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灯关上了。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感官,却让触觉、听觉、气味变得更加敏锐。
夏洄被白郁抵在门板与滚烫身躯之间,吻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不容置疑的掠夺,激烈得几乎让他窒息。
唇舌被侵入,空气被攫取,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强势地灌满他的口腔和肺腑,带着一丝薄荷的凉和更深处灼人的热度。
“唔……”夏洄偏头想躲,却被白郁扣着后脑勺更深地压向自己。
这不是亲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标记和吞噬,直到两人肺里的空气都快耗尽,白郁才喘息着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夏洄的,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他,碧蓝的眼眸在黑暗中也灼亮惊人,翻滚着夏洄看不懂也不想懂的浓稠情绪。
夏洄急促地呼吸着,胸口起伏,锁骨上那圈新鲜的牙印在黑暗中隐隐作痛,更痛的是被冒犯和被强迫的怒意。
“白郁,你他妈……”他低声咒骂,声音带着喘息和火气。
白郁却低低地笑了,破罐破摔般的癫狂:“学会骂脏话了?”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夏洄红肿的唇瓣,动作却轻柔得诡异,舌尖舔过自己同样湿润的唇,像在回味。
“或许吧。但夏洄,对你,我早就没什么正常可言了,你知道的吧?你拒绝过我太多次,今天你实在是不能拒绝了。”
他再次吻了下来,这一次不再局限于唇舌。
湿热的吻沿着夏洄的下颌、颈侧、喉结一路向下,在刚才留下的牙印上反复流连舔舐,引来夏洄一阵抑制不住的战栗。
丝绒睡袍被彻底扯开,滑落肩头,半挂在臂弯。
微凉的空气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但很快被白郁更烫的唇舌和手掌覆盖。
“你们天龙人是不是都这么变/态?”夏洄喘着气,试图用言语刺激他停下。
果然,白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重地摧残那块皮肤,留下新的印记。
他含混地低语,热气喷在湿漉的肌肤上:“别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混乱而漫长。
夏洄被半抱半推地带离门边,倒在并不算柔软的沙发上。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觉被无限放大。
他能感受到白郁滚烫的皮肤,紧绷的肌肉线条,和落遍全身的亲吻。
夏洄起初还挣扎,用手推拒,用膝盖顶撞,但白郁此刻的力量大得惊人,仿佛将积攒了六年的所有不甘、渴望、嫉妒都化作了蛮力,轻易就制住了他徒劳的反抗。
夏洄抓住他汗湿的黑发,想将那颗不停作乱的脑袋扯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冷意:“……你住嘴。”
但白郁仿佛真的听不见了,积压了六年的疯狂渴望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
夏洄的抗拒似乎更刺激了他,让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更投入地取悦着这具他渴望了太久太久的身体。
他深深把头低了下去。
“……”
夏洄简直不敢相信白郁在做什么!
这个在联邦以冷静、严酷、不近人情著称的白法官,裁决庭令人望而生畏的年轻翘楚,此刻竟然……
“白郁!你——”夏洄的声音变了调,既是惊怒,也掺杂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黑暗中,他看不清白郁的表情,他抓紧了近在咫尺的沙发面料,“你这是要来真的?”
白郁似乎也并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中会做出这种事。
但随即,更黑暗的渴望驱使他继续下去。
他不再去想身份、尊严、或是明日该如何面对夏洄,此刻他只是一个被焚烧殆尽的囚徒,卑微地跪在他渴望的神祇面前,用他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臣服的方式,祈求一丝垂怜,或是……一同毁灭。
“……”
不知过了多久,白郁才抬起头。
黑暗中,他拨了拨汗湿的额发,高挺的鼻梁上或许也沾染了水泽。
那双碧蓝的眸子,即使在黑暗里,也仿佛两处深不见底的漩涡,紧紧锁着夏洄。
他没有说话,只是喘息着,然后起身,用一种半强迫半拥抱的姿势,将有些脱力的夏洄从沙发上抱起来,走向卧室的方向。
夏洄还处在刚才那一波强烈冲击的余韵中,有些发软,但神智已然回笼。
那些不美好的、甚至堪称糟糕的、与白郁有关的往事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我不想胁迫你,”白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臂却箍得更紧,将夏洄牢牢按在怀里,步伐稳健地走向床边,“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是开心的,我们之间的一切能够愉快。为了那样,你提出的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满足,我愿意为了你放下一切尊严,夏洄,我求你了,把你的怜悯分给我一些吧,就当你可怜我,原谅我。”
夏洄只觉得荒谬。他又不是垃圾场,怎么可能愉快?
趁着被放到床上的瞬间,他猛地一挣,就想往床下跑。
白郁的动作更快,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举。
夏洄的脚腕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缠住——是白郁刚才匆忙间解下的领带。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夏洄被硬生生拖回床中央。
“你!”夏洄气急,眼角瞥见床头柜上自己带来的便携数据板,想也不想抓起来就朝着白郁的脑袋砸过去!
白郁反应极快,伸手握住了他砸下来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一根根掰开他紧握数据板的手指,将那块冰冷的金属板解救下来,随手丢到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今晚,”白郁的声音压下来,滚烫的身体也重新覆上,将夏洄困在双臂与床垫之间,碧蓝的眼眸里,燃烧着势在必得的火焰,“我得不到你,誓不罢休。”
“美色当前,我冷静不了。”
他最后宣告般地说,随即,再不给夏洄任何反抗或说话的机会,彻底吻住了他,将所有的抗议和怒骂都堵了回去。
夏洄对他们所有人都无感,无感,无感。
所以他并不在乎白郁要怎么给他当狗。
……
夜半时分,窗外帝国首都的灯火依旧璀璨。
夏洄从混乱的睡眠中猛然惊醒,第一个念头是:明天的学术研讨讲义还没写完。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他闭了闭眼,将身后那个紧贴着他,手臂还横在他腰上的温热躯体无视掉,一点点,艰难地挪出那个滚烫的怀抱。
脚踩在地毯上时,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他扶了一下床头柜,稳住身形,尽量不发出声音,摸索着找到自己被扔在地上的睡袍,胡乱裹上,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卧室外小客厅的书桌旁。
打开便携工作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翻开数据板,调出未完成的讲义,试图集中精神。
然而,刚敲了几个字,身后就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
白郁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从后面拥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低声问:“……好多工作内容?”
他瞥了一眼屏幕,“还真是。要不,你坐椅子上写?会舒服点。”
夏洄身体一僵,没理他,继续盯着屏幕。
白郁却低笑一声,自己先在那张带软垫的办公椅上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碧蓝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光,意有所指:“嗯,坐这儿。”
夏洄终于忍无可忍,转头眯起眼睛看他,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白郁,这太荒唐了。我没答应陪你胡闹,只是希望你……”他顿了顿,找了个不算好听但直白的说法,“吃饱了就别再缠着我。”
白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吃饱餍足后的慵懒和得寸进尺。
“嗯哼,”他应道,手臂环上夏洄的腰,将人往自己腿上带,“我保证,今晚之后,不再像刚才那样‘缠’着你。”
他刻意加重了某个字的读音,随即又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了认真与诱惑的语气低语,“但我这把‘椅子’,也一定让你坐得……舒坦。”
夏洄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搂得更紧。
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以及亟待完成的工作,让他最终放弃了无谓的体力对抗。
他冷着脸,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姿态,坐了下去。
等到全部的工作和摘要终于完成,窗外的天空已泛起一丝灰白,夏洄保存好文档,合上数据板,强撑的精神一下子松懈,浓重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
白郁似乎仍旧精神,他伸手拿走夏洄手里的数据板放在桌上,然后轻松地将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夏洄打横抱起来,走回卧室。
“困了就先睡吧。”他将夏洄塞进被子,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声音是事后的温存低哑,“剩下的交给我。”
他指的是什么,夏洄已无力思考。
夏洄也懒得再去揣度白郁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和所谓的“保证”。
他太累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疲惫。
他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将身后那个再度贴近的温热躯体,和那具躯体可能还在“费尽心思”的细微动静,彻底屏蔽在意念之外,也完全不在乎白郁和白郁的兄弟在到底怎样费尽心思“讨好”他。
*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让夏洄准时醒来。
他动了动,立刻感受到腰间的禁锢和身后紧贴的热源。
夏洄沉默地躺了几秒,然后毫不留情地掰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起身下床。
他期望经过昨晚,白郁至少能识趣些,懂得银货两讫后保持距离的道理,在“那种事”上放过他。
至于身体上的纠缠,早在多年前与江耀有过第一次之后,他就学会将身体的感觉与情感彻底剥离,更何况,白郁并没有得逞,夏洄没有让他做到最后一步,只是让他望梅止渴。
白郁还不配和他做。
他也绝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何错综复杂的情感问题中自我折磨。
夏洄捡起地上的睡袍重新披上,走向浴室。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白郁刚醒时带着点沙哑的嗓音:
“夏博士。”
夏洄脚步未停。
“我有事情求你。”
夏洄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醒而冷淡:“说。”
白郁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有些凌乱,碧蓝的眼睛望着他,那里面的疯狂和偏执在晨光中似乎沉淀了下去,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浮现出来:
“我在帝国代表团里……并不太受欢迎。你知道的,我的身份和处事方式,以及这一次代表团世界上并没有我的名额,我是强加进来的。”
他指的是自己联邦裁决庭官员的背景,以及一贯冷硬的行事作风,在需要圆滑外交的使团中确实容易遭到排挤。
“这次交流机会对我很重要,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留在这里?留在帝国,继续参与项目?”
夏洄眯起了眼睛,审视着他:“白郁,你不会是……找我来开后门的吧?”
白郁与他对视,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显得有些无辜的笑容。
他掀开被子下床,丝质衬衫敞着,露出线条漂亮的胸膛和腹肌,慢慢走向夏洄。
“昨晚虽然已经开过一次‘后门’,”他在夏洄面前站定,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夏洄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暧昧又直白地说,“但确实希望夏博士,能再为我……开一次后门。”
夏洄猛地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最后一丝因晨起而有的慵懒也消失殆尽。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声音没有一丝转圜余地,“代表团的名额是联邦和帝国协商确定的,每个名额都对应具体项目和人员。你的去留,由你的能力和使团决定,我没有权力,也不会为你动用任何私人关系去占用公共资源。”
他顿了顿,看着白郁那双瞬间玩味起来的蓝眼睛,补充道,语气近乎冷酷:“昨晚的事,最好现在就忘了。出了这个门,你我之间,只有联邦科学院研究员和前裁决庭官员,以及暂时同僚的关系。明白吗?”
说完,他不再看白郁的脸色,转身走进浴室,反手锁上了门。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也试图冲走昨夜荒唐留下的一切痕迹和气息。
镜子里,锁骨上的牙印清晰可见,昭示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夏洄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抹去镜面上的水雾,眼底是一片沉寂的冷然。
无论白郁,还是其他任何人,都别想用这种方式,绊住他的脚步,或扰乱他既定的路。
*
但是,以白郁的手段和决心,以及他背后代表的联邦内部势力,或是他个人不计代价的运作……总之,他最终还是通过非常规方式留在了代表团中。具体是什么方式,夏洄没兴趣深究,代表团内部似乎也对此讳莫如深,只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夏洄对此漠不关心,他迅速收拾好被昨夜荒唐搅乱的心情,将所有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帝国安排的行程紧凑,今天的项目是前往帝国北境著名的“凛冬之冠”山脉,他们一行人要到最高的观测点,进行极端环境下的雪山测绘与地质构造考察。
这是本次交流的重点实地项目之一,旨在验证夏洄团队提出的《关于特殊地质结构对高维通讯稳定性影响的假设。》
出发前,他收到了一条来自联邦的信息,发信人显示为靳琛。
内容很简单,询问他在帝国的行程和安全状况,并附上了联邦军方的几个紧急联络频道。
夏洄想了想,简短回复了今天的行程坐标和项目概要,然后关掉了通讯器。
帝国北境,凛冬之冠山脉。
飞行器在狂暴的气流中艰难爬升,最终降落在山脉主峰侧面一处相对平缓的冰原上。
此地海拔已超过六千米,空气稀薄,寒风如刀,卷起细密的冰晶,打在特制的防护服上沙沙作响。
目之所及,尽是亘古不化的冰川、陡峭的黑色岩壁,以及无边无际的纯白。
天空是铅灰色,低压云团仿佛触手可及。
帝国方面派出了最专业的极地考察队和护卫队陪同。
夏洄和他的团队,以及部分帝国科学家,开始向预定的一号观测点进发。
何汐一边辛苦登山,一边小声问:“望姐,这不是地质勘探的活吗?为什么要我们学数学的帮忙?”
林望擦了擦脸说:“地质体本身具有复杂的结构特征,而数学是描述这种复杂性的最强语言,你看,从数学视角看,连绵的雪山山脉可视为三维空间中的复杂曲面,我们的研究正是描述和分析这种地质结构的理想工具。”
陈载点点头:“没错,纯数学背景的我们,反而可能在解决此类问题时具备独特优势。比如,我们能穿透表象,直接把握地质结构的数学本质,将实际问题转化为可计算的数学模型,确保结论的逻辑严密性。”
夏洄走在最前面,但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论,他没有停下,轻描淡写地回答学生们的问题:“在星际时代,传统作业方法已经不足够,必须借助数学方法建立模型,这一观点同样适用于高精度雪山测绘,面对极端环境下的测绘挑战,数学提供了一条更为精确、高效的路径。”
“综上所述,你们的数学专业背景非但不是障碍,反而是完成此次雪山测绘项目的独特优势。在当代科研中,跨学科思维正是解决复杂问题的关键。”
“喔噢……”学生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像一群初次离巢,面对广袤天地既兴奋又胆怯的雏鸟,紧紧缀在夏洄身后,努力踩着他留在深雪中的脚印前行。
狂风卷着雪沫,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防护面罩上,发出噼啪轻响,每一步都陷进及膝的雪中,拔出来时带起簌簌雪块,行进艰难。
夏洄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形在狂风暴雪中显得异常稳定。
他并非专业的登山家,但在异乡长达六年的磋磨,已经让他习惯了各类挑战,这座雪山还不算什么。
他身上那股沉静专注的气场无形中成了队伍的主心骨,他走一段,便会停下,侧身回望,清冷的目光透过防风镜,快速扫过身后每一个学生。
“陈载,注意你右前方的冰裂缝,绕行,别靠近边缘。”
“何汐,呼吸放慢,用腹部,别只用胸腔。对,就这样。”
“林望,检查一下你背包侧袋的采样管固定好了吗?风雪太大,别颠丢了。”
他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频道传来,安抚了学生们因高海拔和恶劣环境而加速的心跳。
队伍中有几个年轻的女研究员,体力相对稍弱。在攀爬一段覆冰的陡坡时,一个叫苏茜的女生脚下猛地一滑,惊呼声被风声吞没大半,整个人向后仰倒!
走在她侧后方的陈载反应极快,瞬间伸手想抓,但夏洄的动作比他更快,或者说,夏洄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整个队伍。
几乎在苏茜身体失衡的同一刹那,夏洄原本探向前方冰面测试稳定性的冰镐,猛地向侧后方甩出,横在了苏茜即将摔落的路径上,同时另一只手早已松开冰镐,一把抓住了她背包的肩带!
夏洄没有大声吵,他怕雪崩,但是他的手臂爆发出与他清瘦外表不符的稳定力量,配合着横亘的冰镐提供的支撑,硬生生将苏茜踉跄下滑的身形拽住、扳正。
苏茜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面罩后的脸吓得煞白,全靠夏洄抓着背包带才勉强站稳。
“谢、谢谢夏老师……”
夏洄等她自己重新找到平衡,又快速检查了一下她安全绳的锁扣,确认无误,才松开她的背包带,顺手将她滑落到肘部的工具包肩带向上提了提,拉紧,转身离开。
他这么淡定,苏茜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学生们最初对极端环境的恐惧,在夏洄这种稳定、可靠、无处不在的照拂下,渐渐被安心感取代。
他们依旧走得艰难,依旧气喘吁吁,但眼神不再慌乱,脚步也愈发坚定,紧紧跟随着前方那个清瘦却仿佛能劈开风雪的身影。
*
一天的跋涉、测量、采样,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当队伍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抵达预定的二号营地时,连最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都几乎瘫倒在地。
营地设在一片巨大的冰蚀岩棚下,勉强能阻挡肆虐的寒风。
帝国护卫队经验丰富,迅速用特制的抗风合金杆和高强度隔热布搭起了几个大帐篷,并启动了便携式能源炉,热量微弱但宝贵,大家开始融雪煮水,吃能量棒,小声交谈。
到了日落时分,学生们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挪进帐篷,脱下笨重潮湿的外层防护服,裹进厚厚的保温睡袋里,顿时发出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
“爽啊……太爽了……”
“累死爷了……真想从这山上飞下去,累死了!”
“不想活了,我嘞个去,夏博士是铁人吗?他好像还在外面诶?”
夏洄确实没有立刻休息,他强打着精神,先快速巡视了一圈各个帐篷,确认了组员们的基本状态,又和帝国考察队的领队低声交流了明天的路线。
“您也快去休息吧,夏博士,”帝国的领队斯蒂文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那圈浓重的青黑,劝道,“您今天消耗太大了。”
夏洄点点头,掀开自己的帐篷门帘,弯腰走了进去。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他开始解身上厚重的装备,但是每动一下,肌肉都在抗议。
好不容易,他钻进冰冷的睡袋,将自己裹紧,就在他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即将被睡意俘虏时——
“呜——嗡——!!”
一阵低沉、强劲、完全不同于风雪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营地的寂静!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金属的冷感和磅礴的力量感,迅速覆盖了风雪的呼啸。
帐篷里的所有人瞬间被惊醒!
“什么声音?!”
“是雪崩来了?!”
“不对!是飞行器!是大型飞行器!”
帝国护卫队反应最快,几名队员已持枪冲出了帐篷,在雪地中半蹲,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漆黑天空。
夏洄猛地坐起身,迅速套上外靴和外套,拉开睡袋钻了出来。
陈载等人也纷纷惊醒,紧张地聚拢到他身边。
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伴随着强劲的气流卷起地面的积雪,即使在帐篷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紧接着,数道雪亮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巨神的眼睛,穿透漆黑的夜空和弥漫的雪雾,猛地锁定在营地所在区域!
灯光太过强烈,刺得人睁不开眼,在翻滚的雪沫和光柱中,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考察用飞行器或运输机,它线条冷硬锐利,涂装是低调的深灰近黑,在雪地反光中几乎隐形,侧舷有一个清晰的徽记,降落方式粗暴而直接,强大的垂直起降引擎喷出的灼热气流,将营地边缘的积雪瞬间汽化吹飞。
“是军用突击舰,而且是级别不低的那种!”
帝国护卫队如临大敌,枪口抬起,但又不敢轻易指向。
领队按着通讯器,急促地向上级汇报并询问,但显然没有得到即时回复。
突击舰舱门“嗤”一声滑开,一队全副武装、身着与舰体同色系极地作战服、脸上覆盖着战术目镜的士兵迅速鱼贯而下,动作迅捷,训练有素,无声地散开,瞬间就控制了营地几个关键位置,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们身上的装备精良到令人咋舌,与帝国护卫队和科考队员的装束格格不入。
然后,一个格外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他同样穿着作战服,但款式略有不同,肩章和领口的细微标识彰显着更高的军阶。
他没有戴头盔,一头利落的黑发在狂风中纹丝不乱,显然用了定型产品,面部轮廓如同刀削斧劈,深刻而冷峻。
他目光如电,瞬间就扫过了全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刚刚走出主帐篷的夏洄身上。
“是靳琛上将?”
联邦最年轻的上将之一,常年戍守首都军区,与帝国摩擦最多的“铁壁”靳琛。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
靳琛迈开长腿,走下舷梯,径直朝着夏洄走来,对旁边如临大敌的帝国护卫队视若无睹,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凌厉气势,让挡在中间的人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
他在夏洄面前几步远站定,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上下扫了夏洄一眼,尤其在夏洄难掩疲惫的脸上和沾满雪沫、略显凌乱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
“坐标收到了,看来我来的还算及时。”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夏洄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学生,和更远处严阵以待的帝国护卫队,最后重新落回夏洄脸上,眉峰蹙了一下。
他的猫……他可可爱爱软软乎乎的漂亮小猫,怎么被弄到这种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鬼地方?还搞得这么狼狈?
梅菲斯特那个混账到底在想什么?这哪里是做研究,这是要猫命!
靳琛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士兵们立刻沉默地加入驻守,动作高效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随后他拉着夏洄:“进帐篷再说。”
大家正常散去,靳琛拉着夏洄进帐篷,一进去靳琛就有点忍不住:“你怎么答应来这种地方?这里多危险?你是不是要我担心死你?”
夏洄被他攥着手腕,指尖微凉,却没挣开。
他素来冷得像块浸了雪的玉,眉眼清淡,唇色偏浅,即便此刻狼狈,也依旧是那种疏离又干净的好看。
被靳琛一连串质问,他只是轻轻蹙了下眉,声音淡而轻:“任务而已,别太担心。”
靳琛偏偏受不了他这样。
明明是杀伐果断、威慑一整个护卫队的人物,在夏洄面前,那一身戾气瞬间就软了大半,只剩下藏不住的紧张和心疼。
他松了点力道,却没放,指尖摩挲着夏洄手腕上被寒风吹得泛白的皮肤,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任务能把你折腾成这样?梅菲斯特那死人是不是故意为难你?”
夏洄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淡淡道:“和他无关,真的只是任务而已,你来干什么?”
靳琛看着他沾着雪沫的发梢,还有衣领下被冷风刮得泛红的脖颈,心尖一抽一抽地疼。
他放轻了声音:“我来找你啊,我放心不下你,你知道不知道?”
他的小猫,平时在他身边连风都吹不着,被护得干干净净的,现在居然冻得指尖都凉,衣服湿冷,脸色发白,可怜死了。
靳琛喉结滚了滚,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点委屈又霸道的闷:“小猫,你别生气,我不是怪你,我是怕我晚来一步,你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
夏洄终于抬眼,清冷的眸子看向他。
靳琛被他看得心口发烫,刚才在外人面前那股凌厉气场全散了,他拂掉夏洄发间的雪粒,忍不住关切:“冷不冷?先把湿衣服换了,我带了一些必需品,足够支撑半年。”
“半年吗?”夏洄微微偏了下头:“不用那么久,一周左右就够了。”
靳琛早习惯了他这副冷淡样子,不仅不恼,反而更觉得心口发软。
他不放人,依旧攥着夏洄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裹住那片凉,低声哄:“听话,你冻病了,心疼的是我,到时候你起不来床,什么也干不了,我还不被你折腾死?”
夏洄沉默片刻,耳尖淡淡红了点,也就没再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雪落。
靳琛瞬间就笑了。
刚才还戾气满身、眼神凌厉的男人,眼底一下子就亮了,嘴角压都压不住,连眉峰都柔和下来,完完全全是只护着自家小猫的忠诚大狼狗。
“这才对嘛。”
靳琛牵着夏洄往大帐篷的内间走,紧紧抓着他的手,一边拍,一边说,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宠溺,“以后不准再擅自跑这种鬼地方,你要去哪,告诉我,我陪你,你不信别人,你还不信老公吗?”
“……什么老公?”夏洄瞥了他一眼。
靳琛脚步顿了顿,非但没松,反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掌心滚烫,裹着夏洄微凉的指尖:“怎么,叫不得?我人是你的,命是你的,千里迢迢冲过来,不是老公是什么?”
夏洄冷白的脸颊微微一热,飞快移开视线,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那点微澜。
他素来清冷寡言,被这人这么直白又霸道地撩,一贯镇定的神色都裂了道小口。
“没正形。”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靳琛“哦”了声,故意放慢脚步,微微俯身,凑近夏洄耳边,气息轻烫:“在外面我是长官,回了你这儿,我就是你的人。”
“叫一声老公听听,嗯?”
第132章
夏洄坚决不上当,“只是测绘工程而已,别弄得像绝地求生一样,我都能想象到,万一我被雪崩困在雪山里,你能骗我干出多少事来。”
靳琛见心机败露,也不生气:“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又不是江耀,你有什么叫不得?算了,你不叫也行,反正你早晚会习惯我。”
夏洄被他握着的手指,回勾了一下他的指尖:“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没用的话?”
靳琛瞬间就察觉到了夏洄的亲昵,嘴角压都压不住,眼底亮得发烫。
他家这只冷美人小猫,嘴硬心软,真的好到要命。
“说这些没用?那我做点有用的?”
他的手从夏洄的手腕滑到掌心,五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卡着指缝。
那只手比他的手细腻一些,凉得像刚从雪里捡出来的玉,他握着,拇指在虎口处慢慢摩挲,夏洄没抽手。也没说话。
帐篷外面还有风声,远处有人在收拾设备,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很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雪山之上,只有我们俩在一间帐篷里住着,冰天雪地的,多浪漫啊。”靳琛看着他的小猫,头发上还有没化干净的雪沫,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冻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像一尊被丢进雪地里的瓷像,冷得让人心疼。
“小猫,咱们就在这里,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好吗?“
夏洄抬眼看他:“你又说什么胡话?这有什么浪漫的?”
“理工男。”靳琛置之不理,拉着夏洄坐在行军床上,拉着他的手,桀骜一笑:“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你坐标的时候,在开什么会?”
夏洄老实地摇头。
靳琛恨铁不成钢地说:“联合军演的战备会议,四国参谋部的人都在,但我还是为了追你,到这边来了,连外套都没拿,就怕你跟别人跑了。”
夏洄:“我跟谁跑?山神还是鬼怪?”
靳琛:“……谁知道会出现什么野男人。”
靳琛的作战服领口是竖起来的,里面露出一小截脖子,皮肤是热的,血管在皮下突突地跳,他下巴那里还有一道很小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起。
靳琛眯了眯眼,呼吸变急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只是因为被夏洄的指尖碰到了,那块骨头在他手指下面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吞进去的火。
他快要忍不住,然而夏洄说:“你胡子没怎么刮?”
靳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也太破坏氛围了,你都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黄色垃圾废料,我怕我说出来要吓到你。”
夏洄果断捂住他的嘴:“那你还是别说了。”
靳琛把夏洄拦腰抱起来,低头笑得很是狂放不羁,尤其是他在看到夏洄那张八风不动的冷秀脸庞时,更是忍不住。
“我赶路见你,没顾上刮胡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你嫌弃我?”
夏洄没回答,他的指尖从靳琛的下巴移到嘴角,在那里停了一下。
靳琛的嘴角是弯着的,笑意盈盈,期待地望着他。
“靳琛。”夏洄叫他。
“嗯。”
“你是不是傻?”
靳琛眨眨眼:“可能吧,一见到你就忍不住犯蠢。”
“零下三十度的雪山,你穿成这样跑过来。”夏洄的手指从他嘴角收回来,落在他肩上,弹了一下那件作战服的面料,“会冻死,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冻死也得来。”靳琛语气笃定,“你在这儿,我就不能放你跑了,哪个狐狸精敢过来勾引你,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
帐篷里的暖气炉嗡嗡地响着,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夏洄的手还搭在靳琛肩上,没有收回来,靳琛的手还握着他的,也没有松开。
“小猫,你还没回答我呢。”
夏洄茫然地看着他:“啊,你问什么了?”
靳琛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带着一点坏,一点认真,他把夏洄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一下。他的脸是热的,胡茬有点扎手,蹭在掌心里痒痒的。
“叫我那个啊,叫一声吧。”他哄道,“就一声,我飞了十四个小时,冻得半死,你就当心疼我,看在我们之间的情谊上。”
夏洄无情拒绝:“我们什么情谊?你是不是觉得,你飞了十四个小时,我就得什么都依你?”
靳琛想了想:“不是什么都依我,就依这一件事。”
夏洄勾唇一笑:“叫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靳琛被这笑容迷得五迷三道,“叫名字和叫老公,能一样吗?”
夏洄索性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靳琛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狂喜,从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日出之前的霞光,不可遏制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你主动亲我了。”他声音在发抖,“我不是在做梦吧?”
“嗯。”夏洄说:“如果你的眼里只有帐篷和我,应该就不是做梦。”
“那我可能是在做梦。”
“嗯?”
靳琛忽然笑了,他一把把夏洄抱起来,转了一圈——帐篷不高,他的头顶差点撞到横梁,但他不在乎。
他抱着夏洄,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梦里,你嫁给我了,做了我的新娘,我们有了一群可爱的宝宝。”
夏洄:“……”
“小猫。”他的声音闷在夏洄的衣领里,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好开心。”
夏洄被他抱着,脚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他的手搭在靳琛的肩膀上,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很烫,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那样被抱着,听着帐篷外面的风声,听着靳琛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放我下来。”他说。
靳琛不放,“不,我再抱一会儿。”
“你勒到我了。”夏洄推他的肩膀。
靳琛立刻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放开。
他退开一点,“我可以不抱你,但你得让我在你身边,这个不能商量。”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被压得很深、但从来没灭过的火,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在靳琛的眉毛上轻轻划了一下。
男人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摸上去有一点凸起的棱角。
“你这个人,”夏洄声音很轻,“怎么这么赖皮!”
靳琛笑了:“赖皮才能追到你。”
他把夏洄的手从眉毛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十指相扣,放在嘴唇边亲了下,“小猫,你还没叫我呢。”
夏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松针的声音。
“……老公。”
靳琛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嘴角弯起来,弯到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你再叫一次。”
夏洄别过脸去。“没了。”
“小猫——”
“没了就是没了。”
靳琛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不想再逗他了。
“够了。”他声音闷在夏洄的头发里,低低的,“一次就够了,够我开心好久了。”
帐篷外面,风雪渐渐小了,暖气炉的橘红色灯光在帐篷壁上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靳琛抱着夏洄,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身体也不再那么凉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夏洄身上,拉紧,然后把他塞进睡袋里。
“睡吧。”他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来,手臂伸过去,让夏洄枕着:“明天我陪你上山。”
夏洄闭上眼睛。
睡袋很暖,靳琛的手臂很暖,帐篷外面的风声很远。
离得这么近,夏洄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睫毛不再动了,手指松松地搭在靳琛的袖子上。
谁都没有睡着。
靳琛侧躺着,看着夏洄,他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缕头发的走向,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一只猫。
他低下头,在夏洄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头顶有星空,原来,这才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帐篷的顶部是透明的,风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片雪山照成银白色,这个帐篷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橘红色的灯,靳琛看着那盏灯,看着怀里的人,轻轻地贴上了他温润的唇。
那个吻开始得很轻,轻得像试探,靳琛的嘴唇贴着夏洄的,没有动,只是贴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夏洄的嘴唇还是凉的,带着雪山上清冽的冷意,但底下有一点温,是睡袋里的热气捂出来的,很薄的一层,像冰面下的暖流。
靳琛的嘴唇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离开,又贴上去。
这一次他含住了夏洄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夏洄的呼吸变了,从平稳的、绵长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有些乱的吐息。
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只是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靳琛感觉到了那一下颤动,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又有什么东西从碎缝里长出来。
嫩绿的、带着绒毛的、颤巍巍的。
像雪山下冰封的希望。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沿着夏洄的唇缝描了一遍,尝到了一点想象中的甜味,夏洄的嘴唇在他舌尖下面微微张开,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六年的思念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像一条细细的、温热的河,从靳琛的心口流出来,经过嘴唇,流进夏洄的嘴里。
他想说很多话——说这六年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说每一次听到夏洄消息时心跳的加速,说在会议室里站起来那一刻什么都不想管只想见到他的冲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吻着,把那些话都化成了舌尖的力道,又轻又重,又急又慢。
夏洄的手从靳琛的袖子上移开,慢慢抬起来,搭在他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是露在外面的,被冷风吹得有些凉,夏洄的指尖贴上去,凉碰凉,但很快就暖了。
靳琛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像被那几根手指烫到了,他收紧手臂,把夏洄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吻从嘴唇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耳根,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一下,用嘴唇贴着那里的皮肤,感受那下面脉搏的跳动,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在他怀里。
夏洄被他亲得有些喘不上气,偏了一下头,露出脖子。
靳琛的嘴唇顺势落在那里——锁骨上面一点,喉咙旁边,有一小块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在那里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靳琛……”夏洄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被亲软了的尾音。
靳琛没回答,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身的小猫味。”
夏洄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清香和皮肤本身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想起许多年前还在学校时,夏洄身上就有的味道。
“六年。”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六年了,小猫,你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以为你把我忘了,我还在想,如果你忘了我,那我就算抢,也要把你抢回我身边。”
夏洄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摸着。
靳琛的头发很硬,短短的,扎手,但摸上去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真野蛮。”夏洄说,“是你的作风。”
靳琛看清青年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清嘴唇上被亲得微微发红的水色。
他伸手,拇指轻轻按在夏洄的下唇上,摩挲了一下:“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你。想你吃饭了没有,生病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你。想你今天有没有笑,笑的时候眼睛是不是还是弯成两道月牙。想你有没有……偶尔也想起我。”
夏洄的手指从靳琛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里的胡茬有点扎手,蹭在掌心里痒痒的。
靳琛握住他的手,翻过来,嘴唇贴在他的掌心上。
“你这里有一道疤。”他说,嘴唇蹭着那道浅浅的白色痕迹,“什么时候留的?”
“深蓝基地,做实验的时候被仪器划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靳琛的嘴唇从掌心移到手腕,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是透明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你每次受伤都说不疼。”
他在手腕内侧亲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嘴唇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管里,顺着血流一直走到心脏。
夏洄的心跳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靳琛。”他叫他。
“嗯。”
“你是不是觉得,亲几下就能把以前的账都补回来?”
靳琛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火在烧。
“补不回来。”他说,“但我可以慢慢补。一天一天地补。一年一年地补。”
他低下头,在夏洄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今天补一点。”
又在鼻尖上亲了一下:“明天再补一点。”
又在嘴唇上亲了一下:“后天再补一点。”
夏洄被他亲得有点痒,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要补到什么时候?”
靳琛想了想:“补到你烦了为止。”
“我要是永远不烦呢?”
靳琛笑着说:“那我补一辈子。”
睡袋太窄了,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心跳的节奏——快的那个是他的,慢的那个是夏洄的,但慢慢地,快的那个也跟着慢下来了,像是被带着走,一起一伏,像潮水。
靳琛的手臂枕在夏洄脖子下面,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那一小片凹陷的弧度。
夏洄的腰很细,比他想象的还细,睡袋里的热气把那里捂得暖暖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这里施展不开?”靳琛的手指在他腰上停了一下,他坐起来,把睡袋的拉链拉开:“走。”
冷风灌进来,夏洄缩了一下,皱着眉头看他:“你干什么?”
靳琛直接把夏洄连着睡袋捞出来,一把扛在肩上,掀开帐篷的门帘,大步走进风雪里。
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的飞行器停在营地边上,银灰色的机身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周围还有许多艘护卫舰,但显然所有人都在睡觉。
夏洄在他肩上挣扎,但裹着睡袋,手脚都使不上力,像一只被裹在布里的小猫,“零下三十度!你要冻死我!”
“冻不死。”靳琛稳稳地扛着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我飞行器里有暖气。”
他走上舷梯,舱门在身后关上,把风雪关在外面。
飞行器里很暖,暖气已经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也许他根本就没关。
靳琛把夏洄放下来,夏洄裹着睡袋站在舱门边,头发乱了,脸上还带着被冷风吹出来的红,眼睛瞪得,“靳琛,你——”
靳琛没让他说完,抱着他,走过短廊,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有床,有灯,有一扇圆形的舷窗。
靳琛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的吻和帐篷里的不一样。
帐篷里的吻是试探的,这个吻是确定的。
靳琛的手扣着夏洄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抱回床上一扔,自己单膝跪下去凑近。
夏洄钻出睡袋,清瘦的身体线条流畅,靳琛站在床边,看着夏洄,看了很久。
夏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拉毯子:“看什么?”
靳琛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拉。
“看你。”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六年没好好看过你了。”
他弯下腰,在夏洄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夏洄的眼皮很薄,能感觉到嘴唇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渗进去,暖暖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上面。
“这双眼睛,”靳琛的嘴唇移到另一只眼睛上,又亲了一下,“我想了六年。”
嘴唇移到鼻尖。“这个鼻子,”亲了一下,“想了六年。”
嘴唇移到嘴角。“这个嘴唇,”停在那里,没有亲,只是贴着,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嘴唇,“也想了六年。”
夏洄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又急又烫,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关不住的东西。
靳琛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怀里压了压。
正式开始侵略与攻占。
他的吻从嘴唇移到耳根,从耳根移到颈侧,从颈侧移到锁骨。
路过夏洄的耳后,他在那里亲了一下,很轻,像在抚慰一道旧伤。
“以后,”他含混地低语,热气喷在湿漉漉的皮肤上,“这里只能留我的印记。”
夏洄被他亲得有些腿软,手指攥着他肩上的衣料,攥得很紧:“靳琛……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靳琛说,理直气壮,“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讲。”
他的手从毯子上移开,抬起来,落在夏洄的脸上,手指摸过眉骨,摸过鼻梁,摸过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小猫,给我吧,我要你。”
他躺下来,面对着夏洄。
他们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靳琛伸出手,握住夏洄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夏洄的手还是凉的,但比白天暖了很多,指尖不再像冰了。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放在嘴唇边,亲了一下。
夏洄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靳琛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回勾了一下他的指尖。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舷窗的正中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大盘子挂在黑色的天幕上。
飞行器里很不安静,却也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潮水。
靳琛终于得到了他心甘情愿的给予,志得意满。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圆。
圆里面有两个人影,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浓的地方是靳琛的肩膀和背脊,淡的地方是夏洄的手指尖,搭在那片宽阔的背脊上,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无意识地划着。
那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划什么,只是在感受。
感受掌心下面那些肌肉的纹理,那些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的线条,那些因为克制而绷紧的肌腱。
飞行器里有暖气炉在响,嗡嗡的,很低沉,像一只远方的蜂在飞。
偶尔有风声从外面掠过,尖锐的、短促的,像某种鸟类的鸣叫。
靳琛的手肘撑在夏洄耳朵两侧,十指叉进他的头发里,掌根抵着他的太阳穴,拇指在他的鬓角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
他的影子投在夏洄身上,把月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在那些光块的间隙里,夏洄的皮肤是白的,白得像雪,白得像月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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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一块光落在他的锁骨上,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亲红了,红得很淡,像桃花瓣浸在水里褪出来的颜色。
夏洄的腿抬起来,膝盖抵着靳琛的腰侧,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
他紧紧抱着靳琛。
脚踝也交叉在他后腰的位置。
“小猫。”靳琛的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经过手臂,经过肘弯,经过手腕内侧那一片薄得能看见血管的皮肤,最后停在腰侧。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弧线,从肋骨下缘开始,一直延伸到胯骨,像一条河的河床。
靳琛屏住了呼吸。
夏洄的呼吸却断了一下。
然后他的腰弓起来,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弹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靳琛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像是一个拥抱。
因而,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被填满了,像两块拼图终于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连月光都挤不进去。
飞行器的舷窗外,月亮在慢慢地移动。
从舷窗的左边移到右边,从夏洄的肩头移到靳琛的背脊。
月光在他们的皮肤上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过山峰和山谷,流过平原和溪涧。
夏洄的手从靳琛的背脊滑到他的肩胛骨,那里有两块骨头,像翅膀。
他的指尖在那两块骨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顺着脊柱往下滑,一节一节地,像在数念珠。
靳琛却觉得自己快要断掉了。
夏洄的脚后跟抵着靳琛的后腰,那里有一小块凹下去的窝,刚好能卡住他的脚跟。
夏洄低头抵着他,一直没有说话。
“……”
靳琛以前总觉得夏洄的心跳应该很慢,像他的性格一样,不紧不慢,冷冷淡淡。
但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也会这么快,快得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靳琛。”夏洄终于忍不住叫他,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靳琛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亮亮的,像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的千万片银箔。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不知道是自己咬的还是刚才留下的。
靳琛低下头,在夏洄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夏洄闭眼的瞬间,睫毛扫过他的嘴唇,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他的嘴唇移下来,在夏洄的嘴角停了一下,又移开,移到他的耳边。
“我在。”他说,“我哪儿都不去。”
夏洄的手从他背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飞行器外面,月亮慢慢移到了舷窗的正中央。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照成银白色的,像两尊并排躺着的瓷像。
瓷像的中间没有间隙,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腿交叠着腿,窗外的风声还在,但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夏洄开口了。
“在想什么?”
靳琛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都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在想,这六年,我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晚上。”
夏洄的手指从靳琛的手腕上移开,落在他手背上,轻轻慢慢地拍了两下,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
靳琛把脸从夏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其实没有距离,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混在一起,近到心跳都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他低下头,在夏洄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下去了。
天边出现一线灰白色的光,是黎明,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靳琛在那一线光里,满足地看了夏洄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他的手臂还圈着夏洄的腰,没有松开。
*
江耀到帝国首都的时候,是半夜十二点。
他从专机下来,只带了随从和一个秘书,没有惊动使馆,没有通知帝国方面,甚至没有换掉身上那件从联邦穿来的深灰色大衣。
大衣的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联邦的议事厅里是冷的,在谈判桌上是利的,此刻却只是沉沉的,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殿下,直接去科学院?”秘书在身后问。
江耀沉默了一会儿。“不。去王宫。”
秘书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他跟了江耀七年,知道这位年轻的首相做任何决定都有他的理由,虽然这一次,他也猜不出理由是什么。
车子驶过帝国首都的街道,江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没有一刻是静的。
他想起通讯器被挂断的那一刻——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梅菲斯特的手搭在夏洄肩上,看见夏洄没有躲。
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不疼,但硌得慌。
他后来又拨了三次,都没人接。第一次是占线,第二次是无人应答,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帝国的街景和联邦不一样,建筑更高,颜色更沉,连行人的步态都带着一种刻板的从容。他忽然想起见夏洄第一次。
那时候没敢的事,后来都做了。
但后来做了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对。
江耀莫名恼火起来。
车停在王宫门前。
江耀下车的时候,看见宫门开着,但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全套礼服,手持礼戟,站得笔直。
这阵仗不像迎接,更像拦。
他往前走,侍卫长迎上来,腰弯得很深,但脚下的位置纹丝不动,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首相阁下,”侍卫长的声音恭敬得像在念课文,“陛下正在处理政务,不便见客。阁下若有要事,可先到使馆区等候,待陛下得空了——”
“我不是来找他的。”江耀打断他。
侍卫长愣了一下。“那阁下是……?”
江耀没回答,他绕过侍卫长,继续往里走。
侍卫长的脸色变了,追上来,步子碎而快,但不敢伸手拦:“阁下,陛下有令,今日不见外客。”
“我说了,我不是来找他的。”
“那阁下是来找?”
“找人。”
侍卫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江耀要找谁。
江耀没给他纠结的时间,已经走过了第一道门。
王宫的走廊连着走廊,庭院套着庭院,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他不熟悉的风景。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带起来的风把走廊里侍女的裙摆都吹动了。
那些侍女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低头、退后、让路,动作整齐得像被按了同一个开关。
有一个年轻的侍女退得太急,手里的托盘歪了,茶杯滑下来,在地上摔成碎片。
她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阁下恕罪、阁下恕罪……”
江耀低头看了她一眼:“起来,不是你的错。”
他绕过那摊碎片,继续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压得很低,但他听见了。
“……那是谁?联邦的首相?”
“……他来干什么?找王后殿下的?”
“……天哪,又一个……”
江耀的脚步没停,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他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加缪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加缪先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天生不谙世事的轻佻,和他哥哥完全不同。
“江首相?”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上下打量着江耀,“来找我哥的?他不在。他去北境了,那边出了点事,要亲自处理。”
江耀看着他:“我不找他。”
加缪挑了一下眉:“那您找谁?”
“夏洄。”
“哦——”加缪拖长了尾音,往门框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找王后殿下啊。”
江耀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王后?”
加缪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就是夏洄啊。您不知道吗?他已经是帝国的人了。我哥给他上了好久的课——宫廷礼仪、皇室规矩、怎么当一位合格的王后,他最近温柔了,听话了,不像以前那么倔了。”
他看着江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调/教得挺好的。”
江耀的眸子像刀锋上的光一闪而过。
夏洄?他能被调/教?他要是能被调/教,猪就能飞天了。
“他在哪?”
加缪:“走了啊。”
江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去哪了?”
“不知道。”加缪耸耸肩:“可能跳进海里了?哈哈,人家就是不想见你嘛。”
侍卫长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函,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阁下,陛下有令,请您暂离王宫,使馆区已经备好了住处。”
江耀接过信函,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印——是梅菲斯特的纹章。
他把信函放进大衣口袋里,转身走出宫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秘书在前面小声问:“阁下,去哪?”
江耀心烦意乱,“回使馆。”
车子发动了。
江耀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那座宫殿。
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夏洄在这里住过,梅菲斯特在所有人面前把他当成王后来对待。
加缪说“走了”的时候,江耀是不信的,他宁愿相信是帝国把夏洄藏了起来。
可是夏洄在哪里?
“吩咐我们的人,全城搜索夏洄博士,他失踪了,”江耀语气淡得近乎漠然,眉目垂落,连眼睫投下的阴影都透着不近人情的疏离。
他的胳膊搭在车窗前,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如星流闪耀。
他抬起眼,冷漠地注视着整片帝国。
“每一个角落都搜清楚,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一处也不许遗漏,这么一个大活人,没有凭空消失的道理。”
第133章
江耀的搜城令在帝国首都投下一颗深水炸弹,炸得各方势力在看不见的深流里翻涌。
消息传开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但某些人的通讯器已经亮了。
谢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躺在一间不知名公寓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茶几上摊着没吃完的药和半杯凉透的水。
和夏洄分别之后,他病了,现在他的病还没好利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对面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江耀在搜城?搜谁?”
对面又说了什么,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病态了然的意味——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发疯。
他把电话挂断,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夏洄不在城里,应该在北境,在雪山上,在做测绘。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用,他太了解夏洄了,那个人看起来冷冷淡淡,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但他的心是软的,软到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记一辈子。
谢悬只是想等夏洄有一天想明白了,等他愿意回头看一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是他从联邦带过来的,有夏洄的味道。
他把毯子攥紧了一点。
*
白郁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帝国科学院的公寓里整理文件。
他的通讯器响了三声,他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对面说了大概三十秒,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听着。
挂断之后,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支没盖帽的笔,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
他看着那个圆,看了很久。
江耀来了,搜城,找夏洄。
他把笔帽盖上,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帝国首都的夜景,灯火璀璨,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江耀来了,那个人是联邦的首相,是整个联邦权力最大的人之一,他可以调动资源,可以封锁口岸,可以动用一切力量去找一个人。
白郁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玻璃里面的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目冷峻,嘴角抿着,像一个随时准备上法庭的检察官。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气自己,气江耀,气这个所有人都在发疯的世界。
*
梅菲斯特接到相关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奏折。
他的笔停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顿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完之后,应了一声“知道了”,挂断。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江耀来了,来找夏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永夜宫的庭院,月光落在那些他亲手种的花上,白的、紫的、蓝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可是夏洄在北境呢,和靳琛一起。
这些事,科学院早就汇报过了。
夏洄不是能关住的人,他试过,六年前就试过了,用权力,用宫殿,用整个帝国——都没用,所以他换了方式。
给,而不是抢。等,而不是追。
放他走,等他回来,这是他花了六年学会的事。
但现在,江耀来了,这个人不会等,不会给,只会找,只会追,只会用尽全力把夏洄攥在手心里。
梅菲斯特站在窗前,看着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还没批完的奏折,在最下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漂亮,很稳,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备车,去科学院。”他对门外的侍从说。
欢迎会的请柬在天亮之前送到了帝国首都每一个重要人物的手上,江耀也收到了。
请柬是烫金的,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
「为欢迎联邦首相江耀阁下访帝国,特设晚宴,恭候光临。」
落款是梅菲斯特的亲笔签名。
江耀拿着那张请柬,决定去。
晚宴设在永夜宫最大的宴会厅,规格之高,近十年来罕见,帝国政要、贵族、军方高层,能来的都来了,灯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梅菲斯特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色礼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座没有波澜的湖,但那双金眼睛在看见江耀走进来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像一只趴在王座上的豹子,终于等到了那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江耀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
不是刻意的安静,是那种被气场压住的,源于本能的安静。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礼服,没有绶带,没有勋章,只有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联邦徽章,但他的存在感比任何珠光宝气的贵族都要强烈。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优越,不需要任何外物加持的压迫感。
他走过人群,“陛下,您好。”
“首相阁下。”梅菲斯特从主位上站起来,微微点头,姿态优雅得挑不出任何毛病,“欢迎。”
江耀微微欠身,同样的优雅,同样的滴水不漏,他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想象中的身影。
晚宴开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倒,江耀坐在客人的位置上,和身边的人交谈,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过整个大厅——每一扇门,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可能藏着一个人的角落。
夏洄不在,但他还是忍不住观察。
宴会进行到一半,江耀放下酒杯,走到梅菲斯特身边。
两个人站在宴会厅角落的窗边,江耀问:“梅,夏洄在哪里?”
梅菲斯特回答:“北境,具体的坐标我也不清楚,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我。”
江耀:“我要去见他。”
“不行。”梅菲斯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北境现在有暴风雪,飞行器无法降落,而且,他的测绘工作还没有结束,你现在去只是耽误他的工作。”
江耀:“你在拦我。”
“我在保护他。”梅菲斯特说,“北境的天气不适合外人进入。你去了,只会给他添麻烦,他现在的状态很好,工作很顺利,身边的人也很可靠,你不需要担心。而且,他也没有要见你的意思。”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扎进江耀心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晚宴结束后,江耀回到使馆,他的秘书递上来一份报告,上面描写了北境的气象预报、夏洄的测绘路线、靳琛的飞行器位置。
他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准备一下,以最快的速度去北境。”
秘书犹豫了一下:“殿下,帝国方面可能不会批准。”
江耀看着他:“我没打算让他们批准。”
秘书不再说话了,身为打工仔,第一件事是不要和老板犟嘴:“是,阁下。”
第二天清晨,江耀的车停在使馆门口,正准备出发,一个帝国宫廷的侍从官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封新的信函。
“首相阁下,陛下有令,北境地区因军事演习,暂时关闭边境,禁止任何非帝国军方人员进入。请您在使馆区耐心等待,待演习结束后,陛下会亲自安排您与夏博士会面。”
江耀接过信函,拆开,看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是梅菲斯特的亲笔:“北境危险,请勿前往。”
“阁下?”秘书在身后小声问:“帝国方面通知,您的访问行程已经结束,请尽快安排返回联邦。”
江耀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但北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暴风雪正在酝酿。
“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了?”
他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联邦总统办公室的值班秘书。
“帮我接外交部,我需要一份特别外交授权令……对,就是那种……理由?不,不需要理由,你就说,我的人被扣了,我要去领人。”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白。”
江耀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北境在那个方向——一直往北,过了平原,过了森林,过了冻土带,就是雪山。
六千米的海拔,零下三十度的风,漫无边际的白。
夏洄在那里做着测绘,爬着雪山,可能在笑,可能在皱眉,可能缩在睡袋里,领口竖得高高的,像一只怕冷的猫。
*
夏洄是被光线弄醒的。
很柔和橘红色光芒透过舷窗的遮光帘渗进来,他闭着眼,意识还浮在将醒未醒的边界上,身体却先一步疼了起来。
一种酸软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一颗螺丝都没拧紧。
他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腰间横着一条手臂,很沉,很烫,把他圈在一个同样滚烫的怀里。
身后那具胸膛贴着他的背脊,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愣了几秒,意识慢慢回笼——雪山,帐篷,飞行器,靳琛。
然后是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像被剪碎的电影胶片:月光照在靳琛背上的样子,他的手指插进自己头发里的触感,嘴唇贴在耳根时含混的低语,还有那些声音——他自己的,靳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夏洄闭着眼,耳根慢慢热起来。
他们之间六年的空白被一夜填满,像一条干涸太久的河床突然遭遇洪水,水流太快,他还没准备好。
昨夜,他们真刀实枪地做了三次,至少三次。
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是三次。
在他昏睡的时候,靳琛还有没有过,那就不知道了。
情至此时,什么爱/欲都无所谓,一晌贪欢也好,逢场作戏也好,和江耀做时是那样,和靳琛做时,好歹还掺杂了一些真情实感。
身后的呼吸变了,从绵长沉睡的呼吸变成了短促将醒的吐息。靳琛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蹭了两下,胡茬扎在头发上,痒痒的。
“醒了?”
靳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含混的慵懒。
夏洄没动,也没睁眼:“没醒。”
靳琛笑了:“那你是在说梦话?”
“嗯。”
靳琛在夏洄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发丝,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松开圈在夏洄腰间的手臂,撑起身体,把遮光帘拉开一条缝。
夏洄的身体蜷曲着,像一条雪白的银鱼。
身上有一点红色的痕迹,靳琛痴迷地看着,然后晨光涌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有很多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围绕在夏洄的皮肤上。
“六点了。”靳琛说,“宝贝,你今天的测绘几点开始?”
夏洄终于睁开眼,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八点。”
他声音还是哑的,昨夜被靳琛闹得有点厉害,他不止那地方麻木,连嗓子都麻木。
靳琛看着他裹被子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现在才来害羞,是不是太晚了?”
夏洄蒙着头,不肯回答。
靳琛先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床边,然后走进洗手间。
水声传出来,哗哗的,夏洄坐在床上,看着保暖内衣、抓绒衣、防水外套,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放着一双新袜子,厚厚的,是羊毛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袜子是温的,被暖气烘过。
靳琛应该早早地醒了。
夏洄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走进洗手间的时候,靳琛正在刮胡子。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刚醒,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痕;另一个剃须泡沫涂了半张脸,手里举着剃须刀。
靳琛从镜子里看见他,停下动作,歪了一下头:“要不要帮你刮?”
夏洄看着他那张被泡沫覆盖的半张脸:“不用。我怕你把我的喉结割下来。”
靳琛笑了,泡沫被他笑得抖下来一块,落在洗手台上:“这么不信任我?”
“昨晚做完之后,我就不信你了。”
靳琛也不恼,转回去继续刮:“我忍不住嘛,只要一次我怎么够?我可是正值年轻,那方面需求非常强盛的,宝贝,难道昨晚不开心吗?”
夏洄不回答,站在他旁边,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靳琛已经把泡沫擦干净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看什么?”夏洄用毛巾擦脸。
“你的表情太冷淡。”靳琛说:“但你昨晚的表情……太漂亮了。”
夏洄淡淡地把毛巾挂回去,没理他,走出洗手间:“出门之后,别再提这事。”
靳琛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遵命,长官。”
八点整,夏洄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摊着今天的测绘路线图。
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气温更低,呼出的气在面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的组员们围在旁边,裹得像一群企鹅,只露出眼睛。
整个北境科考队、军方随行小队,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微妙。
谁都知道,夏洄是帝国科学院点名的核心博士,而靳琛是军方派来贴身护航的高阶军官,结果这俩人,昨天晚上背着所有人挤在同一架飞行器里同吃同住,这算什么?
“他俩……住一起?”
“不然呢,飞行器就一间休息区。”
“靳队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吗?现在连枕头都让夏博士靠。”
“你没看见吗,上次夏博士冻得手发红,靳队直接把自己的保暖手套摘给他了,自己就那么冻着开设备。”
议论传得不远,却足够让彼此都心知肚明。
夏洄不是不懂。
他经历过太多汹涌偏执的占有,江耀的、梅菲斯特的,都带着权力的重压,像要把他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只有靳琛不一样。
靳琛不说爱,不逼承诺,不追问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今天的路线,从营地出发,沿东侧山脊往北,到达二号观测点,安置装备,然后折返。”
夏洄用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全程大概八公里,海拔提升四百米,天气窗口只有六个小时,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回到营地。”
陈载举手:“老师,东侧山脊那边昨天机器狗探过,有一段冰坡,角度大概四十度,需要结组行进。”
“那就结组。”夏洄说,“你领队,我殿后。”
林望在旁边小声说:“老师,你昨天走了一天,今天还殿后?”
夏洄看她一眼:“我没事。”
“他没事,我陪着他。”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
靳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穿着一件和他同款但大两号的极地作战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递给夏洄,“喝点热水再走。”
夏洄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递回去:“太辣了。”
“辣才能暖身嘛,看你冰的。”靳琛把杯子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组员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何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被陈载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把嘴巴闭上。
林望面无表情地低头整理装备,但耳朵尖红红的。
夏洄没理他们,把地图收起来,背上背包:“出发。”
队伍一走,靳琛走在最后面,紧挨着夏洄。
他背上也背着一个包,比夏洄的大一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不用跟着。”夏洄头也不回地说。
“闲着也是闲着。”靳琛说,“而且你殿后,我不放心。”
夏洄没再说话。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队伍停下来。前面是一段冰坡,角度比机器狗报的更大,接近五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碎雪,底下的冰泛着幽蓝色的光,滑得像镜子。
陈载在前面喊:“老师,这段不好走,要不要绕路?”
夏洄走上前,蹲下来,用手套摸了摸冰面:“这里很滑,冰爪踩上去可能抓不住。”
他站起来,看了看两侧,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是望不到底的冰崖,没有绕路的可能。
“不绕了,结组前进,间距十米,冰镐辅助。我第一个上。”
“不行。”靳琛的声音立刻从后面传过来,“你别逞强,这地方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第一个。”
夏洄回头看他:“你学过冰川行进?”
靳琛看着他:“宝贝,我学过比这更难的地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夏洄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身份——联邦最年轻的上将,特种部队出身,执行过的任务遍布各个星域的极端环境。
他果断把冰镐递过去:“那你第一个,小心。”
靳琛接过来,嘴角弯了一下:“放心吧,跟到后面去,你老公不会有事。”
他翻上冰坡,动作干净利落,冰爪踩进冰面,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把冰镐深深砸进冰里,固定好绳索,然后回头看一眼夏洄。
夏洄跟在他后面,间距刚好十米,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风从山顶吹下来,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作响。
靳琛忍了忍,折返回去,把夏洄牵在身边:“真不让我省心。”
“你这样牵着,我怎么走路?”夏洄的声音被面罩过滤得有些闷,但还是能听出那一点无奈。
“用脚走。”靳琛理直气壮,“手是我的,我想牵就牵。”
夏洄没办法了,但他们走路的姿势确实变得有些别扭,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步调不知不觉就调到同一个频率上。
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能见度不算太好,但比昨天强一些,至少能看清前方几十米的轮廓。
靳琛走在夏洄左边,身体像一堵移动的墙,把大部分风雪都挡在外面。
夏洄:“靳琛,你以前出任务的时候,走过这种地方吗?”
靳琛:“走过,比这更难走的也走过。”
夏洄想到,靳琛那些履历上写得冠冕堂皇的“多次执行高危任务”,背后是多少个这样的早晨,多少座这样的雪山,多少次踩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
他以前从来不问这些,是觉得离自己太远,那些事情属于另一个世界。但这一刻,那些“高危任务”突然变得很近,近到让他觉得脚下的冰面都薄了一层。
“你有没有受过伤?”
靳琛的眼睛在风镜后面弯了一下:“在外做任务,哪能不受伤?但都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夏洄看着他。
好好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底下又压着多少东西?
弹片、伤口、无数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夜晚。
“你以后能不能——算了。”
靳琛愣了一下,“能不能什么?”
“没什么。”
靳琛:“小猫,你能不能把话说完?”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一小团雪沫。
夏洄说:“你以后能不能尽量别去那些太危险的地方。”
靳琛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好,我答应你,能不去就不去,非去不可的,也挑安全的去。”
队伍突然在前面停下来,陈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兴奋的颤抖:“老师!前面有东西!”
大家加快脚步,绕过一块巨大的冰岩,眼前的景象让夏洄的脚步顿住了。
冰原上,有一架坠毁的飞行器。
看那锈蚀的程度和半埋在冰层里的姿态,至少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机身的涂装已经剥落了大半,只依稀能辨认出帝国军方的徽记。
机翼折断了一边,斜插在冰面上,像一只折翼的鸟,驾驶舱的玻璃碎了大半,里面黑洞洞的,填满了积雪和冰凌。整架飞行器被冰雪包裹着,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幽灵。
何汐小声说:“这是……坠机?”
“看标记是帝国军方的。”陈载蹲下来,指了指机身上一块还算完整的涂装,“至少三十年前的型号了,我在资料上见过。”
林望往后退了一步,踩在雪上发出嘎吱一声响:“里面……还有人吗?”
没人回答。风吹过破碎的机舱,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风把雪沫吹到靳琛的面罩上,他声音很低:“这种型号的飞行器我也见过,我以前的队长最后一次任务,坐的就是这种。那是在八年前,边境星域,执行侦察任务的时候被击落的,全队七个人,没有一个回来。”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被风吹到脚边的金属碎片。碎片不大,边缘已经被冰雪磨得圆钝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机翼的一部分,上面有一个编号,他把碎片翻过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雪地上。
“后来我去过坠机现场,在另一个星域,残骸散落在冰川上,和这个差不多。驾驶舱里……什么都没有。可能被冰川吞了,可能被风吹走了,什么都找不到。”
夏洄伸出手,把他的风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眼睛。
组员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谁都没说话。
陈载转过头,假装在研究那架坠毁的飞行器,何汐低头整理背包,把已经整好的带子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林望站着没动,但她把风镜推下来,遮住了眼睛。
夏洄:“走吧,还要赶路。”
靳琛笑着点头。
走到二号观测点的时候,天气忽然变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冰原上,把整片雪原照成金白色。那道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远处一座冰峰上,冰峰的顶端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座被打碎的彩虹重新拼在一起。
“老师!你看!”林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叹。
夏洄抬起头,看见那道落在冰峰上的光,那是阳光穿过冰层时发生的折射,是雪山上最罕见的奇观之一。
他只在文献里见过描述,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光在冰面上流动,像一条彩色的河,从峰顶倾泻而下,流进山谷,流进云层,流进望不到边际的白色里,整座冰峰像一座被点亮的灯塔,在天幕下燃烧着七彩的火焰。
“好看吗?”靳琛站在他旁边,问。
夏洄看着那道彩虹,点了点头:“好看。”
靳琛:“我以前在另一个星域的冰川上也见过一次,那时候我一个人,站在冰原上,看了很久,觉得好看,但不知道跟谁说。”
他转过头,看着夏洄,阳光落在他的风镜上,折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星星掉进了眼睛里。
“现在有人可以说了。”
夏洄站在冰原上,看着那道彩虹,被点亮的冰峰,光在雪面上流淌。
风从他们身边经过,把雪沫吹起来,在阳光里变成细碎的金粉。
那些金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像一场金色的雪。
远处,彩虹还在,冰峰在阳光下燃烧着七彩的火焰,光在雪面上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组员们已经散开了,各自在观测点忙碌,陈载在架设备,何汐在记录数据,林望在拍照——拍那座冰峰,拍那道彩虹,也拍那两个站在雪地里、手牵着手的人。
走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家都进入靳琛的飞行器里面,暖气肆意横行,大家决定今晚就在地板上打地铺,他们脱掉靴子,把冻僵的脚塞进各自的睡袋里,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靳琛接到了有关于江耀的一切行动汇报。
果然如此。江耀会来,他不意外,梅菲斯特会拦,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位帝国君主动作这么快,手腕这么……不客气。
看来夏洄在北境的消息,以及现在“跟谁在一起”的消息,已经传回了王宫,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夏洄问了句:“什么情况?”
靳琛:“有人不太安分,想来找你。不过,被另一位‘好心人’暂时请去喝茶了,这些都是不需要在意的小事。”
他忽然手臂用力,将夏洄从坐姿整个抱了起来,夏洄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靳琛抱着他,转身,几步就走到了机舱侧面一个相对隐蔽的台面,靳琛将夏洄轻轻放下,随即俯身,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空间狭小,两人几乎鼻尖相触,呼吸无可避免地交融。
“靳琛?”夏洄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身前是靳琛滚烫的胸膛和灼人的气息,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姿势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靳琛却没有任何预兆地低头吻了下去。
夏洄迟疑了两秒,就闭上眼睛,搂着他的脖子,嘴唇微微张着,温和地给出了允许。
第134章
飞行器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把外面的风雪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地铺已经铺好了,睡袋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胖乎乎的蚕蛹,组员们窝在里面,只露出脑袋,脸上都带着一天跋涉后的疲惫和满足,但是谁都没睡。
靳琛已经和夏洄吻得热烈。
在那个隐蔽的台面上之后,靳琛撑着身体,把夏洄圈在双臂之间,低头看着他微红的脸颊,看了很久。
看着他低垂着的睫毛,看着他红肿起来的嘴唇,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青年的眉眼都在那道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靳琛情难自抑,六年之痒后,他慢慢凑过去,一下下舔舐夏洄的唇肉,潮湿的,温热的,就像夏洄身体里的温度一般热情。
“你够了,别乱舔,像小狗一样。”夏洄艰难偏过脸,压着声音阻拦,“你把我的嘴弄破了,待会儿我怎么出去?”
“不管。”靳琛很任性,“你不让也不行,我喜欢那样弄你,就像昨天晚上你也是一直喊停,最后还是绞着我,热情招待了五六次。”
夏洄这个姿势很是被动,但他没有推开靳琛,也没有呵斥靳琛把嘴闭上。
于是就在他半推半就的默许之下,靳琛笑着咬住他的嘴唇吻起来,那种眼神却很认真,不像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享受过夏洄给予的纵容与温情,谁还会贪恋温柔的水乡?
夏洄天性强硬而沉稳,对谁都冷淡,这已经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了,靳琛也不渴望太多奢侈优待。
不过,被他纵容着,真是比嗑/药还快活。
靳琛慢条斯理地嘱咐着:“别把自己逼太紧,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不舒服就休息,别等倒了才让人知道。”
夏洄听着他一条一条地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这个人,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动不动就往危险地方跑的人,现在却在这里念我?你比我妈还啰嗦。”
靳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叫一声妈妈来听听?”
夏洄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闭嘴,你什么都敢说。”
靳琛的嘴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被捂住了,只漏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夏洄感觉到他的嘴唇是热的,软软的,蹭在掌心里有点痒。
他缩回手,别过脸去:“你不是说要做正事?”
“这就是正事。”靳琛理直气壮。但他没有再继续,只是直起身,把夏洄从台面上拉下来:“走吧,去看极光,他们说今晚有。”
极光是在半夜来的。
不是那种预报里说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极光,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盛大到奢侈的极光。
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光带从天幕上垂下来,像一面被风吹动的绸缎,在星空中缓缓飘舞,光带之间,偶尔有蓝色的光弧闪过,像在天空中点燃了一簇又一簇的火焰。
整个营地的人都跑出来了,陈载举着相机,快门按个不停:“喔!喔!喔!”
何汐裹着睡袋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漂亮啊……”
林望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爬出来,看见极光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清醒,发出一声惊叹。
夏洄站在人群后面,靠着飞行器的舷梯,仰着头看。
极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瞳孔里流转,像一个会发光的万花筒。
靳琛站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夏洄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垂着一截,上面有靳琛的体温,热热的,夏洄没拒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他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不冷?”
“不冷。”靳琛盯着那双锋利秀美的眸子,下意识回答:“你不冷我就不冷,别考虑我,我身体很壮,你不是见过?”
夏洄没理他,继续看极光。
光带在天空中变换着形状,有时候像一条河,有时候像一座桥,有时候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翅膀的鸟,它们从天的这一边延伸到那一边,把整片雪原都照成了梦幻的颜色。
“小猫,你说,极光是怎么形成的?”
夏洄淡淡地回答:“带电粒子撞击大气层。你把这些也忘了?”
靳琛笑得很开心:“不记得了。”
夏洄把靳琛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高二那年的极地物理,有一章讲极光的成因,配了很多照片。”
“哦,我想起来了。”靳琛握住夏洄的手,放在掌心里暖着。
极光在他们头顶流动,晚风轻轻吹,靳琛搂着夏洄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感觉这就像一场迟来多年的美梦,尘封的内心里百转千回,可除了情爱之外,靳琛却感到了一点刺痛。
也许是他太过年轻,没有历经足够多的山水,因此才非常放不下,不敢去想夏洄离开他的可能。
就在这时,陈载的声音从营地边缘传过来,带着一点惊讶和警惕:“老师,那边有人!”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雪地里,有一队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深深的雪里,姿态有些踉跄,像是一群在风雪中走了太久的人,大概有五六个人,穿着帝国标准的极地探险服,但装备看起来有些旧,背包鼓鼓囊囊的,有人拖着雪橇。
有人扛着设备箱,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一盏信号灯,橘红色的光在雪地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陈载拦住队伍里的女孩子们,和另外四五个男人跑了出去,他跑得最快,跑到那队人面前,他停下来,说了几句什么,对方也说了什么,然后陈载回头朝营地喊:“老师,他们迷路了,设备坏了,导航失灵,已经在雪地里走了快六个小时了!”
夏洄正要往前走看看情况,靳琛已经先他一步跨了出去。
他扫了一眼他们的装备,他们的状态:“你们是哪支队伍的?”
领队是个中年人,满脸风霜,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还算清亮:“我们是民间科考队的,从南侧营地过来的,原计划三天前就应该返回基地,但导航设备在暴风雪中损坏了,已经在野外困了两天。”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队员已经撑不住了,有一个女队员靠在雪橇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靳琛看了一眼夏洄,夏洄点了点头,对领队说:“进来吧,外面太冷了,等明天你们再寻找下山路吧。”
飞行器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那队人进来之后,先在门口抖了半天雪,然后被安排在最靠近暖气炉的位置。
女生们帮他们拿干衣服,男人们去煮热水,女生们还把自己的睡袋让给那个快要倒下的女队员,大家搓手取暖,纷纷感叹温暖。
夏洄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白天的测绘数据,手里握着笔,在图纸上画着距离的等比缩小图。
夏洄的手指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精确的弧线,那些线条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曲线,但在夏洄手里,它们是一座山、一道脊、一条冰川的纹路,在联邦能做到这些的不超过三个人,其中就包括夏洄,格罗斯曼院士,以及黎曼教授。
靳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画,偶尔帮他递一下尺子,或把滑到桌边的橡皮推回去。
其实靳琛什么也帮不了他,于学术上也没有太深造诣,如果是昆兰或者江耀坐在这里,兴许还能帮他纠错。但是靳琛的照顾安静而妥帖,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淌,却在深处相通。
但夏洄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在看着自己。
不是靳琛的,靳琛的目光他太熟悉了——那种目光是热的,带着温度的,落在皮肤上像一小片暖阳。
这道视线不同。它是凉的,安静的,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重量。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
飞行器里很热闹,陈载在帮那队人整理装备,何汐在煮东西,林望在和那个女队员说话。那队人的领队在检查设备,两个年轻队员在喝热水,还有一个人,白头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舱壁,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有喝,只是捧着吹。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头发是少见的银白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五官很深,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但是细细看去又很平静内敛。
他穿着一件和队友们同款的极地探险服,领口处露出一截深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的机械表。
他没有在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夏洄。
夏洄对上他的目光,他也没有躲,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夏洄收回目光,继续画图纸。
晚饭是何汐做的,她是团队里唯一会做饭的姑娘,其他人在实验室里能搞定最复杂的公式,在厨房里连鸡蛋都煎不好。
她煮了一大锅热汤,里面有脱水蔬菜、冻肉干和一种帝国的粗糙谷物,反正煮出来之后香气四溢,让整个飞行器都弥漫着温暖的味道。
“我还烤了一些面包片,虽然边缘有些焦了,但抹上黄油之后,吃起来酥酥脆脆的,很香。”
那队人,领队克莱克,也把他们的存粮拿出来了,“我们有一些压缩饼干、能量棒和几罐加热即食的炖菜。”
两拨人凑在一起,把食物摆在中间,围着暖气炉坐成一圈,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那队人的领队话不多,但很和气,偶尔插几句关于北境地形的话,几个年轻队员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聊他们之前在野外看到的冰川裂隙和雪狐,雪豹之类的毛茸茸。
夏洄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汤,手里还握着笔,在图纸上添最后几笔,汤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他脸前绕了一圈,散了,他喝了两口,觉得胃有些不舒服。
不是很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的钝痛。
他放下勺子,揉了揉胃,继续画,又画了几笔,痛感更明显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胃里慢慢地攥紧,好像是刚才在外面凉到了,激了一下,很快就疼的要命,痉挛成一团,呼吸都困难,他只好把笔放下,双手捧着碗,让碗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进去,暖一暖,咬着嘴巴放轻呼吸。
靳琛坐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还没喝,他看了一眼夏洄的碗,几乎还是满的:“怎么不吃?”
“不太饿。”夏洄声音很轻,“不想吃,我想休息一下。”
靳琛看出了他的异常,灯光下,夏洄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靳琛放下自己的碗,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啊,这是怎么了?”
“一点点胃痛。”夏洄说,声音很轻。
靳琛的眉头皱起来,想起夏洄曾经也有过这种情况,在野外,在战场上,什么伤他都见过,都能处理。但夏洄胃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该给他吃什么?喝热水有用吗?要不要揉一揉?他的手悬在夏洄胃部上方,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去,像个第一次抱小孩的父亲,手忙脚乱,又怕弄疼他。
“别紧张。”夏洄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靳琛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站起来,准备去找医药包,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医疗包里没有胃药。
他转头看向陈载,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是不是有胃病史?”
所有人都看过去,是那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一直没喝完的水,目光落在夏洄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知道?”林望很吃惊,“你是队医吧?连我们都不知道老师有胃病。”
“脸色,唇色,还有他揉胃的方式,都不太一般。”年轻人说,“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寒冷环境刺激,急性胃炎发作的概率很高,他以前应该有类似的情况。”
年轻人把水杯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背包旁边,蹲下来翻找,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医疗包,打开,他看了一眼标签,确认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药瓶递给靳琛,“铝碳酸镁,中和胃酸的,一次两片,嚼碎咽下去。这个是控制痉挛的,营养胃壁,还有止疼片,一起吃。”
靳琛接过药瓶,看了一眼,是帝国产的,包装很旧,标签边缘有些磨损,像是随身带了很久,他犹豫了一下:“管用吗?”
年轻人平静地说:“我也有胃病,常备药,也没过期,信不信随你。”
靳琛看了夏洄一眼,夏洄现在只要有药就行,熟练地倒出药片嚼碎了。
药是甜的,有点凉,在舌头上化开,沙沙的,年轻人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药渣咽下去。
“谢谢。”夏洄说。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走回去,重新坐在角落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像一座安静落了雪的远山。
夏洄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
药吃下去之后,胃里的钝痛慢慢减轻了,变成一种隐隐的不适,但困意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他的眼皮压得越来越重。
他的手还握着笔,笔尖搁在纸上,画了半道弧线,然后停在那里,像一条走到半路就睡着了的河。
图纸上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折痕,脸颊贴在纸面上,冰凉的,但他懒得动了。
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上了一层纱帘,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陈载在讲笑话,何汐在笑,林望在问那队人明天要不要一起走,那些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混在一起,像夏天的蝉鸣。
靳琛坐在他旁边,一直在看着他,看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下去,像一朵被风吹累了而终于合上花瓣的花。
靳琛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脸颊,然后停住了。
夏洄的脸上有一块墨水印。大概是他趴下去的时候,笔尖还没干透,墨水流出来,在他颧骨下方印了一小片,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只不小心落在雪地上的蝴蝶。
靳琛看着那块墨水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已经干了,擦不掉。
“小花猫。”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
夏洄没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你还不帮我擦?”
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像一颗被含在嘴里快要化掉的糖。
靳琛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到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一些本不该想起的回忆。
他站起来,去找湿巾。回来的时候,夏洄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平稳。靳琛坐下来,把湿巾在掌心里捂了捂——太凉了,怕冰到他。等湿巾有了些温度,他才轻轻按在夏洄脸上,一点一点地擦。
墨水印不大,但他擦得很仔细,夏洄的皮肤很白,很薄,颧骨那里有一小片被冻出来的红,在他指尖下面微微发烫。
夏洄没有动。
他闭着眼,睫毛垂着,呼吸很平稳,像一只被摸到下巴的猫,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软软的,乖乖的。
靳琛的手指在他脸上捏了捏,夏洄的脸干净了,那块墨水印消失了,“擦干净了。”他轻声说。
客厅里,大家还在喝酒,何汐翻出了她藏在背包深处的黄油啤酒,本来是准备回程路上庆祝用的,提前开了。
那队人也把自己的存酒拿出来,是一种帝国北境特产的烈酒,透明的,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火,两种酒混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好喝。
陈载已经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你们都不知道,我第一次跟夏老师出野外时……把采样仪掉进山体缝里,卧槽……直接砸进牛屎里了,我徒手就开始捞,那地方又没水又没纸,然后夏老师递给我一根香肠,非得让我吃……”
林望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何汐一边笑一边骂他“丢人”,那队人的领队也喝了不少,话多起来,开始讲他在北境二十年的见闻,气氛热络得像一场小型聚会。
但那个名叫叶甫根尼的白发年轻人没有参与,他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手里换了一杯黄油啤酒,但没有喝,只是捧着。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机舱另一头的角落里——那里,靳琛正低着头,用湿巾轻轻擦拭夏洄脸上的墨水印,夏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乖得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夏博士。
擦完之后,靳琛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坐在旁边,他的表情是叶甫根尼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见过的,那是一种不设防的柔软,把所有的坚硬都卸下来之后的深情。
叶甫根尼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夏洄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纸压出来的红印,叶甫根尼穿过人群,走过去,在夏洄和靳琛对面坐下来。
他动作那么自然,就连靳琛都很意外。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圆形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各自独立,又相互交叠。
“二位是情侣吗?”叶甫根尼的声音很平淡。
靳琛的手搭在夏洄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他上下打量了叶甫根尼一眼:“你能接受同性情侣?”
叶甫根尼的嘴角弯了一下:“刚好,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
靳琛的表情这才松了一下,点了头:“恭喜。”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叶甫根尼身上了。
他的手从椅背上移下来,落在夏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还疼不疼?我给你按摩按摩?”
夏洄摇头:“没事了。”
他的目光从叶甫根尼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图纸上,被他压皱了,还带着半道没画完的弧线,好在还能修改。
他伸手把图纸拉过来,拿起笔,准备把那道弧线补完,但笔刚碰到纸面,就被靳琛拿走了。
“明天再画。”靳琛皱眉头,“现在睡觉。”
夏洄看着他,态度很坚定,“我今天做不完一定不睡觉。”
靳琛有点拿他没办法,“你身体重要,这些让你的学生们做一点不行吗?”
夏洄:“他们做起来容易出错,到时候追责,一个也跑不了。”
但靳琛已经站起来,把图纸叠好,把笔收起来,把桌上的东西都归拢到一边,打横把夏洄强行抱起来,“不行,你必须睡觉了,宝贝,工作是做不完的,如果我能帮你做就好了,我现在真有点后悔了,当初为什么没认真学这些。”
叶甫根尼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
黄油啤酒已经凉了,甜味变淡了,苦味浮上来,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既然胃痛就安心去休息吧,你现在的工作效率很低,明天返工反而会浪费更多时间,不如暂时去睡觉,你不是已经把数据记在脑子里了吗?总要选择价值最大化的事情去做吧,夏博士?晚安。”
叶甫根尼走回自己的角落,躺下来,把睡袋拉到下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角落里——靳琛已经把夏洄从椅子上拉起来,夏洄站在那里,有些困倦地揉着眼睛,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不情不愿,但确实也没有再挣扎了。
靳琛带着夏洄进到私密的小房间里,也是唯一的一间,其他人都在打地铺。
叶甫根尼索性也闭上眼睛睡觉了,不舒服地在地板上转了两下。
飞行器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暖气炉还在嗡嗡地响,把外面的风雪声隔绝成一个遥远的背景。
极光还在天幕上流动,光带透过舷窗照进来,在舱壁上投下柔和变幻的光影,所有人都在那些光影里沉沉睡去。
夏洄还没有完全睡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想起叶甫根尼说的那句话——“刚好,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
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出卖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悲伤。
外面的呼吸和鼾声此起彼伏,夏洄侧躺着,背脊紧贴着身后温暖的胸膛。
靳琛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搭在他腰间,掌心隔着柔软的衣物,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胃部的位置,另一只手则垫在夏洄颈下,让他能枕得舒服些。
“还疼吗?”靳琛的声音贴着他后颈传来,压得极低,气息温热。
夏洄闭着眼,摇了摇头,发丝蹭过靳琛的下巴:“好多了,就是有点闷。”
药效和温暖的环境让不适感消退大半,但胃里仍有些许残留的滞胀感。
靳琛没说话,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挪开,撑起身体,探过身去,将靠近床头的通风口旋钮又拧开了一些。他又调整了一下两人身上盖着的保暖毯,确保夏洄肩颈处捂得严实,不会受凉。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躺下,手臂再次环过去,这次将夏洄整个人更密实地拥进怀里,“睡吧。”
然而,就在夏洄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金属舱壁轻响,像冰层应力释放的异响。
紧接着又是两下,在舷窗下方的舱壁位置。
外面是什么?迷路的动物?不太可能,这种极端环境下的动物不会主动靠近人类造物。
“沙沙……咔……”
一阵仿佛什么东西刮擦过金属表面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绕着飞行器缓慢移动。
主休息区里,原本均匀的鼾声和呼吸声也出现了变化,有人翻了个身,睡袋摩擦发出窸窣声,有人似乎被惊醒:“……什么声音?”
“咚!”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不算太重的东西撞在了飞行器的起落架或底盘上,整架飞行器都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动静比之前的敲击和刮擦都要明显得多。
“我操!”何汐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惊惶,“啥玩意?“
“都别动,也别出声。”靳琛出现,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猎豹,拔枪出门,所有人都醒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舱门方向。
过了会,靳琛回来了,肩头和发梢沾着新鲜的雪沫,脸色在极光映照下有些冷峻,但眼神平静。他手中那把枪的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白烟。
“应该是狼。”靳琛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舱内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夏洄隔间的方向,确认帘子没有异常动静,才继续低声解释,“北境霜狼,饿极了,会被灯光和气味吸引过来的。把灯关了吧。”
他把手枪保险关上,别回后腰,走到暖气炉边,拨弄了一下炉火,让火光更旺些。
他的镇定有效地安抚了众人,陈载和克莱克主动承担了第一轮守夜,何汐和林望帮着把门口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气氛虽然依旧有些紧绷,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恐慌。
靳琛交代完,便转身走向小隔间。
他掀开帘子进去,看到夏洄已经睡了,完全没等他,自然也没有晚安吻可以讨了。
靳琛无奈地笑了笑,接受了这个可怜的事实。
第135章
*
可怕的是,夏洄是在午后不见的。
说“不见”也不太准确,队伍停下来休整的时候他还在,蹲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画图纸,靳琛坐在三米外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
靳琛以为夏洄画完了,站起来走过去,石头后面却没有人。图纸摊在地上,被一块小石头压着角,铅笔搁在图纸上,笔尖朝外,像是刚放下就被什么事叫走了。
靳琛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痕迹。铅笔屑还是松的,风一吹就散了。说明人刚走。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陈载说看见夏老师往西边去了,可能是去看地形,靳琛面朝西边,西边的天空很蓝,蓝得发脆,像一块被绷紧的绸缎,随时会裂开。
雪山在蓝天下白得发亮,冰塔林在远处闪着幽蓝色的光,靳琛一分钟也等不了,他立刻带人迈开步子往西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圆,往西延伸,绕过一块冰岩,消失在视野尽头。靳琛跟着脚印走,绕过冰岩的时候,他看见了更远的雪山、更深的冰谷、更密的冰塔林,但没有看见夏洄。
脚印还在往前,他继续跟,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脚印拐了一个弯,往南去了。
靳琛停下来,皱了一下眉头,南边是他们的营地,如果夏洄往南走,应该是往回走,但他没有看见人?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串脚印。
脚印的间距变了,之前是很均匀的,每一步大概六十公分,现在突然变大了,每一步将近一米。
他在跑?
靳琛的手指在雪地上按了一下,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南边是营地,但营地那边没有人影。他的目光越过营地,落在更远的地方——东边,他们来时的方向;北边,还没去过的冰原,哪里都看不见那个穿着深蓝色极地服的身影。
他开始往回走,走得很急,雪被他的靴子踢起来,溅在裤腿上。回到营地的时候,陈载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轻松变成了紧张:“靳上将,还没找到?”
靳琛摇头,他走到通讯设备前,打开公共频道:“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只有电流声。
“夏洄。”
沙沙沙。
“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
他把通讯器放下,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往西走了,然后往南,脚印在南边消失了,我没有看到他。”
陈载:“会不会是迷路了?西边那个冰塔林,地形很复杂——”
“他不会迷路。”靳琛打断他。他知道夏洄不会迷路,那个人看一遍地图就能记住所有的地形,走一遍路就能画出完整的剖面图。
但他会走丢。
“分头找。陈载,你带两个人往北。何汐,你带两个人往东。领队,麻烦你的人往南。我往西。”
四个小时后,天开始暗了,风大了起来,从山脊上灌下来,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响。
远处有声音,很低沉的,像雷声,又像山在咳嗽。他们停下来,抬起头。
西边,一座山峰的侧面,雪正在往下滑。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崩,只是一小片雪,从山脊上滑下来,像一条白色的、流动的河。
它滑了大概几百米,然后停在一个缓坡上,不动了,雪停了,风停了,世界又安静了。
如果夏洄在那里呢?如果夏洄在那座山的下面,在那片新落的雪的下面呢?
“靳队,”领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已经用紧急频道发了求救信号,帝国的救援队最快四个小时能到,他们有生命探测仪、热成像、破冰设备,我看到夏博士的雪崩信标在西峰稍远的地方,肯定没事。”
“四个小时。”靳琛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几秒:“所有人撤到安全区域,冰岩背面有二次崩塌的风险,这里不能留人,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危险,我都难辞其咎。”
靳琛却担心极了,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掌上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一回头,他突然看见那个白头发的青年拿着探杆和轻便雪铲,朝着雪崩的西峰踉跄跑去。
*
叶甫根尼——或者说,江耀最恐惧的事情就这样来了。
四个小时。
靳琛说出那个时间时,江耀站在人群边缘,有种荒谬的暴怒。
尽管他没有表露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江耀,联邦的首相,被梅菲斯特一句话赶出了帝国首都,甚至是苟延残喘地逗留在这里。
不过,他确实“留”在了使馆区,每日“处理公务”,“耐心等待”。梅菲斯特大概以为这招奏效了,江耀配合地出演,演一个因外交礼仪而暂时屈从的访客,一位焦躁但无可奈何的官员。
但他从踏上帝国领土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批准”或“安排”上。
他戴上面容修改器,在“叶甫根尼”这个精心伪造的身份掩护下,带着一支用重金和隐秘渠道组建的经验丰富私人山地救援小队,早已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夏洄科考队伍的航线之后。
他不要梅菲斯特的“恩准”,他只要确保自己在夏洄需要的时候,能在最近的距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场毫无预兆的小范围雪崩。更没算到,夏洄会在他的眼皮底下,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消失。
当靳琛下令所有人撤回安全区,只身留下等待救援时,江耀知道,机会来了,也是最后的机会。他不能等帝国的四个小时,夏洄也等不起。
江耀沉默地跟随大部队撤离,却在拐过一片冰塔后骤然脱离。
他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图,已经推算出几个夏洄可能被冲击掩埋的高概率点。
他冲向自己的隐蔽装备点,甩掉碍事的外层伪装服,露出里面专为极地救援优化的贴身装备,抓起探杆和轻便雪铲,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朝着雪崩发生的那座西峰侧翼狂奔。
风在耳边尖啸,肺像要炸开,但他感觉不到疲惫,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下都敲打着同一个名字:夏洄,夏洄,夏洄。
他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夏洄,他说死也不放。
江耀冲到预估点位附近,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更精密的便携式探测仪。
这不是民用品,连接着帝国的卫星,虽然此举有涉嫌窃取帝国机密的嫌疑,但江耀不在意除此之外,多在帝国安插几个间谍。
屏幕上的信号点微弱,但顽强地闪烁着,定位精度远超普通ABS。
信号源就在前方那片刚刚坍塌、尚未完全稳定的新雪坡下方,深度……探测仪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江耀血液几乎冻结的数值。
不是浅表,很深。
他扑到那片雪坡上,先用探杆快速而精准地定位,然后跪下来,双手握住雪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标记点铲下第一抔雪。
雪很新,很松软,但混合着冰屑和碎石,并不好挖。
他动作迅疾如风,每一铲都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狠劲,冰冷的雪沫扑在脸上,瞬间融化,和汗水混在一起。他不在乎,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定位点。
快了,就快了……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原上异常清晰。江耀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手中那柄高强度碳纤维雪铲的铲头,竟在又一次铲入一片夹杂着硬冰的雪层时,齐根断裂!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杆子握在他手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工具……坏了。在这个距离救援队抵达至少还有三个多小时、每一秒都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唯一高效的工具,坏了。
江耀冷静地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替代工具,什么都没有,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自己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
然后,几乎没有犹豫,他一把扯掉了右手的手套,扔在一边。
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的手指,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灼热的冲动在血液里奔流。
他扑倒在雪地上,就在那个定位点的正上方,开始用手刨。
江耀的十指插入冰冷的雪中,用力,再用力。
这地方很危险,极有可能发生二次雪崩,江耀把新雪扒开,露出下面更瓷实、夹杂着冰碴的雪层,指尖很快传来被风雪冻伤的刺痛。
但他不管,只是疯狂地用断裂的工具扒、挖、掏,他这才想起他没带手套。
雪是白的,很快,他指尖渗出的血也是红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刺眼的粉红,染红了他刨出的每一捧雪。
疼吗?也许吧,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念,都聚焦在一点——向下,再向下,把他挖出来。
雪坑一点点加深,他的手臂整个没入,然后是肩膀。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俯身挖掘,冰冷的雪屑都会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毫不在意。
血从多个指尖的裂口不断渗出,将坑壁和坑底的雪染得斑驳陆离,他的动作开始因力竭和低温而变形,但速度不减反增,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不知挖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松散的雪,而是一层异常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冰?还是被压实冻结的雪壳?
他用血肉模糊的指尖去抠,去刮,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和更多的血渍。手指插不进去了,他就用拳头砸,用掌根推,用手腕撬。雪在拳头下面碎成一块一块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割在那些已经烂掉的指尖上,割出新的口子,流出新的血。
夏洄在冰层下吗……
AbS的定位是错的?
他到底在哪?
江耀麻木地抬起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肤色、遍布伤口和凝结血冰的手,举到眼前,瞪着它们,仿佛瞪着一对无用的废物。血和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粉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他的手指上,变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壳,包在他的手上,像一双不合手的、太小的手套。每动一下,那层壳就裂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还在渗血的新肉。
然后,他缓缓地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雪壳上。
身体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阻碍,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极致的寒冷、体力透支的虚脱、工具损毁的打击、以及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爱人的巨大恐惧,混合成一片漆黑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他跪在雪地里,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十字架。
他从未信仰过任何虚无缥缈的存在。他只信自己,信权力,信精密的算计和绝对的控制。
可现在,他控制不了雪崩,控制不了时间,甚至控制不了自己这双流血的手,去挖开最后那层该死的冰壳。
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无力感,混着冰冷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他把合十的双手举到额前,指尖抵着额头。
那些烂掉的、肿着的、没有指甲的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疼了。
不是手上的疼,是心里面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被撕开,撕开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求……”
他猛地顿住,像被这个字烫到。骄傲如他,何时求过?
可下一秒,更汹涌的恐惧淹没了那点可悲的自尊。
“求求你……”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结:“把他还给我……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要什么……全部拿去……用我的命,换他回来……”
他语无伦次,对着这片吞噬一切的雪山,对着这冷酷无情的自然气象,对着他素来不屑一顾的所谓命运或神祇,颠三倒四地祈求、许诺、交换。
他的声音在雪地上散开,被风吹成碎片。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脸,冷冷地看着他,像一个不说话的、什么都不承诺的神。
“用我的命换……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联邦……那些都给你……我只要他……我只要他回来……”
“他怕冷……他胃不好……下面那么黑,那么冷……他一个人会怕……我早上看见他,他只喝了几口热水,他什么都没吃……”
“我还没……我还没亲口告诉他……”
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将额头更重地抵在雪壳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卑微的祈求传递到地底。
泪水混着血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肮脏的痕迹。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指尖抵着额头。那些伤口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心,流过鼻梁,停在鼻尖上,凝成一滴,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红色的珠子。
喉咙里那根刺终于咽不下去了,卡在那里,卡得他喘不上气。他张着嘴,无声地喘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手上,落在雪上,落在那些他刨了一整夜也没有刨到的、夏洄在的、那片沉默的雪上。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和崩溃的呜咽中缓缓流逝。寒风卷过,将他破碎的祈祷吹散在空旷的雪原上,不留痕迹。
眼泪已经不流了,冻在脸颊上结了两道亮晶晶的冰痕,像两条没有尽头的、小小的河。
就在江耀几乎被绝望和寒冷冻僵的时候,夏洄居然出现了。
“……你哭了?”夏洄很震惊,“你怎么了?”
江耀没说话,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夏洄。
“哦,我没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风吹的,你怎么在那里?”
夏洄看着他,然后跑过来,把“叶甫根尼”从雪地上拉起来。
甚至夏洄的手是暖的,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江耀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不住,差点又跪下去。夏洄一把扶住了他,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夏洄问:“你不会是在哭吧?”
江耀摇头:“我没有,我是东西掉下来了,我过来捡。”
他不知道他在这里蹲了多久,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不知道他的膝盖为什么弯不住,不知道他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他只知道夏洄站在他面前,活着的,好好的,脸上有被冻出来的红,眼睛里有光。
“你去哪了?”他问。
夏洄松开他的手腕,回头指了指西边:“那边啊,有一个不冻泉。我在文献里见过,但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是数学家看到漂亮公式时的亮法,是探险者发现新大陆时的亮法:“水温大概十度,在海拔五千六百米的地方,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底下肯定有地热异常,可能是火山活动,也可能是深大断裂带,这个发现如果验证了,就是地质学上的奇观!”
“哦,那很好。”江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很棒,有没有拍照片?”
“拍了。”夏洄看到他的狼狈样子,还有时间已经过了五六个小时,想了想,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你……难道是在找我吗?”
江耀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只好说谎骗他:“是,我只是往南走了走,找一找你,毕竟认识了一场,我不想看着你出事。”
夏洄的心那一刹那暖融融的,被关心的感觉让他很舒适,好像雪山上也吹起了春风。
“谢谢。”他伸手把江耀帽子上的雪拍掉,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雪沫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落在雪地上,看不见了。
“回去吧。”夏洄搀着他,“大家该着急了,这次怪我没有提前说,咱们回去把手包扎一下。”
江耀点点头,下意识想握紧夏洄的手,却因为自己的手太脏了,怕弄脏夏洄的衣袖,然而夏洄毫不嫌弃,一把攥住江耀的手,“走,我背你走。”
“不用!”江耀立刻后退,“这样就行。”
夏洄搀扶着他慢慢走,远处,有引擎的声音。很低沉的,很远,像一只在云层上面飞的、巨大的鸟。
那是救援队,他们来了,在六个小时以后。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营地里亮着灯,在暮色中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晚霞。
靳琛站在营地边缘,面朝西边,一动不动,他看见夏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夏洄!”
夏洄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表情仍旧是微笑着:“我找到了一个不冻泉,抱歉,走远了些。”
夏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冻泉的水样,在灯光下泛着透明到微微发蓝的光。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像一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捡到的宝贝,光穿过瓶身,在他的指尖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影子,他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你看这个颜色,”他把瓶子递到靳琛面前,“透明度极高,几乎不含杂质。这个区域的底下肯定有一个很深的地热系统,可能是断裂带,也可能是岩浆房。如果能验证——”
“夏洄。”靳琛打断他。
夏洄停下来,看着他。
靳琛没有看那个瓶子,他在看夏洄。
看他的眼睛,看他脸上那块被冻出来的红,看他说话时嘴里吐出的白雾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细细的水珠。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夏洄被风吹歪的帽子拉下来,盖住他的耳朵:“下次别一声不吭就消失。图纸在我口袋里,你画了一半,我给你收起来了。”
夏洄淡淡点头:“谢谢,不过我下次不会了。”
飞行器里很暖,大部分人都睡了,夏洄把“叶甫根尼”拉到医疗箱前,把纱布、绷带、消毒水一样一样拿出来。
血已经干了,粘在伤口上,夏洄看了直皱眉,“叶甫根尼”的五根手指已经露出了白骨,没有一年好不了,以后该怎么拿笔写字?
夏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还有一点无法说明的怅然。他把消毒水倒在纱布上,握住对方的手,低下头开始擦。
从指尖开始,绕过翻卷的皮肉,绕过渗血的裂口。他的动作很轻,睫毛垂着,嘴唇抿得很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江耀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也没有说话。
纱布从指尖绕过,绕过那些没有指甲的、露出嫩肉的伤口,绕过掌心里横竖交错的裂口。
消毒水碰到肉的时候,发出很细的嘶嘶声。江耀的手指猛地绷紧了,青筋凸起来,但他没有出声。
“……”江耀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冻泉的形成原因也许不是地热,我查过这片区域的地质资料,五十年前,这里有一座火山,很小,已经休眠了很久。火山口被冰川盖住了,但底下还有岩浆房,很深的,大概在地下两千米的地方。它把热量传上来,通过一条断裂带,传到地表,融化了冰川,变成水。但水从地底涌上来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了很多,到地面的时候只有十度左右。十度的水,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按理说应该很快结冰,但它没有。”
夏洄的脑袋早就跟着江耀的语言思考起来,他下意识抬眼,脱口而出:“那是为什么?”
江耀垂了垂眼睛,望着夏洄黑润润的眼珠,“……因为水里有一种微生物。”江耀忍着疼痛,平静地说,“很古老的,可能是几十万年前的,被冻在冰川里,后来冰川融化,它们就活过来了。它们在水里繁殖,产生一种蛋白质,能阻止冰晶形成,所以水不会结冰,哪怕温度再低,也不会结冰。那种微生物只有在很干净的水里才能活,不能有污染,不能有杂质,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它们很脆弱,但它们活了几十万年。我觉得,它们比人类强多了。”
夏洄的眼睛一下子很亮,亮得像那瓶不冻泉的水样,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原来是这样!”
他兴奋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张图纸摊开,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在西峰的侧面,不冻泉的位置。
他又打开光脑,敲了很多字,大概是探测心得。
江耀看着他完全投入的样子,心里的重量也轻了下来。
他唇角弯起,回头看着舷窗外面。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很淡的、橘红色的光,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很远的灯。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面前。
绷带是白色的,干净的,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很匀。
“那个,”夏洄突然抬头,对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下?我要在图纸上二次测绘。不冻泉的坐标。我根据目测画的,但角度可能有偏差。你从南边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方位角是多少?”
江耀:“一百一十七度。”
夏洄标了一个点,把原来的红圈擦掉,在旁边重新标了一个点,然后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你经常做测绘?”夏洄问,没有抬头。
江耀:“以前做过。很久了。”
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沙沙沙的,像一个人在雪地上走,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很稳。
江耀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线条在他的指尖下面长出来,像一棵树在长,从根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长出枝干,长出分叉,长出细密的叶脉。
江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缠着绷带的指尖点了一下图纸上一个很小的角落:“你的冰川线画错了,东侧山脊的冰舌末端应该在这个位置,”江耀的手指往旁边移了大概两公分,“你标的那个点,往西偏了。我昨天从南边过来的时候预算的,冰舌末端有一道很深的裂隙,很难发现,要缩短2%。”
夏洄认真思索,重新拿了一张透明的覆图纸,盖在上面,用另一支笔开始画,为了做测绘皱了一周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你知道吗,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他总是能看懂我写的所有难题,能理解我的心思。所以,就算他曾经在某些事情上伤害过我,我也很欣赏他。”
江耀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又攥紧,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快得他差点没压住。
“是你的好朋友吗?”他问,声音比他想要的更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夏洄想了想,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被冻出来的红照得很淡,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
他的笔尖终于离开了纸面,那个墨点停在原地,圆圆的,黑黑的,像一颗被人遗忘的种子。
夏洄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都觉得太荒谬,“其实,他是我的男朋友。”
江耀的手指在膝盖上摊开了,平放在腿上,绷带蹭着裤子的布料,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音:“……他一定很聪明。”
夏洄点了一下头:“是。”
江耀干巴巴地问:“他对你很好?”
夏洄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把桌上的铅笔收进笔袋里,把尺子放好,把橡皮擦干净。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江耀看着他:“……你长得这么好看,追你的人应该很多,因为什么让他做你的男朋友?”
夏洄把笔袋的拉链拉上,把图纸抚平,把桌上的橡皮屑拢在一起,用掌心推到桌边,掉下去,看不见了。
眼前人是一个陌生人,不是熟人,下了雪山就不会再见面,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让夏洄想要倾诉些什么,他极少这样和人谈心,如果对方不是叶甫根尼,他一定不会吐露心声。
“我有点怕他,”夏洄如实说,“他的身份地位是你没办法想象的,性格也很强势,我们分开过一段时间,不算分手,在分开的那几年,我每一天都在恨他。恨他的霸道,恨他的控制,恨他把我的人生搅成一团乱麻然后转身就走。但后来我发现,我恨他的方式,和他爱我的方式是一样的,不讲道理,不计后果。”
他低下头,把图纸叠起来,折痕压得很实,一下,两下,三下。
“他做过很过分的事,他用他的方式把我困住过,用他的方式把我伤害过,在最恨他的时候,我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不要遇见他。”
夏洄把叠好的图纸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但我欣赏他。我欣赏他的聪明,他的固执,他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疯劲。他能看懂我的心思,这世上能看懂我的人不多,但是用我的心思来折磨我,他也是唯一一个。”
夏洄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很轻的、尖细的声音,像一只小动物在叫。
“我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对我好的时候,好到我觉得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对我。他对我不好的时候,冷到我觉得我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我在这两种感觉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年,走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他到底是爱我的,还是他只是不甘心。”
“也许,他找我,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不能忍受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他把我当成一道题,一道很难的、解不开的、但他偏要解的题。他花了很多年,用尽所有办法,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就是为了证明这道题有答案,而他就是那个答案。”
夏洄转过身,面朝机舱的另一头。
那边有很多人在睡觉,陈载、何汐、林望,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又想,也许他真的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他的感情观有问题,他的世界里只有对和错,赢和输,得到和失去。就像我,我的世界里只有我自己,他闯进来之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我们两个互相折磨了很多年,恨和爱,本就是一颗心生出的情绪,并没有边界。我唯一庆幸的是,我没有耽误自己的人生,他也没有。”
江耀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联邦,帝国,雪崩,救援队,那双缠着绷带的手,那瓶不冻泉的水样,那个一百一十七度的坐标。
但那些东西都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冰,他看得见,但摸不着。
只有一件事是近的。只有这些话是清楚的。
夏洄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到他分不清是夏洄说的,还是他自己说的,转到他觉得那句话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胸口里长出来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那些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但还在跳的、还在疼的、还在等的地方长出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夏洄已经回去睡觉了。
江耀的眼泪流出来了,从眼眶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的,热热的,淌过鼻梁,淌过嘴唇。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绷带是湿的,血从里面渗出来,他的额头抵着手背,烫得骨头在他皮肤下面变暖了,变软了。
手指的痛不及心里的酸涩。
而远处并未传来新的鼾声。
夏洄也没有睡,他似乎也在为了一个人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