修竹把锅碗清洗干净,把村长送的煤油灯吹灭,屋里顿时一片漆黑,他摸着黑走到床边。

    摸到稻草边,正想爬上去,却碰到一片温热,他下意识按了按。

    却听到一声闷哼,紧接着手就被抓住了。

    “别按了。”梁月泽声音有些低沉。

    许修竹顿时有些脸红,好在屋里一片漆黑,没让梁月泽看清。

    他挣了挣手:“你、你怎么躺这里?”

    梁月泽把他的手松开:“睡觉我不睡这里睡哪儿?”

    许修竹揉了揉被抓到的手腕,内心尴尬却强壮镇定:“我以为你睡里面了。”

    刚才吹熄煤油灯的时候,他没注意看梁月泽躺在哪个位置,以为他先上床肯定是睡里面了。

    床板一边靠墙,肯定要有一个人睡里面。

    梁月泽本来是想让人打两张床板的,但屋子实在太小了,放了两张床板就再放不下其他东西。

    之后想想梁月泽就放弃了,他终有一天是要走的,到时候许修竹自己睡一间房,也用不着两张床。

    现在将就一下,反正又不是没有睡过一张床。

    梁月泽坐了起来:“我不是很喜欢靠墙睡。”

    许修竹点了下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连忙说道:“哦哦,那我睡里面吧。”

    梁月泽:“快上来睡吧,忙了一天不累吗,明天还要干农活呢。”

    许修竹这才摸索着要爬到里面去,又摸到梁月泽的腿,这次他的反应没有那么激烈,任由对方动作。

    许修竹只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在脑海里模拟梁月泽现在的姿势,手撑着里面的位置,尽量不碰着他,爬了进去。

    感觉到人已经爬进去,梁月泽松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全程都屏住了呼吸。

    一米五宽的床,比不上牛棚的地方大,尽管两人都有意要避开,但中间至多只能隔二三十公分。

    感觉着身边更明显的呼吸声,梁月泽有些不自在,开口说道:“屋子里面好像是比在外面暖和。”

    许修竹:“确实暖和一些,都不用盖被子了。”可能是准备下雨了,这两天有点冷。

    书记借给他的被子一直没收回去,一床薄被子,现在正值夏天,他们家里还用不到。

    那床被子被堆在床角,在屋子里根本用不上,沾上了还容易出汗。

    梁月泽从床头底下摸出两个奶糖,傍晚覃晓燕给的,他一直没动。

    “把手伸出来。”

    许修竹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伸了出来,梁月泽摸索着碰到他的手,同样温热的皮肤相触。

    许修竹强忍着没有收回手,感受到有东西放到他手心里,他用另一只手捏了捏。

    “是奶糖吗?”他轻声问道。

    梁月泽:“嗯,是晓燕同志给我们的乔迁之礼。”

    许修竹疑惑:“不是给我们两个的吗?你怎么都给我了?”

    梁月泽咳了一声:“我不爱吃甜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都解决了吧。”

    许修竹想到之前陈叔送的那把龙眼,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吃了,看来对方是真不爱吃甜的。

    这么想着,他攥紧了手中的奶糖,没有再推辞。

    许修竹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再试探一次。

    “还有几天就半个月了,你一个人去农场修拖拉机会不会太辛苦了,要不要带一个帮手啊?”比如他。

    习惯了黑暗之后,反而能看见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屋子里不再是一片漆黑。

    梁月泽把手搭到额头上,闭着眼睛道:“县里有两个维修员,都会跟着我一起去,正好趁这机会教他们学习怎么维修。”

    许修竹“哦”了一声,侧过身对着墙面,没有再说话。

    梁月泽感觉他好像有些失望,不明所以,但困意涌了上来,也没有再问。

    由于即将下大雨,第二天大家都在做暴雨前的防护工作。

    已经插了秧的农田,要做好及时排水的工作,还在生长中的秧苗,要提前用稻草盖着,免得被大风给吹倒了。

    这次的暴雨和上次有所不同,大白天就已经刮起了大风。

    为防晾在外面的衣服被吹飞,许修竹提前回去把衣服给收了。

    经过一片甘蔗地时,却意外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本来以他的性子,是不会多做停留的,可她们的话又让他忍不住驻足。

    “小玲,袁峰真给你买那匹布啦?”

    “我都要嫁给他了,让他买块好看的布料做裙子,他还敢拒绝不成!”

    “也是,想把媳妇娶到到手,不付出点什么怎么成!不过你是怎么让他答应的?”

    “我们都订婚了,我让他亲一下,他就给我买了。”

    “你可真大胆啊,就光亲一下吗?”

    “亲一下还不够吗?我跟他拉个小手,他都能屁颠屁颠把家里的鸡蛋拿给我吃。”

    “看来袁峰是真喜欢你啊,什么都舍得给你买。”

    “我对他也不差啊……”

    “知道你们俩感情好了……”

    那两人估计是休息够了,声音逐渐远去。

    许修竹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这两个女孩子的话,给了他一个灵感。

    那个小玲的对象之所以对她这么好,想要什么都给她买,是因为两人是未婚夫妻,且小玲给了他一点甜头。

    总结起来就是美人计奏效了。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和梁月泽能发展成那样的关系,是不是就可以向他提出要求了?

    再不合理的要求,对方也会看在两人的关系上答应吧。

    许家作为一个中医家族,家里有不少中医典籍,许修竹自从识字之后,家里的各种典籍就随便他看。

    他还记得,有一天无意中翻到一本书,上面讲解了男人和男人之间行房事之后,应该如何养护。

    也是那个时候,他知道了,原来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像夫妻一样生活。

    对于男女房事,许老头从来不避讳孙子,学习把脉需要需要了解各种脉象,男女有没有行过房事的脉象是不同的。

    年纪小小的许修竹,就已经懂得以医学的角度了解房中之事。

    当时看到那本书后,他还拿着书去问了爷爷,许老头很正常地给他解释,男人和男人那档子事儿。

    还给他科普,以后有这类人找上门,应该如何医治。

    所以在他的观念里,男人和男人是可以在一起的。

    这个念头闪过,他猛地摇了摇头,他怎么会这么想呢?

    在这里停驻的时间太久,许修竹直接跑步回去,衣服已经被吹干了,他便把衣服给收回屋里。

    不知是跑得太快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之后的一整天,许修竹脑海里经常会浮现这个念头,导致他一眼都不敢看向梁月泽。

    “快下雨了,你说我们这些锅碗柴火要不要收回屋里啊?”梁月泽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担忧地说道。

    许修竹无意识“嗯”了一声,也不管对方在说什么。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浆糊,什么都听不见。

    梁月泽皱了下眉,明显能看出许修竹今天的心不在焉,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回床上休息?一会儿碗筷我来收拾。”梁月泽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

    许修竹又“嗯”了一声,碗里的饭还有大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梁月泽眉心皱得更紧了,他把碗筷放下,起身走到许修竹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没有发烧。

    许修竹被他突如其来的伸手吓到了,一下子回过神来,把他的手打开。

    “我没事。”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的脸唰地变红了。

    梁月泽疑惑:“那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儿?”

    许修竹重复了一遍:“我没事儿。”然后飞快地把碗里的饭扒光,留下碗筷让梁月泽收拾,他则跑回了屋子。

    梁月泽只好把碗筷收了,用水桶里的水洗了碗,然后把平时放土灶旁的木柴都收进屋里。

    等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之后,许修竹已经躺在被窝里,连头都盖住了。

    “你真没不舒服吗?”梁月泽担心地问,说着就要来掀他的被子。

    许修竹喊道:“我真没事儿,不用管我。”被子盖住了头,传出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梁月泽听着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只能认为他没事儿,没有强硬去掀他的被子。

    这场雨来得很快,不用等到后半夜,梁月泽刚把东西收好没多久,大雨就哗哗地来了。

    他们的屋子是新建好的,暂时没有漏雨的迹象,梁月泽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没问题后,便把煤油灯吹了,开着手电筒爬到床上去。

    许修竹感受到身边的位置躺了个人,小心地把被子拉下来,觑着梁月泽的神色。

    他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实行他的计划呢?

    这些日子梁月泽对自己的照顾,他不是没有看见,正是因为他看在了眼里,才会觉得这个计划有成功的可能。

    万一他的美人计成功了,他再提出要求,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也有一个可能,对方可能不喜欢男的,他有一半的可能会被扔下床去。

    许修竹纠结中,他想到了爷爷,为了能快点见到爷爷,他什么都可以做。

    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很快做出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

    白天有事,今天没法万更了,明天再加更

    第22章 亲吻

    许修竹有些庆幸, 此时煤油灯已经熄灭了,黑暗掩饰了他的紧张和脸红。

    都不用伸手去摸,他自己就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有多热。

    外面哗哗的雨声也掩盖了他剧烈的心跳声, 一切都刚刚好, 而梁月泽对身边人的状态毫无知觉。

    许修竹想起白天那两个女孩说的话, 让亲一下就给买好看的布料。

    他和对方虽然没有在处对象, 但亲一下, 是不是也可以要求对方答应他一个条件啊?

    “梁月泽, 你睡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梁月泽没有听出来,他正在酝酿睡意, 下雨天最适合睡觉了。

    “嗯?怎么了?”他往里面稍微侧了一下头。

    这时恰巧一道闪电划过,让许修竹看清了他脸上的疑问。

    可能是太过紧张了, 他一时竟忘了自己对打雷闪电的恐惧, 脑子里只有那一闪而过的嘴唇。

    梁月泽倒是想起了上次在风雨中的相拥,以为他是在害怕,当即就要出声安慰,却被许修竹给打断了。

    “你、你吃不吃奶糖啊?”他紧了紧手心里握着的两颗奶糖。

    梁月泽愣了一下, 随即拒绝道:“不吃,都给你了, 你就自己吃吧。不过晚上最好还是别吃糖, 容易有蛀牙。”

    狂跳的心脏折磨得许修竹有些受不住, 他的耳朵里听不进梁月泽的拒绝之词,只有如雷般的心跳。

    他心里一横,抖着手剥开一颗奶糖,塞进自己嘴里。

    许修竹含着奶糖, 声音有些含糊:“一人一颗,你也得吃。”

    说完不等梁月泽再拒绝, 便循着记忆中的位置扑过去。

    梁月泽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突然多了一团温热,紧接着唇上就多了一抹柔软。

    他直接愣住了,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许修竹很幸运,第一次就扑中了目标,感受着从未有过的亲密,他心里的紧张达到了顶点。

    双方的鼻息交错着,一不做二不休,许修竹试探地伸出舌头,撬开对方唇齿,把含在嘴里的奶糖抵过去。

    奶糖的甜味在嘴里泛开,梁月泽下意识吸吮了一下,却碰到了柔软的唇瓣。

    他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在做什么,一下把人推开,坐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你在做什么?”梁月泽直接结巴了。

    在意识混乱中,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是他的初吻。

    也是他的初吻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抛之脑后了。

    现在更重要的是,许修竹怎么会突然亲他?

    许修竹没比梁月泽好到哪里去,也就是现在天黑着,不然指定能看见他头顶热得冒烟了。

    “就、就是给你、你尝尝奶、奶糖的滋味。”许修竹也跟着结巴了。

    梁月泽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从未和别人这么亲近过,母胎单身了二十多年,不管男女都没近身过,同学朋友一度以为他是什么性冷淡。

    他也不清楚自己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此刻只能提高声量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喂人吃奶糖是这么喂的吗?”

    反正都已经做了,许修竹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他梗着脖子道:“奶、奶糖你、你都吃了,亲也亲了,你、你必须要对我负责!”

    梁月泽直接笑了:“负责?负什么责?”不是他突然亲过来的吗?

    虽然亲起来挺软和的,还有特别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再亲一次,等等!住脑!

    梁月泽猛地摇了摇头,但但但他也不能直接亲过来啊,还让自己负责,负什么责啊?

    还别说,这吻还挺甜的,有种在吃奶糖的感觉。

    再等等——他眨了眨眼睛,那颗奶糖好像还在他嘴里含着,他用舌头卷了一下左脸颊。

    这颗奶糖好像沾过许修竹的口水吧?一时间梁月泽想直接吐出来,但他又做不出把东西直接吐床上的行为。

    含得只剩半颗的奶糖就这么僵在了嘴里。

    完全没想过这奶糖还可以吐地上去。

    许修竹脑子也在慌乱中,只会重复地说:“总之你要对我负责!”

    梁月泽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明明是对方先亲上来的,还要他负责,这是在强买强卖吗?

    “两个大男人亲个嘴,谁也不吃亏,还要负什么责?”

    许修竹想了一下,对方没有答应,可能是一个亲吻还不够。

    为了达成去农场的目的,他豁出去了,手抖着放到衬衫纽扣上。

    在黑暗中,梁月泽的听觉尤其灵敏,衣料摩擦的声音在耳边放大,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径直摸向枕头底下藏着的手电筒。

    手电筒一打开,梁月泽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怀里便又撞进了一个人,手电筒被撞得掉到了床上。

    他晚上睡觉只穿了一件背心,脖子到锁骨的位置都露了出来,这些露出来的皮肤和另一人的肌肤相贴,顿时激起一片颤栗。

    手电筒在床上发出微弱的光亮,梁月泽隐约能看到周围的摆设,以及怀里那人光滑的肩膀,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皱起了眉。

    许修竹双手搂着梁月泽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肩窝,颤着声音说:“我们现在已经有肌肤之亲了,这下你不能不负责了吧?”

    听到这话,梁月泽本想把人推开的双手,顿时僵在半空中,发热的脑子也瞬间冷静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想让我怎么负责?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

    许修竹不仅没松手,双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他说:“你先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把你放开。”

    梁月泽这下是彻底清醒了,说道:“好好好,我答应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理,要按以往遇上这种事儿,他压根就不会让人近身。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防备心下降了,不然怎么会任由许修竹一次、两次地偷袭自己。

    偏偏这时候还生不出什么恼怒的情绪。

    有了梁月泽的承诺,许修竹这才僵着身子松开了手,退出了他怀里。

    梁月泽摸起床上的手电筒,直直地照向许修竹,不料却照到了他的胸口。

    许修竹也只穿了一件背心,他的背心不知道是被谁淘汰下来的,既破旧又松垮,上面还有好几个小洞。

    他平时都穿得严严实实的,就算干农活出汗了,也没把外面的衬衫脱下来。

    背心的领口很松,梁月泽几乎能看到他胸前的那两点,如红梅覆雪一般,只看一眼便让人慌得赶紧移开视线。

    梁月泽赶紧把手电筒的光线移到他脸上,许修竹被灯光刺得闭上了眼睛,并扭开脸去。

    “所以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要求?”

    梁月泽这时候还不知道许修竹今晚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他没有移开手电筒,像是在严刑逼供一般,一直照着许修竹的脸。

    许修竹才不管那么多,只要能达成目的,管对方怎么看他。

    “你去农场的时候,把我给带上。”他用手背挡着眼睛。

    “就为这个?”梁月泽有些不敢置信。

    许修竹点头:“对,就为这个。”

    被袭击了两次都没生气的梁月泽,这时倒是真生气了。

    有什么要求不能直接跟他说吗?非得做这种事情来威胁他,不知道男孩子的清白也很重要吗?

    梁月泽冷了脸:“想去农场不能直接跟我说吗?”

    许修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儿,但他看不见对方的脸色,只能嗫嗫道:“我暗示过你好几次了。”但是对方都没有理会。

    他也不想做这种事情,他也是有羞耻心的,可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答应带他去农场。

    梁月泽回想起这些天许修竹说过的话,什么害怕一个人住野外、怕他累到、怕他吃不好之类的,竟是在暗示他想跟着去农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生锈了,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出来。

    还以为对方是真担心自己,真是自作多情。

    “行,我答应你了,赶紧把衣服穿上,然后睡觉!”最后睡觉这两个字说得尤其重。

    许修竹听出来了,但他没在意,心神更多的是放在对方答应带他去农场上,顿时勾起了嘴角。

    惯常没有表情的人,突然展颜一笑,给人的冲击力是不一样的。

    梁月泽咳了一声,把手电筒给关了,屋内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屋外的雨滴声还在继续,梁月泽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躺下准备继续睡觉。

    这雨声怎么这么烦人,滴滴答答个没完了!

    许修竹兴奋了一会儿,黑暗和寂静让他的羞耻心又生了出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晚有多大胆。

    幸好梁月泽没把他扔下床去,还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红着脸摸索不知被他扔到何处的衬衫,靠墙的位置都没有摸到,许修竹停顿了一下,才小心地往中间摸去。

    “我都答应你了,你还想做什么?”梁月泽再次坐起来,抓着许修竹的手,语气有些愤愤。

    不知道男人的腹肌是不能随便摸的吗?

    许修竹被吓到了,过了一会儿才嗫嚅道:“找衣服穿上。”

    梁月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总之烦闷得很,他摸出手电筒,给他照衣服在哪儿。

    许修竹是在床底下找到自己的衣服,可能是之前太紧张了,手一扬就把衣服丢远了。

    等许修竹穿好衣服,两人都在床上平躺下来,屋外的雨声好像也渐渐变小了一点。

    继续酝酿睡意,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逐渐模糊,梁月泽耳边听见了一句话。

    “梁月泽,谢谢你。”

    梁月泽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得好好想想,用什么理由,才能多带一个人去农场。

    作者有话说:

    早上起来精神还不错,就抓紧时间赶紧码字,希望下午精神也能这么好

    第23章 热情

    “你说你想带上许知青去农场?”书记说道。

    这场雨过后, 没两天县里就有人来说,农场定做的零件市里的机械厂已经做出来了。

    临近出发,梁月泽带人来公社, 让书记给许修竹开一封介绍信。

    现在的人出行, 需要单位或者公社开介绍信, 才能买车票或者住招待所。

    虽然去农场不用买车票, 也不用住招待所, 但农场不是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 想要进去必须要有村里的介绍信,农场才会把人放进去。

    梁月泽点头:“对, 这次农场的拖拉机比较难修,我需要一个帮手。”

    书记疑惑:“可是县里的维修员不是也跟着一起吗?加上两个维修员也不够吗?”

    他记得之前修那辆拖拉机, 梁知青一个人就修好了, 这次怎么需要这么多人?

    梁月泽垂下眼睑,没让书记看到他眼里的心虚。

    “不是太够,许知青这些天也跟着我学了一些维修的技巧,正好能帮上忙。”

    书记想了一下, 如今村里也不缺人手,少一个知青也不碍什么事儿。

    村里的知青帮农场修好拖拉机, 农场肯定要给村里一些好处, 村里怎么也不会吃亏。

    “那行吧, 不过没有提前跟农场的人说,他们估计没有预备许知青的口粮,可能要许知青自己带口粮了。”

    梁月泽心下一喜:“这没问题,我们的口粮够吃, 带点过去就当是正常消耗了。”

    幸好书记同意了,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许修竹交代。

    万一没完成他的要求, 估计又要扑上来亲自己,然后叫嚣着让自己负责。

    他是怕了他了。

    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手段,一言不合就直接扑上来。

    这两天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那气氛别提有多尴尬了,若不是必要,两人一整天能不说一句话。

    许修竹一脸乖巧道:“口粮没问题,我主要想去农场看看,听说农场比村里大多了,养殖的牲畜也多。”

    书记本就有点喜欢许修竹这样的孩子,默默干活不惹事儿,除了长得好看些,没有一点儿毛病。

    而且他这些日子从来没有招惹过村里的女孩子,书记对他的好感度又慢慢回升了。

    孩子想出去见识一下,又有人带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书记掏出几把钥匙,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然后开始给许修竹写介绍信。

    梁月泽不用拿介绍信,农场的领导都认识他了,不用介绍信他也能进去。

    许修竹拿着书记写好的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收进兜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入神得都忘了做饭。

    梁月泽有些不满:“诶!介绍信拿到手了,就连饭都不愿意做了吗?”

    许修竹把介绍信收起来,抿唇笑了一下,接着就要提起水桶去打水做饭。

    心心念念想去的农场,机会就在面前,他实在难以平静下来。

    梁月泽只是念叨一句,见对方真要去打水,三两步过去抢过水桶,自己去溪边打水。

    搬进泥砖房后,去打水都是梁月泽的活儿,总不能让对方又做饭,又要包揽所有活计吧。

    虽然不知道许修竹为什么那么想去农场,但看他这么努力,就是为了去农场,梁月泽也不忍对他生气。

    那天晚上过后,他回想许修竹来到扶柳村之后的所作所为,能够猜到对方用尽一切办法挣工分,应该就是为了评上优秀知青,以达成去农场的目的。

    第二天天刚亮,书记就骑着他家的自行车,把两人送到农场去。

    倒不是梁月泽和许修竹欺负小老头,主要许修竹不会骑自行车,梁月泽是会骑车,但他基本没载过人,骑上路车头歪歪扭扭的,书记可不敢坐。

    而且农村人体力好,载着人骑三四个小时的自行车,完全不在话下,书记并不觉得累。

    “今儿怎么没看见许知青啊?他平时不是很勤奋的吗?”覃晓燕发出疑问。

    她就着水田里的水,洗了洗手,才直起身来按了按酸痛的腰部,这才发现一早上都没看见许修竹的人影。

    听到这话,于芳左手拿着一扎秧苗直起了身,往周围看了看,确实是没见着许修竹。

    “梁知青去了农场,许知青一个人住,不会是生病了吧?”于芳神情有些担忧。

    覃晓燕微微皱眉:“有可能,上次下雨他就生病了,虽然距离这次下雨已经过去两三天了,难保不会再次生病。”

    江丽也直起了腰,担心道:“那一会儿休息了,我们去他那边瞧瞧吧,免得他真生病了没人知道。”

    于芳点头:“好,那一会儿去看看。”

    “不用去看了,他不在村里。”孙铭到田埂上搬秧苗,恰好听到她们的话,便插了一嘴。

    覃晓燕疑惑:“队长,你怎么知道许知青不在村里啊?”

    孙铭把秧苗搬进篮子里,说道:“昨晚他来找我请假,说是要去农场,这几天不出工了。”

    “农场?他去农场了?”于芳一脸惊讶。

    孙铭提着装满秧苗的篮子往水田里走去,点了点头:“梁知青去修拖拉机,说是需要一个帮手,他就跟着一起去了。”

    覃晓燕鼓起了脸:“去农场竟然不跟我们说一声,许知青真不够意思!”亏她们还担心他。

    于芳打趣道:“就是,竟然都不带上我们晓燕,谁不知道我们晓燕也想去农场看看啊!”

    覃晓燕拂手:“去去去,谁想去了?赶紧干活吧。”

    村里发生的事情许修竹可不知道,他正被挤在书记和梁月泽中间,一路颠簸着往农场去。

    书记在前面骑车,他和梁月泽坐在车后座,为防掉下去,许修竹和梁月泽坐得很近。

    后背贴着前胸,跟抱在一起似的,许修竹既羞赧又难为情。

    那晚冲动过后,他才惊觉自己的大胆,一时不敢面对梁月泽,好在梁月泽也不想搭理他,两人才能相安无事好几天。

    结果今天出门,两人不得不贴在一起,刻意保持的距离瞬间被打破。

    不过就算一开始再紧张、再难为情,紧绷的情绪也维持不了多久,习惯之后也就慢慢接受了。

    等三人到达农场时,两人已经心如止水,甚至还有些困顿。

    “梁技术员,你可算来了,我们正盼着你来呢。”农场的副场长钟国义一脸热情地迎了上来。

    梁月泽刚下车,就被钟国义抓住了右手,大幅度摇晃了好几下。

    他牵起一抹笑:“钟场长客气了,我现在还不是技术员,叫我名字就好。”

    钟国义满脸笑容:“好好好,那我就叫你梁知青了。”

    钟国义只见过梁月泽一面,那时他还不确定梁月泽有没有本事修好农场的拖拉机,表现得比较一般。

    后面又有事情要去市里一趟,没跟梁月泽再见过面。

    现在这么热情,皆是因为下面的人说,梁月泽有九成把握把拖拉机修好。

    这折磨了他一年的心病,马上就好痊愈了,他能不高兴吗。

    “定做的零件我已经取回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修拖拉机?”

    梁月泽不动声色抽回手,微笑道:“这个不急,钟场长,我需要一个帮手,多带了一个人来,您不介意吧?”

    钟国义:“当然不介意,梁知青你带多少人来都可以,一个帮手够不够啊?要是不够你尽管说,我们农场有的是人。”

    “不用了,这一个就够了。”接着他开始介绍站在他身后的许修竹,“这是我们村的许知青,学过一点儿维修的知识。”

    “原来是许知青啊,看着就跟梁知青是一类人,不愧是从大城市来。”钟国义握着许修竹的手猛摇。

    钟国义以为许修竹跟梁月泽一样,是个技术型的人才,表现得很热情,拉着他就是各种赞扬。

    许修竹知道不能得罪人,僵硬地露出笑容来,只会点头连连说“你好”。

    梁月泽看他那窘迫的模样,暗暗笑了一番,前两天胆子不是很大吗。

    最后还是书记过来解围,书记一拍钟国义的肩膀:“钟场长,你是看不见我老杨了吗?”

    钟国义这才松开许修竹的手,声音爽朗道:“哪能啊,一早就看见你了,这不是拖拉机的事儿更重要吗……”

    接着他就开始跟书记寒暄起来。

    这钟场长显然是个外交型人才,跟谁都能聊得来,要不是他还记得要维修拖拉机,他能拉着书记聊一整天。

    几人在钟国义的招待下,在农场的食堂吃了一顿午饭,书记就骑着车回村了,梁月泽和许修竹则留在农场开始修拖拉机。

    县里的那两个维修员,昨天就已经到了农场,就等着给梁月泽打下手。

    一行人在钟场长殷切的目光中,进了专门存放拖拉机的屋子,正式开始维修组装和教学。

    主要是教那两个维修员认识各个零件的功能,以及损坏后该如何维修。

    许修竹跟在旁边,装模作样地拿了一个小本子,假装在记笔记,实则心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今天一进农场,心绪便再不能平静,时常东张西望,看着是对农场有兴趣,目光却在搜寻某个存在记忆里的身影。

    但在众人的注目下,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跟着梁月泽,真正把自己当做他的助手。

    农场实在太大了,比村里大了十几倍,这里有一大片的田地,还有连绵的山丘,许修竹根本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一下午的时间都在屋子里听梁月泽讲解,找不到机会偷溜出去,许修竹慢慢开始变得烦躁。

    梁月泽看出来了,但许修竹名义上是他的帮手,屋里还有两个维修员,没有适当的理由,他不敢让人随便出去。

    农场跟村里不一样,管理比较严格,不能随便乱逛。

    许修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要找到爷爷,还是要找梁月泽帮忙。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打听

    许修竹一直没坦白自己要来农场的原因, 主要是怕梁月泽知道后,会因为避嫌而拒绝他。

    一个臭老九名义上的孙子,和主动凑上去亲近的孙子, 是有本质区别的。

    他爷爷如今正在被批斗流放中, 凑上去未免会有被牵连的可能。

    如果两人不再见面,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没有人认识他爷爷, 他可以在扶柳村当一个普通的知青,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他做不到,明明知道爷爷在哪儿, 却要视而不见,只为保全自身, 这不是他想要的。

    自从两年前从爷爷以往的一个病人口中得知, 爷爷被下放到南省的白溪县后,他就一直计划着要来找他。

    好在爷爷以前积累下来的人脉还有一两个念及旧情,愿意帮忙把他分配到白溪县来。

    年前又有消息传来,爷爷生了大病, 也不知道如今如何了。

    他实在是着急,同样也是害怕, 害怕爷爷等不到自己。

    现在他人已经到了农场, 也不用再担心梁月泽会拒绝他, 他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而且,如果想打听到爷爷的消息,早点见到他,少不了梁月泽的帮忙。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 足够让他了解梁月泽的秉性,是个君子, 并且不怕事儿。

    “终于肯说你一定要来这儿的原因了?”梁月泽一边用沙子搓手,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许修竹。

    此时已是傍晚,太阳已经快下山,农场里的工人都陆陆续续收工了,他们的维修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明天再继续。

    刚收工梁月泽就被许修竹拉到了一边。

    许修竹凑近他耳边,小声道:“我爷爷在农场,我想见我爷爷,你能帮忙打听一下吗?”最好还能再给他掩护一下。

    “你爷爷在这儿?”梁月泽惊讶地看向许修竹。

    他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高,许修竹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让他小声一些。

    梁月泽赶紧看了看周围,农场里三三两两有人在走动,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放低声音问:“所以你一定要来农场,就是为了找你爷爷?”

    许修竹点了点头:“嗯。”

    梁月泽之前一直在想,农场究竟有什么魔力,让许修竹这么向往,现在可算是知道了。

    他还记得,两人被分配到扶柳村,就是因为他们的出身都有瑕疵,他爸是个资本家,对方的爷爷是臭老九。

    在原身的记忆中,他爸被下放西北后,二叔一家都没敢打听他具体被下放到哪个县里,害怕牵连到几个堂弟堂妹。

    眼前这个少年,竟能千里迢迢找过来,只为见他爷爷一面。

    见梁月泽没说话,许修竹微微低下头,露出纤细的脖子,情绪有些低落。

    “自小是爷爷把我养大的,不管做什么他都带着我,我会说话开始,他就已经教我怎么认草药了。”

    “我爷爷是个大夫,我学的这点医术,都是他教我的。他人真的很好,救过很多人,还经常给那些没钱的人免费看诊。”

    “直到他被打成臭老九,下放到这里,都还有不少人念着他的恩情,我才能知道他在这里。”

    “我是真的很想见他一面,年前收到消息,他生了大病,也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梁月泽从没见过许修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字字句句皆是阐述他们爷孙俩的好心和可怜,他一眼就看穿对方的算计。

    但仍然不可避免被他的话触动到,大概是此刻的许修竹太脆弱了吧。

    梁月泽撇开眼:“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他单纯是被他们爷孙俩的亲情所打动,绝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个有医术的老中医,在他落难时提前交好,对他也没什么坏处。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知道被批斗下放的人过得有多惨。

    原身的父亲被下放的事情,他并不能和二叔二婶他们感同身受,没有产生恐惧心理,所以梁月泽对此没有什么避之不及的想法。

    “你答应了?”许修竹猛地抬起头,一脸惊喜。

    他睁大的眼睛太亮了,在晚霞的倒映下,显得很耀眼。

    梁月泽怔了一瞬,才咳了一声,掩饰道:“你先说要我做什么?”

    “梁知青和许知青想逛一下农场啊?那没问题,要不我带你们到处走走?”钟国义豪爽道。

    到了晚饭时间,钟国义再次出现招待修拖拉机的一行人。

    梁月泽就着饭吃了一口煎鸡蛋,这是农场里能拿得出来的少有的荤腥,钟场长大方地让做饭的婶子给他们四人一人煎了一个。

    “不用了,我一会儿吃饱后,想在外面散散步,就想问问钟场长,农场里有什么地方不能去,我们好提前避开。”梁月泽说道。

    钟国义恍然:“这样啊,你是农场专门请来的维修员,没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随便逛,就是不要逛太晚了。要是逛太晚,被巡逻的工人碰上,还得费力解释。”

    梁月泽点头:“我知道,我们就随便走走,都说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钟国义惊讶:“没想到梁知青这么年轻,都知道要养生了?”

    梁月泽夹了一筷子咸菜,笑道:“其实纯粹是在今天在屋子太闷了,出去透透气罢了。”

    钟国义想到他们一行人今天都窝在拖拉机库房里,除了解手就没出来过,确实是有点闷得慌。

    梁月泽不经意地问:“我来之前,听村里的老知青说,农场养了几百头黑山羊,这些黑山羊一般都在哪儿放养啊?”

    钟国义扒了一口饭,说道:“就食堂出去左边那条路,一直走到一座山坡前,我们一般是在那边放羊,不过晚上都赶回羊圈里了,你想看可以明早再去看。”

    “哦。”梁月泽又问,“那往右边走又是什么?”

    “那边是工人们住的屋子……”

    两人一来一回的闲聊中,梁月泽慢慢打听清楚了农场的布局。

    许修竹全程默不作声,一直低着头吃饭,生怕说一句话就让种场长看出不对劲来。

    吴石和另一个维修员时不时搭一两句话,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很满意。

    晚饭过后,钟国义就撤了,他知道年轻人的活动,都不喜欢有长辈掺和,非常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他们。

    梁月泽假模假样地问:“吴维修员、王维修员,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散步啊?”

    吴石苦笑着摆手:“今天做的笔记还没吃透,我们就不去了,今晚再看看,省得明天什么也看不懂。”

    王维修员跟着点头,今天深入学习后,他们才知道,自己和梁知青的差距有多大。

    脑子不行,就要靠努力赶上,不然县里将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梁月泽点了点头:“行吧,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许修竹跟在旁边微笑点头,然后两人就出去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吴石微微皱眉:“我怎么感觉这许知青不太对劲啊?”

    相处一整天了,也没见他有个笑脸,现在倒是笑了。

    王维修员转身回屋,边走边说:“兴许是可以出去透气了,高兴吧。”

    “也是,要不是还要看笔记,我也想出去走走。”

    “……”

    钟国义把他们安排在食堂旁边的客房里,平时县里的领导过来,也是住在这里。

    梁月泽没有直接打听下放到农场的人住哪儿,但他能从对方的言语中推测出,许修竹的爷爷住在哪里。

    应该是靠近放羊那座山坡,后来聊得起劲时,钟国义说过,那边有几间屋子,看见了不要轻易靠近。

    这个农场的前身,是建国前县里一个地主家的农庄,有不少佃户和长工。

    那边的几间屋子,就是专门给放羊的长工住的。

    “你别走太快,我们是在散步,不是要跑路。”见许修竹走得太快,梁月泽提醒道。

    许修竹这才缓下脚步,他实在是着急,从钟场长口中打听到爷爷的大致位置后,他就迫不及待想奔去找爷爷了。

    他深呼一口气,保持着和梁月泽同步,问道:“我爷爷真的会在那边吗?”

    月亮跟在两人的身后,梁月泽踩着自己的影子,气定神闲地往前走去。

    “不在那边又如何?我们不是只在农场待一天,大不了明天再出来找呗。”

    许修竹想到他们还要在农场里住好几天,急切的心态终于平复了一些。

    梁月泽说得对,今晚找不到,明天还可以再找。

    爷爷就在农场里,他就不信找不到人。

    两人缓步走着,都没有再说话,晚上的农场跟村里一样,满是青蛙叫声,一点儿也不寂寞。

    梁月泽用余光扫视着许修竹,沉静的少年,脸上既是着急,也是雀跃,只因马上能见到他爷爷。

    亲人之间的羁绊他不懂,从小和父母关系淡薄,他几乎没有得到过来自亲人的关心。

    梁月泽早已经习惯了,但偶尔也会羡慕,上学时有父母送饭接送的同学,看似念叨实则关心的话语,都是他永远也无法从父母这儿得到的。

    意外来到这个年代后,他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二婶和几个堂弟堂妹,他们就像普通的亲人一样,会打会骂会抱怨,也会真心爱护。

    若不是突然被分配下乡,再相处一段时间,他可能真的会把他们当自己的亲人。

    走着走着,两人的视线里慢慢出现几间并排的屋子,结合钟场长的话,许修竹的爷爷大概率就是住在这里。

    那几间屋子都紧闭着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光亮,仿佛没有人居住一般。

    许修竹眉心一皱,怀疑是他们找错了,但他不死心,走过去想看清楚一些。

    “你们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梁月泽和许修竹心下一凛,慢慢转过了身,两个拎着木棍的男子走过来,看装束显然就是钟场长说的巡逻的工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夹子,忘记跟大家说会晚点更新,一会儿在上一章的评论区随机发50个小红包,真是不好意思了。

    第25章 见面

    “什么人?怎么看着这么陌生?”两个男子用木棍指着梁月泽和许修竹, 突然脸色一凛,“不会是溜进来偷羊的吧?”

    他们农场养了几百头羊,那可是难得的荤腥, 哪怕现在偷盗罪罚得很重, 但不可避免有一些人会铤而走险。

    农场安排巡逻的工人, 主要也是巡逻放羊这一块地方, 丢了一只羊, 农场的损失可不小。

    梁月泽和许修竹面面相觑, 为防他们被当成贼抓起来,梁月泽上前了一步, 在对方动手之前赶紧解释。

    “两位大哥好,我们是扶柳村来的知青, 今天刚到农场, 来维修拖拉机的。”

    巡逻的两个男子,一个是中年,一个是青年,两人之间明显中年男子是主导。

    中年男子还举着木棍, 一脸惊讶:“你们就是钟场长请来修拖拉机的知青?”

    他们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但也没有放下木棍, 难保不是对方的迷惑之词。

    在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的身份之前, 他们都不会放松警惕。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们是村里来知青?”

    闻言, 站在梁月泽后面的许修竹,从兜里摸索出一张纸,上前递给中年男子。

    “这是我们书记开的介绍信,上面有公社的盖章。”

    从钟场长口中得知, 农场晚上有人会巡逻后,许修竹就把介绍信贴身带着, 以防出现这样的情况。

    中年男子没接,他防备的姿势不变,旁边的青年接过介绍信,凑近就着月亮仔细看了起来。

    “平叔,是扶柳村公社开的介绍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今晚巡逻之前,钟场长特意来说了,农场请了两个扶柳村的知青来修拖拉机,巡逻时碰见了不要把人当贼看。

    所以两人才没有一看到陌生人就直接动手,而是给了他们解释的机会。

    晚饭过后,钟国义想了想,不能在细微处得罪梁月泽,万一巡逻的工人不小心把人当贼看,哪怕他来得及时,也难保对方不会生气。

    现在是农场有求于人,自然要把人招待妥帖了。所以他后来又特意去嘱咐了巡逻的人。

    平叔这才放下木棍,接过介绍信看了起来,看清楚后对两人讨好地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最近偷摸进农场的人多,我们不得不谨慎点。”

    农忙时候人累得慌,嘴里就馋一口肉,有不少附近村子的青壮年,会为了一口吃的铤而走险。

    而且他们悉知农场的地形,真被发现了,要逃跑也容易。

    所以每逢农忙季节,农场巡逻的次数也会增加。

    许修竹收回平叔递过来的介绍信,折了折小心地收回兜里。

    梁月泽笑道:“没关系,这是你们的职责,我们就是出来走走,没想到就逛到了这边来。”

    平叔不好意思道:“农场晚上没什么好逛的,这边就养了一些羊,你们要想看羊,可以明早再来看。”

    梁月泽:“明天怕是没空来逛,我们再走一会儿就回去,两位大哥有事儿就忙你们的去吧。”

    平叔本来想看着两人离开,但又想到钟场长的话,觉得以他们的身份,应该不至于会偷羊,而且他也不敢强制他们回去。

    “行,那你们慢慢逛,我们要去别的地方巡逻了。”反正过一会儿还要巡回来,有没有问题一看便知。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梁月泽和许修竹都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要做的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儿。

    但安静下来后,许修竹转身看向那几间屋子,心头涌上失望。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小,可过去了这么久,都没看见一个人出来,也没听到一点儿声音。

    有很大的可能,这几间破旧的屋子,并没有住任何人。

    许修竹能想到的事儿,梁月泽自然也能想到,既然这里没发现有人,那他爷爷应该住在其他地方。

    “回去吧,我们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再逗留巡逻的人该起疑了。”梁月泽率先抬脚要往回走。

    许修竹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房屋。

    梁月泽没有真的自己回去,他在距离许修竹两三步的位置停下,静静地陪着他。

    他不懂亲人之间的牵挂,但他能看得出来,许修竹此时的背影散发着不可忽视的伤怀,让人不忍打扰。

    不过过了多久,许修竹轻声说:“回去吧。”

    他收敛了情绪,现在找不到爷爷,不代表明天也找不到,只要他在农场里,他终有一天会见到他。

    许修竹抬步转身,准备和梁月泽回去。

    就在这时,刚才看着没有人居住的屋子,突然传出了咳嗽声,想克制都克制不住。

    许修竹猛地僵住了,抬起的脚僵住半空中,久久没有动作。

    “对、咳咳、对不起,咳咳……没能忍住……咳咳!”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哪怕好几年没有见过、哪怕他在咳嗽,可许修竹还是听出来了。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出:“没事儿,你能忍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而且有段时间没听到声音,他们应该已经走了。”与此同时,还有微弱的拍背声伴随着。

    “老了老了,身子不中用了,还好没牵连到你们。”

    “说这些做什么,大家住在这里,身份都是一样的,谈什么牵连不牵连的。”

    “咳咳咳……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来喝口水,你可得快点好起来,要是没有你的医术,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屋里的人喝了水,又慢慢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的声音是幻觉一般。

    但许修竹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声音,一直渴望再次听到的声音。

    许修竹从小就知道,装可怜能让别人可怜自己,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在他还小的时候,那些没钱治病的病人,会求到爷爷跟前,让爷爷免费给他们医治。

    明明看多了人间疾苦,老爷子仍然不改医者仁心,有能力的情况下,都是能帮就帮。

    究其原因,不过是可怜他们罢了。

    爷爷被批斗被下放那段时间,他去求过很多爷爷曾救治过的病人,他们都害怕牵连到自己,连门都没让进,有的甚至还拿扫帚赶他。

    许修竹那时对他们产生了怨恨,为爷爷的善心感到不值。

    后来他长大一些,才明白一个道理,一时的恩情,哪里比得过自己的前程和生活。

    而且他还要求着他们,他一个小孩,什么也做不了,想知道爷爷的消息,还需要他们的帮助。

    可是谁会给一个心存怨恨的人提供帮助啊,他只能学着爷爷以前的病人,装得乖巧可怜,才会激起他们的同情心。

    后来尝到了甜头,凡是有求于人时,他都会奉行这一招。

    来到扶柳村后,不管是对书记,还是对梁月泽,他这一招屡试不爽。

    可是这一刻,他再没有一丝伪装的心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梁月泽能看到许修竹脸上有两道反光的痕迹,那是淌在他脸上的泪痕。

    许修竹哭了。

    梁月泽从未见过他哭,之前不管如何在自己面前装可怜,他至多只是红一下眼眶,让人怜惜又心软。

    他心慌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看许修竹的反应,他爷爷应该就是刚才说话的两个老者中的一个。

    这是他们爷孙俩的主场,并不需要他的安慰,他静静伫立在一旁,看着许修竹发泄自己的情绪。

    许老头顺了顺气,才摸着黑重新躺下,前几天下暴雨,屋里漏雨淋湿了床榻,引发了旧疾,不是那么容易能好的。

    他们住在这里,农场的人很少会过来这边,他们也不敢出现在大家面前,免得被打一顿遭罪。

    刚来被下放到这里时,他们还经常被拉出去批斗,农场里的二流子,受了气就喜欢来这里欺负他们,他们还不敢还手,只能抱头蹲下任打。

    也就这两年好一些,批斗他们的人几乎没再来过了,农场里的人也轻易不再踏足这里。

    但他们看见农场的人,还是下意识躲闪。

    许老头摸了摸心口,他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不知道修竹这孩子,在他爸妈身边过得好不好?

    他爸妈虽然品性不行,但修竹到底是他们的孩子,还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应该不会亏待他。

    他有生之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这孩子一面。

    “爷爷,爷爷,你在里面吗?我是小竹啊!”

    真是病糊涂了,他怎么听见有人在喊他爷爷,还自称是小竹,修竹这孩子的声音才不是这样的。

    许老头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只是这敲门声怎么一直不停,听着不像是幻觉啊。

    李老头坐起了身,屋里的其他几人也都起来了。

    “是不是有人在敲门?”李老头用气声说话。

    许老头这才发现,原来不是他的幻觉,是真的有个自称小竹的人在喊爷爷。

    许修竹不敢太用力,只能轻轻拍着门,再轻声喊话:“许京墨、许老头子、许大夫、许犟驴、爷爷,你在里面对不对?我是修竹,你孙子许修竹,你开一下门啊!”

    梁月泽在不远处替他望风,免得巡逻的工人折返回来,看见他们在接触这些被下放的人。

    李老头推了许老头一把:“是不是来找你的?”

    许老头这才回过神来,他孙子真来找他了?这道清澈又陌生的声音,是修竹的?

    许修竹还在拍着门,房门突然被打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光映照在那人身上,虽然头发花白了,脸上多了许多皱纹,身体变得削瘦,但许修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作者有话说:

    以作者的拖延本性,以后估计经常会卡在24点前更新,偶尔会提前更新,先跟大家说一声,请假会挂请假条的

    第26章 答谢

    这对时隔多年不曾见面的爷孙, 在这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就着月亮的光泽,终于见面了。

    两人默默对视着, 谁都没有说话, 许老头看着和记忆中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不用任何凭据, 就知道他肯定是自己的孙子。

    他刚才听到的那声爷爷, 不是幻觉。

    许老头松开扶着的门框, 抖着手摸向孙子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但许修竹却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躲开, 任由老爷子揉搓自己的头发。

    小时候的许修竹头发又细又软,摸起来手感特别好, 但他不喜欢, 害怕被摸多了,会像经常来医馆找爷爷喝茶的王爷爷一样秃头。

    但都没逃过,每次闪躲都会被抓住,然后揉搓一番。

    “是小竹呀。”许老头动作轻柔, 眼眶被浸湿了,声音多了几分沧桑。

    许修竹抹干净的面庞, 再次被汹涌的泪水肆虐, 他哑着声音说:“爷爷。”

    一声爷爷瞬间把两人分离多年的隔阂给消弭了。

    许老头摸着头发的手一顿, 接着移到许修竹的脸颊,替他擦拭泪水。

    多年劳作的手,不复曾经的湿润温暖,如今长满了茧子, 抚到脸上刺得生疼。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红眼睛, 不是说长大了就不爱哭了吗?”许老头语气里满是温柔慈爱。

    许修竹吸了一下鼻子,任由爷爷给自己擦眼泪,哽咽着说:“我还没有长大,想哭就哭,你说的,小孩子有哭的权利。”

    许老头心疼地把人抱住,以前个头只到他腰间的小竹子,已经长得跟他一样高了。

    “好!想哭就哭,在爷爷面前,小竹子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许老头话音刚落,一声呜咽便从他怀里传了出来,面对仍然慈爱自己的爷爷,许修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声。

    他不敢放声哭泣,只能小声地发泄着自己这几年受的委屈、难过、伤心以及思念。

    李老头他们盯着门口,生怕是他们听错了,来人并不是许老头的孙子,而是附近想要来发泄怒气的混混。

    可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们知道,他们没听错,许老头的孙子真的找来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有些酸鼻子,李老头低下了头,他的亲人不知如今在何处。

    梁月泽背对着屋子,目光看着那两个巡逻男子离去的方向,心神却被身后的声音给吸引了。

    真好,许修竹终于和他爷爷见面了。

    亲人之间互相惦记,这样的情感他从未拥有过。

    想来他在现代发生意外,他爸妈一心扑在科研上,应该也不会太过伤怀。

    这样也好,他也不用太过担心他们的心情。

    他们一辈子都在为国家做贡献,以后老了国家肯定会给他们养老,有没有他这个儿子在,关系并不大。

    许修竹可能是哭够了,和许老头小声诉说着思念和担心,许老头乐呵地回应,时不时咳上几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巡逻的工人又折了回来,梁月泽远远看见一抹黑团,就赶紧喊许修竹。

    “诶!许修竹,他们回来了,我们要赶紧回去了。”

    许修竹见爷爷咳了好几次,问他生了什么病,许老头只说是旧疾,他不信,硬要拉他的手自己把脉。

    许老头犟不过他,心想要瞒也瞒不住,索性就由他去了。

    岂料许修竹的手指刚搭上手腕,那边就传来了梁月泽的催促,他迟疑了一会儿,但他不能牵连对方。

    许修竹抬眼看向爷爷:“爷爷,我明天晚上再来看你,现在不得不走了。”

    许老头挥手赶人:“你赶紧走吧,别让人发现了。”

    能见一面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也不知道小竹子是怎么找过来的,只希望他不要被他这个爷爷给牵连了。

    许修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许老头的手心:“这是特意留给爷爷的,你记得要吃。”

    手心里猝不及防多了样东西,许老头下意识握紧手心,还没等问是什么东西,小竹子就跑转身跑了。

    梁月泽看到许修竹终于过来,连忙带着他弯腰跑到路上,伪装成蹲下捡东西。

    道路两旁长满了杂草,刚好遮住了他们的身影,直到平叔他们走到近前,才发现路上有两个人蹲着。

    “什么人?”平叔他们作出防守的姿势。

    梁月泽仰头解释道:“是我们呀,扶柳村来的两个知青,刚刚见过的。”

    平叔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放松警惕,吐气道:“原来是梁知青和许知青啊,你们怎么还没回去?”

    梁月泽站起身来,说道:“我们正要回去,结果半路掉了样东西,现在正找着呢。”

    平叔热心地问:“掉了什么东西?我们帮你找找吧?”

    梁月泽叹气:“就刚刚给你们看的介绍信,刚才放兜里可能没放稳,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平叔:“这东西折起来确实难找,又是大晚上的,我们有手电筒,找起来会方便一些。”

    梁月泽语气里满是感激:“那就多谢了,刚才沿路找了一路,都没找到,腰都快累酸了。”

    “小意思。”说着平叔从腰间的布袋两掏出一个手电筒,平时月光亮堂,大晚上也能看得清路,为了省电,他们很少开手电筒。

    在他们说话期间,许修竹背对着人,找出了那张介绍信,借着阴影丢到路边,被杂草若隐若现地遮挡着。

    有了手电筒,他们很快找到了介绍信,道了谢后,在平叔他们的注目下,往食堂的方向漫步走去。

    走出了好远之后,许修竹紧张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幸好没有被发现,否则明天怕是不能再靠近那里了。

    “今晚,谢谢了。”许修竹突然开口。

    梁月泽没有大度地说什么不用谢的屁话,直接问道:“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他跟着奔波了一晚上,又是紧张又是望风的,就应该收点报酬。

    而且为了今天晚上这一幕,他还丢了初吻,必须要从许修竹身上讨回来才行。

    许修竹问:“你想要什么?”

    梁月泽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才抬步继续往前走:“是你要谢我,你自己想。”语气里颇有一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有机会挟恩求报,当然要好好折磨他一番,免得许修竹再胡乱算计人。

    也就他不会做饭,被许修竹挟制了,否则他肯定不会这么忙前忙后。

    万一他帮不上忙,对方去求别人,又以亲吻这一套让人负责,别人估计得举报他犯流氓罪了。

    也就他比较善良,没追究他的责任,反而还给他提供帮助。

    许修竹想了一下,梁月泽已经走出好几米远,他赶紧追上去。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现在来了农场,可以不争优秀知青,不然我把工分还给你?你要想挣满10个工分,我也可以帮你挣工分。”

    梁月泽没看他一眼:“我又不需要优秀知青的名头,要你的工分做什么?”

    “那我没什么可谢你的了。”许修竹丧气道。

    梁月泽帮他见到了爷爷,他现在对他没什么算计的心理,是真心想感谢他。

    “没有可谢的东西,就不谢了吗?”梁月泽说。

    许修竹想到以前藏在典籍里的小说,他偶尔会翻到,里面有一个故事是说,一个书生救了一条小白蛇,小白蛇化成人形后,为报答书生的恩情,以身相许嫁给了书生。

    自己虽然是个男的,但长得还可以,对方又不排斥和男的亲吻。

    许修竹扯着梁月泽的衣袖,停下脚步看着他,说道:“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自然要谢。我看书上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你要不介意,我可以以身相许。”

    梁月泽猛地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许修竹,难以想象看着这么单纯乖巧的少年,是怎么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

    这少年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能说出这样的话,怪不得前些天能做出强吻他的举动。

    也太可怕了。

    梁月泽赶紧拒绝:“不用了不用了,你不用谢了,以身相许我无福消受。你要真想谢我,以后多给我做几顿好吃的。”

    “好吧,那等回去了,我再给你做好吃的。”听到梁月泽的拒绝,许修竹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虽没多少这方面的常识,却也知道终身大事是不能随便许诺的,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还好梁月泽没答应。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梁月泽问他:“你现在找到了爷爷,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许修竹垂头:“还不知道,爷爷比以前老了好多,也瘦了好多,我明天给他把过脉后,看他身体情况如何,再考虑下一步。”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会一直留在白溪县,爷爷在这里一天,他就陪他一天。

    梁月泽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一点,许修竹的爷爷在这里,他应该是不会离开的。

    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大概是因为许修竹是他来到这个年代后,第一个关系这么亲近的人,有点不舍吧。

    许修竹留在白溪县陪爷爷,而他注定会离开。

    这个年代通信困难,以后关系淡了,怕是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他们回到食堂旁边的屋子时,吴石他们房间的灯还没熄灭,从窗外刚好能看到两人拿着本子走来走去的影子,隐约还能听到念词的声音。

    听到开门的声音,吴石他们意识到两人已经回来,连忙开门出去找人。

    他们深入学习后,才发现有些笔记压根就看不懂,还得找梁知青解答。

    梁月泽一回来就被缠住解答知识,一时间便忘了在路上产生的那点微不可擦的失落。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提醒

    “老许, 你孙子给你什么了?”外头声音远去,李老头才小声问道。

    许老头吐了一口气,整理好情绪, 今天突然见着孙子, 心绪起伏很大,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不太能负荷。

    但总体来说, 还是值得高兴的, 孙子看模样过得还不错。

    他松开攥紧的手心,另一只手摸着手心那个小东西, 捏着好像是糖?

    许老头往窗口一伸,借着月光仔细观察, 还真是奶糖。

    许修竹上火车时, 除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和邻居送的几个饼子,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他唯一能保存下来的好东西,就只有搬房子那天覃晓燕送的奶糖, 他吃了一颗,剩下那颗舍不得吃。

    他想留着, 等见到爷爷的时候, 让爷爷尝一尝。

    许老头摩挲着那颗奶糖, 想起以前在北城的时光,小竹子喜欢吃甜的,什么甜味的糕点、蜜饯、糖果,就没有他不喜欢的。

    为了不让他的牙齿被蛀虫, 他一直控制着小竹子每天的甜食摄入量。

    但他实在讨人喜欢,来往的好友和周边的邻居, 凡是家里有余力的,都喜欢投喂他。

    许老头只好假装自己也喜欢吃甜食,以各种理由从小竹子手中骗了不少吃的。

    没想到他还记得,难为这孩子了。

    许老头眨了下眼睛,把涌上眼眶的湿润眨掉,语气平淡地说:“是奶糖,你们也很久没吃甜的了吧?我把这颗奶糖分一分,大家都尝点甜。”

    他们被下放到这里,能维持基本的生存就不错了,哪里有机会吃什么甜的东西。

    他们在农场里改造,平日里就算看见地上有掉落的果子,都不敢去捡。

    若是地上的果子被他们捡了,农场里的孩子没得捡,他们会被打的,农场的领导对此只会视而不见。

    这两年他们在农场的处境有所好转,但大家都被打怕了,依然奉行谨小慎微的行事方式。

    低调得仿佛农场里没有他们这些人一样。

    李老头赶紧拒绝:“这不行,你孙子特意拿来给你的,我们这些老东西哪好意思分啊。”

    另外两个人也赶紧附和:“对呀,就这一颗奶糖,肯定是你孙子自己嘴里省下的,你还是自己吃吧。”

    这时的许老头很大方,剥开包装纸,用巧劲把奶糖掰成四瓣,强硬地塞到三人手里。

    大家在这里苦了这么久,也就凭着一股心气儿撑着,才能撑到现在,现在尝点甜的,往后才更有动力撑下去。

    许老头不希望他们这几个人再变少了。

    捏着手心里那一小瓣奶糖,李老头哭笑不得,他们还不至于馋这点甜味。

    但这是老许的好意,他们也不好再三拒绝,便把奶糖扔进嘴里。

    奶香浓郁的奶糖,在嘴里停留了片刻,便化掉了,但那满嘴的香甜,却永远留在了他们心里。

    以他们以前的身份,不是没吃过更好的东西,可今晚在这间屋子里就着月色分享奶糖,却是他们永生难忘的经历。

    哪怕之后他们吃过再美味的东西,都比不上这一小块奶糖的滋味。

    第一天讲解过各个零件的作用,第二天梁月泽就开始领着两个维修员一起安装拖拉机。

    钟场长对他们的进度很满意,中午时又给几人加了个蛋。

    “钟场长,你们农场的伙食也太好了吧。”吴石一边吃着煎蛋,一边感慨道。

    钟场长哈哈一笑:“你们不嫌农场招待不周就行。”

    就算每人一天两个鸡蛋,几天下来也不过二三十个鸡蛋,和拖拉机产生的效益相比,这点鸡蛋不算什么。

    梁月泽语气自然地搭腔:“怎么会嫌弃,我们才来村里当知青没两个月,还养不了鸡鸭,想吃个鸡蛋鸭蛋都困难,可馋这一口了。”

    就算农忙过去后,有空闲可以养鸡鸭,作为知青他们也不能养太多。

    现在的现象就是,一户人家最多养三只鸡,三只鸡以内是社会主义,养四只鸡就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村里人哪敢为了养几只鸡而留下把柄,而且养鸡也很少全部都养母鸡,所以鸡蛋对大家来说,还是比较珍贵的东西。

    知青比村里人就更谨慎了,据许修竹所知,在知青所里,一个人基本只敢养一只鸡。

    也就农场是集体产业,可以大规模养鸡,钟国义才能这么大方请吃鸡蛋。

    钟国义神情颇有些自豪:“你们喜欢吃就好。”

    许修竹突然插话:“我们村书记前些日子跟我们说,可惜不能多养几只鸡,不然家里就每天都能吃上鸡蛋了。”

    他的言语中,尽是对这事儿的遗憾。

    钟国义顿时变了脸色,纷纷看向周围来吃饭的工人,见大家没注意到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他往许修竹的方向凑了一下,小声提醒道:“许知青,这可不兴说,咱们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就是最好的。”哪怕心里觉得不合理,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免得让人以为是在羡慕资本主义。

    唉,老杨也真是的,竟然和别人说这种话,真是年纪大了,一点儿都不谨慎。

    许修竹见钟场长神色变得严肃,当即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话不能说。”

    梁月泽赶紧解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才来扶柳村没多久,不懂这里的规矩。”

    吴石打圆场道:“梁知青和许知青他们不过才十七八岁,哪懂得这么多,指定是我杨叔嘴上不把门。”

    书记若是知道有这么大一口锅压下来,怕是要大喊冤枉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紧张的氛围过去了,许修竹不解地问:“不过为什么不能说啊?”

    钟国义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以后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这是要向资本主义靠拢的倾向,会被抓起来批斗的。”

    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是梁知青,在他看来,有一门维修的技术,以后前途肯定不错。

    钟国义也是起了爱才之心,加上对对方的感激,才好意提醒。

    他扒了一口饭定定心,见梁知青和许知青虽然及时认错,脸上却不以为然,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我跟你们说,我们农场就接收了十几个犯了错误的知识分子,各个地方的人都有,都是在当地犯了错误,被下放到这里的。”

    “前几年的时候,这些人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字,时不时被县里的红|卫兵拉去批斗,附近村子还有农场的人,在家里受了气,都可以随便来殴打欺负他们。”

    “也就这两年过得好一些,红|卫兵的人不怎么来了,附近村子和农场的人也不敢再打骂,日子才好过一些。”

    钟国义在三七农场干了十几年了,那些人下放到这里时,红|卫兵的势头正盛,他不敢管,只能把农场顾好。

    后来红|卫兵来得少了,他才敢警告那些随意来农场打骂那些人的村民和工人,不准他们再肆意打骂住在牛棚里的人。

    这里的牛棚,指的关押牛鬼蛇神的意思,会被下放到农场的人,正是阻碍国家发展的牛鬼蛇神。

    住在牛棚里的人,从两年前开始,没有再出现新的自杀的人。

    “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年轻人,可不能因此而毁了前程。”钟国义是真心实意地为两人考虑。

    要不是指望梁知青能修好拖拉机,他才不会说出这番推心之言。

    许修竹垂下眼睑,没让人看清他眼中的情绪,钟国义只以为他们是真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了,这才住了口。

    许修竹没见过爷爷被批斗的场面,每次许老头被带走前,他都会被许老头强令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

    但他知道,被批斗是极为痛苦的事情,爷爷每次被放回来,都会生病好几天,病好后又被拉去批斗,直到下放到外地。

    在被批斗的情况下,还要被人肆意殴打谩骂。

    怪不得爷爷这么健康的一个人,短短几年竟然就白了头发、身子也削瘦得不成样子。

    怪不得昨晚上爷爷连咳嗽都要忍着,直到忍不住才咳两声。

    怪不得昨晚爷爷一开始不肯让自己把脉,可想而知他的身子现在有多虚弱。

    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到衣袖上,慢慢染湿了一小片。

    “爷爷没事儿,这都是些小毛病,养养就好了。你可快别哭了,再哭可就要让梁知青笑话了。”许老头伸手拭了拭许修竹的眼角,语气轻松自然。

    许修竹把脉的动作不变,泪珠也没停下,反而更加汹涌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才哑着嗓子道:“许大夫,你怕是忘了,我学把脉的功夫,是被你称赞过青出于蓝的,你的脉象我会把不准吗?”

    他还记得,刚开始学医的时候,爷爷说过,看一个人有没有学中医的天赋,主要看他把脉辩证准不准。

    他学把脉之后,许老头直呼老许家后继有人,高兴得跟北城的同行好友炫耀了好几次。

    哪怕荒废了好几年,许修竹还是看出来了,爷爷的身体亏空得有多厉害。

    若是他继续在这样的条件下生存,以爷爷的身体,撑不过三年。

    可如今的他,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连给他吃一个鸡蛋,都要东躲西藏,才能偷渡到这里。

    许老头一脸的不在乎:“爷爷这一辈子也活够了,见过乱世,也见过建国,在这里交了几个好友,如今还有一个好孙子在膝下承欢,没有什么遗憾了。”

    许修竹知道,这只是爷爷为了安慰他而说的违心之言,怎么可能没有怨恨和遗憾呢。

    在这一刻,他心中对许天冬的怨恨达到了极点。

    若没有他的举报,爷爷怎么会沦落至此!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进城

    梁月泽和许修竹回村的那天, 是钟国义亲自开着拖拉机把人送回来的。

    虽然梁月泽说过能把拖拉机给修好,但真正看到拖拉机启动起来的那一刻,钟国义还是很激动。

    面对这次的大功臣, 钟国义也没有吝啬, 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给梁月泽和许修竹送了一些鸡蛋猪油和菜干, 并决定亲自把人送回村。

    当然, 他也是想在县里显摆显摆, 那两辆拖拉机就是农场的排面,去年其中一辆拖拉机坏了还修不好, 当时县里有不少人暗自笑话。

    除此之外,吴石和王维修员也给梁月泽送了一些东西, 比如麦乳精和饼干等稀罕货。

    在农场的这些天, 吴石和王维修员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累,白天跟着学习组装零件,晚上还得复盘白天学到的知识,经常要学到半夜深更。

    但他们却乐在其中, 能有一个深入学习的机会,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对他们倾囊相授的梁知青, 相当于是他们的师傅了, 他们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钱是万万不能给的, 于是他们便发挥自己的人脉,买了些稀罕东西,权当是他们给梁知青的报酬。

    梁月泽本来是不想收的,但钟场长也劝他收下, 他又想到了许修竹的爷爷,瘦骨嶙峋的, 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既然打定主意要交好一位有能耐的老中医,就不能半途而废,免得老中医还没被平反就倒下了。

    绝不是因为某人略显憔悴的脸色,突然心生怜惜。

    村里农忙季已接近尾声,村里七七八八的水田都被插上了秧苗,还剩秧田需要重新翻地,然后插上秧苗,村里人再忙活两三天就结束了。

    拖拉机一进入扶柳村,熟悉的机械声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纷纷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凡是见证过拖拉机作用的人,没人会忘记拖拉机启动时发出的声音。

    钟国义在公社门前停下,他有事情要找书记,梁月泽和许修竹便提着东西回两人的小屋子。

    因为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出发前他们把屋外的锅碗柴火都收回屋子里,现在要一样样搬出去。

    两人正收拾着东西,覃晓燕于芳江丽她们突然过来,知道梁月泽和许修竹回来后,一到休息的时间,都顾不上休息,好奇心就驱使着她们过来看看。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都五天没见了,你们在农场过得怎么样?”还没进屋,覃晓燕就开始嚷嚷了。

    听到拖拉机的声音,她就知道梁知青肯定把农场的拖拉机给修好了,都不需要问他们。

    许修竹情绪不是很高,但看见这三个待他友好的女孩子,还是强打起精神来。

    他给爷爷的那颗奶糖,还是覃晓燕送的。他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太多了,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许修竹放下擦洗锅碗的丝瓜络,冲三人抿唇笑了一下:“农场的伙食还不错。”他给自己带去的粮食,又原样带了回来。

    于芳好奇:“有多好啊?”

    梁月泽抱了一捆柴出来,挑眉道:“每天都能吃两个鸡蛋,这算不算好?”

    覃晓燕她们震惊得瞪大了双眼,过后眼中便是各种羡慕嫉妒。

    “我为什么不会修拖拉机,我要是会修拖拉机就好了。”覃晓燕一脸痛惜。

    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鸡蛋太招人馋了。

    知青所里的知青,基本都养了一只鸡,有的养母鸡,隔三差五能吃上一只鸡蛋;有的养公鸡,等着过年的时候宰杀。

    只有她们几个新来的知青,从来到扶柳村开始,就没出过村,一直在干活,天天眼馋别人吃鸡蛋。

    于芳一手搭在覃晓燕肩膀,语气哀戚:“我也是,从没有一刻这么渴望会一门技术。”

    江丽从后面搭上两人的肩膀:“谁又不想呢。”

    看着这么有活力的三个女孩子,梁月泽直接笑出了声:“鸡蛋有这么好吃吗?我觉得挺一般的啊。”

    许修竹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在农场吃得那么畅快,还味道一般,一般怎么不把鸡蛋让给他。

    覃晓燕说:“鸡蛋可太好吃了,不管是煎着吃蒸着吃还是煮着吃,都很好吃。”尤其是没有肉的情况下,鸡蛋就是唯一的荤腥。

    现在全国都缺肉,也就是没有条件,否则大家恨不得能天天吃肉。

    几人说话间,许修竹径直回屋里拿了六个鸡蛋出来,三人手里各塞了两个鸡蛋。

    覃晓燕下意识抓紧手中的鸡蛋,以防鸡蛋掉落给摔坏了。

    她神情错愕:“我们刚才是在说笑的,不是想要鸡蛋。”

    于芳和江丽也跟着点头,来这里只是为了看看梁知青和许知青,他们在农场里过得好不好,但她们都没想到,会突然收到两个鸡蛋。

    “对,我们不能收,鸡蛋多金贵啊,哪能随便收。”于芳说道。

    她们想要还回去,却被许修竹拒绝了。

    梁月泽也没有收,他说:“农场的钟场长给我们送了二十个鸡蛋呢,不用担心我们没有得吃。而且之前搬房子,你们都送了东西过来,这次正好可以给你们回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们也只好把鸡蛋收下,小心地放进衣兜里。

    想着即将有鸡蛋可以吃,三人心里都美滋滋的。

    “许知青,农场的黑山羊你见了吗?”覃晓燕一直很好奇这个黑山羊到底长什么样儿。

    不过和梁月泽相比,她更喜欢跟许知青聊天。

    也不知是不是曾经对梁知青有过好感,需要避嫌,还是他表面温和却疏离的性子,总之她们三人都更喜欢和许知青说话。

    许修竹点头:“看了。”

    “那长什么样儿?真的是全身都是黑的吗?和北方的羊是不是有很大不同?”

    “大部分是全身黑毛,但也有少数是白毛黄毛或者是杂色。”

    “这样啊,那……”

    有了三人的打岔,许修竹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梁月泽见他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才放心地挑起水桶去溪边打水。

    “不过是两个鸡蛋,有什么好炫耀的!”齐国伟看着覃晓燕她们小心翼翼地放置鸡蛋,一脸的嫉妒。

    也不知是嫉妒梁月泽可以随意大方,还是在嫉妒覃晓燕她们可以吃鸡蛋。

    于芳江丽采了些草来,在田埂上搭了个窝,免得之后鸡蛋乱滚不见了。

    三人都没理会齐国伟,把鸡蛋放好后,就拿上锄头翻地了。

    她们的无视把齐国伟气得鼻子都歪了,按理说李国栋跟他是同一批来的男知青,关系应该是最好的,但李国栋现在也不想搭理他了。

    任由齐国伟在那儿气得不行。

    “不过是个知青,也就会点维修的本事,难道还能回城不成?”

    “都是知青,谁又比谁高贵,而且论出身,梁月泽还是资本家的儿子!”

    齐国伟对着几人的背影喊道,大家都在努力干活,假装没听见。

    梁月泽若是听到了,还要感慨一句,他还真能回城。

    他就是冲着回城才去修的拖拉机,如今名气已经打出去了,何愁不能回城。

    “我听到消息,市里的机械厂大概在两个月后才会招工,有一个岗位就是技术员,我打算把梁知青举荐上去。”钟国义说道。

    既然梁知青不想在县里当维修员,想进工厂他也可以帮忙使使劲儿。

    以梁知青的能耐,一定可以通过机械厂的考核,他和扶柳村书记的举荐,可以避免机械厂因为梁知青的出身,没有考核就直接刷下来。

    书记点头:“我可以跟你一起写保证书,这孩子也算是帮了村里大忙,村里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

    而且人家梁知青修好拖拉机后,除了那间小屋子,用的还是村里不要钱的材料,村里就没有一点儿表示。

    和农场相比,他们村实在是太寒酸了。

    梁月泽可不知道自己即将达成目的,此时他正兴奋着呢。

    “我们可以进县城里了?”他抓着许修竹问道。

    许修竹一边生火一边点头:“刚才于芳同志说,过两天村里的水田就能全部插上秧苗,大家可以休息休息。”

    村里有好几对新人,就等着农忙结束后,到县城里扯布做衣服,然后结婚。

    他们从上一季稻谷成熟后,一直忙活到现在,稍微闲下来后就开始考虑人生大事了。

    村里其他人家也要到县城里采买东西,比如针线盐之类的东西,什么都要补货。

    作为知青,哪怕没有介绍信,只要当天能够来回,不在县城里住宿,他们也可以去县城买东西。

    梁月泽来到扶柳村后,最痛苦的便是,有钱有票却花不出去。

    下了两场雨后,晚上开始变得有些凉,他现在急需做一床被子,省得冷的时候不自觉地钻许修竹的被窝。

    他本来是想买一床的,刘婶子知道后,直骂他败家,然后又给他传授了一些生活小技巧。

    比如可以买了棉花和布,让村里会针线的婶子帮忙缝制,价格能便宜很多。

    做厚衣服也是如此,他只需要买回棉花和布,再给别人一点棉花当报酬就行了。

    现在买东西,除了要钱之外,还要各种票,村里人每年能分到的布票并不多。

    也就梁月泽的二婶大方,把家里的布票都给了他,不然他想做被子和衣服也够呛。

    梁月泽回屋清点着自己的各种票,计划着大多数村里人进城的那天,他要买些什么东西。

    “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梁月泽问。

    许修竹闷声道:“没有,你买你的东西就行。”

    梁月泽想起他只有两套夏季的换洗衣服,皱了下眉。

    他布票还有富余,要不要先借许修竹一点呢?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收音机

    “刘婶, 你今儿打算买什么东西?”

    扶柳村的人几乎有三分之一的人都结伴去县城里,村里有两辆牛车,都被派上了用场, 回来的时候大家可以把买的东西放牛车上, 不用负重走回来。

    去县城时是空车, 基本都是让村里的小孩或者孕妇坐车, 刘婶子脚有些瘸, 坐车也有她的份。

    至于年轻力壮的知青, 自然是只有走路的份,哪怕去县城要走四个多小时的路, 加上回来的路程,几乎要走一天了。

    但大家还是没舍得放过这个去县城的机会, 走点路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覃晓燕于芳江丽三人走在牛车边上, 和刘婶子闲聊。

    来村里快两个月了,天天下田劳作,只和刘婶子有些熟稔。

    刘婶子调整扶了一下草帽,一边摇着大蒲扇一边乐呵呵道:“我家二小子准备要结婚了, 打算买匹红布,给新娘子做一身嫁衣。”

    她二儿子都24岁了, 眼光高得很, 之前一直没看得上眼的对象, 现在可算是有喜欢的人了,她可得抓紧时间把他的终身大事给办了,免得晚了生变。

    覃晓燕也跟着乐呵:“那恭喜啦,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刘婶子想到二儿子好事将成, 就一脸的喜气,说道:“快了快了, 还有半个月,到时候会跟大家说的。”

    于芳问:“刘婶,那你今天就光买布吗?好不容易进城一趟,不买点其他东西?”

    说到这,刘婶捏了捏自己的口袋,感觉到里面厚实的票证,才放心下来。

    “那当然是要买的,我打算买一台收音机。”刘婶眼里满是兴奋和骄傲。

    据说城里人结婚,讲究什么“三转一响”,男方要准备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这些东西,才能表示对女方的看重。

    他们农村人没有什么能耐,准备不了这么多东西,但买一样还是能买的。

    她那准儿媳,别的要求都不高,就喜欢听广播,他们家能送一台收音机当聘礼,她指定会高兴。

    二儿子的婚事也能顺利些。

    “收音机?”旁边跟着牛车走的婶子听到了,面上惊讶道,“刘桂英,你家搞到购买券了?”

    这个时代物资匮乏,很多东西都需要各种票证或者购买券才能买得到。

    而农村村民,是没有机会能分到工业票和购买券的,他们只有布票油票等票证。

    若是想买“三转一响”,要么跟城里的工人以油粮换票,要么是家里有人在城里当工人,可以搞到票券。

    所以大家才都想去城里,不仅不用天天下地干农活,风吹不着雨淋不到,表现优秀的还可以分到工业票和购买券。

    不过换票这种事情,都是私底下偷偷进行的,免得被别人举报投机倒把。

    见周围的人如预料般震惊了,刘婶子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

    她故作满不在乎,摇了下扇子,说道:“我家二小子不是在县里的木材厂干活吗,他去年被评为优秀工人,分到了一张收音机的购买券。”

    搭话的婶子问:“去年就分到了购买券?这可是大好事儿,怎么不跟村里说呢,而且去年怎么不买啊?”

    刘婶子当然不会说,反而要藏得严严实实的,村里七拐八弯的多多少少都沾了点亲戚关系。

    要是别人知道了她手里有一张购买券,不得变得法儿上门来换券,这可是要给儿子娶媳妇用的,她知道轻重。

    她儿子也是因为木材厂里太多人来找他换券,一时招架不住,才紧急把券送回来,让她帮忙保管的,她哪能说出来让人来惦记。

    不过今天要拿券换收音机,说出去也无妨,等大家反应过来想换券,这券已经变成收音机了。

    刘婶子一拍大腿,叹道:“这不是钱不够嘛,今年终于凑够钱了,就赶紧去国营商店买回来,免得再拖下去没货。”

    搭话的婶子表情有些悻悻,她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嫉妒,随后就是想用东西换票。

    刘婶子家娶儿媳妇都能买收音机当聘礼,她也想风风光光迎儿媳进门,可惜话还没出口,就被打破了幻想。

    她儿子也是准备在这一两个月内结婚,这次去县城,也是准备买结婚用的东西。

    “那你还真会保密,这下是要心想事成了。”那婶子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覃晓燕很懂眼色,连忙出声打圆场:“刘婶,那可是双喜临门啊,家里既要进新人,也要进大件。这收音机听说连城里人都难买得到。”她一脸的羡慕。

    于芳开口:“我还没下乡的时候,邻居家里有收音机,天天大早上就打开收音机在听广播,整层楼的人都能听见,现在想想可怀念了。等收音机买回来,刘婶能不能让我听一听?”

    江丽说:“我倒是没见过收音机,到时候也想见识一下,不知刘婶欢不欢迎?”

    刘婶子淡去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嘴巴都笑开了花:“欢迎,当然欢迎,你们尽管来!”

    她对这三个新来的女知青印象还是不错的,尤其是覃晓燕,看着白白嫩嫩娇滴滴的,干起活来也是个利索的。

    刘婶子和三人开心地聊了起来,没再搭理那个阴阳怪气的婶子。

    说着说着,她们就聊到了现在流行的聘礼——“三转一响”。

    “三转一响”?等他结婚的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买得起这“三转一响”。梁月泽心想。

    梁月泽和许修竹就走在覃晓燕她们后面,把她们和刘婶子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许修竹,许修竹本来是不打算去县里的,他没有钱,也没有票,去县城里也买不了东西。

    但梁月泽硬是把他拉去了,不然他一个人去,跟其他人又不熟,连关系还可以的于芳她们,都不怎么跟他说话。

    为了能有个在路上说话的人,他用那罐麦乳精挟恩求报,许修竹受了大恩,自然不好再拒绝。

    许修竹感觉到梁月泽的视线,转头看向他,眼里好像在问,有事吗?

    看着他那清澈的眼神,梁月泽瞬间回过神来,连忙撇开眼,大跨步往前走了两步,和许修竹拉开了一臂距离。

    他在想什么呢,他又不结婚,什么“三转一响”都跟他没关系。

    梁月泽并不打算在这个时代寻找一个人结婚,在他看来,生活的时代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

    在现代社会,网络上有一个热词,叫“三年一代沟”。

    相差三岁就会有代沟,他和这个时代的人,在思想上相差了几十年,其中的代沟难以弥补。

    思想差异如此之大,他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代找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索性就不祸害人家女孩子了。

    当然,以他冷淡的性子,也不知是喜欢女孩子还是男孩子,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个无性恋。

    对呀,他不打算结婚,什么聘礼都跟他没关系。

    梁月泽这么想着,心绪平静下来,又放缓了一下脚步,跟许修竹并肩走。

    许修竹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觉得今天的梁月泽有点反常,难道是听到刘婶子说收音机,他也感兴趣?

    “收音机确实很好用,可以从里面听到一些国家大事,还有三国演义的评书,我觉得以你的能力,以后一定能够买得起收音机的。”许修竹稍稍靠近梁月泽,小声地说道。

    他爷爷以前也有一台收音机,每天都要听广播了解国家大事儿,而他最喜欢的则是听广播里读的西游记,孙悟空可有趣了。

    梁月泽哭笑不得,收音机这种东西,他还不稀罕,毕竟后世太多可以娱乐的工具了。

    不过他还是领了对方的好意,点头道:“借你吉言,等我有能力买收音机了,第一个让你先听。”

    许修竹抿唇一笑:“好。”

    弯下的眉毛让许修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梁月泽看着他却仿佛有刺一般,只一眼便迫不及待地移开了视线。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四个多小时,才终于走到县城,大家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奔向国营商店。

    白溪县下面的村子,都差不多把秧苗插完了,大家都习惯在农忙季过后,来县城里购置货物。

    这时候的国营商店很忙,繁忙程度仅次于过年前。

    国营商店门前排了好几队人,每队人对应一个营业员,他们不能进商场里随意挑选,只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报给营业员,然后营业员进商店里面去找出来。

    营业员们忙得都快脚不沾地了,还要应付大家的挑三拣四和讲价,脾气都不怎么好。

    打发走一个人,王丽丽不耐烦地说:“你想要什么?”

    很少来国营商店买东西的刘婶子,面对表情不爽的营业员,她不免有些发怂,支吾着说:“我,我想买一台收、收音机。”

    刘婶子的声音有点小,商店的柜台前又比较吵,王丽丽没听见,皱了一下眉,没好气地让刘婶子重复一遍:“没听清,你说你想要什么?”

    能在国营商店当营业员,家里多少都有点关系,在这个时代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足以让一个人变得傲气起来。

    刘婶子平时在村里记工分的时候,倒是利索大方,这会儿却直接歇菜了,紧张得都支吾不出话来。

    她看见营业员皱眉就心慌,生怕惹恼了人,对方不卖收音机给她,这可关乎到儿子的终身大事,她不能出错。

    心里越是让自己不紧张,结果越是慌张。

    就在王丽丽不耐烦地想叫刘婶子一边儿去时,一道温润冷淡的嗓音插了进来,透过层层杂音,传到了王丽丽的耳朵里。

    “她说她要买收音机。”

    她抬眼看去,嚯!好一个俊俏的小伙子!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奶糖

    见营业员愣愣的没有反应, 梁月泽让排在前面的婶子让一让,自己走到刘婶子旁边,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好, 她要买收音机。”

    英俊的脸庞凑到近前, 王丽丽的心脏漏跳一下, 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露出了笑脸, 视线盯着梁月泽, 语气瞬间变得温柔:“这位同志, 你刚刚说想要什么?”

    见营业员终于有回应,梁月泽退开半步, 让刘婶子推到柜台前,说道:“是她要买收音机。”

    视线里的俊俏青年, 变成了一个中年婶子, 王丽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态度也比之前好多了,总不能在好看的人面前突然变脸吧。

    “这位婶子,我们国营商店的收音机, 是要购买券才能买的,你有收音机的购买券吗?”

    温柔正常的口气让刘婶子放松了一些, 闻言当即连连点头:“有有有, 我儿子去年被评为优秀工人, 厂里分配的。”

    刘婶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巾包裹着的东西,她放到柜台上,小心地展开手巾,露出里面的各种票证和钱。

    那张购买券就在最上面, 保存得还很新,可见刘婶子对购买券的重视和爱惜, 除此之外,还有木材厂开具的证明书。

    王丽丽接过购买券和证明书,正面反面都仔细巡视了一遍,确认是真的后才点了点头。

    现在流行的“三转一响”,都要有票证或者购买券才能买得到,有些投机倒把分子,会专门造假来伪装票证来购买这些工业产品,然后在黑市上用高价卖出。

    这种事情虽少,但也不是没有,哪怕被抓到就要坐牢,但都抵不过一句财帛动人心啊。

    所以各个工厂也对此做出了措施,除了购买券之外,还要出具工厂开的证明书。

    毕竟县里分配到每个工厂的工业票和购买券都是有定量的,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这位婶子,你有购买券可以买收音机,不过商店里的收音机,一台要50块钱,你带够钱了吗?”王丽丽问。

    刘婶子扬着笑脸道:“够了够了,攒了一年多呢。”

    王丽丽不再问什么,让刘婶子等一会儿,便拿着购买券和证明书进去,找经理去办理出货手续。

    焦急地等待中,刘婶子数着带来的钱财,数了又数。

    梁月泽退回了原来排队的位置,许修竹正看着柜台前一个营业员手里的针线,那营业员把几根针和几团细线递给一个年轻的姑娘。

    “你也想买针线?”梁月泽好奇地问。

    许修竹收回了视线,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平淡道:“不想。”

    他此行没打算买什么东西,只当自己是陪梁月泽来的,毕竟他手里没一分钱也没一张票。

    只是看见别人买针线,想起了以前爷爷教他针灸的画面。他刚学针灸的时候,爷爷特意让人做了一个棉花娃娃,上面点了很多穴位,让他可以练习。

    后来真正下针时,还让他用自己的身体做试验。

    他才12岁,一手针灸就学得小有所成,可惜在这之后,就再也没碰过针灸针了。

    爷爷的身体亏虚得厉害,哪怕他悄悄给他送了麦乳精和饼干,也改善不了太多。

    若想把他的身体调理好,吃药和针灸都是少不了了,药材他可以尽量到山上去找,但针灸的针他是没办法搞得到了。

    梁月泽余光瞥见他的手指,看着不像是不想买的样子,但他没有多做纠缠。

    “我打算做两身秋衣,再买点棉花做一床被子,你会不会做衣服啊?”

    要是会做衣服,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给他买一身布,省得整天穿那两套破烂衣服,实在扎他的眼。

    许修竹一愣,接着摇了摇头:“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做衣服?”

    他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给了梁月泽错觉,竟让他觉得自己一个男人会做衣服。

    梁月泽一脸无辜:“你都带针线来了,还不会做衣服吗?”

    当初就是他拿着一根针,来替自己戳破水泡,工分的交易才能继续下去,不然他早就自行中断了。

    许修竹白了他一眼:“有针线就一定会做衣服吗?我不能缝衣服吗?”

    梁月泽一顿,确实是他想当然了。

    不管了,先把布买回来再说。

    等了好一会儿,王丽丽才小心地抱着一台收音机出来。

    她对着刘婶子喊道:“这是你要收音机,50块钱。”

    收音机一摆到柜台上,就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视线,刘婶子更是激动地不敢上手去碰,生怕一碰就坏了。

    “这就是收音机?看着就不同凡响!”

    “真能发出声音来啊?”

    “嚯!能买得起收音机,这婶子家的人肯定有出息!”

    周围的羡慕声让刘婶子的激动稍微平缓一点,心中升起了得意,她儿子就是有能耐!

    刘婶子把数了无数遍的钱递给王丽丽,王丽丽拿过钱,自己又点了一遍。

    见刘婶子小心地用食指摸着收音机外壳,王丽丽一边数钱,一边说道:“你要试一下吗?”

    刘婶子一愣:“试一下?”还可以试吗?

    王丽丽点头:“可以看看收音机能不能顺利接收到频道,还有音量音质,也可以试试有没有杂音或失真。”

    对对对,应该要试一试的,她差点忘了,万一花了大钱买回去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她得懊悔死。

    “要要要,要试一下的。”

    王丽丽把钱数了两遍,把钱放到抽屉里,才开始给刘婶子调试频道。

    她这一年里卖出了好几台收音机,怎么开机调频道都熟悉了。

    收音机特有的“嗞嗞”声,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都在等着听到第一句广播。

    大多数人只听过有收音机这东西,要说见还真没几个人见过。

    “……在主席的领导下……”,“……诸葛亮在刘备三顾茅庐之下……”,“……今年有……知青上山下乡参与劳动……”。

    王丽丽一连换了好十几个频道,有些频道在休息中,听不到声音,有些频道能接收到声音,音质还过得去,音量挺洪亮的。

    覃晓燕于芳江丽她们都激动地互相抓住了对方的胳膊,这广播的声音也太好听了,普通话好标准啊。

    许修竹露出了怀念的神情,许京墨这个老头子,听到了三国的评说,肯定会开心得躺在躺椅上,品着茶享受广播。

    梁月泽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只觉得这些广播挺机械的,一板一眼,比现代的小说平台听书功能还没有感情。

    试完音之后,刘婶子又让营业员拿来了布料和一些其他的东西,把东西都买齐了,才用布料裹着收音机,绑在身前时时注意着。

    后面又排了两个人,才轮到到梁月泽。

    面对刚才俊俏的大小伙子,王丽丽又变回了之前温柔的神色,她夹着声音道:“这位同志,你想买什么?”

    梁月泽没有犹豫,直接把自己想要东西说出来。

    “要27尺黑布,还有33尺灰布,十斤棉花,两斤酱油,一斤盐……”

    一身衣服大概需要13到14尺布,他打算给自己做两身衣服,剩下两身就看某人愿不愿意收了。

    梁月泽从家里带来的票证只有一些布票粮票之类的,每一种票只能买特定的东西。

    比如买油要油票,买酱油要酱油票,买糖也要糖票,他没有就只能用布票和粮票跟村里人换。

    王丽丽很利索地把梁月泽要的东西搬出来,大大小小的在柜台上摆了很多,让人羡慕。

    梁月泽数着自己手里的钱,还有一些剩余,恰好他跟书记换了一斤的糖票,虽然他不爱吃甜的,但放着也是放着。

    与其把票放烂了,不如换成实物,某人不开心还可以拿奶糖来哄哄。

    “再来一斤奶糖!”梁月泽又递了一张糖票过去。

    王丽丽被梁月泽的浅笑给迷住了,也不嫌麻烦,一趟一趟给他拿东西,态度没有一点儿不好。

    许修竹拉了拉梁月泽的袖口:“你买奶糖做什么?你不是不爱吃奶糖吗?”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升起一抹期待。

    梁月泽摸了下鼻子,眼神示意他看向买完东西等在门口的覃晓燕,说道:“前些日子收了晓燕同志的奶糖,我买点给她还回去。”

    “哦。”许修竹声音低落了下来。

    梁月泽又说:“不过给一斤估计她不会收,就给她们分几颗,剩下的你要是不嫌弃,就给你吃吧。”

    闻言许修竹眼睛一亮,不过也有点不好意思,说道:“你既然用不了这么多奶糖,可以不用买这么多的,买二三两就够了。”

    “算了,我懒,走一趟路就累了,下次再来县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索性一次买完了。”梁月泽说。

    王丽丽已经把东西打包好了,梁月泽把各种票和需要的钱递给她,然后示意许修竹把东西拿上。

    他把人拽来县里,就是让人来当苦力的。

    不是自己的钱和票,许修竹不好多说什么,跟在梁月泽后面到柜台拿东西。

    王丽丽还想跟梁月泽聊几句,比如问问他是哪个镇哪个村的知青,她刚才听见有人叫他梁知青了。

    可惜对方完全不解风情,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拿上东西就走人了。

    气得她跺了一下脚,对下一个人的态度都变差了。

    很多东西被梁月泽拿了,柜台上只剩下两匹布,还有一包奶糖。

    而梁月泽则是一手提着棉花,一手拎着酱油盐等零碎的东西穿过人群走出门去。

    双手都拎着东西,和他平时冷淡又有书生气的气质完全不符,但却有别样的魅力。

    许修竹看着他的背影,目露疑惑,不是让他来当苦力的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