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这次雪山活动结束之后,夏洄整整在公寓里休养了三天。

    太折磨人了,身体在极度的疲惫后进入了休整期,以至于夏洄非常想推掉梅菲斯特的王宫颁奖礼邀约,但在科研院的大力邀请下,他还是不情愿地去了。

    白郁似乎等了他很久,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他,然而在他身边,夏洄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岳章在同白郁说些什么。

    夏洄路过之后,岳章一步挡住白郁,淡淡地说:“白法官,留步,我和夏博士有私人约定,请你理解。”

    白郁眸子一虚,却无法从岳章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只得让路。

    与此同时,王宫门口似乎发生了躁动,岳章回眸看了一眼,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个黑衣落拓的身影从黑车里出现,江耀戴着墨镜,漆皮手套,在保镖人员的保护下进入王宫。

    岳章听说,梅菲斯特已经下令禁止江耀进入王宫,并且遣返他。但今天是联邦人员的受封仪式,江耀势必要出现在这里,看来这么多天江耀的蛰伏隐忍不是毫无道理,而是在等待这个梅菲斯特无法拒绝的契机。

    岳章心里对江耀的城府颇为不屑,若非如此,夏洄怎么会这么多年都离他远远的?

    进了大厅,岳章来到夏洄身旁坐下,夏洄看见他如同看见旧友,岳章微微笑着,张开怀抱,夏洄礼节性地和他拥抱。

    岳章的攻击性并不强,夏洄对他的好感不输于靳琛。

    岳章:“梅菲斯特没有把你留在王宫,这出乎我的意料。当年的订婚事件人尽皆知,他居然就舍得放手让你离去?”

    夏洄:“我们都长大了,他也冷静很多,这是好事。”

    岳章听到他冷淡的语气,微微笑道:“你和以前一样,防备心很强。”

    夏洄不否认:“只是习惯了,对你,我还好。”

    岳章脸上的表情一松,跟他一起进去,二人站在恢弘的宫廷典礼厅内,水晶灯将一切映照得如同白昼,岳章恍惚间觉得这还是曾经的日子,夏洄还是那个夏洄从未改变。

    梅菲斯特站在铺着深红地毯的高台上,身着帝国最高规格的礼服,金发一丝不苟,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深邃,他盯着岳章牵着夏洄走到人群中央,岳章的表情好像是他正在牵着他的新娘。

    梅菲斯特却只能以帝国君主的名义,为此次雪山联合科考项目中做出卓越贡献的联邦学者授予荣誉爵位,包括他心爱的未婚妻。

    夏洄在一众或激动或矜持的受封者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司仪喊出他的名字后,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在梅菲斯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加文博士,感谢您为帝国科研事业的付出。”

    梅菲斯特接过侍从呈上的绶带与徽章。

    他的动作优雅而庄重,将绶带绕过夏洄的肩颈,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夏洄的礼服面料,然后亲手为他别上那枚象征帝国崇高学术荣誉的星芒爵位徽章。

    冰冷的金属贴上胸口,夏洄眼睫微动。

    “谢陛下。”他准备再次欠身后退。

    然而,梅菲斯特却在此刻,微微倾身向前。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帝国官方直播镜头的聚焦中,他略略偏头,温热的唇极其自然地印在了夏洄的左侧脸颊上,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不是一个吻手礼,也不是贴面礼。

    那是一个落在脸颊肌肤上的吻,短暂却石破天惊。

    这是帝王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亲吻一个男人,此举让人联想到他当年对联邦一位叫做夏洄的男人的强取豪夺,可如今的帝王没有了当年的强势夺爱,对待这位“加文博士”,反而带着几分怜惜。

    镜头捕捉到夏洄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骤然收缩的瞳孔,但他没有当场失态,只是极快地垂下了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维持着最后的礼节,后退,转身,下台。

    他和梅菲斯特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嫁给梅菲斯特,当什么狗屁的王后。

    去他妈的。夏洄想,做/爱也不可以。

    颁奖礼在沸腾的气氛中结束,夏洄几乎是立刻就想离场,却被岳章温和而坚定地留住。

    “还没用餐,而且,我想你应该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跟我走吧。”

    岳章给他舒适的关切,也给了夏洄一个台阶。

    夏洄同意了。

    他们来到了王宫一侧相对僻静的观景餐厅。

    这里视野极佳,能将半个宫廷花园和远处的城郭尽收眼底。

    晚餐精致,但夏洄食不知味。

    梅菲斯特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和随之而来的滔天舆论,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并不觉得荣幸,只觉得麻烦,以及一种被强行拖入聚光灯下无所适从的烦躁。

    岳章很善于引导话题,从无关紧要的学术见闻,到帝国宫廷一些有趣却不越界的轶事,努力让气氛松弛下来。

    他和以前一样举止得体,谈吐风趣,攻击性不强,甚至称得上温柔体贴。

    夏洄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心底那团乱麻并未解开。

    餐后甜点用罢,侍者撤下餐具,送上助消化的花茶。

    岳章挥手示意侍者离开,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夜风微凉,带着花园里晚香玉的气息。

    “今天吓到了吧?”岳章看着夏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语气柔和。

    夏洄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指尖有些凉:“还好,只是没想到梅菲斯特会突然发难。”

    岳章起身,走到他身侧的栏杆边,与他并肩看着夜景。

    沉默片刻,他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这里就像一座华丽的黄金鸟笼。”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夏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专注,“而你,夏洄,是那只唯一不该被关进来的鸟。”

    夏洄心头微动,抬起眼。

    岳章缓缓靠近,一只手轻轻撑在夏洄身侧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不会过于压迫却充满存在感的半包围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颜色浅淡的唇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哄般的磁性:“忘了那些烦心事,好吗?至少今晚。”

    他的吻落下来,轻柔,试探,带着葡萄酒的微醺和岳章身上淡淡的木调香水味。

    这是一个技巧高超的吻,并不令人讨厌,甚至算得上舒适。

    但夏洄的心却更乱了。

    他闭上眼,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双血肉模糊的手,那个素昧平生的人,那片雪山,那片泉水,还有那时的剖白……

    夏洄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宫廷连廊传来。

    夏洄下意识地睁开眼,侧头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而落拓的黑色身影,在几名同样衣着低调的随员陪同下,正穿过连廊。

    是江耀,他依旧戴着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帝国宫廷温暖的环境里,他依然戴着那双黑色的漆皮手套,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双手,似乎厌恶与帝国的一切触碰到,洁癖显露无疑。

    他似乎并未看向露台这边,步履平稳地向前走着,仿佛只是路过。

    可夏洄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那双手在纱布包裹下的惨状,还有江耀莫名其妙的态度……不是他自恋,而是江耀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走过来,绝不会绕开他,好像是在躲着他。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夏洄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岳章,想要站起身,想要追过去,想要扯下那双手套看个究竟,想要问一句江耀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然而,他的手臂被岳章一把抓住。

    “夏洄。”岳章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的温柔荡然无存,他紧紧攥着夏洄的手腕,力道不小,“你要去哪儿?”

    夏洄挣扎了一下,没挣脱,目光却还追着江耀即将消失在连廊拐角的背影:“我去找江耀,有事要问他。”

    “看他?”岳章嗤笑一声,“他早看见我们了。他是故意的,夏洄。故意从这儿经过,故意让你看见他,故意引起你的注意力,欲擒故纵这一招他玩得还少吗?”

    夏洄确实也没法否认,江耀就是个心机很深的人。

    岳章逼近一步,盯着夏洄骤然苍白的脸,字字诛心:“你每次都被他这套玩得团团转!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他江耀是什么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感情也是他算计的筹码,他现在假装看不见你,不过是因为别的法子暂时不管用了,你清醒一点。”

    夏洄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岳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和担忧,狠狠地刮擦、碾碎。

    是啊,江耀最擅长的不就是算计吗?步步为营,精准打击。自己怎么又……

    他眼底的光暗淡下去,挣扎的力道也松懈了。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对自己轻易动摇的厌恶涌了上来。

    岳章感受到他的软化,手上力道稍松,却并未放开,反而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语气重新放柔,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夏洄,别再看那些会伤害你的人了。看看眼前真正爱你的人,好吗?”

    他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夏洄,这一次,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和某种宣告的意味。

    夏洄没有闭眼,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越过岳章的肩膀,恰好能看到连廊那个拐角。

    而就在连廊的阴影处,本应早已离去的江耀,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回望着露台的方向。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夏洄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视线,正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锁在他和岳章交叠的身影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冰冷的石柱,和温暖旖旎的夜色,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虚无地碰撞了一瞬。

    然后,夏洄看见,江耀戴着黑手套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或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转回了头,身影彻底没入拐角的黑暗,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夏洄反倒被激起了怒火,江耀凭什么躲着他?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岳章,力道之大让岳章都踉跄了一下。

    “岳监察,如果你要对我发情,也请你等一会,”夏洄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锐利地扫过岳章错愕的脸,“我现在要去找江耀。”

    他不再看岳章,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江耀消失的连廊拐角追去。

    什么算计,什么欲擒故纵,什么该不该……他此刻只想抓住那个装神弄鬼、看了他一眼就躲开的人,当面问个清楚!

    凭什么他江耀想出现就出现,想搅乱一池春水就搅乱,想消失就消失?凭什么总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掌控一切的样子,却在他好不容易……在他因为那双该死的手而心烦意乱的时候,又像见了鬼一样躲开?

    夏洄的脚步在空旷华丽的宫廷回廊里发出急促的轻响,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岔口,每一个立柱的阴影。

    没有,都没有,江耀就像真的融化在了黑暗里。

    怒火更炽,还夹杂着一丝被愚弄的羞恼,夏洄几乎要怀疑刚才那惊鸿一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他确信自己看到了。

    就在这时,前方一处半掩着门的偏厅里,隐约传出了人声,其中一道,低沉平稳,带着惯有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感,正是江耀。

    夏洄脚步一顿,放轻了声音,悄无声息地靠近。

    透过门缝,他看见江耀背对着门,正和一位穿着帝国礼宾司服饰的官员低声交谈,内容似乎是关于离境手续的某个细节。

    江耀站得笔直,侧脸在偏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那副墨镜依旧戴在脸上,黑色的漆皮手套在灯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泽。

    很好,他没消失。

    夏洄的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是怒,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耐心地等在门外,直到那位帝国官员躬身退下,偏厅里只剩下江耀一人。

    夏洄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哐当”一声并不算轻,门撞在墙上又弹回。

    江耀闻声,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面向门口。

    当他看清来人是夏洄时,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放松下来,只是那戴着黑手套的手,下意识地微微向身后藏了藏。

    “加文博士。”江耀开口,声音是听不出情绪的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远,“有何贵干?”

    夏洄不答,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冷冽气息。

    他盯着江耀墨镜后模糊的镜片,仿佛要穿透那层障碍,看清后面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

    “梅菲斯特不欢迎我,”江耀像是被他迫近的气势所慑,又像是急于划清界限,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地陈述,“你应该离我远一点。对你,对这次的交流项目,都好。”

    夏洄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嗤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离你远一点?江耀,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江耀的胸膛,仰头逼视着他:“以前你怎么不想着离我远一点?现在,倒学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

    江耀的下颌线明显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强行维持着稳定:“情况不同。现在是正式外交场合,我有我的立场和考量。你不该……”

    “不该什么?”夏洄打断他,怒火混合着一种被轻易牵动情绪的挫败感,冷冽到近乎暴烈:“不该追过来?不该在意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江耀蹙眉问:“你对岳章就那么温柔,对我就横眉冷对?“

    “我对岳章温不温柔,跟你有什么关系?”夏洄越想越气,岳章的话和江耀此刻避之不及的态度在他脑中交织,让他心口发堵,“江耀,我告诉你,别跟我来这套!也别把你在政坛上那套倒打一耙、转移视线的把戏用在我身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江耀的右手腕,江耀猛地往后一挣,夏洄一步紧跟过去,手却往下攥紧了江耀的手!“你躲什么?”

    夏洄虽然没有和江耀一对一格斗过,但夏洄不认为自己会输江耀。

    果然,江耀的动作略有迟缓,墨镜后,他眸中划过一丝心疼,迅速地让自己的肌肉放松下来,以防一不小心伤到他的小猫。

    入手的感觉,隔着一层冰凉的漆皮。

    而且,在他攥住的瞬间,江耀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触及了某种难以忍受痛处的生理性战栗,甚至有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轻微抽气声。

    “……”江耀黑漆漆的眸子抬起,平静地盯着夏洄。

    夏洄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攥住的地方。

    黑色的漆皮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称得上优雅。

    但他刚才触碰时,分明感觉到手套下的手指,似乎过于粗长,不像是江耀的手。

    江耀的手修长,英挺,很适合握笔,也适合做手模。

    夏洄在江耀试图挣脱之前,用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江耀的手套边缘,然后,用力向下一扯!

    “嘶拉——”

    质地优良的漆皮手套被强行褪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手暴露在空气中。

    夏洄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只手……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手”。

    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的手此刻狰狞可怖,手背和手指上布满暗红、深褐与粉白交错的新旧疤痕,皮肤扭曲皱缩,指尖的指甲残缺不全,新生的嫩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

    虽然已经过了最严重的溃烂期,但依然能看到深入皮肉的冻伤痕迹和反复撕裂又愈合的创口。

    它静静地躺在江耀的袖口下,像一件被暴力损毁后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艺术品。

    空气死一般寂静。

    夏洄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也第一次真正“看到”雪山那一夜,江耀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所有的怒火、猜疑、讥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狰狞的伤痕冲击得七零八落。

    岳章的话言犹在耳,可这双手的惨状,岂是“苦肉计”三个字能轻描淡写掩盖的?

    什么样的算计,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江耀在手套被扯下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别过脸,避开了夏洄的视线,被夏洄攥住的那只残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个意外,与你无关。”江耀试图抽回手,“别看了,丑。”

    夏洄却没放手,那只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手,狰狞可怖的伤痕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眼睛。

    但紧接着,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不是因为伤势。

    是因为……这双手的主人,本不该出现在雪山,更不该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去“寻找”他。

    “叶甫根尼”。

    那个银白头发的地质学者。那个递来胃药、在晨光中与他并肩看雪山、说着“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的叶甫根尼。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疯狂冲撞、拼接——“叶甫根尼”队伍的出现时机、那些过于精良的“民间”装备、他对地质和数学的知识讲述……还有,最重要的是,他徒手挖雪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此刻眼前江耀这双残破的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所有的疑虑都有了最残忍、最清晰的答案。

    夏洄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江耀别过去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几乎变了调:“你骗我……江耀?”

    他往前一步,逼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江耀骤然紊乱的呼吸。

    “叶甫根尼……是你?”

    夏洄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你用一个假身份……跟踪我到雪山?”

    巨大的被愚弄感和背叛感如同海啸,将他淹没。

    他想起雪山营地那个清晨,叶甫根尼递来的姜茶,想起自己曾因那份陌生的关怀而心头微动,想起自己竟然对那个伪装的身份产生过一丝莫名的熟悉和信赖……这一切,竟然都是江耀的算计!是他精心编织的另一张网!

    江耀垂眸不语,“……”

    “你到现在还在骗我?”夏洄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尖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和被彻底践踏信任后的冰冷绝望,“用假身份接近我,演戏,假装偶遇,假装关心,假装崩溃……江耀,你到底还有多少面具?你到底要把我玩弄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用不同的身份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是不是?”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理智,夏洄想也没想,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掴在了江耀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江耀的脸偏了过去,墨镜歪斜,滑落了一半,露出其下一双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

    夏洄打完,胸腔剧烈起伏,看也不再看江耀一眼,扭身就走。

    “夏洄!”

    手腕被猛地从身后拉住。

    那只手,没有戴手套,伤痕累累,冰凉而颤抖。

    江耀的声音嘶哑得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慌乱:“对不起,我不是真心想骗你的。”

    夏洄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江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对不起?”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更深重的疲惫,“江耀,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冥顽不灵、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欺骗、伤害、算计,都永远不会真正离开、永远会给你机会、永远会被你轻易搅乱心神的……蠢货,是吗?”

    江耀整个人如遭雷击,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些许力道,只是仍然固执地不肯放开。

    夏洄的话,比刚才那一巴掌更狠,更重,直直捅进了他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夏洄就在这时,猛地转回了身。

    江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或带着疏离淡漠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蓄满了水光,浓重的湿意将长长的睫毛染得黑亮,却倔强地不肯让那泪水滚落。

    那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怒火、被背叛的刺痛、深深的失望与心碎。

    “那天晚上……”夏洄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的颤音,他却强迫自己说下去,死死盯着江耀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在雪山的帐篷里,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江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指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

    夏洄看着他后退,心底却没有丝毫快意。

    他知道江耀不是故意演给他看,也不是故意惹他心疼。

    那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岳章等在那里。

    他背靠着墙壁,姿态看似闲适,目光却一直紧盯着这扇门。

    看到夏洄,他立刻直起身,迎了上来,目光迅速扫过夏洄通红的眼眶和冰冷紧绷的脸色。

    岳章刚想上去说些什么,却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夏洄捏住江耀的下巴,把他推到墙边,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江耀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短促的痛哼。

    他本能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似乎想推开夏洄,却在触及夏洄绷紧的肩膀时,手指颤抖着,最终只是无力地蜷缩起来,悬在半空。

    夏洄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愤怒、质问、被欺骗的刺痛、无法言说的心疼、以及这混乱一夜承受的所有压力,都灌注在这一咬之中。

    血腥气弥漫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昏黄的光线下,夏洄微微弓着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兽,死死叼着猎物的要害。

    江耀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疼痛,点点血珠从齿痕边缘沁出。

    他闭着眼,那只悬着的左手,最终缓缓地落在了夏洄的背上,将浑身颤抖的小猫搂在怀里。

    “……乖,小猫,不哭了,”江耀垂着眼睛,艰涩地哄着:“手会好起来的,没事,你看,今天就比那天好多了……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不会这样了,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岳章站在几步之外,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他看见夏洄因为哭泣而微微颤动的肩线,看见江耀脖颈上迅速肿起的齿痕和渗出的血珠,看见两人之间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气氛,甚至在这种时候,江耀的表情都是温柔的。

    这一幕充满了暴力的美感,扭曲的亲密,和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绝望张力。

    永生难忘。

    不知过了多久,夏洄猛地松开了口。

    他抬起头,唇上沾着一抹刺眼的鲜红。

    然后,他松开攥着江耀衣领的手,甚至没有再看江耀脖子上的伤口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彻底呆住的岳章走来。

    “岳监察,你不是也想和我谈恋爱吗?”

    夏洄猩红的眸子抬起,空茫一片,看向岳章:“现在我就可以和你睡,你敢不敢?”

    江耀阴晴不定道:“岳章,你敢碰他试试?”

    “敢啊,怎么不敢?”岳章笑道:“他在生你的气,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137章

    岳章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显然这位素来以理智著称的学者正在经历一场崩溃。

    而他全部的情绪都是由眼前的另一个男人带起来的。

    岳章的心实在是难受地很。

    夏洄通红的眼眶,那里没有情欲,只有一片被伤痛焚烧过后留下的灰烬,那眼神空茫,却又像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人,正在残忍地挑衅自己。

    岳章恨不得一掌捂住他的嘴,然而他又不想那样对待夏洄:“夏洄,你冷静一点,你现在是在胡说八道,真正的你并不是这样想的,你是被江耀气昏了头!”

    岳章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洄明明被江耀气昏过无数次,为什么这一次反应这么夸张?

    岳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偏厅内。

    江耀依旧靠在墙上,脖颈处的齿痕在昏暗光线下狰狞刺目,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滑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似乎也听到了夏洄的话,身体晃了一下,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抵住了身后的墙壁,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郁得可怕,仿佛一座濒临爆发的死火山。

    “怎么,你不敢啊?”夏洄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毁灭欲,“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岳章想,这是魔鬼的邀请。

    夏洄在拷问他那所谓的“爱”与“温柔”,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经得起这般不堪情境的考验。

    岳章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确实对夏洄有企图,那份企图里混杂着旧日未了的情愫、对夏洄本身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与江耀、梅菲斯特等人较劲的微妙心理。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境下,以这种方式。

    夏洄此刻的状态,根本不是情动,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崩溃和自毁。

    如果此刻顺水推舟,那他岳章成了什么?趁虚而入的小人?还是夏洄用来刺痛江耀、同时毁灭自己的工具?

    “夏洄,你冷静点。”岳章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安抚,“你现在情绪不对,我们先离开这里,我送你回去休息,好吗?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

    “我冷静得很。”夏洄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岳章,那双空茫的红眼睛直直看进岳章眼底,“回答我,只有一次机会。”

    他身上还沾染着一点点从江耀脖颈蹭上的极淡的血腥气,这种破碎又尖锐的美,带着致命的诱惑和同样致命的危险。

    岳章的理智在疯狂拉扯。如果他拒绝,或许能保住一丝体面和夏洄日后可能的感激,但也会彻底失去这个打破僵局、将夏洄拉向自己的机会,甚至会显得懦弱和虚伪。

    如果他接受……他几乎能想象那后果——夏洄清醒后的憎恶,与江耀彻底撕破脸,以及自己良心上的污点。

    偏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江耀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岳章甚至能发觉到,江耀的妥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端传来,伴随着内侍官恭敬而清晰的声音:“陛下,夏博士似乎往这个方向来了,您慢一点,别摔了……”

    梅菲斯特终究还是不放心,找了过来。

    岳章眼神一凛,瞬间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至少不能在这里,在梅菲斯特和江耀的双重目光下,以这种方式“得到”夏洄,那不仅是对夏洄的侮辱,也是对他自己的侮辱。

    他猛地伸手,却不是拥抱或拉扯,而是一把扣住了夏洄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侧身,挡在了夏洄和偏厅门、以及脚步声来源方向之间。

    没想到夏洄只是甩开了他的手,收起了所有的崩溃表情,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谢谢你的规劝,岳监察,我欣赏你的为人,你的人品无可挑剔。”

    夏洄发过疯了,心情变得无比平静,这就是疗养院医生说的发疯疗法,在他情绪崩溃的时候要这样做,他试验了一下,发现还挺好用。

    学会天龙人的手段,把压力释放给天龙人,留下岁月静好,在独自成长的多年光阴里,他学会了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早就不会再像当年一样要死要活,呼爹喊娘,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抱歉,岳监察,刚才我喝多了,情绪有些激动。不管我说了什么,请你忘记,你是个好人。”

    夏洄冷淡地转过头,对着匆匆赶来的梅菲斯特以及他身后几名侍从,语气平稳地说道,“我正打算回去休息。陛下,今晚的宴会非常成功,我可能是太累了,加上之前雪山的旧伤未愈,有些失态,请允许我先离开。”

    梅菲斯特并未在夏洄脸看到任何崩溃痕迹,相反,岳章和江耀很是憔悴。

    帝王的眉头瞬间蹙紧,目光如电,看见那扇半掩的偏厅门缝内,倚墙而立的黑色身影与空气中极淡的血腥气。

    帝王的眉头瞬间蹙紧,目光如电:轻声说:“你没事吧,小洄?”

    “没事啊,”夏洄轻轻一笑,“我先走了,陛下。”

    “我陪你?”

    “不用。”夏洄没回头,潇洒地摆了摆手:“我记得回宫的路,我自己走。”

    夏洄潇洒离去,回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乐声。

    梅菲斯特对暗处打了个手势,两名沉默的宫廷侍卫无声出现,走向那间偏厅,“王后殿下,请。”

    江耀毫不在意王宫礼制,忍不住勾了唇角。

    这狡猾的小猫咪学坏了,停止内耗,耗死别人?发疯确实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他并不想要一个完全顺从的夏洄,夏洄的叛逆、强硬、执着,恰巧是他无法割舍的欣赏。

    和这样的小猫在一块斗智斗勇,才有挑战。

    江耀慢悠悠地把手套戴上,又抚上自己脖颈处那个濡湿、刺痛的伤口。

    指尖碰到翻卷的皮肉和温热的血,确实很疼,但心里是爽的。

    江耀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墨镜挂在他手指上玩。

    “岳章,听到了吗?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夏洄了,他让我很内耗,但你看他,甩甩手就走了。”

    “那句“和你睡”是气话,他一时口不择言,希望你见谅,我的妻子自从深蓝基地回来之后,变得暴躁易怒。”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不认也不行。”

    江耀叹了口气,走到岳章身前,绅士地笑着:“需要精神损失费的话,我来替他出?但我觉得你岳监察应该不缺这一点钱。”

    岳章冷笑一声:“你摆什么大房气度?我用你在这跟我摆阔?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江耀轻笑:“苦肉计,不懂?”

    江耀走近,贴在岳章耳畔,低声说:“你信不信,等下我去找他,他会哭着问我手指疼不疼?”

    岳章只有一句话要说:“你太不要脸了,江耀,我真想不明白,夏洄怎么能跟你这种人好?合着你刚才那副可怜样都是装的?”

    江耀仰了仰下巴,并不否认:“他想逃离我的掌心,还是有点难度的,至少我从未放手过,我不允许他离开我。你斗不过我的,岳章,早点放弃追他,对你有好处。”

    岳章忍无可忍了,揪住他的衣领:“我是喜欢他,但我做不到像你这样不择手段!你这个卑鄙的人!你怎么能把玩弄人心那一套放在他身上?”

    江耀嗤笑一声:“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真心的?你有我爱他吗?我爱真实的他,我爱他所有的缺陷和变化,我甚至能听出来他并不是真想和你发生什么,他只是在测试我和你的反应,我敢保证,在我们痛苦的那一瞬,他就掌控了局面,他坏着呢。”

    脖颈上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刺痛,但这痛感此刻只让江耀更加清醒,甚至兴奋。

    江耀懒散拍掉岳章的手,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岳章,也懒得去看梅菲斯特可能安排礼送他的侍卫,只是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永夜宫去。

    江耀也不知道哪里是夏洄的住所,但只有一间房彻夜亮着灯,江耀就知道了,小猫咪就在那。

    江耀眼神微暗,闪身而入,落地无声。

    室内灯光温暖,清冷的月光透过另一侧巨大的落地窗洒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安神香,夏洄没有躺在床上,他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边的白色羊毛地毯上,背靠着玻璃,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

    月光勾勒出他单薄蜷缩的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寂静融为一体。

    江耀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点胜券在握的得意悄然淡去,小猫果然在这里,果然……没有真的“潇洒”起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夏洄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毯上,同样坐了下来。

    夏洄埋着的头动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江耀回答,“我觉得你是在等我来。”

    夏洄很是无辜地抬眼睛:“就不能是我忘关门了吗?”

    江耀看着兔子一样哭红的眼睛,“那我现在出去,再敲门进一次?”

    夏洄垂下眼睛,“你手还疼吗?”

    江耀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右手上的黑手套,手套被完全褪下,随意扔在一旁的地毯上。那两只布满狰狞伤痕、在月光下更显扭曲可怖的手,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两人之间,暴露在清辉里。

    夏洄蜷缩的手指捏得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疼。”江耀声音很轻,“特别是阴雨天,还有碰到冷水的时候。帝国御医说,神经冻伤的后遗症,可能会持续很久,回到联邦之后,大概会更难受。不过,习惯了就好,比起找不到你的时候,这点疼,不算什么。”

    夏洄的手覆盖在了江耀的双手之上。

    江耀凹凸不平的皮肤,触碰到了另一只细腻柔软的手背。

    江耀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盯紧了夏洄。

    月光照亮了青年满脸的泪痕,眼睛红肿,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处遁形的心疼。

    “你……”夏洄叹了口气,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你混蛋……江耀……你真是……混蛋……”

    他语无伦次地骂着,可身体却没有任何推开那只手的动作。

    “嗯,我混蛋。”江耀从善如流地承认,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夏洄光滑的手背,心底那点最后的不确定彻底消散,只剩下餍足的温柔:“所以,”

    江耀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诱哄,“看在我这么混蛋、手又这么疼的份上……小猫,别赶我走,也别再对别人说那种话了,好不好?”

    他用掌心轻轻擦去夏洄颊边滚落的泪珠,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你的眼泪,你的心疼,你的愤怒……都只给我这个混蛋,行吗?别再对岳章发疯了,我嫉妒他。”

    夏洄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骂了。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垮了下来,任由江耀擦拭他的眼泪,任由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紧紧包裹着自己的手。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很轻,但足以让江耀捕捉到。

    江耀闭了闭眼,将汹涌的情绪压下。

    他的夏洄终究是原谅了他。

    江耀伸手,将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夏洄,轻轻揽入了自己怀中。

    夏洄没有抗拒,将湿漉漉的脸埋进了他肩头,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脖颈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江耀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牢牢锁住,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猫猫宝宝,你在乎我就好,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要和你重新开始,但前提是你不能嫌弃我的手。”

    夏洄却猛地坐起来,自己出门去,没一会又回来了,抱着一箱药。

    江耀还保持着刚才被他推开的姿势坐在地毯上,微微仰头看着他,脖颈上那圈渗血的齿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而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就那样摊在膝盖上,带着一种献祭般又不设防的脆弱。

    夏洄心头一紧,别开视线,蹲下身,哗啦一声打开药箱。

    “手给我。”他简短地命令,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调。

    江耀乖乖地把右手伸过去,左手也没闲着,慢吞吞地去解自己脖颈前的扣子,动作间牵动伤口,他“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夏洄正在用棉签蘸取消毒液,闻声抬头,正好看见江耀自己笨拙地扯着衣领,灯光下,那伤口红肿不堪,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还凝着新鲜的血珠。

    他动作一顿,脸色更冷了几分,一把拍开江耀的左手:“别乱动。”

    语气很凶。

    江耀立刻停手,左手安分地放回膝盖上,只是抬着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夏洄的动作。

    那眼神专注极了,仿佛夏洄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夏洄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先处理他脖子上的伤。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用力,棉签按上去的时候,江耀的身体很明显地抖了一下,肌肉绷紧,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呼吸重了几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疼就说话。”夏洄硬邦邦地说,手上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没人把你当哑巴。”

    “有点疼。”江耀立刻从善如流,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强忍痛楚的颤意,“但……你碰的话,好像没那么疼了。”

    夏洄没理他这句近乎调情的话,耳根却有些发热。

    他快速而专业地清理、消毒、换上新的敷料贴好,然后才转向江耀的手。

    处理手上的伤要麻烦得多,那些新旧交错的冻伤疤痕,扭曲的皮肉,残破的指甲……夏洄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力道,一点点清理那些旧伤上可能存在的细微裂口和新近活动导致的红肿。

    江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处理这些丑陋的伤痕,看着他眉心无意识蹙起的担忧弧度。

    一种巨大的、饱胀的满足感,混杂着尖锐的心疼和更深的偏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很想握住这只正在为他忙碌的、干净好看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告诉他自己所有的疼痛与渴望。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轻轻拂开了夏洄额前一缕垂落的发丝,将它们别到他耳后。

    夏洄的手猛地顿住,却没有躲开,只是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别闹。”

    夏洄重新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是耳根的红晕悄悄蔓延到了脸颊。

    江耀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而后安静地扮演着一个“虚弱”、“疼痛”、“依赖”的伤患,享受着夏洄难得的照料。

    上完药,夏洄重新用干净的纱布将右手松松地包裹好,又检查了一下他脖子上的敷料,确认无误,才合上药箱。

    “别再戴手套了,不通风,你要少用手,按时换药,如果你有什么文件要写,用你秘书写,你别亲自弄了。”

    他站起身,将药箱放回原处,背对着江耀,“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回哪儿?”江耀坐在原地没动,仰头看着他,月光和灯光交织,将他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苍白和疲惫映照得清清楚楚,“使馆?我这个样子回去,怕是要惊动不少人。梅菲斯特大概正愁没借口再找我麻烦,我可能一出去就会被围上,我又不能反击,你看我的手。”

    夏洄身形一滞。

    江耀说的是实话。以江耀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带着这么明显的伤回去,确实麻烦。

    “沙发给你。”夏洄最终妥协,指了指客厅里那张宽大的贵妃榻。

    “我可能会掉下去。”江耀答得飞快,甚至主动起身,走到沙发边,动作“迟缓”地坐下,然后尝试用那只包裹着纱布的右手去解礼服的扣子,试了几次,都因为“不便”而失败,他抬起头,有些无奈地,求助般地看向夏洄:“你看,我简直是个废人了。”

    夏洄:“……”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冷着脸,伸手帮他解那些繁琐的扣子,然后拉着他的胳膊,让他上床,“你和我睡一起,满意了吧?能睡觉了吧?能不作了吧?”

    “能。”江耀说。

    夏洄把他按倒在床上,拉过薄毯盖好他,自己也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江耀小声说:“小猫,要抱抱。”

    夏洄不耐烦地抱住他,虽然说小猫把所有的坏脾气都发在他身上,但江耀甘之如饴并且十分享受。

    翌日清晨,宫廷里的早餐会。

    梅菲斯特坐在长桌主位,金色的眼眸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那抹身影上时,心情陡然不好起来。

    夏洄坐在那里,神色如常地用餐,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

    而让梅菲斯特心头火起的是,江耀竟然也在!就坐在夏洄斜对面不远的位置,而且……他脖子上贴着醒目的医用敷料,右手也包裹着纱布,姿态间带着一种刻意的、惹人怜惜的虚弱。

    他正用左手有些笨拙地使用着银质餐具,动作迟缓,时不时还会因为“不小心”碰到伤处而微微蹙眉,像个十级生活障碍患者。

    梅菲斯特:“……”恶心做派,有没有人能管管他了?

    更让梅菲斯特无法忍受的是,夏洄的注意力显然被江耀吸引了。

    他虽然没有一直盯着看,但每次江耀那边稍有“不便”,比如切牛排时刀叉打滑,或是试图去拿稍远的果汁,夏洄的眼睛就会随着去,甚至有一次,在江耀的叉子差点掉到地上时,夏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帮忙,又硬生生忍住。

    “江首相,”梅菲斯特放下银质餐刀,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清晰地传遍整个餐厅,“您的伤势似乎不轻。帝国御医还尽心吗?是否需要安排更细致的检查?”

    江耀停下“艰难”的进食动作,抬起头,对着梅菲斯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多谢陛下关怀。只是些小意外,御医处理得很好,倒是劳烦陛下你挂心我了。”

    梅菲斯特眸光一沉,正要再开口,岳章却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略显紧绷的气氛。

    岳章坐在夏洄另一侧,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食物,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嘲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江首相这伤……看着倒是别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帝国的宫廷里,进了什么不懂规矩的野猫呢。”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夏洄:“看给江首相咬的,真是活该啊。”

    夏洄切牛排的动作一顿。

    江耀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他转向岳章,语气诚恳:“岳监察说笑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无关。”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用包裹着纱布的右手轻轻碰了碰脖子上的敷料,随即像是牵动了伤处,眉头蹙得更紧。

    梅菲斯特将这几人之间无声的交锋看得分明,胸口的郁气更重。

    他看着江耀那副“虚弱无奈”却又隐隐透着得意的样子,再看看夏洄对江耀那不动声色却切实存在的维护,只觉得眼前精致的早餐索然无味。

    江耀将梅菲斯特的怒意和岳章的冷笑尽收眼底,心底那点得意如同投入热油的冰块,滋滋作响,舒爽无比。

    他继续用左手“笨拙”而缓慢地进食,偶尔“不小心”碰到伤处,便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强忍的痛色,每一次,都能引来夏洄下意识关注的一瞥。

    这顿早餐,对梅菲斯特和岳章而言,堪称煎熬。对江耀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他不仅品尝到了帝国御厨的手艺,更“品尝”到了夏洄的关心,以及对手下败将们无力反击的痛快。

    早餐结束,众人陆续离席,江耀“艰难”地站起身,动作间似乎有些眩晕,身形晃了一下。

    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夏洄,几乎是立刻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没事吧?”

    “没事,”江耀就着他的力道站稳,顺势轻轻握了一下夏洄的手腕,在夏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带着笑意和满足,“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头疼的很,今天可能要耽误工作了。”

    夏洄耳根一热,迅速抽回手,别开脸:“……关我什么事?”

    江耀低低地笑了,笑声愉悦而磁性:“你陪我回首相府,我和你有事要谈……我的手这个样子,已经堆积了好几天的公务没做,宝贝,我没你不行的。”

    梅菲斯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今天要留在王宫,我也和他有事要谈。”

    江耀果断拒绝:“他是我的男友,他得跟我走。”

    岳章则面无表情地说:“你昨晚不是还说,他是你的妻子吗?这一会变成男友了?”

    夏洄:“哦?”

    夏洄心里呵呵,冷笑一声,甩手离去。

    岳章虚了虚眼,满是嘲讽,“原来,丈夫的角色是某些人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江耀不置可否,在侍从的“陪同”下,慢悠悠地朝宫外走去。

    经过梅菲斯特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陛下,告辞,感谢款待。”

    梅菲斯特金眸冰冷。

    江耀也不在意,转身离开。

    走出餐厅,他只看见夏洄的背影,他来到阳光明媚的宫廊下,脸上的虚弱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的神采。

    他抬起两只包裹着纱布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昨夜只是一个开始,那道紧闭的门已经为他开了一条缝,而夏洄那看似凶狠实则心软的维护,就是照亮门内世界的光。

    至于梅菲斯特的怒火,岳章的不甘,靳琛的插足……那都是胜利路上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一步一步,将他的小猫,彻底圈进只属于他的领地。

    第138章

    夏洄也是第一次走进这座联邦驻帝国的首相府,这才感叹到天道不公,有钱人的世界果然很难想象,就算是在桑帕斯度过了梦一样的时光,如今站在联邦驻帝国办事处的金丝楠木地板上,仍然觉得这里的装潢奢侈豪华,不吝使用钻石与黄金点缀,壁画恢宏壮丽,不愧是江耀这等顶级天龙人的手笔,一切吃穿用度都要最好,完全将有钱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首相府的门廊两侧各立着一尊铜像,左边是联邦的创始元勋,右边是联邦的建国之母,江耀回到这里如同回家,走过路过的职员都要对他行注目礼,江耀走得不快也不慢,一直在夏洄身边,就像一只牧羊犬在牧人。

    走过前厅,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一道门都比前一道更高,门把手上的铜漆被磨得发亮,是很多人摸过的痕迹。

    夏洄看着那些痕迹,想,江耀要经过这些门,要伸手去推那些被很多人摸过的门把手……他的手以前是好看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像钢琴家的手,现在那双手裹着纱布,不知道还能不能推得动那些很沉的门。

    “到了,这是我的办公室。”江耀停在一扇门前,门虹膜开锁,里面的光涌出来,把门口的地面照成一片金亮的湖。

    夏洄走进去,抬头看了一圈。墙上挂着画,桌上摆着花,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长,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夏洄看着那盆绿萝,“你养的?”

    江耀意味深长地说,“买的时候卖家说很好养,浇水就行。回来之后我浇水,它也活了。但我有时候忘了浇,它也活着,我就觉得它可能不需要我,像某些人,好像没那么需要我。”

    夏洄左看右看:“这里就我们俩,你在说谁?”

    江耀气笑了,“这时候装傻好像不太明智。”

    夏洄恨自己总是对江耀心软,恨不得一时就跑,这时候有人来了,门没有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一个人在生气。

    昆兰站在门框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反倒是憋了一路的话,“阿耀,我等了你很久——”

    昆兰的声音在看到夏洄的一刹那终止了,夏洄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忘记了用面容修改器,这是自己的真面容。

    夏洄下意识绷住了脸,昆兰却下意识上前一步:“夏洄?!”

    江耀眯了眯眼:“你找我有事?”

    昆兰挑眉,目光只好从那张秀美冰封的脸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我的贸易通行证申请。我在帝国做了一笔大生意,需要联邦的过境许可,按照规定,我需要和帝国女性结婚才能获得资格。我没有结婚,也不想结婚,你帮我绕过规定。”

    他说得很直白,江耀干脆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合上。

    “抱歉。”江耀直接把文件递回去,“我不能帮忙。”

    昆兰没有接,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耀,看了几秒:“为什么?”

    “规定就是规定。”江耀把文件放在桌上,用左手推过去,“我爱莫能助,你最好找别人办。”

    昆兰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弧度:“你都办不了的事,你让我找别人?”

    江耀懒散地回答:“你能结婚是好事,我为什么要阻拦?”

    昆兰冷哼一声:“对你来说是好事吧?少了我,你能光明正大把夏洄霸占?”

    江耀转了转腕表,慢条斯理地说:“我没你想的那么狭隘,毕竟,我就没把你视作我的竞争对手。”

    昆兰只想对江耀发起冲锋,却发现夏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身走了。

    隔壁的大厅里正在施工,地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几个人围在一起,指着其中一张图纸在争论什么。

    他们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夏洄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他们在争论首相府改造工程的方案,关于一个拐角的处理,有人说要拆,有人说要留,谁都不让谁。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见夏洄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您是……夏洄博士?”

    夏洄点了一下头。那个人激动得说不出话,转过身对其他人喊:“是夏洄博士!夏洄博士来了!”

    大厅一下子炸开了!所有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有人递图纸,有人递笔,有人递水,夏洄被他们围在中间,像一个被粉丝围住的明星。

    “别挤,抱歉,你踩到我了……”

    夏洄不得已放弃逃跑,低头看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把那个争议的拐角重新设计了一下。

    他的线条很简洁,画完之后,把图纸转过来给大家看:

    “这样做,既保留了原有的结构,又增加了使用面积,你们看看行不行。”

    “绝了!”

    所有人都开始点头,夏洄把笔还给那个人,突然听说内务厅那边有人打起来了,夏洄一下子想到江耀和昆兰可能会打起来,江耀肯定吃亏,夏洄想也没想就顺着原路跑了回去。

    内务厅里却只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实习生制服,面对面站着吵:

    “你说过你会帮我交那份报告的!”

    “我忘了!我这两天太忙了!”

    “你知不知道那份报告有多重要?”

    “但我也说了我忙——”

    夏洄站在那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江耀和昆兰。

    那他俩在哪?

    夏洄又去找他们,不远处就看到了他们俩似乎在聊天的身影,江耀像是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撞在了桌角上,那个桌角是圆角木头的,撞上去大概不会疼,但江耀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扶着桌沿,身体微微弯下去。

    夏洄赶紧跑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江耀的身体在他手里抖了一下,反而衬得昆兰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枯槁地快要断掉了。

    “撞哪了?”夏洄问:“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一天笨手笨脚的,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我没事。”江耀左手在腰侧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不疼,宝贝,你去忙你的吧,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夏洄皱紧眉头,很是担心:“你腰上刚才撞的那一下,一会冰敷,不然明天会肿,又要折腾我。”

    江耀的笑从嘴角漾开,漫进眼睛里,把那点水光化成了亮晶晶的东西:“好。”

    昆兰被他的表情恶心得快要吐了,眼珠子一转,转身就走。

    下午,夏洄也是走不了,只能留在首相府的花园里喝下午茶,等江耀一起下班。

    花圃里种着各种颜色的花,在阳光下开得很热闹,一张小圆桌摆在花圃中间,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茶壶、茶杯、一碟小饼干,还有一小束刚摘的花。

    夏洄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刚好入口,可以算作这一天在首相府逛吃的圆满收尾。

    “夏洄,你对江耀是不是太好了?”

    夏洄抬起头,没想到昆兰神出鬼没的站在花圃外面,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跟我走。”

    “去哪?”夏洄冷不丁被拉起,淡淡询问。

    “小花园,我有话跟你说。”

    夏洄被他拉着走,穿过花圃,穿过一条小径,穿过一道矮矮的篱笆门。

    小花园比刚才的花园更小,更安静,四周种着很高的树,把阳光切成很多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地碎掉的金子。小花园的中央有一块草坪,草坪上有一只白狮,白狮趴在那里,闭着眼睛,毛色白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团刚晒好的棉花。

    它的体型很大,但姿态很放松,前爪交叠着放在地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像在午睡。

    夏洄看见那只白狮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它,它叫钻石,是梅菲斯特养的,从小养大的,养了好几年。它以前不在这里,被梅菲斯特带去了桑帕斯,它也认识夏洄,看见夏洄的时候会跑过来,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像一只被宠坏了的大猫。

    钻石睁开眼,猛地看见夏洄,立刻就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夏洄面前,把脑袋抵在他的腰上,蹭了蹭。

    “钻石,好久不见。”夏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立刻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翻过去露出了肚皮。

    昆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你还记得它?”

    夏洄点了一下头:“它怎么在这里?”

    “展览。”昆兰说,“梅菲斯特把它借给首相府供游客参观,以示两国外交友好。”

    夏洄蹲下来,两只手抱着钻石的头,看样子是要往狮子身边躲,转移注意力。

    昆兰却对钻石招了招手,似笑非笑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有了钻石,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钻石立刻走过去,用脑袋蹭昆兰的手,蹭得很用力,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很久的大猫终于等到了摸摸头。

    昆兰的手在钻石的头上慢慢地摸着,从头顶摸到后颈,从后颈摸到脊背,钻石的眼睛眯起来,呼噜声更大了。

    昆兰:“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和梅菲斯特一起养的狮子?我算是它的第二个父亲。”

    夏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夏洄身体一僵,昆兰已一步上前,将他拽离狮子身边,猛地推倒在草坪上,单膝压下来,气息灼热:“跑啊?怎么不跑了?你敢躲我,你想没想过后果?”

    他的手指插进夏洄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摸着,夏洄偏头躲开他的吻,手腕被死死攥住。

    “你又发疯,昆兰!”

    “我就疯了,怎么了?”

    “你们在干什么?”冰冷的声音划破空气,白郁站在花园入口,深灰西装笔挺,目光落在昆兰压制夏洄的姿势上,冻得骇人。

    夏洄趁机挣脱,踉跄站起,退开几步,衣衫沾了草屑,大口喘着气。

    昆兰慢条斯理起身,掸了掸膝盖:“白法官,总是打扰别人好事?”

    “很抱歉,但是我和他之间,”白郁视线锁着夏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账没算清,不能轻易把他让给你。”

    他上前一把抓住夏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人拉向连接主建筑的回廊。

    夏洄挣扎,却被更紧地握住,只得冷冷问道:“有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刚踏入回廊,天色骤变,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白雾。

    “我等不了明天,你也最好别躲了。”白郁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你今天绝对逃不掉。”

    夏洄双手猛地推出!白郁猝不及防,踉跄后退,踩到湿滑青苔,跌进瓢泼大雨中。

    夏洄迅速后退,转身冲进侧门,“砰”地关上,落锁。

    “夏洄——!”白郁的怒吼被雨声吞没,他站在大雨里,昂贵西装湿透,黑发黏在额前,蓝眼隔着雨幕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内,夏洄背靠门板,听着雷雨声,胸口起伏。

    终于甩掉白郁了。

    他抹了把脸,眼神轻松地看了眼门锁,再回头看这间房,看起来像是一间小型藏书室或休息室,夏洄在高耸的书架后瞥见一抹轮廓,突然发现……有人!

    是跟踪!

    夏洄脊背瞬间僵硬。

    壁炉跳跃的火光,恰好照亮了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以及沙发上那个不知已静坐了多久的身影。

    金发,即使在昏暗中也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白金色的眼眸,在光影交错中,沉淀深邃与玩味。

    梅菲斯特就那样闲适地靠坐在那里,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硬皮书,指尖还停留在某一页上,仿佛他只是偶然在此阅读,被不速之客惊扰。

    但夏洄知道,这不是偶然,从他离开花园,或许更早,从他踏入首相府,甚至从他在宫廷甩手离去时,这道视线就如影随形。

    夏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阴影中的帝王。

    梅菲斯特合上书,动作优雅从容。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夏洄沾着草屑、略显凌乱的衣衫,湿漉漉的额发,以及那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晕着淡粉的脸颊上。

    他眸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冰冷而晦暗。

    “看来,我的小猫,今天玩得很尽兴。”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脱离阴影,缓缓走向夏洄,壁炉的光将他完美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边,却驱不散他周身散发的寒意。

    他停在夏洄面前一步之遥,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地巡视过夏洄身上的每一处痕迹,像是在检视一件本应属于他、却沾染了他人气息的所有物。

    夏洄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的国家,自然没有能够阻拦我的地方。”他的指尖虚虚拂过夏洄肩头并不存在的草屑,“因为你,短短半日,首相府倒是比我的王宫还要热闹。”

    夏洄下颌线绷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陛下跟踪我?”

    “关心你而已。”梅菲斯特纠正,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毕竟,你刚从我那里离开,就似乎惹了不少麻烦。我总要知道,我未来的王后,是否安好。”

    “我不是你的王后。”夏洄声音冷硬。

    “很快就是了。”梅菲斯特不无怜惜地说。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毫不客气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夏洄!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躲我?你又躲我?”

    是昆兰的声音,他居然没离开,还找到了这里?

    夏洄心头一跳,看向梅菲斯特:“你到底走不走?”

    “我凭什么走?要走也是他走。”梅菲斯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好整以暇地前进半步,隔着猫眼往外看,同时他一只手还抓着夏洄的手腕,谨防他逃脱。

    拍门声更急了,几乎是在砸门:“夏洄!你跟谁在里面?说话!你要是背着我偷情,我就踹门了!”

    “别胡说八道!”夏洄咬牙,正犹豫是否要出声或者寻找其他出口,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昆兰,你停手吧。”

    是白郁去而复返!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比雨声更冷,带着强行压抑的怒意和一贯的克制,“他不可能给你开门的,外面下雨,他应该是休息了。”

    昆兰冷声道:“白法官,刚才在花园里,你拉着他走的时候,可没想着让他休息!怎么,现在又想来扮演护花使者了?刚才里面的人是不是你?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里面是谁,与你无关。”白郁的声音紧绷,“走吧,别闹了。”

    “该离开的是你,”昆兰显然怒极,“我找夏洄有正事要谈。”

    “正事?”白郁冷笑,“在花园草坪上谈的正事吗?那我也有正事要谈。”

    门外瞬间充满了火药味,两个刚刚先后与夏洄发生冲突的男人,此刻竟然在门口对峙上了。

    而门内,梅菲斯特轻轻鼓了鼓掌,动作优雅,却满是嘲讽,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难缠的场面:“果然又是你招惹来的麻烦,你长得再丑一点,笨一点,是不是就没这么多麻烦!”

    冰凉的手指拂过自己的下巴,夏洄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这场该死的暴雨,连同门外那两个人,和门内这个,一起冲得远远的。

    然而,就在昆兰和白郁的争吵声逐渐升高,几乎要冲破门板时,“咔嚓。”轻微的门锁转动声。

    不是夏洄进来的侧门,而是连接着另一条走廊、一直紧闭着的另一扇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走廊明亮的光线泻入昏暗的藏书室。

    谢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似乎刚处理完公务,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但当他看清室内的景象——站在房间中央、衣衫微乱、脸色不好的夏洄,以及面带微妙笑容的梅菲斯特时——他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变得深不见底。

    他的目光先落在夏洄身上,快速扫过他全身,确认无碍后,转向梅菲斯特,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陛下,真是稀客。不知您大驾光临,在我的私人藏书室,是有什么指教?”

    梅菲斯特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只是偶然路过,避雨,恰好遇见夏博士,和他叙叙旧情。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谢悬,带着一丝帝王的倨傲,“谢主席,你确定,你要介入我和我未来王后之间的事吗?”

    谢悬一笑:“哦,原来你是管我的男友叫做王后吗?”

    门外的昆兰和白郁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拍门和争吵声戛然而止。

    一时间,首相府小小的藏书室内,夏洄、谢悬、梅菲斯特,三人呈三角站立。

    门外,昆兰、白郁,两人僵持对峙。

    五个人,被一扇门微妙地隔开,又因同一个人,被无形地串联在这暴雨如注的午后,在这首相府最僻静的一角。

    夏洄被困于方寸之间,被这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包裹,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像是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每一次振翅都引来无数目光的聚焦和解读。

    疲惫、烦躁,以及一股从心底升起的想要逃跑的念头,交织在一起。一种动物本能的、想要不顾一切逃离此地的冲动,正在疯狂冲撞着理智的牢笼。

    不管了!

    夏洄猛地弹起来冲向暂未关闭的后门,夏洄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目标明确地冲向谢悬刚刚打开尚未完全合拢的后门!那是此刻视野里,唯一一处未被完全堵死的缝隙!

    然而——

    一只手比他更快,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谢悬就站在门边,仿佛早已预判了他的行动,公事公办地提醒:“外面雨很大,你确定要出去吗?会生病的,就算梅菲斯特不在乎,我会在乎。”

    就在夏洄被这一阻而身形微滞的瞬间,梅菲斯特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闲庭信步般向前迈了半步,颀长的身影便不着痕迹地封住了夏洄可能转向书房深处的退路。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金发在壁炉光晕下泛着冷感的光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观赏困兽般的淡淡笑意,无声地宣告:“此路不通,别理谢悬的胡言乱语,他有精神病。”

    谢悬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狐狸一样尖锐:“可惜小猫,爱情是不能共享的,你得给我一个交代,你到底要选择谁。”

    而前方——“砰!”

    后门被从外面用更大的力道彻底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两道被暴雨浇透、却同样气势汹汹的身影,如同约好一般,几乎同时堵在了那唯一的出口前。

    昆兰浑身湿透,昂贵的丝绒西装紧贴身体,显得狼狈,但他的眼眸却燃烧着被愚弄和怒火灼烧的炽亮光芒,死死盯着门内的夏洄,以及他身旁的谢悬和梅菲斯特:“所以就是你们俩一直藏在这里面?梅菲斯特,你松手。”

    白郁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脸色比雨水更冷,蓝眼睛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尽了,只剩下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绝望和某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他们竟然在短短几秒内,默契地绕过了建筑外围,堵住了这“另一条路”。

    “有意义吗?昆兰,废什么话。”

    白郁直接抓住了夏洄的另一只手,眉间烦躁:“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一群纨绔子弟,只有我是法官,我时间紧迫,把他给我,你们的事以后再说。”

    第139章

    夏洄越过离他最近的谢悬肩头,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被狂风撕扯的白茫茫雨幕。

    密集的雨点狂暴地敲打着玻璃,噪音令人心烦意乱,正如他现在被一群狼围堵拉扯的感受。

    一个冰冷又痛快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虞兮正里

    不如,把他们都扔出去淋雨吧。

    这个想法像一簇熊熊燃烧的鬼火,瞬间点燃了夏洄压抑到极致的烦躁和叛逆。

    真是受够了!受够了好吗?这种被当成所有物争夺的感觉怎么就没完?这群死缠烂打的男人怎么就不觉得轻语是很烦的东西!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夏洄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动了起来!

    他就着被他们一左一右抓住手腕的姿势,猛地向后一退!

    功夫尚在,甚至比起少年时期更有力气。

    谢悬和白郁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同时向前踉跄了小半步。

    而夏洄利用这瞬间制造出的重心拉扯,身体像一尾灵活的鱼,倏地向下一滑,竟从两人手臂形成的钳制圈中矮身脱出!脱出的瞬间,他双手获得自由,没有任何犹豫,双臂猛地向外一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在猝不及防的谢悬和白郁胸口!

    谢悬本来就重心不稳,被这全力一推,竟真的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在敞开的门框上,闷哼声中,被门外的暴雨瞬间吞噬了半个身影。

    其实夏洄本意并不是想狠狠推谢悬,因为谢悬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就阴沉下去。

    而本该被推飞的白郁却轻巧脱身,清冷冷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夏洄,像雨夜里爬出的一只男鬼。

    做都做了,不能半途而废,夏洄索性做到底,动作不停,直面因这变故而微微挑眉的昆兰。

    “我也要出去吗?”

    昆兰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和惊讶,似乎想辩解,但夏洄根本没给他机会。

    他抬脚,用穿着柔软室内鞋的脚,狠狠踩在昆兰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同时双手用力推向他的胸膛!

    “你也出去!”

    昆兰吃痛,加上夏洄推搡的力道不小,竟也被推得连退几步,

    后背撞上刚勉强站稳的白郁,两人一起狼狈地跌出了门外,彻底暴露在瓢泼大雨中。

    紧接着是梅菲斯特。

    帝王似乎对夏洄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颇感意外,甚至有一丝玩味,但他站的位置靠里,夏洄够不到。

    夏洄目光一扫,落在门边一个装饰用的黄铜伞架上。他想也没想,弯腰,双手握住伞架冰冷的底座,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它猛地朝梅菲斯特的方向推了过去!

    伞架倒下的方向并不精准,但足以让梅菲斯特为了避开这笨重的袭击而不得不向门口方向闪避。

    就在他距离门口仅一步之遥的瞬间,夏洄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猫咪,炮弹一样撞了上去!

    梅菲斯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用这种方式“请”出门,加上猝不及防,竟真的被夏洄撞得后退两步,脚下踏空,也跌入了门外狂暴的雨帘之中。

    “砰——!!!”

    夏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摔上了厚重的木门!迅速反锁,链条扣死,甚至将旁边一个沉重的矮几也拖过来抵在了门后。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震颤的门板,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窗外雷声轰鸣,雨声震耳,但门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门口长廊外,靳琛抱起双臂,靠在廊柱上,乐不可支地看着好兄弟们:“被赶出来了吧,一群笨蛋。”

    他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还身穿上将制服,显然就是打着来首相府办公务的名号来见夏洄的。

    白郁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机:“别臭美了,你以为他就能给你开门?曾经做过哪些事,你也有份。”

    “我可没有自信,”靳琛抖擞精神,长腿几步走到近前,“但至少比你们好一些。”

    他笃笃笃敲门,“夏洄,你在这里吗?”

    门里的夏洄听到了靳琛的声音。

    靳琛是没有错,而且他怎么这么巧也出现在这里?

    夏洄警惕地先从猫眼里往外看。

    猫眼视野有限,但足够他看到门外走廊的情形。

    靳琛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肩头和发梢都湿了,看起来有些狼狈,但表情是认真的。

    而他目光所及的走廊两侧,空无一人,谢悬、昆兰、梅菲斯特,甚至那只白狮,都不见了踪影。

    夏洄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

    也许他们真的被暴雨逼退了,或者自尊被伤透了。

    或者,靳琛用了什么方法暂时支开了他们?

    总之,犹豫了几秒,夏洄最终还是轻轻拧开了门锁,但没有取下链条。

    他将门拉开一条仅容脑袋通过的缝隙,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脑袋探出去一半,快速地左右张望。

    左边,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壁灯昏暗的光。右边,同样,只有被雨水打湿的窗玻璃和远处模糊的庭院轮廓。

    确实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这才取下链条,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低声对靳琛说:“进来吧,快。”

    靳琛眼底掠过一丝暗光,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就想带上门。

    然而,就在夏洄的注意力全在靳琛和他怀里的毯子上,心神最为松懈的这一刹那,一双手臂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从夏洄身后伸出!快如闪电地捂住了他的眼睛,另一只则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抓到你了。”似笑非笑的男人声音,满是兴趣的,粗重地喘息着说。

    门的另一边是通往另一条平行走廊的对门,这扇门居然被打开了。

    他们根本没走,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这扇连通的门后!

    “唔——!”夏洄的惊呼被死死捂在掌心,他立刻挣扎起来。

    靳琛神色剧变,扔下毯子就想扑过来:“谢悬你是不是犯病了?”

    但他刚动,白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外闪入,攥住了谢悬捂住夏洄嘴的那只手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以一个巧妙的反关节技巧,别住了谢悬的手臂,竟似要将他制住。

    “小悬,别这么粗鲁,我现在都不敢对他这样。”

    谢悬闷哼一声,似乎吃痛,捂住夏洄眼睛的手力道微松。

    夏洄趁机猛地偏头,挣脱了那只手,眼前恢复光明的瞬间,他看到白郁正和谢悬缠斗在一起,似乎是想帮他。

    然而,这“帮助”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白郁眼中寒光一闪,看似制住谢悬的手猛地一翻,变扣为推,竟将猝不及防的谢悬朝着刚冲过来的靳琛狠狠推了过去!

    谢悬撞上靳琛,两人顿时踉跄着绊在一起,倒在沙发上。

    而白郁自己,则顺势一个旋身,目标明确地扑向了夏洄,手腕一抖一绕,在夏洄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用领带将他两只手腕并在一起,飞快地缠绕了几圈,打了个虽然不算太紧但一时绝难挣脱的结!

    夏洄又惊又怒,低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白郁!”

    “说了别动,”白郁单膝压住夏洄的膝盖窝,左手按住夏洄的后腰,趴在夏洄耳边说:“怎么就不乖?”

    “喂,白,你别弄他!”靳琛怒吼,想挣脱谢悬的牵扯,但谢悬此刻却像块牛皮糖一样缠住了他。

    谢悬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我是你兄弟,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靳琛漫不经心道:“你是蜈蚣的手足,他是下雨天的伞。”

    谢悬恶狠狠的:“好,你就这么没出息,你就这么糊涂下去吧!”

    靳琛甩开他:“真正的精神病就别嘲讽恋爱脑了。”

    与此同时,梅菲斯特的身影悠然从方才谢悬出现的门后踱出,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袖口,然后身形一动,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靳琛刚把谢悬甩开的瞬间,果断地扣住了靳琛的手腕和肩膀,一个利落的擒拿,将靳琛面朝下按在了最近的书桌上!

    “别动,老同学。”梅菲斯特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在玩闹:“你别干讨人厌的事,别以为只有你才想要独占美人,如果人能戒掉情欲,那么世上将会诞生无数个神。”

    靳琛反问:“他不想被这样,你有没有尊重他的想法?”

    “如果我尊重他的爱意,那么谁来尊重他的情欲?”梅菲斯特的谬论:“得不到他的心,软磨硬泡,或是得到爱火,也是好的。”

    昆兰从门外晃了进来,随手关上了大门,隔绝了外面绝大部分雨声。

    他看着被白郁从背后抱住、正在奋力挣扎的夏洄,抬手抵着额头,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带着一贯的轻佻:“唉,小猫,你也太心狠了。真把我们全扔出去淋雨啊?会感冒的。”

    夏洄被白郁从背后紧紧抱住,双臂被困,像一条被捕捉的美人鱼,浑身也是湿漉漉的,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不停挣扎:“放开我!你们这群……疯子!无赖!又要对我做什么?你们就不能换个人祸害吗?”

    “嘘,别激动。”白郁盯着那双勾魂摄魄的漂亮眼睛,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心跳怦然不止,低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夏洄耳畔,声音低哑,“我只是……太想你了,上次见你都没有好好和你说话。”

    夏洄冷笑:“你真的想我,为什么不把我的手松开?你怕我还手?”

    白郁盯着青年湿红的眼尾,忍不住轻柔地解释:“怕你打我的脸,你手会痛。需要我把你的眼睛也蒙上吗?这样你的心理压力会小许多。”

    “不!”夏洄就像应激的小猫一样竖起了飞机耳,眼皮子热热的,脸颊也烫起来。

    就在这时,谢悬单膝跪在床上,捏住了夏洄的腰,在白郁低头说话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夏洄因为愤怒和挣扎而微微张开的唇上,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

    湿滑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夏洄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白郁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谢悬,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被愚弄的寒意:“阿悬,你背叛我?”

    谢悬后退一步,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擦过自己的下唇,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无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共享?我从来都不喜欢被别人抢先。”

    “他有病你忘了?”昆兰在一旁凉凉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你跟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病人计较什么?你可是这世界上脑子最清醒的人了,白法官。”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趁白郁分神的瞬间,猛地伸手,将夏洄从白郁怀里硬生生扯了出来,然后打横抱起,几步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前,自己坐下,将夏洄牢牢禁锢在自己腿上。

    “还是我这里舒服,对吧小猫?”昆兰低笑,不等夏洄回答或挣扎,已经低头,灼热的唇径直印上了他纤细脆弱的脖颈,辗转吮/吸,留下一个鲜明的印记。

    “昆兰!”夏洄又惊又怒,用脑袋去推他的脸:“你们一个一个的是不是他妈的都疯了?”

    另一边,被梅菲斯特按在书桌上的靳琛终于爆发,他腰部猛地发力,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挣脱了梅菲斯特的钳制,反手一拳挥向梅菲斯特面门!

    梅菲斯特侧头避过,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动作快如闪电,拳脚相交间发出沉闷的声响,昂贵的书桌被撞得晃动,书籍文件哗啦啦散落一地。

    梅菲斯特似乎并不想与靳琛久战,他虚晃一招,逼退靳琛半步,同时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呼哨。

    下一秒,伴随着低沉的兽吼和疾跑的风声,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从连通走廊的门后——天知道它之前藏在哪里!钻石猛扑进来,目标明确,直扑刚刚站稳的靳琛,巨大的前爪带着风声拍下!

    靳琛脸色一变,急忙向旁闪避,但“钻石”速度太快,虽然避开了正面扑击,裤腿却被狮子的利齿“刺啦”一声咬住,猛地向后拉扯!靳琛身形顿时失衡。

    梅菲斯特趁机脱出战团,看也不看靳琛与狮子的较量,径直走向被昆兰抱在怀里亲吻的夏洄。

    那些温柔的笑意终于消失殆尽,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夏洄扯得凌乱的衬衫领口,皱眉,开始地解上面的纽扣:“衣服都湿了,穿着会生病的,换下来吧,我让人给你拿干净的。”

    “你要干什么?”白郁看到梅菲斯特的动作,脸色铁青,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攥住了梅菲斯特解扣子的手腕:“别干这些。”

    “我干什么?”梅菲斯特反讽:“我和他干的事多了。”

    夏洄趁机在昆兰腿上狠狠扭动,试图挣脱,同时气得声音都在抖,对着白郁喊道:“你看不出来吗?他在对我耍流氓!解我扣子!你这个蠢货!”

    梅菲斯特被白郁攥住手腕,也不生气,只是微微偏头,看向白郁,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白郁,别这么紧张,都是同窗旧友,开个玩笑而已,怎么了?”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白郁低吼,手上力道加重:“你都快要在这里上了他了!”

    就在这时,靳琛终于奋力挣开了狮子对他裤腿的撕咬,代价是裤腿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他眼角余光瞥见梅菲斯特在解夏洄衣服,而夏洄被昆兰和白郁困住,眼中戾气暴涨,不管不顾地就要再次冲过来。

    然而,“钻石”忠心护主,低吼一声,再次拦在了靳琛面前,庞大的身躯堵死了他的去路。

    靳琛与白狮对峙,急怒攻心,却又一时无法突破,只能眼睁睁看着。

    梅菲斯特似乎对靳琛的窘境很满意,打了个响指,他目光转回夏洄脸上,却恰好捕捉到夏洄对靳琛的担忧。

    梅菲斯特的眼底掠过一丝狰狞的醋意:“你担心他?”

    梅菲斯特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不再试图解扣子,而是就着被白郁攥住手腕的姿势,猛地低头,炽热的唇带着惩罚意味,重重落在夏洄露出的锁骨上,狠狠留下一个比昆兰更深的、几乎要渗血的印记。

    夏洄下意识屈起膝盖,用尽全力狠狠踹在了梅菲斯特的肋骨前!

    梅菲斯特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向后踉跄,捂着胸口弯下腰,脸上闪过一丝痛色和难以置信。

    昆兰被波及,身子一歪,夏洄即将坠地,摇摇欲坠像只风筝。

    但在那瞬间,白郁立刻将双手被缚的夏洄从昆兰腿上像扛麻袋一样拽了起来,然后将夏洄反手扛上肩头,几步冲到铺着厚厚绒毯的床榻边,将夏洄一骨碌丢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白郁!你敢碰他一下试试?”

    靳琛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屋顶,他试图冲破白狮的阻拦,眼睛赤红。

    白郁:“别说你不想,别装深沉,靳琛,我最烦你这一点,明明你也是急色的要命,一看见夏洄就想要想疯了。”

    白郁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脑袋晕眩的夏洄,扯松了自己早已歪斜的腰带,俊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破釜沉舟的笑容:“我碰他,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夏洄双手被缚,衣衫不整,很是有些狼狈不堪,却又艳丽得叫人惊心动魄。

    白郁缓缓转头,看向暴怒的靳琛,以及正挣扎起身的梅菲斯特、皱眉的昆兰、和静静站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的谢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夏洄那双因为愤怒和惊恐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补充道:“只不过这一次,是当着你们的面碰的。这双嘴唇……我也不是第一次亲。”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重重地吻上了夏洄的唇!

    充满掠夺和占有意味的吻,仿佛要将之前所有的压抑、等待、嫉妒和此刻的快意,都灌注其中。

    “唔——!”夏洄的抗议被尽数吞没,双手被缚,却更加激发了白郁的掌控欲。

    混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白狮似乎觉得有趣,踱步到床边,巨大的头颅凑近,湿热的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夏洄悬空在外而微微颤抖的小腿。

    “嗷……”小猫还是从前的味道。

    梅菲斯特已经直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不再看白郁,反而走到床边,伸出带着帝国皇室徽记戒指的手,轻柔地把玩夏洄被绑在一起的手握在手心里摩挲:“手好凉啊,我的王后。”

    昆兰啧了一声,也走过来,单膝跪在床边,伸手握住了夏洄的脚踝,轻而易举地脱掉了他脚上那只鞋,按着他冰凉的脚背:“梅,你们帝国以前有没有类似的规定,贵族把心爱的少年砍断脚留在身边,犯法吗?”

    梅菲斯特:“犯法,更好的办法是把少年囚禁在后院里,既不犯法,也不会丢失挚爱。”

    “可惜了,法治社会,不能再搞那一套。”昆兰颇为遗憾。

    靳琛看着夏洄在几个人手中如同雪白的玩偶般被摆布亲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发黑。

    小猫快要被弄坏了。

    青年清瘦的身影被成熟高大的男人们团团围住,像一只落入包围圈的珍贵雀鸟,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角力,那是顶级掠食者对唯一猎物不动声色的争夺,室外的暴雨声仿佛被放大,成为这窒息静谧里唯一的背景音。

    从始至终,向来如此。

    落入权贵们眼中的,永远是这同一只鸟。

    他的美艳,矜持,秀丽,一切美好的品质,都是吸引他们的利器,而他,恰恰是最不想要这些特质的。

    他想要的生活,永远无法得到,他注定会像艺术品一样,在一口又一口的加价中水涨船高,最终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白郁似有所觉,猛地结束了那个漫长而暴烈的吻,在夏洄急促的喘息和呛咳声中,他利落地翻身,迎上了扑来的靳琛。

    两人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瞬间在床边的地毯上再次扭打在一起,这一次更加凶狠,拳拳到肉,闷响和粗喘不绝于耳,昂贵的家具被撞得东倒西歪。

    而白郁似乎因为刚才的“宣示”而气势更盛,竟在缠斗中寻得一个破绽,一个凶狠的过肩摔,将靳琛重重摔在了柔软的大床另一侧!

    床垫剧烈震荡,靳琛摔在夏洄身边,一阵晕眩。

    昆兰见状,眼中兴奋的光芒更盛,他不再满足于把玩夏洄的脚,而是趁机再次俯身,目标明确地吻向夏洄刚刚被白郁肆虐过,此刻红肿湿润的唇。

    虽然开玩笑的面儿大。

    但是夏洄刚刚从白郁那个几乎夺走他呼吸的吻中缓过一丝神智,眼见昆兰又凑过来,猛地屈起尚且自由的腿,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昆兰的胸口!

    “滚开!别碰我!”

    昆兰被踹得向后仰倒,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脸上却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咳……小猫,脚劲儿还挺大,果然是兔子蹬吗……”

    梅菲斯特一直冷眼旁观着混乱,此刻见昆兰被踹开,笑着攥住了夏洄纤细的脚踝,让他再也无法将腿收回。

    “还想跑呀?”梅菲斯特的声音冰冷,带着帝王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沉的占有欲,“今晚你哪里也去不了。”

    “轰隆——!!!”

    一道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惨白闪电,骤然划破阴沉的天幕,瞬间将昏暗的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是几乎震碎耳膜的惊雷!

    雷声未绝——“砰!!!!!!!”

    一声比惊雷更加狂暴、更加愤怒、更加势不可挡的巨响,猛地炸开!

    那扇厚重的房门竟被人从外面,连着门后的矮几一起,向内轰然倒塌!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一道高大挺拔、浑身湿透、仿佛裹挟着外面所有狂风暴雨的身影,逆着走廊惨白的光,矗立在破碎的门口。

    江耀站在那里,黑色大衣的下摆不断滴着水,在地面迅速汇成一滩。

    他脸上惯常的优雅体面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缠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缓缓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而他那双总是深沉莫测的眼眸,此刻冰冷而缓缓地扫过屋内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床上被缚着手腕浑身通红的夏洄身上。

    如同极地冰川最深处刮来的寒风,江耀踏入小屋,“你们,闹、够、了、没、有?”

    第140章

    江耀站在门框的废墟里,像一尊刚从地狱血战中归来的煞神,湿透的黑发贴着他苍白而凌厉的额角,雨水顺着冷峻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那双总是深沉算计的眼眸,冰冷浸透,他眼里那只被梅菲斯特捏住的脚腕,被昆兰倾身的姿态压住,白郁松开的领带,系在无助的青年身上。

    夏洄仰躺在凌乱的绒毯间,双手仍被那截深蓝领带缚着,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红。

    衬衫扣子被扯开了几颗,露出锁骨和颈侧新鲜叠加而深浅不一的暧昧痕迹,在昏暗光线和未散的烟尘里,有种惊心动魄的狼狈与艳丽。

    他急促地喘息着,湿漉漉的眼睫颤动着,望向门口逆光的高大身影,呜呜地在喉咙里挤出。

    倒不是刻意的哭泣,夏洄只是本能地想跑。

    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和室内粗重不一的呼吸,让一切蒙上了朦胧的水汽。

    梅菲斯特最先有了动作,他缓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夏洄脚踝的手,仿佛只是放下一件暂时把玩的器物。

    他直起身,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重新挂起属于帝王的从容面具,“阿耀,好大的火气,别搞得像他只是你的个人资产一样,是夏洄的错,把我推到雨里,我只不过是想和他一起淋雨。”

    江耀:“需要绑着他?需要……”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夏洄颈侧的痕迹,声音陡然降到冰点,“需要在他身上留下这些你的痕迹?”

    昆兰嗤笑一声,从床边站直身体,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玩味和挑衅:“阿耀,你这可就不讲道理了。小猫刚才可是把我们全都扔出去淋雨,凶得很。我们这不也是……情难自禁?”

    江耀慢条斯理道:“需要我提醒你,东境那三条新航线的特许经营权,最后批文还在我桌上么?”

    昆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你和我来这一套?”

    江耀略一颔首,“不然呢?没有点手段,怎么能领先你们一步?”

    “你领先什么了?“白郁整理着被扯松的衬衫和歪斜的领带,恢复了法官般的冷肃,声音如同针尖般的锐利:“江耀,你以什么身份质询?首相?还是……”他瞥了一眼床上的夏洄,“另一个,同样对他情难自禁的追求者?”

    江耀没有回答白郁的问题。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床边,缠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迹已晕开成暗红。

    他在床边停下,凝重地看着夏洄。

    夏洄也仰视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被缚的手腕动了动,似乎想骂点什么,却发不出太难听的词汇。

    江耀大抵是知道他想骂人了,于是弯下腰,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他的伤处,他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但动作并未停顿。

    他伸出左手,指腹冰凉,落在夏洄被领带捆住的手腕上。

    他没有立刻去解那条领带,而是用指腹碰了碰那圈被摩擦发红的皮肤。

    “江耀。”夏洄陡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要……”

    “不是。”

    然后,江耀才开始解那个结,但是这对他而言非常费力他必须一条膝盖跪在夏洄的膝盖中间,然而夏洄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往后躲。

    江耀突然感觉瞳孔一热,久违的强占欲漫上心头,然而他意识到夏洄早已不是当时的夏洄,但此时的夏洄却似乎还陷在当初的恐惧里。

    那样的眼神,江耀永远无法忘记,他甚至比夏洄还要恐惧,他怕夏洄再次陷入到那种封闭自我的境地,拒绝他的全部靠近。

    不是那样的。

    江耀告诉自己要冷静,如果小猫对他的不信任二次发酵,那他真的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江耀一心一意给夏洄解开手腕上的绳结。

    夏洄低着脑袋,伸长胳膊,那模样很安静,让江耀给他开结。

    江耀得以研究白郁系的结,其实并不复杂,但对于一只受伤又不太灵便的手来说,仍显得有些笨拙。

    江耀专注地、耐心地,用指尖勾挑着领带的纤维,偶尔因为用力不当而牵动右手的伤,带来细微的颤抖,但他恍若未觉。

    但是夏洄一直在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忐忑不安的怀疑。

    江耀看了就心痛。

    外面的雨愈发瓢泼起来,刚刚被他们肆意争夺、留下痕迹的青年,终于被江耀解开束缚。

    领带终于松脱,滑落在地毯上。

    夏洄的手腕重获自由,上面清晰的勒痕和摩擦出的血丝暴露在空气中。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手指,却被江耀轻轻握住了手腕。

    夏洄一抖手,挣脱了江耀的手。

    然后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又不肯说话了。

    像一朵在潮湿树根里阴暗生长的蘑菇。

    “看看你们把他惹得。”江耀的声音在雨夜里十分淬炼,他缓缓回头,“我好不容易才哄回来的人,又被你们给弄自闭了。”

    江耀怎么扒他的被子他也不肯出来了,最终江耀舍了一只手塞进他被窝里,才感受到他一点点慢慢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五指完全的包裹,不会让江耀仍旧残缺的手指撞到被子或者床板。

    江耀脸上的神情维持着冷静,实则心里已经怦然不停。

    夏洄的拒不配合让靳琛也忍不住的心软起来。

    靳琛却从未见过夏洄这样一面,夏洄的包容和宽济都是难得一见的,但显然,眼前封闭而不讨人喜欢的一面,靳琛从未见过。

    准确的说,是没见过夏洄脆弱的时刻、依赖人的时刻,夏洄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强势而隐忍坚韧的模样,唯独此刻些许的弱势,终于让他本身只是一个误入上流圈层的普通少年的事实暴露出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的吗?”

    靳琛问的这句话,或许只有江耀能听懂。

    但回答的人并不是江耀。

    白郁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床上那团裹在被子里微微隆起的轮廓上,仿佛能穿透织物,看到里面那个蜷缩起来拒绝与外界交流的人。

    “他不喜欢被争抢,但我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看上去冷淡的夏洄,只有在床上才会露出一点孱弱出来。

    江耀维持着单膝跪在床边的姿势,右手固执地探在被窝里,是他此刻与世界全部的联系。

    但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耐心等夏洄回答。

    很久之前,他们对夏洄展开过围猎,但从未是群体性的。

    而这一次,夏洄直接面对所有人的压力,他想要躲避也是正常的。

    他们给他留下了太多的心理阴影。

    昆兰最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他靠在墙壁上,湿透的丝绒西装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不耐烦和某种被压抑的焦躁,“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场雨停?还是等到明天太阳出来,他自己想通了,从被窝里钻出来,对我们每个人笑着说‘早上好’?”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床上那团被子,又掠过江耀的背影,最后落在白郁脸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只是单纯不想看见我们。”

    白郁脸色一沉,蓝眸冰冷地射向昆兰:“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昆兰。”

    昆兰摊手,笑容恶劣,“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毕竟,比起我们这些‘后来者’,你和江耀,还有我们尊贵的陛下,”他朝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梅菲斯特抬了抬下巴,“对他做的‘好事’,恐怕更让他想永远缩在那个壳里吧?”

    梅菲斯特没有回应昆兰的挑衅,他只是微微抬眸,“我已经很温柔了,不信你问他。”

    靳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湿透的短发,军装外套早已脱下扔在一边,他看了一眼床上,然而夏洄拒绝见所有人,谁也没办法强迫他。

    毕竟狼群中的头狼调转了方向,成为了猫咪的守护神。

    江耀低声说:“首相府大雨关门,暂停接待外宾,请各位,移步外交厅。”

    昆兰嘴角那点恶劣的笑意凝固了,眼眸微微眯起,像被挑衅到的狮子,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目光在江耀的背影,和床上那团纹丝不动的被褥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你又要独占他?”

    “怎么?”江耀冷冷淡淡道,“我也不是第一次独占他。你们决定一下,是要继续看着我们谈一些联邦的机密问题,还是各干各的事情去。”

    白郁整理袖口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镜片后的蓝眸看向江耀,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蹙了蹙眉,将话语咽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法官般的、与己无关的疏离姿态。

    他率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狠狠摔上门。

    梅菲斯特的反应最为平淡,他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属于帝王居高临下的漠然。

    “机密?很好的理由,阿耀。”

    他同样转身,步伐从容不迫,仿佛离开的不是被“请”出的房间,而是自家花园里一处微不足道的角落。

    白狮低低呜咽一声,甩了甩湿漉漉的鬃毛,靠近了夏洄。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地摸了摸狮子的脑袋毛。

    钻石心情愉悦地跟上了主人的脚步。

    靳琛站在原地,胸口依旧因怒气而微微起伏。最终,所有的烦躁、不甘和某种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尊重夏洄的选择,至少,夏洄没有把江耀的手丢出被子,就说明了,夏洄和江耀的关系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谐,他对江耀有本能的身体信任,这……似乎是江耀纠缠他多年达到的结果。

    是一种调/教的结果,导致了夏洄对其他关系的排他性,夏洄只对江耀有着爱痛交缠的记忆,那些创伤塑造了他,他们共享着他人无法介入的过去,夏洄却始终保留着防御机制。

    靳琛弯腰捡起自己扔在地上的军装外套,胡乱搭在肩上,也没看江耀,大步流星地朝着白郁和梅菲斯特离开的方向走去,背影透着一股憋闷的僵硬,但关于夏洄,他可以等。

    只有谢悬,在离开前,脚步在门边顿了顿。

    他回头,目光没有看江耀,而是落在了江耀那只依旧固执地探在被窝里的手上。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顺手,极其体贴地,从外面带上了内廊的门。

    “咔哒。”

    现在,这间一片狼藉的藏书室里,终于只剩下江耀,和床上裹在被子里的夏洄。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江耀而言,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被窝里,传来一声被雨声淹没的抽气声。

    江耀的身体立刻绷紧了一瞬,轻轻掀开了蒙在夏洄头上的被子一角。

    夏洄的眼睛还泛着潮湿的红,眼眶微肿,长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夏洄没有看他,视线垂落,不知聚焦在哪里。

    江耀的心像是被那抹红痕狠狠拧了一下,他微微抿着,锁骨和颈侧的痕迹在昏黄壁炉火光下,刺眼得让江耀几乎移开视线。

    江耀喉结滚动,咽下喉间的艰涩。

    他拉了拉夏洄的手臂:“阴雨天,咱们去壁炉边烤烤火?”

    夏洄点头,江耀将人从床上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

    夏洄脚步有些虚浮,被他半搀扶着,慢慢走到壁炉前铺着的厚实羊绒地毯上。

    江耀扶着夏洄,让他背对着壁炉,在柔软的地毯上坐下,然后,他自己也在夏洄身侧不远处坐了下来。

    夏洄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膝上,手腕上那圈红痕在火光下更加清晰。

    他盯着跳跃的火焰,侧脸线条在暖光中显得柔和,却又透着一种疏离的脆弱。

    夏洄忽然开口:“你等一等。”

    江耀一怔,转过头看他。

    夏洄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等我烤完火,暖和暖和,再和你做那种事。”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江耀的胸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尖锐的痛楚瞬间席卷了全身。

    “夏洄,我在你心里是畜生吗?”

    夏洄似乎被他突然拔高的语气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瞬,他终于看向江耀。

    那双通红的、还带着湿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江耀痛楚的脸,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荒谬的谜题。

    仿佛在问:不然呢?你们所有人,不都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无声的疑问,比任何指控和怒骂都更让江耀感到窒息和绝望。

    江耀愤而扣住夏洄的后颈,亲吻他的额头。

    夏洄在这种亲吻里渐渐卸下了防备,方才在白郁等人面前的紧张消散了,手环抱住了江耀的腰,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摸索着,覆在了江耀宽阔却同样紧绷颤抖的后背上。

    然而,某种深植于身体记忆深处的东西,却被诡异地触动了。

    那对外界所有触碰都充满戒备的神经,在这个熟悉又带着痛苦气息的亲吻下,竟像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开始一寸寸缓慢地……松懈下来。

    但就是这个拥抱,让江耀一直强行支撑的外壳,轰然碎裂。

    江耀扣在他后颈的手依旧用力,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陷入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但夏洄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只是闭着眼,任由那滚烫的唇抵着自己的额头,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都隐藏起来。

    爱?恨?悔?痛?

    早已分不清了。在他们之间,这些词汇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互相吞噬,饮鸩止渴,痛入骨髓,却偏偏……成了彼此唯一的解药,也是唯一的病灶。

    江耀这么多年,又何尝很痛快?

    恨吗?当然是恨的。恨他的不择手段,恨他的欺骗算计,恨他将自己拖入这无休止的泥潭,恨他让自己变成如今这副……连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样子。

    可爱呢?

    那早已与恨意纠缠生长、盘根错节、无法剥离的部分,又是什么?

    将自己生命中那段最浓墨重彩、也最不堪回首的时光,连根拔起,留下的,只会是更加空洞荒芜的废墟。

    所以,无法纯粹地爱,也无法彻底地恨。

    江耀不能再让他这样缩回去,不能再让他回到那个封闭的壳里,刚才那个拥抱,那个无声的接纳,是裂隙,也是机会。

    但他该怎么做?哄人开心?逗他说话?江耀精于算计人心,擅长操纵局势,却唯独对“如何让一个人真正开心起来”这件事,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笨拙。他自己就很少体验过纯粹的喜悦,情绪对他而言更像是需要精确调控的工具,而非自然流露的反应。

    江耀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高度数的酒,一饮而尽。

    夏洄:“……你疯了?”

    江耀不胜酒力,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很快,江耀的双眼就透露迷离,用不太灵便的手,尝试去解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的扣子,沉重潮湿的大衣从肩膀上褪了下来,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椅背上。

    没了大衣的遮挡,江耀里面只穿着一件同样半湿的深色衬衫,勾勒出精瘦却依旧有力的身形,他似乎松了口气,拉住了夏洄的手,夏洄看着他这副与平时判若两人的样子,只觉得头疼,又有点……莫名的好奇。

    “小猫。”江耀看着他,迷离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依赖,像个讨要温暖的大型犬,用脸颊极其轻微地蹭了蹭夏洄冰凉的手背,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含糊,“别不开心了。”

    夏洄:“……”

    他试图抽回手,但江耀握得不松不紧,却刚好让他无法轻易挣脱。而且,看着江耀那双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纯粹、甚至有点湿漉漉的眼睛,夏洄竟有些下不去狠心甩开。

    江耀牵着夏洄的手,将他带到床边。他自己先坐了下去,然后轻轻一带,让夏洄顺着他的力道,面对面地、缓缓伏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个姿势亲密而依赖,夏洄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江耀的手已经稳稳地、温柔地按在了他的后脑勺,将他轻轻压向自己。

    夏洄不再挣扎,安静地伏着,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江耀胸膛传来越来越高的体温,以及其下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他不知道江耀要做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就在夏洄以为江耀已经睡着的时候,头顶上传来哼唱声。

    那调子简单、缓慢,甚至有些古老,旋律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柔和,摇篮曲般。

    江耀哼得并不熟练,偶尔还有一两个音略微走调,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动人。

    夏洄微微动了动,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对上了江耀低垂的眼眸。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被醉意和一种柔软笼罩着,像蒙了一层薄雾的深海。

    “你从哪里学来的?”夏洄忍不住轻声问,他从未听江耀唱过歌,更别提是这种……哄孩子的曲调。

    江耀的哼唱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夏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光的尘埃,回到了某个久远的温暖午后。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夏洄的脸颊,动作带着醉后的笨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妈妈……”他开口,声音更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沉浸在回忆里,“很小的时候……我睡不着,或者做噩梦了,她就会这样抱着我,哼这个给我听。”

    他的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越来越烫,像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暖炉,将夏洄紧紧包裹。

    那热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似乎也一点点驱散了夏洄骨子里的寒意和紧绷。

    江耀一下一下抚摸着夏洄的脑袋瓜,似乎很是享受小猫咪趴在肚子上的感觉。

    夏洄也没有想着逃跑了,他感觉江耀就像一艘船,漂泊在海面上,他慢慢低头,把脸贴在他腰侧,闭着眼睛,头一次感觉待在这个人身旁竟然也是无比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