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岳章晨起会跑步,生物钟很准,在晨光初现时便已醒来。

    但今天显然不能去跑。

    里间床上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少年显然还在深眠,大概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岳章昨夜确实没睡得太沉,一部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床上的少年。

    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外人睡在一间屋子里,岳家家教严苛,生活中的一切都有规矩,他的房间向来干净,连家里的保姆和佣人也不会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随意进出他的空间。

    岳章等到早饭时间,盘算着是等夏洄自然醒,还是先准备两份早餐。

    不过,一阵震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声音来自里间床头柜,是夏洄的终端在响。

    岳章微微蹙眉,没有接起。

    震动声固执地持续着,似乎无人接听就不罢休,少年的熟睡被打扰,变得有些不稳,将醒未醒,他的半边脸抵着掌心浅眠,黑发柔软地散在额前,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低垂,睡得毫无防备,指尖蜷着,像猫爪轻轻收了尖,乖顺得不像话。

    岳章沉吟了半秒。

    他可以置之不理,或者出声提醒。

    他看了一眼终端,是个岳章一眼就觉得有些眼熟的号码。

    这个号码的归属……

    岳章挑了挑眉。

    他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了仍在震动的终端,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床上的人。

    然后,他转身,拿着终端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震动声隔绝在外。

    走到客厅窗边,他才滑动了接听,并且,在接通的一瞬间,默认开启了视频模式。

    老朋友见面,当然要面谈。

    然而,屏幕亮起,一张阳光灿烂的年轻面孔跳了出来,背景似乎是宽敞明亮的室内,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偶尔有一两只白海鸥出没。

    “夏洄,你可算接——咦?”对面的人显然没料到会看到岳章,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大,写满了惊讶,“岳哥?怎么是你啊?”

    岳章也很诧异,“索亚?”

    索亚·艾德里安,热情,直率,像颗永远在发光发热的小太阳,背后是盘根错节的航运家族,他们不算熟,但在某些必须到场的场合,总免不了碰面,久而久之,他们也算是朋友了。

    “岳哥,我真没想到是你接……”索亚显然还在状况外,抓了抓他头发,“我找夏洄啊,他昨晚颁奖完就不见人影,通讯也不接,急死我了!今天晚上我在雾港的游艇晚会,说好要请他的,我得叫他赶紧回校准备啊……不是,他终端怎么在你这?你也去参加颁奖礼吗?”

    索亚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完。

    岳章沉默地看着他,看了一会。

    索亚找的是夏洄。

    夏洄。

    索亚的语气,明显是认识并且颇为熟稔夏洄这个人的,他在催促夏洄回桑帕斯。

    所以,这个睡在他床上,笔名叫“冬由”、昨天在颁奖礼上大放异彩的年轻数学家,就是阿崇的弟弟,夏洄?

    他人缘似乎还不错,连艾德里安家的小公子都亲自来催他参加游艇派对。

    岳章有些不敢相信。

    但这真的是夏洄本人吗?

    岳章小的时候不是没有见过夏洄,毕竟他和夏崇是好朋友,夏洄就算再不受宠,也算是夏家的人,那些年他母亲也得到了不少的钱和爱,他们的日子还算顺利。

    但是,一个人的五官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夏洄幼年时的五官折叠度就不高,单眼皮,黝黑的皮肤,厚实的嘴唇,天生的茶色眼眸,绝非美人胚子。

    那么这个躺在床上的美貌少年到底是谁?

    岳章若有所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答:“是的,我和夏洄遇见了,他还和小时候一样,我们聊了好久,很开心。”

    索亚还有点担心起来了:“岳哥,我跟你说,夏洄人挺好的,就是身世……咳,我知道你们三个从小就认识,你可不许因为他是私生子就欺负他啊,崇哥那边是崇哥的事,夏家情况特殊,但是夏洄又没做错什么。”

    岳章听出来索亚对夏洄的维护,有些新奇。

    一个公开的、不受夏家待见的私生子。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从善如流地点头:“当然不会。我与夏崇是朋友,怎么会为难他弟弟?”

    索亚撇撇嘴,他对夏家的事也有些了解,但不愿多谈,“反正他们家的事复杂得很,夏洄现在在桑帕斯挺好,总之岳哥你遇到他,就当普通同学处就行,别扯上夏家那些糟心事。”

    岳章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顺着话题问:“知道。不过,索亚,这终端显示的号码好像是江耀的号码,你怎么会用这个联系夏洄?”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对号码归属的单纯好奇。

    屏幕那头,索亚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微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他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忽了一下,才解释道:“啊,这个啊……我这不是正和耀哥谈家里航路合作的事情嘛,家族间那些琐碎事,你懂的。谁知道会见到你……哈哈,好巧。”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

    江耀那样的人,会随便把终端号码给人?还给了夏洄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私生子?

    岳章心中的疑云更重,但他没有戳破,只是了然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你和阿耀在谈合作,那确实正事要紧。”

    他话锋一转:“阿耀和他是朋友吗?”

    索亚显然没料到岳章会追问这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找个理由,但在岳章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肩膀垮了一下,像是放弃了挣扎,小声嘀咕道:“哎呀,岳哥,你就别问那么细了嘛,夏洄他,他算是……耀哥的人啦。”

    索亚说完,往旁边看了一眼,似乎觉得在江耀面前说这种话不算妥当,又赶紧补充:“不过他们就是普通朋友!真的!耀哥就是比较照顾他!”

    这么说的话……就是玩玩?

    岳章觉得不是没可能。

    他并不相信江耀会平等对待谁,他太了解江耀了,那就是一个没吃过一点苦的天之骄子,绝非善类,就连他们私下里见面时,江耀和他也只是点头之交,绝不会谈正事之外的事。

    江耀那种人,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哪怕是监察部门这种,犹如悬在每一位联邦公民头上的一把剑,江家的人也只是会多看一眼,和颜悦色而已,绝不会谄媚迎合。

    那么高傲的人,会让索亚说出“夏洄是江耀的人”这句话,夏洄那身板大概率当不了打手跟班,那是哪方面的人不言而喻。

    原来如此。

    所有散落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为什么这只警惕的小猫眼中总有一种深藏的疲惫和警觉,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江耀的地盘而自由行走,为什么他需要“冬由”这个笔名来保护自己。

    因为他不仅是误入巢穴的雏鸟,他还被另一只更强大、更霸道的猛禽,提前圈定了领地。

    江耀。果然是他。

    岳章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暗芒。

    棋逢对手。

    他们未来在政坛、在家族层面必然会有无数明争暗斗,但他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意外窥见江耀的短缺之处——

    江耀不仅拒绝政治联姻,还看中了一个拿不上台面的私生子,男生,而且是贫困的特招生。

    岳章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太意外了,江耀。

    他看着屏幕里有些忐忑的索亚,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些,显得更加温和无害:“原来是这样,阿耀倒是难得会照顾人。”

    索亚干笑了两声,“呵呵。”

    岳章自然而然地抬头看向门外,“夏洄昨晚颁奖后有些累,大概睡得太沉了,他的终端落在我这里,我正要还给他。游艇晚会的事,我会转告他。”

    “太好了!谢谢岳哥!”索亚明显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阳光灿烂的样子,“你也记得来,别忘了,你们晚上一定得来!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岳哥,见面聊。”

    通讯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窗子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岳章握着终端的手上,将那修长的手指镀上一层浅金。

    岳章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手中属于“夏洄”的终端,屏幕已经锁闭,倒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岳章出门去,将终端轻轻放回客厅的茶几上,没有立刻去叫醒夏洄。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小镇街道,晨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温和笑容已经淡去,只剩沉思。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估摸着人该醒了,他才屈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你醒了吗?你的终端刚才在响。”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夏洄站在门后,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搭在额前,脸上还带着被枕出的淡淡红印,眼里毫无睡意,像一只在陌生巢穴里醒来瞬间竖起耳朵的猫科动物。

    “我的终端?”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飞快地扫过岳章平静的脸,又落到他空着的双手。

    “在客厅茶几上。”岳章侧身让开,语气寻常,“是索亚·艾德里安找你,似乎很急,关于今晚雾港的游艇晚会,他希望你按时参加。”

    夏洄站在原地。

    索亚打来的?岳章看到了?他接听了?他听到了多少?

    无数个问题瞬间冲上脑海,夏洄快步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终端,屏幕还停留在最近通话的记录页,江耀的号码赫然在目。

    岳章肯定看到了。

    他背对着岳章,指尖微颤。

    他听到岳章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后不远处:“索亚很热情,担心你错过晚会,联系不上你有些着急。听说我也在维多利亚小镇,还特意邀请我一起去看看,你可以搭我的私人飞行器一同回雾港。”

    夏洄倏地转过身,看向岳章。

    岳章正低头整理着衬衫的袖口,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坚实的肩膀线条硬挺流畅,光从他背后勾勒出他的身体,宽肩长腿,有种不说话也很沉稳的气息。

    “你答应了?”夏洄试探着问。

    岳章抬眸,看向他,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嗯,索亚盛情难却。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在夏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带着一丝了然的宽容,“别担心,我知道你是阿崇的弟弟,夏洄。”

    夏洄的呼吸骤然一窒,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了。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他是夏崇的朋友,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夏崇!

    “但我对夏家的家务事,没有兴趣。”岳章继续说道,“你是夏洄,还是冬由,对我来说,区别不大,我更在意的是你这个人是否值得交往。”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那么一点点,“我会替你保密的,夏洄。至少,在你想主动说之前,我不会做那个让你讨厌的人。”

    岳章说完,便直起身,“去收拾一下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他转身走出房间,夏洄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终端。

    岳章知道了,可他不仅没有拆穿,反而承诺保密,为什么?

    他和夏崇,不是朋友吗?

    但无论如何,岳章此刻表现出来的姿态,是夏洄从未感受过的——一种建立在平等和尊重基础上的,留有空间的“善意”。

    哪怕这善意背后可能另有目的,至少此刻,它像一处短暂避风的屋檐,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安心。

    *

    回程乘坐岳章的私人跃迁艇,傍晚五点,准时停在静海的港口,咸湿的海风和港口的喧嚣吹拂而过,艾德里安家的游艇,蔚蓝幻想号灯火通明,停泊在专属码头,如同一座漂浮的水上宫殿。

    还未登船,便能听到交响乐声。

    索亚跑过来,热情地引着岳章和夏洄上船。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夏洄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

    毕竟,“夏洄”这个名字在桑帕斯的圈子里,并非全然无声无息,尤其当他和江耀扯上关系之后。

    但更多的目光,是落在了他身旁的岳章身上。

    岳章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视线的焦点之一。

    他微笑着,与索亚介绍过来的几位朋友寒暄,态度温和有礼,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会让人感到过分亲近。他周旋在这群大多出身不凡的年轻人中间,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我们去那边,海上视野好,也清静些。”

    岳章对夏洄说,走向靠近船舷一侧相对人少的休息区。

    那里摆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小几,没有多少学生。

    夏洄和岳章一起坐下,岳章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单人沙发里。

    “你好,”

    他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两杯气泡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夏洄面前的茶几上,“不含酒精的饮品更适合你。”

    “这里还不错,是不是?”

    岳章微微侧头,声音在轻柔的海风和海浪声中显得很深沉,“至少比下面安静。”

    夏洄点了点头,接过杯子,慢慢啜饮着,目光扫过甲板上形形色色的人群,然后,他看到了苏乔。

    苏乔也看到了他,或者说,看到了他和岳章。

    然后他径直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他身边还跟着高望,高望打小长在江家,对岳章也很熟悉了,“岳哥,夏洄,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们,看来昨晚的颁奖典礼很成功,你这是跟着夏洄一起从维多利亚小镇回来的?”

    苏乔也跟着打招呼,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然后坐在夏洄身边。

    “喂,夏夏,我怎么没有气泡水喝?”

    夏洄没多想,把自己的气泡水递给他:“喝我的吧。”

    苏乔笑着接过来了,一点也不客气地喝了一口:“还是你杯子里的好喝。”

    岳章看了他们一眼,风度翩翩地笑着,态度谦和对高望说,“颁奖典礼很顺利,正好索亚热情,邀请我来凑个热闹。”

    高望笑着点头,“怪不得。”

    甲板入口处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下。

    是白郁身边有个叫盖寻的跟班,是小F4中之一,自从前一位小F4傅熙毕业之后,他顶替了傅熙的位置。

    还有白郁。

    盖寻正与白郁说着什么,白郁则只是淡淡地听着,目光随意地扫过甲板,然后,毫无偏差地落在了船舷边这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落在了夏洄身上,以及他身旁的岳章。

    白郁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深海般的蓝眼睛,在璀璨的灯火映照下,倏地眯起,像锁定猎物的海兽。

    又是夏洄?

    他身边为什么总是围绕着那么多男人?

    盖寻也顺着白郁的视线看了过来。

    “……那是岳家的岳章吗?”

    他扯了扯嘴角,“夏崇和夏洄八百辈子不来往,跟仇人似的,没想到,岳章倒是跟夏洄关系不错。”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意,穿透了轻柔的音乐和谈笑声,钻进了这边几人的耳朵里。

    苏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高望的眉头蹙起,夏洄淡淡地把杯子拿起,喝水。

    当没听见。

    而岳章,在听到那句充满挑衅和暗示的话语时,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盖寻所在的方向。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这一隅。

    “对我来说,和谁做朋友,和身世无关,只是欣赏。”

    话音落下,他甚至还对脸色难看的盖寻,以及远处看不清表情的白郁,举了举手中杯,做了一个极其随意却风度十足的致意动作。

    “白郁,不过来一起坐吗?”

    白郁果真走了过来,坐在夏洄对面。

    “好久不见。”他对岳章说。

    岳章有些新奇:“你怎么没在裁决厅?最近法院的案子不多吗?”

    白郁从容地笑笑:“还好,我这学期一直在学校,课程也要追上才行,否则司法考试的实践分也很难积累。”

    他的目光转向夏洄,“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夏洄并不想和白郁单独相处。

    白郁和靳琛是好兄弟,靳琛今天没来,这不正常,况且,白郁和他们是一伙的,作为法学生,他的观察力过于出众。

    而游走在法律边缘,似乎是他的特殊爱好之一。

    他很危险,不次于任何一个F4。

    “我们应该没什么好谈的。”夏洄拒绝。

    就连岳章也看了他一眼。

    只有白郁轻轻笑着,“真的不去吗?我是真的有事情想问你哦。”

    他背后是白家,是未来的司法界,他有的是办法让夏洄不得安宁。

    夏洄感到一种无力感,他知道白郁是故意的,是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施压,他只是在逼迫夏洄把更多的弱点暴露在他面前。

    答应就等于走进白郁的节奏,在他设定好的谈话里,被他一层层剥开伪装。

    夏洄根本就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好,我们谈谈。单独。”

    白郁满意地微微颔首,仿佛解决了一个法律难题,“明智的选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洄,又对岳章等人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有礼,仿佛刚才那段充满压迫感的对话从未发生:“失陪一下,岳章。我和夏洄同学,去那边安静点的地方,聊聊。”

    他侧身,指向甲板另一侧的客房走廊。

    夏洄跟着他走。

    岳章看着夏洄单薄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船舷灯光的边缘,融入那片阴影之中。

    他缓缓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酒,送至唇边,却没有喝,深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倒映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漆黑海面。

    他将杯中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看来这只小猫的麻烦,比想象的还要多。

    *

    “夏洄,你还要躲我多久?”

    白郁把夏洄拉到甲板的另一边,周围的同学见状立刻作鸟兽散,绕开白郁。

    没人敢惹白郁。

    白家,联邦法律规则的制定者,他们操控律法的权力甚至能压过社会运行的阻力,任何人任何事在他们面前,都必须弯下高昂的头颅,希望在能从他们手里讨到一点好处。

    夏洄很不解,“……躲什么?”

    白郁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深觉荒唐,“你忘了西蒙学会夏令营的时候,我们一起睡在小木屋里?”

    “……”夏洄淡淡垂眼,“想起来了。”

    白郁盯着他,莫名感到挫败,还有一股愠怒。

    没人敢这么忽视他,而夏洄似乎是惯犯。

    当时夏令营结束时,夏洄不告而别,从那之后,白郁就再也没有单独和他待在一起的机会。

    夏洄这个人似乎从他的生活里消失,直到开学之后,夏洄也没有出现在他视线里。

    夏洄应该是故意的,否则那么多次机会,他们都可以偶遇……

    夏洄讨厌他吗?

    这样一个薄情的人,江耀和阿琛,为什么会喜欢?就算是当作掌中之物来玩弄,也绝非最佳选择。

    他们为什么喜欢他?

    白郁很是想不通。

    “这次去维多利亚小镇,和你哥哥聊得好吗,”白郁问,他的声音在海浪声里十分惬意,“夏家的私生子,夏洄?”

    “私生子也犯法吗?”夏洄冷淡地问,“那应该不是我的错,毕竟我也不想我的父母把我生出来。”

    “不犯法,”白郁轻轻笑了一声,深海般的蓝眼睛在阴影中幽暗难辨,“而且,根据《联邦继承法》第三章第七款,在无有效遗嘱排除且能证明血缘关系的情况下,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法定继承权。”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将夏洄更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声音压低,带着恶魔低语般的诱惑,“你想要吗?夏家的遗产。”

    “不想要。”夏洄立刻回答。那本来就不属于他。

    “是吗?”白郁微微偏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夏洄的每一丝表情,“真的不想要?哪怕那能让你彻底摆脱现在这种仰人鼻息,朝不保夕的生活,让你不必再小心翼翼,被扫地出门?”

    “那是毒药。”夏洄冷冷地说,别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毒药,也可以是解药。关键在于,”白郁的声音更低了,“如何使用,以及,和谁一起用。”

    他再次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海洋般的气息。

    这气息悠远而神秘,却让夏洄感到一种被大型掠食者靠近的窒息感。

    “想要的话,”白郁凝视着夏洄的眼睛,“与我共谋。”

    “我帮你。”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夏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郁?帮他?

    一个制定和玩弄规则的未来掌权者,冷眼旁观昆兰施暴、用法律条文步步紧逼、将他人痛苦视为观察样本的法学院天才,说要帮他?帮他夺取夏家的遗产?

    荒谬,太荒谬了!

    “你能得到什么?白大律师,或者说,未来的白大法官,应该不会做亏本生意,更不会出于同情或正义感。”

    夏洄第一反应是想,以白郁这种人的身份地位,想要的会不会是利用他来牵制夏崇或者其他的家族势力?毕竟夏氏军工是联邦的命脉之一。

    白郁笑了:“我能图你什么?帮你,对我而言,只是一笔投资。”

    “第一,我看不惯夏崇很久了,如果能让他的私生子弟弟,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从他手里分走财产,想必会很有趣。”

    “第二,你本身,很有意思。你是一把刀,夏洄,一把锋利的刀,你只是缺少一个执刀的人。与我合作,我会帮你打磨这把刀,为你设计最完美的出鞘方案,在法律规则的缝隙里,让你得到你应得的东西——无论是夏家的遗产,还是你想要的什么。而作为回报……”

    白郁的蓝眼睛被海风吹动:“我需要你的使用权,在必要的时候,为我所用。”

    海风更大了些,带着深夜的凉意和咸腥,吹得夏洄额前几缕碎发不断拂过眼睫,有些碍事。

    就知道是有代价的。

    “不必了。”

    夏洄抬手去拨碎发,指尖刚动,另一只微凉的手却先一步触上了他的额角。

    白郁轻柔地将那缕不听话的黑发别到夏洄耳后,“这件事你否认了,我还有第二件事。”

    “我想问问你。”

    白郁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海风的呜咽,钻进夏洄的耳朵,“你对阿琛做什么了?他从古堡回来之后,很不开心。”

    夏洄几乎是本能地后退,想要拉开距离,鞋跟撞到了身后坚硬的物体——是游艇的栏杆,冰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提醒着他身后已无退路。

    栏杆之外,是漆黑如墨而深不见底的海水,在夜色中起伏,发出低沉而恒久的哗哗声,像海底巨兽在呼吸。

    危险。

    这个认知让夏洄的脊背瞬间绷直。

    白郁却在他后退的瞬间,手臂极为自然地向前一揽,手掌稳稳地扣住了夏洄的腰侧,阻止了他继续后退,也将他更牢固地固定在自己与栏杆之间。

    这是一个禁锢的姿势,很随意,却让夏洄动弹不得。

    白郁语气轻慢,“你再躲我,我真的生气了。”

    他的眼神缓缓扫过夏洄的脸,最后停留在他的脖颈处,

    项链从衣领间露出一小截,绝对的奢侈品,夏洄买不起的那种。

    别人送的。

    海风灌进他的领口,白郁感到莫名的燥热。

    “我什么也没做。”

    夏洄冷淡的声音在海风中几乎要被吹散,“靳琛不开心,与我无关。”

    白郁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否认,他的注意力仿佛被那条项链吸引,又或者,是被夏洄竭力维持镇定时,脖颈处微微起伏的脆弱弧线所吸引。

    小猫咪,在怕?

    白郁微微低下头,距离近得能看清少年夏洄长而密的睫毛。

    游轮似乎正在经过一片略不平稳的海域,海浪的波涛推动着船身,缓缓地在浪里搏击。

    “好受吗?”白郁忽然问。

    夏洄一愣,没反应过来。

    白郁慢条斯理地抬起眼,“接吻。好受吗?”

    “你问错人了。”夏洄猛地用力试图推开白郁,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

    白郁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在他用力的同时,不仅没松手,另一只手也迅捷地伸出,握住了夏洄试图推开他的手腕。

    夏洄的手腕很薄,白郁轻易就圈住了。

    “等等。”

    白郁低声说,“没良心的小猫,我刚刚才决定要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他的语气很是责备,仿佛夏洄才是那个不解风情拂袖而去的负心人。

    这种颠倒黑白的从容,更让夏洄感到一阵恶寒。

    “放开。”夏洄没有耐心了,“你们就不能换个人玩吗?总来这一套,不累吗?”

    “那你也没有停止反抗啊,”白郁握着夏洄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搂在他腰侧的手却微微用力,将夏洄的身体转了半圈,变成了背对着栏杆,面向他,“如果你温顺一点,玲珑一点,我觉得事情不可能变成接下来那样子的,你说呢?”

    然后,在白洄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双手向上一提,夏洄身体瞬间失重,下一秒,臀部和后背已经抵在了船舷之上!

    予兮读家

    他整个人被白郁提抱着,半坐半靠在狭窄的船舷边缘,身后就是毫无遮拦漆黑大海,海浪翻涌,海风毫无阻碍地吹打在他背上,他摇摇欲坠,强烈的失重和坠落的恐惧让他紧紧抓住栏杆。

    “别乱动,”白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不小心会掉进海里。虽然我会游泳,但夜晚的海水很冷,还有暗礁。”

    他微微后仰,看着夏洄瞬间煞白的脸和因为恐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深海般的蓝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愉悦的幽光,如同海兽窥见了在漩涡边缘挣扎的猎物。

    “刺激吗,”他轻声问,语气温柔,“怕不怕我真松手?或者,干脆推你下去?”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夏洄冰凉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就算我真的这么做了,我也有办法,干干净净地逃脱审判的哦。毕竟,意外总是难免的,而证据是可以被构造的。”

    “夏家的私生子,深夜独自在甲板吹风,不慎失足落海,很合理,不是吗?”

    夏洄彻底僵住了。

    不仅是身体,连思维都仿佛被冻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虚空带来的恐怖吸力,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和白郁身上那清冷又危险的气息。

    白郁的话不是玩笑,他是认真的……这个认知比海风更让他恐惧。

    白郁太清楚如何利用规则,甚至创造“意外”。

    白郁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然后,缓缓地、低下头。

    先是额头,接着是颤抖的眼睫。

    夏洄猛地闭上眼,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然后,是冰凉的脸颊,沿着脆薄的颌线,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微微发抖而失去血色的唇上。

    白郁尝试着亲吻,试图在其中找乐子。

    “……”

    海光摇曳,白郁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的意识,也随着海浪,轻轻晃动着。

    夏洄紧紧咬着牙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船舷边缘,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只能被迫承受亲密。

    海风在他们周身呼啸,远处隐约的音乐和欢笑声变得模糊而不真实,只有唇上温热的触感,身后深渊的恐惧,和眼前这片冰冷深蓝的眼睛,无比清晰。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这就是接吻吗?……好像没什么意思。”

    白郁缓缓退开,用指背怜惜地蹭了蹭夏洄冰凉的脸颊,看着他颤抖的睫毛,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手臂再次用力,稳稳地将浑身僵硬的夏洄从危险的船舷边缘抱了下来,让他重新踩在坚实的甲板上。

    夏洄双脚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跌倒,被白郁及时扶住了手臂。

    “回我房间。”白郁蹙眉,不悦道:“如果你不能让我感受到接吻的乐趣,那我是绝对不放你离开的。”

    乐趣?夏洄的脑子嗡嗡作响,但是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消失了。

    他差点就死了。

    白郁没有再给他思考或挣扎的机会,拉着他走了几步就回到房间。

    门一关上,他用双手捧住了夏洄的脸,微微低头,蓝眸在看他,语气算得上温和,“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学,你教我,好不好?老师。”

    话音落下,他再次吻了下来。

    白郁确实不会亲吻,夏洄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挣扎,双手抵在白郁胸前用力推拒,可对方的胸膛如同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力量悬殊带来的绝望感再次淹没了他,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深入而漫长的吻,呼吸被剥夺,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开始发黑,身体因为缺氧和激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白郁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适应,短暂的退开些许,鼻尖抵着他的,呼吸有些乱,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蓝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暗沉的火光。

    那是一种被挑战、也被点燃的兴奋。

    “呼吸。”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了几分,然后再次吻住他,吮吸着他的下唇,“好小猫,乖宝宝,你教教我。”

    夏洄在窒息和混乱中,仅存的求生本能让他不得不尝试获取氧气。

    他慢吞吞地动了一下舌头,试图避开过分的深入,却只是让两人的舌尖更紧密地擦过。

    然而白郁的呼吸却在这一刹那僵硬。

    他搂在夏洄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险些要将他揉进自己怀里,吻得更加深入。

    似乎终于得了趣,发现了灭顶的快活。

    就在夏洄感觉自己快要彻底窒息,意识也开始模糊的时候,白郁终于再次放开了他。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夏洄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嘴唇红肿发烫,残留着被彻底侵/犯过的酥麻和刺痛。

    白郁也微微喘息着,他看着夏洄狼狈咳嗽、眼眶发红的模样,“看来,也不是完全学不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夏洄在咳嗽的间隙,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此刻被怒火烧得通红,少年猛地扬起了还在发颤的右手。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响声,用尽了夏洄全部愤怒、羞耻的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毫不留情地,扇在了白郁那张总是从容平静、俊逸无俦的脸上。

    白郁的脸被这巨大的力道打得猛地偏了过去。

    夏洄的手心火辣辣地疼,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白郁维持着脸偏向一侧的姿势,好几秒没有动。

    黑发因为这个动作而垂落下来,遮住了他部分眉眼,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被打中的那侧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泛红的掌印。

    空气死寂。

    只剩下压抑不住破碎的喘息声,然后,白郁一点点地,将脸转了回来。

    被扇过的脸颊泛着红,他用舌尖缓缓顶了顶自己口腔内侧被牙齿磕到破皮渗血的地方,然后,目光重新落在夏洄因为用力而颤抖不止的手上,勾了一下唇角。

    “老师,你教的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打我巴掌?”

    白郁握着夏洄的脚踝,认真地问,“能再亲一次吗?我好像没有学会。”

    “你知道的,我是个好学生,”

    白郁慢条斯理地脱掉夏洄的鞋子,还有袜子,露出一双白皙清瘦的小猫脚爪,放在手心里揉了揉,“我保证这一次我肯定学得会。”

    夏洄皱眉,用力地踢踹,“滚……”

    白郁硬生生受了两下,握着夏洄脚踝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向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同时另一只手撑在了夏洄身侧的床垫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覆了上去,“老师,乖一点。”

    吻再次落了下来。

    白郁不着急,他享受着这个缓慢推进的过程。

    他的吻逐渐加深,舌尖温柔探入,舔舐过贝齿,轻柔地触碰着夏洄躲闪的舌尖,引诱着,缠绕着。

    他享受亲吻,享受拥抱,享受海浪,享受眩晕感。

    吻得更加深入,也更加缠绵。

    手掌从夏洄的脚踝移开,沿着小腿缓慢上移,最终停在了夏洄的腰侧,松松地环着。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温柔得近乎残忍。

    它剥夺了夏洄所有的反抗意志,瓦解了他的抵抗,夏洄被温柔蚕食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缺氧中徒劳地挣扎,却只是让彼此的唇舌交缠得更紧密。

    白郁没给他逃出去的机会,困扰许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夏洄不是冷硬的石头,他是香香软软的小白猫,他躺过的被子都变得柔软温暖,带着他暖热的体温。

    谁都会喜欢一只小猫的。

    所以,搂着小猫肆意地亲吻着,占有着,心里当然很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夏洄觉得自己快要溺毙时,白郁终于缓缓退开。

    他低头看着夏洄——脸颊绯红,眼睫被泪水沾湿,不知是气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嘴唇红肿湿润,微微张着喘息,一副被彻底亲软、亲懵了的模样。

    白郁伸出拇指,极其温柔地拭去夏洄眼角,那里渗出了一点泪花,然后,用那根拇指,揉了揉少年被吻得嫣红肿胀的下唇。

    少年非常不愿意似的,嘴唇微微抿着,躲开他的手。

    怎么像只藏不住情绪的小笨猫,委屈或开心都写在脸上,软乎乎的招人疼。

    “喵喵,”白郁心脏被撑的满满的,小声地,低哑地唤道,“小猫老师,这一次,我学得怎么样?”

    第62章

    阿琛大概没有亲过夏洄,否则他不会这么多天都沉着脸,一副火药桶随时要爆炸的模样。

    那会是什么原因?阿琛又不肯说。

    不管什么原因,亲嘴的感觉,都太好受了。

    阿琛板着脸给谁看?

    夏洄待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就很想让人去探究他,也许正是他的冷漠,让人很想知道他露出别的表情时会不会还是那么漂亮。

    事实证明,他很漂亮。

    无论是狼狈的他,还是冷淡的他,都很漂亮。

    只是,从来没见过笑着的他。

    夏洄好像没有过笑的表情。

    白郁不认为这是个逗他笑的好时机,他还是想等待夏洄的评价。

    可是,小猫此刻被船晃得眼神恍惚,抗拒无力,又被迫承受着亲吻,胸膛有一下没一下地起伏着,银色项链贴着他汗湿的皮肤,湿漉漉地黏在他锁骨间,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闪烁着星光。

    他这个状态,根本就不可能给出任何正面评价,不求饶已经是骨头很硬了。

    “白郁……”他声音轻而冷,断断续续,“我去你大爷……”

    “哟,逼急了,会骂人了?”白郁很满意他被自己揉弄得乱七八糟的模样,有一种安全感,“我大爷在中央一级法院量刑厅当厅长,你随时去找他,我替你保驾护航,没人敢拦你。”

    夏洄冷冰冰地瞪着他,白郁拉着他的两条胳膊按在脑袋上方,对这只小猫玩偶玩心大起,故意说些惹他生气的话:“骂完了,就学乖点。”

    “让我玩一会,玩好了,我就放过你。”

    白郁用鼻子挑起夏洄的项链,将细细的链条挂在鼻梁上,上下地玩,挂上,掉下去,挂上,又掉下去,他的下巴时不时碰到夏洄的锁骨,被湿湿腻腻的热汗沾湿了下颌,似乎也染上了夏洄的味道。

    夏洄垂眸时冷漠而悲悯的眼神,却看得他一阵欢愉。

    白郁慢悠悠地亲着他的锁骨窝,一只手捏捏夏洄凌乱的黑头发,另一只手抚着他的脸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敏感的唇角,“老师,你真是我的好老师——嘶。”

    夏洄的手和脚都被按住,一点挣扎的办法都没了,他真想白郁真的和他打一架,至少不用被他按在床上亲来亲去,潮湿难受。

    于是他张开嘴,一口咬住白郁的手指。

    好烈。白郁想,他在玩我。

    “老师咬我,是不是觉得我学得还不够好?”白郁很是疑惑,兴致勃勃地问:“那我们再多练习几次,好不好?我保证,今晚一定把接吻学会,下次,你再教我别的。”

    白郁很有耐心,练习审讯流程的时候也是一次又一次,亲吻这种事,怎么能一次就学会?

    白郁就这样说服了自己,他用挑衅的语气说:“也许我就是很笨,怎么也学不会,小猫老师,你把身体借给我练习,我真的感激不尽。”

    他在法庭上也经常很过分的话,对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三言两语挑起嫌疑人的情绪,引发他们暴露最真实的心理反应,是他的拿手好戏。

    果然,白郁看到夏洄的双眸一瞬间就红了起来。

    禁不住挑衅,很容易生气,却很有教养,只有气急了才亮爪子亮尖牙,却也造不成什么太大的杀伤力。

    “真是笨蛋小猫,我该拿你怎么办?”

    白郁叹息着说,他也没闲着,说练习就练习,唇瓣沿着夏洄坚硬的耳廓缓缓下移,吻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来到少年不住滚动的喉结,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小鱼儿,别乱跑了,我抓住你了。”

    夏洄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窜过脊椎,他下意识地偏头想躲,然而白郁却因此更加愉悦起来,有更多的垃圾话想要说出口,招惹小猫。

    没办法,他很擅长打辩论赛,口才从小就出众,对付一个哑巴一样的夏洄绰绰有余。

    “老师,你很不愿意教我吗?”

    对于这位不情愿又冷冰冰的老师,白郁心里的侵略欲烧起来,他知道夏洄没有反抗的能力,夏洄心里一定很不高兴。

    可如果就这样轻易放过他,白郁也会不高兴的,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怪不得阿耀阿琛他们都那么上头。

    白郁慢悠悠地捏着夏洄的腰肢,常年运动的腰身窄劲柔韧手感好,怎么捏都舒服,“我偏要老师对我予取予求,你对我再冷脸,我都不在乎,直到你愿意做为我的同盟,夺得夏家的财产,和我站在一条船上——啊,抱歉,我忘记我们已经站在一条船上了呀。”

    夏洄神思清醒,这种时刻,他尚未情动,心里最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帮我?”

    白郁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震动胸腔,透过紧密相贴的身体传递过来:“过往经历告诉我,没有把柄的关系是不牢靠的,就算是相爱的夫妻,也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因为利益而放弃婚姻,我希望能和你达成一个共识,我们的关系里,除了同学之外,总要有些彼此牵绊而又难以轻易割舍的部分,这无关算计,我只想让你和我亲近一些。”

    “钱色……交易。”夏洄笃定地下结论,“你觉得我可能和你狼狈为奸吗?”

    钱色交易有点难听,但白郁不在乎他用什么词:“现在不可能,但我希望它在未来变得可能。这要看你的觉悟了,夏洄,你什么时候答应我,这件事什么时候画上句号。”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和你建立一种类似于恋爱的关系,所以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对吗?”

    夏洄醉心于学术,本能地对这种磅礴巨大的政治野心感到不安,带给他这种感觉的不止是白郁。

    江耀、靳琛、甚至刚认识的岳章,他们都是这样,表面彬彬有礼,背地里都是西装暴徒,只是白郁把这些道理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白郁是一个很难理解感情是什么的人,他的思维完全冷血理性。

    他给出的条件对真正的“夏洄”来说也许很迷人,但对夏洄而言,完全无用。

    白郁不再满足于夏洄的沉默,手臂收紧,将夏洄更牢固地锁在怀里,再次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加深入,也更温柔。

    他的舌纠缠着,吸着,舔舐着,水声也被淹没,听不清。

    夏洄被动地承受着,意识在缺氧和这种绵密而持续的亲吻中一点点涣散。

    房间、灯光,一切都像是梦境,旋转。

    夏洄放弃了抵抗。

    他感觉白郁解开他领口的纽扣,而后,不知道白郁在想什么,又把他的纽扣扣了回去。

    白郁退开了些许,目光居然有些迷离。

    他的呼吸也明显乱了,不再像平时那样平稳得近乎刻板。

    “你怎么不反抗了?”

    他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夏洄的额头问,深海般的蓝眸里面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暗涌,像是风暴前夕的海洋深处,压抑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夏洄轻声说:“有用吗?我能阻止什么?”

    白郁维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没有立刻退开,只是用那双蓝得清湛的眼睛,近距离地凝视着夏洄。

    夏洄的眼睛冷淡地望着天花板,里面空茫一片,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映不出白郁此刻的身影。

    那种空旷,比最激烈的反抗,最刻骨的恨意,更让白郁感到……不悦。

    然后,白郁叹了口气,吻轻柔地落在夏洄湿漉漉的眼睫上,吻去那一点细细泪珠,“看来,我学得还不算太差,至少老师这次,没有打我。”

    白郁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衬衫领口,语气也恢复了有距离感的平静。

    “出去之后,我不会提起,这是我和你的秘密,只有我和你知道。”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夏洄,不悦沉淀下去,“你考虑一下,我真的能帮你把生活变得更好,你不要讨厌我,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白郁自然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说完,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空气中还残留着白郁身上的白葡萄酒气息,香甜醉人,可他却无心欣赏。

    嘴唇是肿的,被亲得哪里都不舒服,潮潮的,心室里像塞满了浸透海水的棉絮,他是被冲上海岸线的残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寒意。

    随之而来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吞噬了所有激烈的情结。

    愤怒、羞耻、恐惧。

    甚至短暂涌起的想要同归于尽的冷意。

    但奇怪的是,夏洄也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生气。

    或许是因为,在桑帕斯这座奉行最原始丛林法则的贵族学院里,他早已见识过更赤裸的恶意和更直接的掠夺。

    活着本身,就需要付出代价,尊严是奢侈品,清白是易碎品。

    为了活下去,为了顺利毕业,他早已学会将一部分的自己层层包裹,冻结,甚至剥离。

    白郁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将那套属于上层阶级的规则,包裹在文明外衣下的掠夺,只是被包装得冠冕堂皇。

    他缓缓抬起手,用力地反复擦拭着被白郁触碰、拿捏过的地方。

    皮肤被擦得发红,微微刺痛,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些触感和气息。但被掠夺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擦不掉。

    没关系。

    他在心里重复,只要他能从这里毕业,拿到能彻底改变命运的文凭,离开用金钱和权力编织的牢笼,这些都可以忍受。

    他要继续读书,他要从这里毕业,其他的,他不在乎……不在乎……没关系的……

    夏洄缓缓地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掩住了倦怠的情绪。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户外不停翻涌的海浪声,和游轮引擎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像永不停止的心跳声,跳着,泵血。

    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下床时,腿还是软了一下。

    没办法,他扶住船舱的墙壁,稳住身形,走到房间自带的盥洗室,打开冷水,用力扑打在脸上。

    凉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阴影。

    不得体,也不好看,不知道他们喜欢他哪一点,不要那些温柔乖顺的,偏要来玩弄他。

    夏洄静静地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将领子拉高,遮住脖子。

    然后,他挺直了依旧有些僵硬的脊背,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盥洗室的门,离开了房间。

    外面是漆黑无垠的大海,和远处海天交界处深不见底的海渊,游轮庞大的躯体劈开墨色的海水,平稳地航行。

    岳章看到了夏洄在船舷边站着吹风。

    “夏洄,一个人在这儿吹风,不冷吗?”

    岳章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色泽漂亮的鸡尾酒,斜倚在通往上层沙龙的旋转楼梯旁,姿态闲适。

    他换了身更休闲的羊绒衫,暖色的灯光下,少年英俊儒雅的脸上很是关切,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靠夏洄很近。

    夏洄没有心情应付社交,但岳章也没惹他,他不想给岳章甩脸色,那不礼貌。

    他此刻的状态算不上好,脸色大概还有些苍白,但夏洄尽力挺直了背脊,让表情归于平静,简单回应:“还好,很难从学校出来看海,所以想多待一会。”

    岳章笑了笑,没有深究他独自吹风的原因,“下面牌局正热闹,有兴趣来凑个数吗?”

    夏洄不想去,他不想再面对任何人,只想回到一个舱房里休息。

    但此刻拒绝反而会引来更多注意,岳章不是白郁,他的邀请也许是真心的。

    “……好。”夏洄沉默了几秒回答。

    岳章一笑,他察觉到了夏洄对他的友善。

    二人下楼,牌局设在游轮上一间私密性很好的雪茄吧旁厅。

    除了岳章,还有许多家世不凡的年轻男女,以及靳琛。

    靳琛坐在背对门的位置,正低着头,有些烦躁地洗着一副制作精良的骨牌,手指用力,骨牌碰撞噼里啪啦响。

    “我带了一位朋友来。”

    听到岳章的声音,靳琛抬起头,目光扫过岳章,然后落在夏洄脸上。

    但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夏洄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用力洗牌,却有点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这一眼他发现了什么。

    夏洄被岳章引到牌桌旁。

    “牌局玩的是博弈牌,四人一桌,比拼牌面大小,包含三种基础花色以及“秘牌”的特殊牌组。”

    “基础牌是条牌,圆牌,方牌,每种花色1-9,各4张,通过吃、碰、杠组合成特定牌型,优先胡牌者胜。”

    “秘牌5张,可以查看一张暗牌,交换一张手牌,指定一人弃牌,筹码翻倍,禁止一人跟牌。”

    “规则很简单吧?输家不只要输掉筹码,还要分享一个秘密哦。”

    牌局开始。

    夏洄心思不在这,他机械地摸牌、出牌。

    一轮牌至中盘,岳章打出一组牌,夏洄就推倒手中的两组牌——“碰。”

    这一碰,破坏了岳章做成大牌的计划。

    岳章微微挑眉,眼中赞赏更深:“夏洄同学,好厉害。”

    夏洄勉强扯动嘴角,回了个极淡的笑。

    靳琛在阴影里看得分明,胸口一闷,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牌室。

    牌局继续,气氛因靳琛的离开有些尴尬。

    白郁开始动用秘牌,他指间夹着一张,在众人面前优雅划过,最终用牌角轻轻挑开了夏洄面前一张未看的暗牌。

    他笑笑,像是很有信心能赢,

    紧接着,白郁的场合,他换走了夏洄一张关键牌,又逼岳章弃掉一张好牌。

    面对针对,岳章始终面带微笑,从容应对,甚至在被迫弃牌时淡然道:“小白攻势凌厉,我只好暂避锋芒了。”

    白郁一笑,反手亮牌,想将筹码翻倍时,岳章却轻轻亮出了手底一直扣着的牌,禁止了白郁下轮的牌权。

    输局。

    白郁看向岳章,两人视线交汇,空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不像是在游戏,而是两匹孤狼间的试探与交锋。

    被压制后,白郁的攻势稍缓。

    夏洄趁着这间隙,心算出听牌,轮到他摸牌时,他摸到那张牌正是他胡牌所需的关键张。

    “我赢了。”夏洄面无表情,盯着白郁,“你输了。”

    年轻世家子弟都忍不住看向夏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白郁盯着他看。

    夏洄真的不一般,他对数字的天赋让他即便在心神不宁时,也能下意识地做出最优选择,他的脑子非常聪明灵活,无论哪种牌,似乎都可以很快上手。

    他难道很擅长赌/博?怎么可能?

    “你说的对,”白郁输掉了大笔资金,换算成联邦币是二百万,“愿赌服输,我写下我自己的秘密。”

    白郁抽出便签,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推到夏洄面前。

    岳章和其他人也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喵喵?喵喵!”

    夏洄闭了闭眼睛,不想看。

    白郁知道他肯定气坏了,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欣赏着夏洄的反应。

    岳章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放下手中剩下的牌,鼓起掌来,笑容真诚,很是赞赏:“精彩,真是精彩,夏洄,我很难相信你是第一次玩。”

    旁边一位年轻时髦的女士也笑着附和了几句,看向夏洄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你是谁家的孩子啊?这么聪明,爸爸妈妈一定很疼爱你吧?肯定是天天挂在嘴边上夸宝宝真棒的吧!”

    “对啊,赢了岳章和白郁可不容易呢!你父母肯定从小就重点培养你咯,你看你这么乖巧懂事,家教也好,长得也帅气,真是前途无量啊!”

    “诶呦,你要是我家族里的小朋友就好了,我们家那些孩子,真的是让人生气,很任性的哦!”

    话音落下,牌桌的气氛开始轻松起来,大家喝酒的喝酒,反思牌局的不停懊悔,夏洄牵了牵嘴角,浅淡地笑,便垂下眼睫,不再看任何人。

    岳章不想他们在夏洄面前提到这么敏感的话题,夏洄绝不是在爱意和温柔里长大的孩子,也没有得到过疼宠和偏爱,这些话就是往夏洄心里戳。

    他刻意看了一眼腕表,主动提出:“时间还早,不如去顶层唱会歌?索亚说音响设备是特意改装过的,效果不错。”

    这个提议得到了响应,一行人收拾起身,说笑着向楼上的KTV包厢走去。

    夏洄跟在最后,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包厢里灯光迷离,音乐声震耳欲聋。

    其他人很快投入进去,点歌,玩笑,气氛热烈,包厢巨大,上百人在这里,岳章更是一露面就被围上。

    夏洄坐在沙发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摆着一杯无人动过的果汁。

    闪烁的灯光划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明明灭灭,喧嚣的音乐和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他再次感到一种抽离感,仿佛灵魂飘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浮华热闹,与自己毫无干系。

    坐了不到十分钟,他趁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包厢。

    他又回到了甲板上,这次找了一个更隐蔽的角落,靠近船尾,耳边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他倚着冰冷的栏杆,望着远方黑暗的海平面,那点点光亮,像遥不可及的希望。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靠近,慢慢腾腾的,停在几步之外。

    夏洄没有回头。

    他不在乎是谁。

    来人似乎有些踌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又走近了些。

    夏洄依旧看着海面,直到余光瞥见身边栏杆上,多了一抹毛茸茸的黑色影子,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狼耳朵,一枚大爪子抬起来——

    这不是游艇入口处的迎宾人员穿的玩偶服装吗?

    夏洄微微一怔,缓缓侧过头。

    玩偶身材高大,凑近了夏洄,夏洄抬手摸了摸毛毛,玩偶温顺地矮下身子,他顺着黑毛往下,碰到了硬挺的狼耳轮廓,布料缝得很扎实,捏起来还有点回弹的软度。

    高大的玩偶乖乖地低着身,脑袋微微歪向他的掌心,像是在讨摸,那枚抬着的大爪子也轻轻搭在了栏杆上,毛绒的指腹蹭过夏洄的手背,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他似的。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掀动玩偶的黑色绒毛,露出脖颈处一点白边,船身轻晃,玩偶的身子也跟着微倾,往夏洄身边靠了靠,毛茸茸的脑袋又往他掌心蹭了蹭,像是有几分依赖。

    夏洄的指尖还停在狼耳上,眸色淡了些,没抽手,也没再动,就那样安静地摸着。

    海面的碎光映在他眼尾,多了点软意。

    “你是谁?”夏洄确定对方一定认得他。

    玩偶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还歪在他掌心,蹭着的动作停了,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压了压。

    然后,毛绒绒的大爪子小心翼翼地向上挪了挪,笨拙地碰了碰夏洄放在栏杆上的另一只手的手背。

    一下,两下。

    像不会说话的大型动物,用最原始的方式,磕磕绊绊地表达着喜欢。

    对方隔着头套低声说:“我是你的狼朋友。”

    “……男朋友?”夏洄听得含糊不清,那一瞬间下意识以为是江耀,而后又反驳自己不会的,江耀不可能干这种傻事,绝不会把自己塞进这样滑稽又闷热的玩偶服里,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靠近。

    那会是谁?

    但是谁……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至少此刻,有一个温暖的玩偶,愿意为他停留,愿意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分给他一点点温暖。

    这就够了。

    他不再追问,指尖在狼耳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很轻地顺着玩偶服蓬松的绒毛,向下,捋了捋那有些僵硬的,为了保持造型而塞得鼓鼓囊囊的后颈。

    动作很温和。

    玩偶似乎僵住了,随后,高大的毛茸茸身体朝着夏洄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些。

    最后,将那颗沉重的大脑袋,轻轻搁在了夏洄倚着栏杆的肩膀旁边。

    没有真的压上来,只是挨着,借着船身摇晃的力道,很轻地贴着。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几分钟。

    直到上层甲板隐约传来人群的喧哗和音乐声,似乎是蛋糕环节开始了,有人在招呼着什么,大家都往上层聚集。

    肩膀旁边的重量微微一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依依不舍地从他肩侧挪开了。

    玩偶站直了身体,它低下头,尽管这个动作在玩偶服里显得很吃力,但它还是抬起那只大爪子,对着夏洄,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然后,它转过身,笨重地走去。

    夏洄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

    但仿佛被挖空了一角的心口,似乎被轻轻地填上了一点点。

    “……”

    靳琛费力地从厚重玩偶服里挣脱出来,黑发被汗浸湿,脸色通红,眼睛也被热得更红了。

    他不想被发现,手忙脚乱把狼玩偶服往下脱,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咒骂了一句,“这该死的玩偶服,真他妈热死人了。”

    “——靳琛?”

    夏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你吗?”

    靳琛心道,完了,大意了。

    少年的面容本就英俊不羁,此刻却绷得紧紧的,眉头皱得像海浪,耳根挂着可疑的红。

    他避开了夏洄的视线,梗着脖子,目光凶狠地瞪着漆黑的海面,仿佛跟大海有仇。

    “我是不是蠢透了?”靳琛问,然后立刻反悔,“你不用说了,我自己都觉得我蠢透了。

    他只是想逗夏洄开心,但是弄巧成拙,还被发现了。

    夏洄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桀骜又暴戾的靳琛,此刻却像个做错事又拉不下脸道歉的狼狗一样,别别扭扭站在那里,试图用“凶狠”掩饰尴尬。

    海风吹过,他那狼耳朵还没完全拆卸下来,靳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想抬手去扶正那该死的发箍,又硬生生忍住,脸色更臭了。

    但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靳琛快要被这沉默和自己的蠢样弄得恼羞成怒,准备一把扯掉头上脖子上这些丢人玩意儿转身就走的时候——

    夏洄轻声说,“谢谢你,靳琛。”

    靳琛猛地转过头,看向夏洄的侧脸,见鬼了一样。

    夏洄的表情微微柔和了那么一丝丝,靳琛耳朵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脸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胡乱抬手,一把将头上歪斜的狼耳发箍扯下来,又粗鲁地拽掉脖子上的蝴蝶结,攥在手里,“你别说这么肉麻的话,我没要你的谢谢。”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拉着夏洄一起,走到栏杆边靠着,仰头看向游轮上层那些璀璨遥远的灯火,“你怎么不开心?”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在船尾,听着风声和海浪,夏洄说:“说了也不能解决的事情,就不说了吧。”

    靳琛皱眉:“你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夏洄瞥了他一眼,“我的事,和白郁有关,白郁问我,你为什么不开心,你能解释吗?”

    “我……”靳琛吐了口气,“算了,我知道了,我回头说说小白,他太不像话了。”

    因为上次那个衣柜里潮湿阴暗的吻。

    俩人都没再说话,直到索亚找过来,说切了蛋糕,让大家都过去,靳琛这才像是找到了台阶,拉着夏洄,朝灯火通明的顶层走去。

    多层蛋糕矗立在人群的中央,缀满糖箱玫瑰和银箔,索亚被众人簇拥着,在欢呼声中吹灭蜡烛,“谢谢各位光临!”

    不知谁先起的头,第一块蛋糕没落在盘子里,而是直接拍在了索亚脸上,哄笑声炸开,战局瞬间蔓延。

    夏洄本能地后退,却还是被飞溅的奶油沾到衣袖,他还想往人群外撤,一块巴掌大的蛋糕突然迎面飞来——

    靳琛几乎是想也没想,侧身一挡。

    奶油在他肩头炸开,黏腻的白沾上黑色衬衫。

    动手的是个喝高了的世家子弟,看清是谁后脸色一白:“靳、靳少……我真的不好意思,我喝多了!抱歉抱歉!”

    靳琛没看他,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又抬眼看向夏洄,夏洄却把他推开了,拉开了距离,还谨慎地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很干净,只有睫毛上沾了一点飞沫,在灯光下黑亮清澈,纯洁得像是天堂上掉下来的天使,矜持得不像样子,稍微碰一下都不行,只能半推半抱地逼他就范——靳琛被自己蠢货一样的想法逗笑了。

    好清纯啊,夏洄。

    靳琛伸手,从旁边的蛋糕台上挖了一指奶油,转身,轻轻抹在夏洄脸颊上,“诶呀,脏了。”

    奶油冰凉,夏洄无语,对上靳琛的眼睛,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像狼盯着猎物,又像小孩子恶作剧得逞。

    “你真的幼稚——”夏洄刚开口,靳琛又挖了一块,这次抹在他另一边脸颊上。

    “对称。”靳琛满意地说,嘴角咧着笑,“晚上好,天使小猫。”

    周围的人都在笑闹,没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

    夏洄看着靳琛脸上的笑意,伸手也挖了一指奶油,“那你呢?”

    靳琛挑眉,没躲。

    夏洄把奶油点在他鼻尖上。

    靳琛怔了怔,随即笑得更开,露出一口白牙,“你也是坏蛋。”

    他很久没这样笑了,眉眼舒展,那股子压不住的少年气从戾气下挣脱出来。

    “再来。”靳琛挑衅似的凑近,“这点儿哪够?”

    夏洄又抹了一点在他下巴,“够了吗?”

    “不够。”靳琛也不甘示弱,指尖沾了奶油,往夏洄额头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

    夏洄本能地躲了躲,又被靳琛给捏着下巴转回来,一点奶油点在唇上。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奶油越抹越多,从脸颊到脖子,最后夏洄整张脸都快被白色覆盖,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靳琛看着狼狈的小猫,忽然不笑了,那眼神很深,像海。

    他握住夏洄的手腕:“走。”

    “去哪?”夏洄都看不清路了。

    “洗脸,丑死了。”

    靳琛拉着他挤出人群,穿过喧闹的沙龙,拐进一条安静的走廊,找到洗手台。

    灯光是暖黄色,但是没有镜子,只有玻璃,映出两个浑身奶油的少年。

    靳琛把夏洄拉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抽了几张纸巾,浸湿。

    “低头。”他说。

    夏洄顺从地低下脸。

    靳琛的动作出奇地细致,用湿纸巾一点点擦去夏洄脸上的奶油。

    先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颧骨、鼻梁,最后是下巴和脖子。

    水声哗哗,镜子上蒙了层薄雾。

    靳琛靠得很近,擦到脖子时,靳琛顿了顿。

    奶油渗进了衣领,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团。

    “这里还有。”靳琛的声音低了些。

    夏洄微微仰起头,露出脖颈,“这样看得见吗?”

    靳琛又抽了张纸,探进衣领,擦拭那片黏腻的奶油,他的指尖无意间划过锁骨间他送的那条项链,夏洄轻轻颤了一下。

    “冷?”靳琛的嗓音莫名沙哑。

    “不是。”夏洄否认。

    靳琛没再说话,继续擦。

    擦完了,他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手却没离开,而是虚虚环着夏洄的脖子,低头看他。

    夏洄脸上干净了,皮肤被擦得泛红,眼角还有点湿意,不知是水还是什么。

    “你现在闻起来,”靳琛说话声音很轻,“真的好像那种香软的奶油蛋糕,我在蛋糕店里闻到的那种,区别在于它可以吃,你不能吃。”

    夏洄没说话,靳琛慢慢收拢手臂,把夏洄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深深吸了口气。

    “奶油好甜啊,”他呢喃,热气喷在夏洄耳廓,“真的好甜啊,你怎么这么甜啊,我好想一口吃了你,可是吃人犯法,我又没有带叉子来……”

    夏洄垂着眼睛。

    这一晚上,他有点累了,累得不想再挣扎,累得可以暂时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点虚假的温暖里。

    靳琛抱了他一会儿,松开手,捧起他的脸。

    “这里还有。”他指指夏洄心脏上方的位置。

    衣领敞着,那里确实残留着一小点奶油,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白的光泽。

    靳琛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用手,是用唇。

    舌尖轻轻一舔,卷走了那点甜腻。

    夏洄冷然的脸有一丝动容,他抓紧了靳琛的头发,却没有推开,然后他很累很累地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着,像濒死的蝶。

    靳琛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他笑了,这次的笑有点邪气,又有点得意。

    他把夏洄抱起来,放在宽大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冰凉的台面激得夏洄一颤。

    靳琛站在他两条腿的中间,双手撑在他身侧,仰头看他。

    “其实,”靳琛说,用带着枪茧的手指卷起夏洄一缕微湿的黑发,“我觉得玩偶服穿在你身上可能更可爱,下次要是有机会的话,你能不能穿给我看啊?”

    夏洄听到无理的要求,睁开眼睛,垂眸看他。

    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一个坐在台上,一个站在台前,奶油把这里弄的乱糟糟,夏洄的心情却无比平静,平静到感觉自己是个机器人了,靳琛说这种话他都没生气,可能是白郁真的把他气到了。

    “靳琛。”夏洄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靳琛盯着他的眼睛,有些痴迷地望进去,那是一片墨海,他最近一直想在里面游泳。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爱,你不要对我抱有很大期待。”

    听见夏洄这样说,靳琛心里积攒多天的不高兴一扫而空,挑着眉毛,反驳:“说谎。你只是心情不好,你当我没发现吗?如果换作平时的你,这会儿早就打我一个大嘴巴,怎么可能让我抱着你,还说了这么多话?”

    “上次你可是把我气得够呛,居然敢那么说我……我可是就和你亲过嘴,我都没碰过其他人,你下次不许再诬陷我了,要和我亲就亲,不和我亲就不亲,你那么气我,我会伤心的。”

    靳琛一口气说了,心情变得舒畅,随即抱得更紧,顺势把脸埋进夏洄胸前,似乎也是觉得自己太幼稚了,他闷闷地笑着说,“喂,小猫咪,看在我把你哄好的份上,你不谢谢你的狼朋友吗?”

    笑声振动胸腔,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夏洄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在靳琛短拉拉的发顶,有点刺手。

    虽然此刻被靳琛强行抱在怀里,一样不能脱逃,这算不算禁锢?

    但是夏洄一下,一下,很慢地抚摸着靳琛的头发。

    像小猫抚摸着一头笨拙的大狼。

    第63章

    盥洗室顶灯的暖光落在夏洄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翳。

    趁着小猫心情好,靳琛尝试着亲吻他的脸颊,从耳垂开始逐渐向鼻翼靠拢。

    小猫没什么反应,眼睛低低的,不动,也不出声。

    像是乖巧的洋娃娃。

    少年任由靳琛的吻,从耳垂敏感的软肉,沿着颊侧,一路轻啄到颧骨下方。

    鼻息温热,拂在皮肤上,但少年只是眼睫颤了颤,依旧没有更多的反应。

    这样的平静很是诡异,他一不出声,盥洗室里就显得过于安静了。

    靳琛知道他绝不是想亲吻,他只是没反抗。

    但如果说夏洄一点点纵容、一点点情愿都没有,靳琛也不愿意相信,夏洄的冷淡,有一种需要被供养的骄矜,靳琛确认自己没有当M的癖好,但夏洄的神情莫名有种高高在上的神性,让靳琛想要匍匐在他脚下,做他的信徒。

    ……对,就是这样。

    少年就算是神,也是小猫神。

    小猫神哪怕露出一点点的心软,也够信徒虚而入。

    冰块从里面开始融化,比从外面开始融化,更快。

    靳琛的心酥又麻,他吻到了神明的上唇,很轻地嘬了一下那片唇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觉得鲜嫩可口,软嫩Q弹,像蛋糕顶上的草莓果冻,仿佛轻轻一抿就会化在舌尖,留下满口清甜,实在是好吃得要命。

    一股热意轰地从小腹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本能地想要攫取除了亲吻以外的东西,用更重的力道去碾磨那双冷淡的嘴唇。

    靳琛好想听甜言蜜语,想听他示弱,撒娇,卖萌,讨乖,说些不矜持的话,越好听越好,或者在床上叫一些不得体的称呼……

    当然,今晚不太可能。

    靳琛闭了闭眼,压下暴戾。

    艾德里安家族和军部的关系很密切,很多将领也在今夜光顾游艇,包括姐姐靳岚少将。

    靳少将霸道又美艳,在宴会的间隙时已经在年轻男人间激起了千层浪,但是对靳琛来说,靳岚从小就有暴力倾向,对他不是军靴底子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弟,靳二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姐姐动手打他,所以今夜他万万不想惊动靳岚。

    深吸了一口气,靳琛将注意力从那双诱人的唇上稍稍移开。

    他的手原本虚虚揽在夏洄腰侧,此刻顺着柔韧的腰线慢慢往下滑。

    少年劲瘦,腰肢窄而有力,隔着一层衬衫布料,能感受到底下匀称的肌理线条。

    比空军部门规定的标准身材还要瘦。

    靳琛的指尖擦过他皮带的扣头,然后,手指穿进了皮带与衬衫下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轻轻勾了一下。

    他等待着夏洄的反应。

    在军部摸爬滚打的那些年,靳琛见识过太多,理论储备丰富得足以写成手册。

    他知道怎么让人最快失去反抗能力,也知道怎么撩拨一个男生……虽然他从未将后者付诸实践,对象是夏洄,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只不过是没有什么经验,不代表他不想要更多。

    是推开,是呵斥,还是……

    夏洄按住了他的手,清清冷冷的声调,“做什么?”

    很清醒的猫,很难糊弄的猫。

    靳琛没把手抽回来,反而就着夏洄按着他的姿势,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握进掌心,拇指指腹摩挲着夏洄光滑的手背皮肤。

    “你说我做什么?”

    靳琛盯着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沙哑,像在控诉,“我想要的更多,但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给我。”

    夏洄静静看着他,乌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那目光太静,太透,看得靳琛心头的气焰一点点升上去。

    他总觉得夏洄隐藏着一些无法诉说的秘密,那个秘密使他带有一种风一样的疏离感,看得见,却抓不住。

    “今晚是个意外。”靳琛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却莫名透出点坦诚,“但我觉得刚好,生活里需要一些意外,让我想明白一些事情。”

    他想起在丛林里潜伏时,面对警惕性极高的野鹿,不能急,不能发出声响,要一点点地靠近,展示无害,才能最终触碰到那身光滑的皮毛。

    夏洄比野鹿更难接近,心防筑得更高,但他靳琛别的没有,耐心和执着从来不缺,尤其是在他认定的事情上。

    “你有男朋友吗?”

    夏洄垂下眼,看着自己被靳琛握住的手。

    那只属于少年军人的手,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掌心粗糙的薄茧磨蹭着皮肤,谈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

    和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粗暴对待不同,靳琛今晚很克制,虽然目的明确,但确实……没有强迫。

    夏洄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有吗?江耀又不是他的男朋友。

    说没有?江耀知道了不会放过他。

    “我没有男朋友。”夏洄冷淡地说,“但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

    靳琛笑了,“明白。”

    “我会想办法,让你喜欢我,至少我不会像你脑子里想的那个人一样,让你连承认都不想承认。”

    “……”夏洄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一声错觉。

    他抽了抽手,没用什么力,靳琛下意识握紧。

    靳琛猜不透他,却爱不释手。

    他终于在短暂的和谐中发现了一点和夏洄共处的不二法门——对小猫咪温和一点,小猫咪就算再不乐意,也会变得乖一些。

    其他那些人,他们或许也看出了夏洄这份藏在冷漠下的心软,但他们不屑于,或者说不愿意,仅仅为了靠近而放下身段,付出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柔毕竟——夏洄只是一个私生子,特招生,穷光蛋。

    他们没必要低头弯腰,温柔地哄他点什么。

    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对于小猫咪来说,就可以是全世界。

    靳琛承认自己不优雅也不绅士,还挺粗糙的,三岁的时候,他被靳元帅扔进泥坑里练习跑步,六岁就被扔进冰湖里游泳,十岁玩枪,十五岁便跟着部队深入丛林执行实战任务,背着比自己还重的装备,在戈壁滩的风沙里潜伏三天三夜,最终凭着枪法和过人的胆识,成功端掉敌方的据点。

    别人的少年时光是课本蝉鸣,他的却是硝烟泥泞,养尊处优的高贵生活,是到桑帕斯上学之后才有的好事,他对夏洄已经尽量在温柔了,他怕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会吓到夏洄。

    狰狞的、狂野的、蛮不讲理的作风。

    “靳琛,”夏洄忽然说,“我不喜欢这样。”

    靳琛心里的火焰摇曳欲燃,眼神里带着不被满足的狼一般的执拗,还有一丝藏匿不住的希冀:“这样是哪样?”

    “乖猫,上次是我太用力了,对不起,这次我保证不会了。”

    “我的意思是……”夏洄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深处的冷淡神色。

    不喜欢的,是被男生亲吻。

    做特招生被欺压已经很辛苦,被天之骄子们竞逐玩弄,似乎更辛苦了。

    但不论是什么,似乎都没什么用。

    靳琛已经托起他的双腿,稳稳当当地抱着他,从盥洗室走到了顶层露台的阳台上,伴着晚风和远处的灯火。

    星空海浪,浪漫温柔。

    靳琛也一样温柔地吻着怀中的少年。

    微弱的灯光适合安静地吻,靳琛第二次亲,食髓知味,有经验了不少。

    少年冷感,唇齿间的温度却暖热。

    光影柔和,海面波光粼粼,这个时间,海面的灯塔彻亮,靳琛慢慢把夏洄放在地下,单手搂着腰把人抵在观景台边,一下一下地吻着,志得意满,惬意舒服,心底的征服欲在这一刻悄然满足。

    从楼下可以看到这一幕。

    靳琛垂着眼睛,看到下面貌似有闪光灯在对着他们拍。

    ——之前偷拍夏洄的事情还没完,罪魁祸首艾尔尼和德里克随着高尔夫联赛离开桑帕斯后,偷拍跟踪活动却完全没有停止。

    一场针对夏洄的大型狂欢派对拉开帷幕,到处都是他的图片,有些模糊不清,有些清晰到能拍到他侧脸的睫毛长度,可以想到有多少镜头明里暗里对准了他。

    靳琛心里一阵焦躁愠怒。

    他不喜欢别人觊觎他看上的人。

    靳琛抬起胳膊,大手扣住夏洄的后脑,不允许夏洄被拍到。

    一楼,江耀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着。

    靳琛心不在焉地垂眸看过去,却正对上江耀的眼神飞过来。

    靳琛慵懒地抱着夏洄,眼神似笑非笑。

    上次江耀在他房里霸占了小猫咪一夜,第二天早上还大摇大摆来他面前宣示主权。

    没什么道理,不是吗。

    靳琛放开了夏洄的嘴唇,揉了揉他的脸,声音低哑地笑:“宝宝,风这么大,你冷不冷?”

    夏洄被他吻的喘不匀气,低着头不想说话。

    “我们回去,到床上躺着亲,好不好?”

    靳琛似有若无地往甲板上看了一眼,朝江耀笑了笑。

    他不知道江耀是否能认出他怀里的人是谁,但他不在乎。

    靳琛抓着少年的手,把他拉进屋,甩到床上,很是有一股想做点什么的冲动。

    “和我约会吧,夏洄。”靳琛望着少年黑漆漆的眼眸,感到十分有兴趣的同时,很是有些动情,“等回学校之后,我们约会,我不想这么没名没份地和你亲嘴聊天,哪怕不做你男朋友,你也给我一点特权,好不好?”

    “我能给你什么特权,靳二少爷。”夏洄轻声冷淡,“你只是玩,还要那么认真吗?”

    靳琛被问得语塞,眯了眯眼,兴致盎然地说:“至少这次,我不是玩。”

    夏洄在床上蜷了蜷,胳膊抬起来横掩着眼睛,疲倦的,低声说:“你要是想这样,那也可以,反正我也阻止不了你。”

    在这群天之骄子面前,他说什么都没用,不如不在乎,“只要你不耽误我的学业,别耽误我毕业,别在公共场合靠近我,不许说我在和你约会,你能做到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让我的生活安静一点。”

    靳琛居然觉得这个条件很合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条件有点过分,没想到夏洄的要求更过分。

    不许这,不许那,他居然还挺高兴……该不会是被夏洄pua了吧?

    算了,管他呢,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约会了。他达成了一笔重要的交易,虽然这交易条款看起来对他并不那么有利。

    靳琛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野气的弧度,像是要把这些苛刻的条款刻进脑子里,又像是在品味隐秘的刺激,“行,我靳琛说话算话,你说的我全都答应,不过……”

    靳琛掰开了夏洄挡眼的手臂,“你先睁开眼睛,看看我,至少看看,你躺在谁的床上。”

    夏洄拗不过他,只好睁开眼睛。

    靳琛的眼睛亢奋得像盯住猎物的狼,光亮底下压着一层强悍和控制欲,占有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张床很大,很软,是游轮贵宾舱的标准配置,雪白的床单带着浆洗过的挺括质感,此刻被夏洄躺出一点凹陷。

    但是夏洄不安。

    这不是他的领域,每一寸空气都标着靳琛的名字。

    “你躺在我的床上,对吗,宝贝?”靳琛俯身,夏洄不回答,他自己回答。

    靳琛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夏洄困在床铺和自己胸膛之间,他靠得很近,鼻尖碰到夏洄的鼻尖,亲呢地蹭了蹭。

    大野狼偷蹭小白猫的粉红鼻头。

    “你答应要和我约会,是不是给我点面子,让我感觉到你对我是不一样的?”

    夏洄平静地与他对视,乌黑的眼瞳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黑琉璃,靳琛此刻的侵略性,让他不得不暂时宽容一些。

    “你要什么,”夏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靳琛停顿,撑在夏洄耳侧的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夏洄额前微湿的黑发,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堪称温柔,“你亲口说,你要和我约会。”

    “我要和你约会。”夏洄说话毫无灵魂。

    靳琛很满意,满意极了,他喜欢听见小猫说软话。

    他用手指点了点夏洄的胸口,指尖上移,虚虚掠过夏洄的唇,“这两个地方,都是我的特权区,我希望能和你达成共识,我想亲就亲,这点,不过分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诱惑,像是在勾引神明允诺。

    夏洄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在眼睑下投出更深的阴影。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

    沉默在这种语境下,几乎等同于默许。

    靳琛懂,所以他眼里那点亢奋的光更亮了。

    但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靳琛低下头,很轻地,近乎虔诚地,吻了吻他后颈柔软的发根。

    “我的。”他无声地,用口型说。

    出乎意料的,靳琛撑起身,坐到了床边,和夏洄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侧对着夏洄,目光投向舷窗外深蓝色的夜幕和海面零星的航灯灯光,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俊朗英挺。

    “刚才下面有人拍照。”靳琛开口,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夏洄很少从他这里听到的、属于靳家人的冷硬,“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还没完没了了。”

    夏洄倒是很平静。

    那些无处不在的镜头,窥探的、评估的、带着恶意的目光……像附骨之疽,甩不掉,避不开。

    他闭了闭眼,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无所谓。”

    “江耀也在下面。”靳琛回眸看着夏洄,挑了挑眉,“他看到我了。我想,他也看到你了。”

    夏洄在床上动了动。

    江耀……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靳琛抱着他在观景台边亲吻,而江耀在下方甲板,用那双总是噙着冷意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如果他看见了,却没有出声,足以证明,有关于“男朋友”的论调,只是江耀玩玩而已。

    *

    楼下,甲板一层。

    靳岚和江耀面对面坐着,望着海平面翻涌的浪花。

    “我弟弟没谈过恋爱,有时候野了点,你们都是朋友,别戴有色眼镜看他。”

    靳岚的配枪就摆在桌面上,她双手环胸,“我们靳家人都这样,在军部那种地方,讲道理不如拳头硬,拳头硬不如枪杆子正,阿琛和我一样,平时横行霸道惯了,把这种不好的习性带进了学校里,小耀,你别介意。”

    江耀和靳琛一般大,跟着靳琛叫姐姐,“大姐,我们几个从小打闹惯了,有分寸。”

    靳岚显然是不信,但还是没说太多,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也知道了吧?军部和政府刚敲定,联邦建立纪念日庆典给了十天假期,这十天,所有雾港的高中生都要塞进铁笼里滚一滚,也就是军训,我们家老爷子亲自点的头,说是该让温室里的小茉莉花们闻闻火药味了,我还说他真会形容。”

    江耀从容地颔首:“军部需要拉拢有潜力的年轻人,进入军校读书。”

    靳岚一笑,“你理解就最好了,放心,不会很轻松的,我们不会放水,会选拔出真正的军人。”

    靳家的影响力深植于联邦军脉,靳家姐弟的父亲靳元帅在战场上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中带回的不只是伤疤,还有盘根错节的军方人脉。

    靳岚年纪轻轻晋升少将,既是实力,也是靳家话语权的体现,她统帅的中央军第一陆战队,是直插敌人心脏的尖刀。

    联邦的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议会里不仅有江家这样的老牌政客,还有掌控经济命脉的财阀,类似于奥古斯塔家族、昂热家族、艾德里安家族,还有靳家这样的军部世家,每年靳家护送执政官谈判团队赴格列治帝国会谈,正说明了,军部与联邦一荣俱荣,一损俱毁。

    靳琛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被送到桑帕斯学院,是靳家布局的一部分,这里聚集了未来联邦的掌权者,是天然的盟友筛选地和情报交换场。

    靳岚看了眼上方的顶层露台,低头喝了一口红酒,随口说:“刚才我弟弟搂着那个男生,是夏洄吧。”

    江耀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是。”

    靳岚啧了一声,“难办啊,夏淳康那老家伙,脑筋死板的很……需不需要我递个话?靳家和夏氏军工合作多年,这点面子他得给,认回夏洄这位流落在外的血脉,也是卖个人情给夏氏军工。”

    “岚姐,好意心领。”接话的却是刚走来的岳章,他微笑着自然加入谈话,“但这件事,或许该尊重夏洄本人的意愿。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被拖回那个抛弃他的家。”

    江耀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岳章的姿态,以及夏洄默许岳章靠近的态度,都让他不悦。

    岳章和他面对面坐下,面带微笑。

    针尖对麦芒,无声对峙,像两头豹子,白的那一只优雅绅士,黑的那一只危险深沉。

    “尊重?”靳岚轻笑,杯底碰出脆响,“小岳,你总是这么擅长体贴别人。不过,你的体贴也要分人吧?我弟弟的脾气我了解,他看上的东西,就只能是他的,他宁可毁掉也不让别人抢走,很霸道。但一个巴掌拍不响,夏洄要是不去勾引阿琛,阿琛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男的?”

    江耀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大姐,你不上去看看吗?万一阿琛出事了,怎么办?”

    靳岚想了想,抓起配枪,“看看也行,我倒是也很想知道,夏洄是个什么样的狐狸精,把我弟弟勾引得神魂颠倒,假期的时候我怎么问他都不说,我把枪口怼他头上他都不肯说,今天总算是被我抓到现行了。”

    她起身,沙滩椅在甲板上刮出刺耳声音,抻了个懒腰。

    年轻的少将腰细腿长,肌肉薄练,她踩着军靴,揉了揉眉心,语气不太好,“我有点累,今晚就失陪了,弟弟们。”

    海风瞬间灌入沉默的空隙,靳岚转身上楼。

    她确实累了——不是身体,是心累。

    靳琛这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在军部横冲直撞也就罢了,跑到桑帕斯这趟浑水里,竟还一头栽进个男狐狸精身上,连她这当姐姐的拿枪指着都不肯吐实话。

    刚才在甲板上远远一瞥,只看到靳琛抱着个人在观景台边亲得难分难舍,那人身形纤细,被靳琛宽阔的肩膀挡得严实。

    狐狸精?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妖孽,能把她那野马似的弟弟迷得连枪子儿都不怕了。

    贵宾舱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靳岚凭着记忆找到靳琛的舱房,站在门外,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她没敲门。

    靳家人办事,很少讲究先礼后兵。

    “砰——!”

    一声巨响,结实的实木门被军靴底狠狠踹开,弹在舱壁上又反弹回来。

    靳岚单手插在作训裤口袋里,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舱内大床上的情形。

    海面的光透过舷窗,在床单上投下一片粼粼的银斑。

    靳琛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小麦色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汗湿的光泽,他正把人牢牢压在身下,吻得投入,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门被踹开的巨响。

    而他身下……

    靳琛在门被踹开的刹那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一把扯过被子,瞬间将身下的人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的脚踝和散乱在枕间的墨黑发丝。

    他自己则迅速翻身坐起,挡在床前,看向门口,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情/欲和被打断的暴怒,但在看清来人是谁时,怒火瞬间凝固。

    “姐……?”

    靳岚没理他,看着那团被靳琛死死护住的被褥上:“好啊,你还藏?养玩意儿都养到学校里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她心头那把火“噌”地烧得更旺,几步跨到床前,在靳琛来得及做出任何阻拦之前,伸手,揪住被角,猛地一掀!

    柔软蓬松的羽绒被像一片云般被掀开,猝不及防地露出了下面的一切。

    光斑跳跃着,落在了少年裸露的肌肤上。

    靳岚所有准备好的诘问、所有关于狐狸精的恶劣想象,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戛然而止。

    被子下的少年在刚才的纠缠中衣衫混乱,衬衫扣子被解开了大半,大片雪白的胸膛,锁骨间项链细细,皮肤也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带着剧烈情绪波动的淡淡粉色。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靳岚从未见过那样的一双眼睛,乌黑的瞳仁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眼尾染着红,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艳色,偏偏那眉眼形状生得极好,睫毛长而密,轻轻颤抖着,敛起的眉毛秀气地蹙着,浑然天成的、易碎的漂亮。

    他的嘴唇有些红肿,薄薄的一层水泽,微微张开着,又发不出声音,黑色的碎发汗湿地贴在额角和颊边,更衬得脸小肤白。

    他似乎是被强行按在这里的,身体有些僵硬地蜷着,腿很长,从床单中伸出一截,线条流畅笔直,腰肢在敞开的衬衫下若隐若现,细得惊人,不盈一握。

    不是想象中的妖媚惑人,没有半点风尘气,恰恰相反,极度干净、甚至有些稚拙的漂亮,像一只不小心闯进猛兽巢穴被吓坏了的小动物,雪白的皮毛沾了尘土,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清泠泠的无措。

    可怜。可爱。让人……心头莫名一软,火气都卡在了半道。

    靳岚轻轻掐了一下夏洄的脸,愣住了。

    又掐了一下。

    又掐了一下。

    夏洄抿了抿唇,硬生生忍着没把脸扭开。

    “……好嫩啊,好可爱的小兔子啊,”靳岚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感叹道,“像水一样的宝宝,真的好软啊——靳琛!”

    靳琛挑眉,懒洋洋的,没什么劲儿,“怎么了?”

    靳岚话锋一转,“别把你在军部里那套兵痞子的招数拿出来欺负人,被我发现,你死定了。”

    “他哪像兔子了?”靳琛不服,“明明就是小猫咪。”

    “混帐!”靳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转身,穿着厚重军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还坐在床边的靳琛肩膀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靳琛其实预料到了,但是没躲,被她踹得身体一歪,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后背“咚”地一声撞在旁边的矮柜上,闷哼一声。

    “你他妈能耐了是吧?”靳岚指着他的鼻子骂,声音又冷又厉,在安静的舱房里回荡,“强抢民女——哦不,强抢民男是吧?把人弄成这个样子,你看你把人家吓的!”

    她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床上的少年。

    看上去比靳琛还要年纪小,白白净净的,很乖很安静,那副清冷的样子……靳岚心里那点因为弟弟喜欢男人而产生的别扭和怒火,立刻就没了——这么个漂亮又脆弱的小兔子,靳琛这野人是怎么下得去手,把人欺负成这样的?

    不用想也知道了,全都是混账弟弟强迫人家的了。

    靳琛被踹得龇牙咧嘴,扶着肩膀站起来,面对姐姐的怒火,他有点狼狈,但被撞破私密,他很不爽,护食般的强硬:“姐,你干嘛?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你之间个屁!”靳岚又一脚踹过去,这次靳琛有了防备,侧身躲开,但气势上明显矮了一截。

    “有你这么办事的吗,啊?你看看人家愿不愿意?你这跟土匪流氓有什么区别?宋帕教官当初是这么教你的?我回去就革他的职!”

    靳琛顶嘴:“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我们好好的。”

    “好个鬼!”靳岚气得又想动手,眼风扫到床上的少年,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不再看糟心的弟弟,转而看向夏洄。

    夏洄是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连她都有所耳闻,这样的人才,不去拉拢,搞这些?

    她的语气下意识放软了些,虽然依旧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但和刚才的暴怒已是天壤之别:“你叫夏洄是吧?别怕,我是靳琛他姐,我叫靳岚。”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这小子是你太粗鲁了,我回头收拾他。你……先把衣服穿好。”

    夏洄一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听着靳岚对靳琛的斥骂,听着靳琛强硬的辩解,身体里的血液仿佛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极致的难堪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将他钉在这张混乱的床上,动弹不得。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解释是误会?还是承认这荒唐的一切?

    最终,在靳岚放软语气对他说话时,他抬了一下眼,看了靳岚一眼。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手指颤抖着,去扣衬衫上散开的纽扣。

    靳岚看着他沉默地整理自己,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转向了靳琛,还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狠狠瞪了靳琛一眼,转身走到门口停下。

    “你,收拾好了,滚出来。还有,”她侧过头,余光扫过床畔,“夏洄,你也休息一下。”

    靳琛揉了揉被踹痛的肩膀,

    “你别害怕,我姐她人就那样,脾气爆,没恶意。”

    夏洄扣上了最后一颗纽扣,抬起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刚才的慌乱和脆弱仿佛只是靳岚的错觉,又被他妥帖地收敛进了那副冷淡的壳子里。

    “我知道。”他打断靳琛,声音平静,“靳少将,很有威仪,你出去吧,你姐姐在等你。”

    靳琛看着他的背影,那截细腰在衬衫下若隐若现,明明刚刚还在他怀里颤抖,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胡乱套上自己的上衣,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靳岚说:“跟我走,我和你谈谈这件事,还有即将到来的军训活动。”

    靳琛没办法,只好跟着走。

    路过二楼拐角,靳琛面对面碰上江耀。

    水晶灯下,江耀俊美的脸庞没有表情,只是眼底一闪而过的愉悦,让靳琛意识到了什么。

    江耀,这个混蛋,王八蛋。

    江耀优雅地一点头,“大姐先走。”

    靳岚拎着靳琛走了,江耀双手插兜,回身去看靳琛,神情淡淡,哪怕靳琛的红眸血一样红着。

    而后,江耀歪了歪头,微微笑着,转身上楼。

    夏洄刚出门,就碰上了江耀。

    江耀站在门口,穿着妥帖的礼服,“晚会还没结束,水下观察舱能看到荧光水母群,要不要去看看?”

    江耀仿佛没看见刚才那一幕,很平静。

    夏洄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走廊,下到水下。

    夏洄看着水母群漂浮过海底,江耀在耳畔说:“它们一生都在随波漂流,却总能聚成一片星海。”

    夏洄默了默,转头看他。

    江耀的侧脸浸在朦胧的蓝光里,睫毛垂着,好像被这片温柔的荧光浸泡着,一只巨大的月亮水母飘过,伞盖轻晃,拖出长长的触手,像极了晚礼服的裙摆。

    江耀低低道:“比起人声鼎沸的宴会,我猜你会更喜欢这里。”

    夏洄不置可否。

    江耀却拉着他,“跟我来。”

    主甲板沙龙区域,花篮和飘浮的气球点缀在四处,在夜灯下显得梦幻而不真实。

    大多数人已转移了阵地——有的去了下层的水下观察舱,透过玻璃观赏深蓝海域的夜间生物,有的聚在船尾海钓平台,还有些人直接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睡着了。

    小型弦乐团还在角落尽职地演奏着舒缓的夜曲,乐声飘散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

    花篮和气球簇拥着栏杆,在夜色中静谧而浪漫。

    灯火阑珊,人影稀疏,反而有种别样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之下,夏洄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从角落,从阴影里,不经意地扫过他和走在前面的江耀。

    江耀走向那架摆在乐团附近的白色三角钢琴。

    江耀似乎浑然不觉,他走向那架白色三角钢琴,对钢琴手说:“我能为我的男朋友弹奏一首吗?”

    钢琴手知道他是江耀,一下子就愣住了。

    周围的人听到的几乎面面相觑,夏洄站在很远的地方,立刻听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当然!”

    江耀走到琴凳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下。

    一串清越而略带感伤的音符流泻而出。

    《升c小调夜曲》。

    旋律在空旷的甲板上如水般流淌,带着月光般的清冷和夜色般的缠绵。

    江耀弹得很专注,侧脸在琴身的映衬下格外俊美。他的技法娴熟,情感处理细腻,将这首夜曲中那种甜蜜的忧郁和克制的激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乐声与海浪声、风声交织,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夏洄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江耀弹琴的背影。他知道江耀会弹钢琴,且水准不俗,这在桑帕斯不是什么秘密。

    但此刻,在这种情境下,这首曲子被赋予了一种别样的意味。

    掌声响起,江耀收回手,指尖在琴键上轻轻一抚,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夏洄身上。

    而后江耀穿过人群,找到夏洄,引着夏洄走向甲板一侧被布置成小型花园的角落,那里垂挂着一个缠绕着藤蔓和鲜花的白色秋千。

    “坐。”江耀示意。

    夏洄坐下,秋千微微晃动,他被簇拥在盛开的花朵中,江耀站在他面前,端详着他。

    像只躲在花丛里的小猫咪。

    江耀从旁边花篮里拿了一个黑色毛茸茸的猫耳发箍,中间还缀着一个精致的暗红色蝴蝶结。

    夏洄抬起眼,看着他,乌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

    江耀伸手,将那对猫耳戴在夏洄的黑发上,仔细调整了一下蝴蝶结的位置。

    江耀问:“刚才的曲子,好听吗?”

    “好听。”夏洄只是回答。

    “你喜欢吗?”

    “……喜欢。”

    江耀眼底有笑意,弯下腰,平视着夏洄的眼睛:“今晚怎么这么乖?”

    夏洄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远处黑暗的海平面,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累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江耀在秋千空出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秋千因为承重轻轻晃动,花香更加浓郁。

    他伸出胳膊,虚虚地环过夏洄身后,“累了就靠一会。”

    江耀说,声音低沉,“这里风大,靠着我暖和点。”

    夏洄沉默了更久。

    夜风确实带着凉意,穿透他单薄的衬衫。

    而疲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一切争斗和纠缠感到厌倦的疲惫,最终压倒了他残余的戒备。

    他放松了身体,将重量一点点倾斜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了江耀的肩头。

    “江耀,”夏洄淡淡地说,“说好了给我靠,你别半路就跑了。”

    江耀嗯了声,稳稳地承接住这份依偎。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秋千随风轻荡,任由乐队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

    时间悄然流逝,肩头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更加均匀绵长。

    江耀侧过头,发现夏洄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长睫安然垂落,竟然真的睡着了,猫耳发箍在他黑发上微微歪了一点,衬得睡颜有种不设防的稚气,与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耀看了很久,最终,他极其小心地起身,将睡着的夏洄打横抱了起来。

    夏洄在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脑袋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像是很想要温暖的环绕。

    江耀抱着他,稳步走回客舱区域,将夏洄轻轻放在自己的大床上。

    睡梦中的夏洄似乎比清醒时更显脆弱,江耀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动手,动作轻柔地替他脱下鞋子、袜子。

    又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仔细地擦拭夏洄微凉的双脚,然后换了条毛巾,擦手和脸。

    他擦拭到夏洄的脖颈时,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那条细细的项链,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他只是仔细地擦过那里,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呼吸略微沉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被子,仔细给夏洄盖好。

    正准备起身去沙发,床上的人却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溢出一点含糊不适的声音。

    是生长期骨骼带来的偶尔的抽痛,对夏洄这种长期处于紧张和压力下,身体消耗大的人来说,可能更频繁剧烈些——江耀是这样猜测的,毕竟夏洄什么都不肯和他说,他只能猜。

    江耀重新坐下,温热的手掌隔着被子,覆上夏洄可能疼痛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按压、揉捏。

    原本他也不会这些,但他让凯撒教会了他。

    谁让他身边有这么一只难伺候的小猫?

    夏洄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按摩下渐渐放松,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确认他再次安睡,江耀才停了手。

    他站在床边,眸光深沉地看了夏洄片刻,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掀开被子另一侧,上了床。

    但他并没有立刻靠近,反而将大部分被子卷到了自己这一侧。

    春夜的船舱,空调温度适宜,但少了被子覆盖,睡着的人很快便会感到凉意。

    果然,没过多久,睡梦中的夏洄无意识地朝着温暖源方向蜷缩过来。

    一寸,两寸……最终,他整个身体都贴了过来,像寻求热源的幼猫,将身体嵌入了江耀的怀抱。

    江耀这才展开被子,将可爱的男朋友一同盖住。

    他伸出手臂,将主动靠过来的夏洄稳稳圈进怀里。

    怀中的人轻得有些过分,安静地依偎着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清浅地拂在他的颈侧。

    江耀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夏洄戴着猫耳发箍的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蹭得他有些痒。

    黑暗中,忍耐了一晚上的江耀终于露出些许轻松的神色。

    猫咪,被他抓在了怀里。

    千方百计,不择手段。

    他不在乎,他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他得到了小猫主动的靠近。

    小猫认主了。

    第64章

    游艇晚会并未邀请太多人参加,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夏洄并不认识。

    大概是联邦境内保密级别的人。

    但是对夏洄而言,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应付靳琛的强吻和玩弄也好,应付江耀的神经病一样的罗曼蒂克情怀也好,应付白郁无止境的恶劣交易也好……夏洄反抗不了,他只能扇巴掌。

    但他除了这么一点点微弱的反抗,还能做什么?

    为了那一晚过得舒坦一点,夏洄也只能强忍着恶心,逢场作戏,好在这日子总算是结束了。

    终于摆脱了反感的境遇,夏洄回到紧张的学习状态里,并且避开了能和F4碰见的所有可能地点,专心致志地继续修学分。

    但夏洄被偷拍到的照片已经像纸片一样,沸沸扬扬地遍布了桑帕斯的各大板块。

    [我就一句话,谁偷拍的?还……还挺有水准。]

    [夏洄本来就挺好看的,就是穷了点,但前途无量,未来大概是联邦顶尖数学实验室的最年轻院士,他那期杂志我买了,比明星还冷艳。]

    [目前来看,高望叫人偷拍的嫌疑不能排除,他主子江大少爷看夏洄不顺眼,我没看他在公开场合对夏洄和颜悦色过。]

    [耀哥不至于吧?夏洄虽然聪明,但不是明艳美女,江氏每一个妻子都是艳丽妩媚大美人,以耀哥的眼光,绝对不喜欢高冷型。]

    [虽然但是,耀哥和夏洄的绯闻闹得不小,至少我在拉罗娜女子学院的堂姐都知道了。]

    [居然用得到绯闻这么高级的词吗?夏洄不就是F4的公用玩具吗?只不过是好看的玩具而已,一时新鲜。]

    [给私生子造黄谣不犯法,你们就造吧,反正没人抓。]

    [我大胆猜想一下,耀哥可能因为靳少心生嫉妒,也可能想让夏洄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从而不得不向他寻求庇护,最终完全掌控夏洄,让夏洄做他的跟班。]

    [靳少?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不屑于用这种暗中操作的手段,靳少的审美也不太可能是清冷美人。]

    [而且你们是不是把耀哥想得太……那个了?他要什么样的人得不到,夏洄算什么,你们把眼光放长远一点,桑帕斯不是没有美女。]

    [但货真价实的美少年确实就这一个。]

    [有理,这非常符合F4喜欢征服的性格。]

    [我不服,你们把耀哥想象得太在意了,明明应该是夏洄主动舔耀哥吧?]

    [反正我没觉得特招生的日子过得有多好,也没觉得夏洄的生活有多大改变,就还那样,只不过没被红牌罚出局。]

    [这几年没人玩红牌游戏了,太老土了。]

    几张角度刁钻的灰暗照片被引用。

    [那些照片大多数都是近距离拍摄,且角度刁钻,有的是从船舱内部和甲板的特定角落拍摄,学院里出内鬼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照片仅在咱们内部流传,就是学生所为,但要是遍布了联邦的各大网站,那么背后很可能有专业团队在推波助澜。]

    [冲着江耀去的?下一届议员选举?]

    [谁敢啊?恶作剧还有可能,应该是针对夏氏军工吧?]

    [昨晚照片拍到了靳少搂着一个人亲,看不清男女,也看不清脸。]

    [狗仔队吗?长焦镜头,无人机,偷拍系统,真强大,连靳少都被殃及了,靳少生气能要你命。]

    [纪念日庆典要来了,不排除帝国方面的人要搞事情。]

    [去年人口统计数量是透明的啊,你们都不上网看吗?

    联邦总和生育率1.1,低生育常态化,育龄女性不愿生育,工作压力太大,个人自由优先;

    帝国总和生育率2.8,皇室和贵族有生育补贴+爵位绑定,平民也有育儿福利,生育率稳定偏高。

    表面上看帝国待遇更好,但联邦的阶级更自由,人才更多,难说帝国是不是想挖联邦的高精尖人才。]

    [数据党来了,联邦128亿人,军政商和高知人群聚集,生育率只有0.9,普通劳工生育率有4.3;

    帝国186亿人,贵族+高阶官员+富商+技工生育率3.2,平民+驻军+附庸族群生育率反而只有2.1,帝国想搞联邦这边的上流圈层不是轻而易举吗?比如江执政官,联邦总统的地位,却只有一个儿子,江耀,或许,这次偷拍不只是针对夏洄的。]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大家勒紧裤腰带吧,最近别太出风头,别被拍到不好的东西。]

    ……

    不论校园网上多么火爆热闹,回到桑帕斯后,夏洄被德加教授工作室里堆积成山的工作压得毫无休息时间,除了上课吃饭睡觉之外,其余的所有时间全部投入研究,尤嫌不足。

    他不联系靳琛,不联系江耀,不联系谢悬,昆兰,梅菲斯特……不联系他们任何一个人,也不看校园网,他怕他看过之后就忍不住要顺着网线爬过去。

    约会的事,他当然是在唬弄靳琛,不那样说,他逃不掉。

    就算他生性不通人性吧,他尖锐,他抗拒,他不愿意做他们争夺的物品,他不属于任何人。

    而且最近他有的忙。

    因为联邦建立纪念日活动即将开启的缘故,帝国代表团要来联邦雾港访问,其中有一站就在桑帕斯。

    这个消息并未公开,还是索亚私下里告诉他的。

    夏洄最近善心大发帮着索亚写论文,索亚这个富家少爷每天坐着加长穿梭巴士在校园里闲逛,为了表达感激之情,他每天要路过北辰楼下等夏洄,送夏洄去数学研究室。

    “夏洄。”

    巴士平稳地滑行在桑帕斯学院宽阔的林荫道上,索亚难得没有瘫在座椅里喝咖啡,而是凑近了夏洄。

    少年低着头,神色淡然,脸艳得晃眼,却无半分媚态,周身浸着冷意。

    光屏照亮他的脸,冷肤胜雪,唇薄色浅,孤高,像覆了冰。

    索亚很难相信学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穿着不超过百元的衬衫坐在他的豪车里赶报告,这是什么清贫流浪小猫咪?

    索亚放下咖啡杯,身体前探,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少见的严肃,“帝国代表团来访问这事,你知道了吧?”

    夏洄正在光脑上处理德加教授发来的数据模型,来自于星洲理工大学数学与量子算力研究所。

    幸运女神也眷顾了他一瞬,在联邦知名一流学者德加·曼教授的引荐下,他在为大学承接的项目做外包,为毕业后申请心仪的联盟大学积攒简历。

    他想走进联邦的学术圈,这一路上都离不开教授的帮助,他也不想用轻浮的态度对待学术,那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闻言,夏洄指尖微顿,抬眼眼尾微挑,看向索亚:“听说了。”

    “其实不只是访问那么简单。”索亚左右看了看,管家默契地看向窗外,拉上帘子。

    尽管车内隔音极好,索亚还是小声地说,“我父亲在接待团挂了个闲职,我听他提了一嘴。这次来的代表团里,有帝国三十六所科学院的人,还有……”

    他斟酌着用词,“还有帝国皇室的核心成员,他们点名想参观几个顶尖的学术实验室,联邦军政研究院,银河应用数学联合总署,航道军武研究所,黎曼教授研究所,还有,德加·曼教授的工作室。”

    夏洄重新把头低了下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做研究的特招生,帝国的大人物们应该对我的课题没什么兴趣。”

    “本来可能没关系。”索亚挠了挠头,表情有些纠结,“但最近不是……呃,那些照片闹得沸沸扬扬么?虽然主要在联邦这边传,但保不齐帝国那边也有人知道。”

    他暗示性地眨眨眼,“我听说,帝国那边有些势力,对联邦年轻一代格外关注,尤其是江耀那一群人。”

    夏洄仍然不为所动。

    穿梭巴士窗外,哥特式的尖顶建筑和修剪整齐的草坪飞速掠过,阳光被乌云遮挡,阴雨如常。

    “你说的对,帝国代表团来访,可能不仅仅是学术交流或政治作秀,毕竟联邦与帝国一直处于竞争关系。”

    “至于我,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夏洄调出另一份文献,眉眼清寒,“实验室是德加教授的,研究成果是公开或半公开的,我只需要做好我的工作。”

    “哎呀,你这人!”索亚有点着急,“我不是说他们会偷你算到一半的公式!我是说……人!他们可能会注意到你这个人!你想想,你长得……咳咳,反正不差,又聪明,还是夏氏军工那个老家伙流落在外的血脉,虽然现在没认,但谁知道以后呢?再加上最近跟江少扯上关系……帝国那帮人精,最喜欢挖掘这种有故事又有潜力的人了,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拉拢?离间?还是单纯看热闹不嫌事大?

    索亚越说越觉得事情复杂:“而且,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帝国代表团要来?联邦建立纪念日年年有,往年也没见这么大阵仗。还有你那些照片,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在纪念日活动前夕、帝国代表团确定来访名单之后,不会太巧了点?”

    夏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目的是抹黑联邦年轻精英的形象,制造混乱和矛盾,把我当做他们的把柄,推他们到风口浪尖。”

    快要到了,夏洄关掉终端,看向窗外。

    他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平静,垂眸时眼睫投下浅影,淡漠冷寂,“谢谢提醒,索亚,但我对他们而言微不足道,也没那么大的能量。”

    索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多。

    夏洄本来就已经够忙够累了,现在还要面对这些乌七八糟的猜测和潜在的风险。

    “你也别太担心,”索亚柔声安慰道,“说不定就是我想多了,帝国代表团来,咱们正常接待就是了。你就是个学生,做好研究,他们还能把你绑了不成?再说了,这是在联邦,我还能看着你出事不管吗?”

    穿梭巴士在数学研究中心的白色大楼前停下。

    夏洄拎起书包,对索亚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好意,你论文第二部分的数据分析我晚上发你,你照着改就行,斯蒂亚罗教授会给你过。走了。”

    索亚感激不尽,但是夏洄已经推开车门,走进阴郁的潮湿雨天里,背影清瘦挺拔,冷冽如同寒川。

    索亚趴在车窗边,看着夏洄走进实验楼,消失在玻璃门后,忍不住嘀咕:“他真是,天塌下来好像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算他的数学题。”

    夏洄走进电梯,按下研究室楼层。

    而后,他背靠着轿厢,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平静的生活,又要被打破吗?

    他只想多做一些项目,其他的,他什么也不想要。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夏洄迈步走出,脸上也恢复了冷静,他走向德加教授那间堆满纸张和模型的宽大研究室,做出了决定。

    他要保住来之不易的平静,以及学术自由,他正在进行未来研究方向的关键塑形期,他不想要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来打扰他的课题进程。

    研究室的自动门在他身后滑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暂时隔绝。

    只是,有些风雨,是隔不断的,它们正在积聚,迟早会降临。

    一如三天后和帝国代表团一起来临的台风天。

    夏洄被困在了实验室。

    雨,是半夜骤然泼下来的,豆大的雨点急切地敲打着玻璃,很快就连成了狂暴的雨幕,被狂风卷着,鞭子般抽向桑帕斯学院每一寸地面和建筑。

    原本预告的普通降雨,在气象局的紧急修正中,升级为十五年一遇的超强台风“海神”,雾港全城戒严,空轨停运,港口封闭。

    桑帕斯学院的应急系统早已启动,大部分学生被要求留在宿舍区。

    只有少数学生像夏洄这样,在实验室埋头至深夜,被突如其来的天气恶化而被困住。

    德加教授的研究室外已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狂风呼啸着撼动加固玻璃,雨流如瀑,模糊了远处所有的建筑轮廓。

    室内恒温恒湿,灯光柔和,还算安稳。

    夏洄面前的光屏上,多维流形结构正在缓缓旋转,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推导笔记。

    他刚完成一个关键子结构的参数优化,手指停在虚拟键盘上,微微发酸。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

    好在研究室这一层有许多休息室,以前赶项目时他也偶尔留宿。

    他保存好所有数据,断开非必要电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准备去休息室。

    此时,研究室大门的身份识别系统发出声音。

    有外部高级权限尝试接入,但被实验室独立安全系统暂时挂起的提示音。

    这个时间,德加教授不可能来,拥有临时高级权限的助理研究员今晚都不在。

    夏洄看向门口的方向。

    几乎同时,终端震动了一下,跳出一条来自学院中央安保系统的信息:

    【帝国皇家科学院代表团部分成员,因气象原因临时更改行程,现已抵达数学研究中心A栋避险。

    代表团首席科学顾问霍恩·海姆爵士希望与德加·曼教授交流,获悉教授不在后,提出希望在研究室过夜。

    已核实对方权限。

    请研究室现有人员予以必要配合。】

    今晚研究室里只有夏洄一个人值夜。

    夏洄:【收到。可提供有限度的参观,研究室目前仅我一人。】

    然后,大门向两侧滑开,走廊明亮的灯光倾泻进来,门口站着十个人。

    为首的是位中年男子,鼻梁上架着精致的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平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学者特有的审视感,他胸前佩戴着帝国皇家科学院的徽章和几枚学术勋章。

    这应该就是霍恩·海姆爵士。

    他身后半步,是一位穿着帝国宫廷侍从官服饰的年轻人,面容英俊,姿态恭谨,身后站着一队差不多服饰的侍从。

    而站在最后面,几乎隐在走廊阴影里的,是一个穿着王室制服的高大少年。

    他看起来比夏洄年纪小一些,有着一头罕见的银白短发,面容深刻俊美,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蓝色,像结了冰的湖泊,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夏洄身上。

    夏洄首先把将呼吸面罩戴在了脸上,透明的面罩覆盖了他口鼻,边缘的密封条自动贴合皮肤。

    他对帝国香料过敏,他不想再试一次被梅菲斯特按着亲。

    “抱歉,我对某些特定的人工合成香料成分严重过敏。为了不影响后续的研究工作,也为了避免失态,请允许我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

    夏洄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各位,我是夏洄,德加教授的研究助理,教授目前不在。”

    霍恩·海姆爵士的目光在夏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过于年轻的面容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略感讶异,随即露出得体的微笑,用略带帝国口音但流利的联邦语说道:“深夜打扰,十分抱歉,气象突变,我们的飞行器无法按计划前往下榻处,学院方安排我们暂避,久仰德加·曼教授在代数几何领域的成就,冒昧请求参观,希望没有影响你的工作。”

    “不影响。”夏洄侧身让开入口,“请进。”

    某些区域涉及未公开项目,不便展示。夏洄避开那些,介绍能介绍的。

    海姆爵士的目光立刻被中央悬浮的主光屏上多维结构吸引,发出赞叹,开始用帝国语低声与身后的两位博士交流起技术细节。

    他们似乎真的对学术本身感兴趣。

    但那个银发灰眸的少年,却没有跟随爵士走向主光屏。

    他慢慢踱步进来,看似随意地打量着研究室的环境——堆满书籍和草稿纸的长桌,写满演算的白板,角落里安静运行的量子计算单元辅助机群……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夏洄身上。

    “夏洄。”少年开口,声音是与他苍白面容不符的低沉悦耳,联邦语标准得听不出口音,“我知道你。桑帕斯的数学天才,特招生,《自然·数学》最年轻的第一作者。”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冰湖里泛起一丝淡然玩味的波澜,“最近,好像还挺出名。”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夏洄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安的表情,只有一片礼貌的疏离:“过誉。我只是在做分内的研究。”

    少年走近了几步,他比夏洄还高出半个头,“在联邦,像你这样出身的天才,真的能安心只做分内的研究吗?我听说,这里的学术圈很讲究关系和站队,研究反而是不太重要的。”

    夏洄淡淡地退了一步,“学术成果只与天赋和努力有关,与战队无关。”

    “是吗?”少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可我怎么觉得,你正在被很多人关注?”

    “就像窗外的台风,看似自由狂暴,其实它的路径,早就被气压、洋流、温度,这些无数更大的力量决定了。个体在其中,能自主的余地,很小。”

    他在暗示什么?

    照片风波?F4的纠缠?还是他的研究课题?

    夏洄没有说话。

    研究室里只剩下海姆爵士那边低低的讨论声,和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嘶鸣。

    银发少年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反而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平淡:“你好,我叫加缪·格列治。帝国第一皇家学院,数学与理论物理方向。”

    他报出的姓氏,在帝国代表着显赫世袭的贵族血统,帝国的各位皇子都有领地和分治权,地位等同于王储。

    他是帝国王室的殿下之一。

    “幸会。”夏洄的回应依旧简短。

    加缪看着他的冷淡,眼底那点玩味更深了。

    他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本文档放在桌面上。

    “一个小小的见面礼,”加缪说,“这里面存储了一个未公开的数学问题,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卡在了关键位置上。德加·曼教授是这个领域的权威,而你,作为他目前最得力的助手,或许会有兴趣看看。”

    他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夏洄:“当然,纯粹是学术探讨。如果你或德加教授有任何思路,可以通过安全信道反馈给我个人。这或许能帮助你在学术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尽管这些话被他用平缓的语调说出,但夏洄却听出了这其中的傲慢。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诱惑,也是一次试探。绕过联邦复杂的内部倾轧,直接对接帝国顶级的科学资源,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学者来说,都难以拒绝。

    可一旦接受私下的学术交流,就等于在帝国方面留下了名字和把柄,未来,他一定会被联邦学术界排斥。

    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了加缪苍白而俊美的脸,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玻璃嗡嗡作响,淹没了海姆爵士那边的所有声音。

    夏洄并不畏惧什么,拿起文件,“我可以试试。”

    他连身份都是假的,就算解开,谁来指责他叛国?

    无所畏惧的,他只想看看这道题目。

    加缪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大胆而果断,有点意思。

    研究室的门禁系统再次发出提示音。

    门开,梅菲斯特·格列治走进来。

    “大皇子殿下。”所有人低头。

    梅菲斯特肩头微湿,茶色的发丝被外面的风雨沾染得稍显凌乱,金瞳扫过一众人,落在了夏洄的面罩上。

    然后,他看向海姆爵士。

    海姆爵士上前一步,恭敬地向梅菲斯特行礼:“大殿下,德加教授的研究室令人印象深刻,这位夏洄助理也非常出色。”

    梅菲斯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气象管制,看来我们得在这里打扰一夜了。”

    侍从官说:“夏洄同学,麻烦你安排一下,我们需要独立的休息空间,另外,我们需要热水、干净的毛巾,以及符合帝国皇室标准的夜间茶点,茶点清单我会提供给你。”

    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夏洄不是这间研究室的助理,而是格列治皇室在桑帕斯行宫的仆役总管。

    夏洄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早该料到,帝国人哪怕是在避难,也绝不会放下他们的身段。

    他沉默地调出研究中心的内部系统,开始查看空置的休息室和备用物资清单。

    “A-7,A-9,A-11休息室空置,均已清洁,配有基本寝具和独立卫浴,热水系统全天供应,毛巾在休息室衣柜内。至于茶点……”

    “研究中心的配餐室只提供基础饮品和预包装食品,没有皇室标准原料和设备。如果确有需要,我可以联系学院总务处夜间值班人员,但台风天气,响应时间无法保证,且未必能满足全部要求。”

    他陈述事实,没有任何推诿,也没有丝毫殷勤。

    梅菲斯特并不意外,但他还没开口,加缪却轻笑了一声,灰蓝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夏洄:“哥,入乡随俗嘛。我看这里收拾得挺干净,说不定有些存货呢?就算没有,喝杯热水总行吧?反正……”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我们也不是来享受的。”

    帝国一行人勉强接受了研究室的现有条件。

    夏洄像个沉默的引路机器人,带领他们分别前往休息室,指认物品位置,回答关于网络连接和安全系统的例行询问。

    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

    一道来自梅菲斯特,沉甸甸的,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

    另一道来自加缪,打量着他。

    终于,将相对客气的海姆爵士和两位博士安顿好,走廊里只剩下两位皇子和无关紧要的侍从们。

    “我的休息室是哪间?”梅菲斯特问。

    夏洄指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A-1休息室,“这间。”

    梅菲斯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向加缪:“你呢?”

    加缪指了指旁边的A-2:“这间吧。”

    夏洄只想赶紧走,“如果没什么其他需要,我先回去了,有任何紧急情况,可以通过内线通讯呼叫我,或者直接按休息室内的警报器联系学院安保中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只想立刻远离这两个人。

    “夏洄同学,”侍从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说让你走了吗?”

    夏洄站住脚。

    眼眸疲惫。

    回过头,“您还有什么吩咐?”

    “明天早上,我们需要在七点前用早餐,并和代表团其他人汇合,你安排一下。”

    “……我会通知配餐室准备。”夏洄应下,再次转身。

    “还有,你不能睡觉。”侍从官说。

    “为什么?”夏洄立刻问。

    “守夜。”侍从官驯从地向两侧退下,“我们需要保证两位殿下的安全,你必须时时刻刻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这是帝国的规矩,请你遵守。”

    夏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坐下。

    “你不可以坐下。”侍从官再次提醒,“一直到明天早上。”

    “……为什么?”夏洄真的没忍住,又问。

    “大殿下和二殿下坐着的时候,其余人必须站着,以示尊敬。”

    夏洄眼前险些一黑。

    加缪坐在会客厅的皮质沙发里,修长的手捧起咖啡杯,骨节分明,肤色冷白。

    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冰冷,声压极低,如同兄弟间共享秘密般的亲昵:“哥哥,这就是你的未婚妻?”

    梅菲斯特的深棕碎发遮额角,眼尾微挑,“怎么?”

    他用的是联邦语,似乎不想在这个空间里过多使用母语。

    加缪轻轻嗤笑一声,也换回了联邦语,但语气里的玩味丝毫未减:“我还没有看见他的脸,一直戴着那个可笑的面罩,是因为哥哥你吗?”

    兄弟间的交流,好像根本就没把夏洄放在场景里。

    充满戏谑的语气,加缪天使面孔,可是脱下天使的外衣,是魔鬼的本质。

    “你对他做了什么,让他这么防备?”

    加缪冷淡地斜睨着角落里站着的少年,“还是说,联邦的小天才,胆子其实很小?”

    梅菲斯特侧过头,瞥了弟弟一眼。

    “他不想向你展示面容,加缪。”

    “不想?”加缪歪了歪头,银白的发丝滑过苍白的额角,“我不喜欢这样。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帝国尊贵的客人,向尽职尽责的主人,索取一点特别的招待,也不算过分吧?”

    “毕竟,他看起来,确实很特别。特别到让我都忍不住好奇,面罩之下是什么样子?”

    窗外,台风“海神”的咆哮达到了又一个高潮,猛烈地撞击着建筑。

    “摘掉面具,”加缪盯着那双黑眸,“我要看你的脸。”

    抗拒只是徒劳,夏洄摘下面罩。

    俊秀,昳丽,近乎锋利的、惊心动魄的美。

    眉骨清晰,长眉斜飞,唇色很浅,因长时间佩戴面罩和缺水,呈现出干燥冷淡的玫瑰色。

    这张脸,穿着廉价衬衫,是被压在尘埃里的绝色。

    加缪缓缓垂眸,“哥哥,我记得王室档案里记载过一个故事,在帝国早期,为了确保最优秀,最纯净的血脉得以延续,特蕾莎王后先后嫁给了三位同父异母的兄弟,最终诞下了被后世誉为黄金血脉的继承人。”

    “当然,那是蒙昧时代的旧俗了。”

    他顿了顿,灰蓝的眼珠转向梅菲斯特:“哥哥,作为储君,你应当与一位血统高贵的贵族小姐联姻。男人,”他看着夏洄清瘦的身形,“可生不出继承人。”

    梅菲斯特淡淡道:“按照我的基因图谱,定向培育一个携带最优等遗传因子的胚胎就好了。”

    加缪闻言,嘴角缓缓勾起笑容,轻轻“哦”了一声。

    “夏洄,”梅菲斯特说,“过来坐。”

    他指的是沙发空出的另一侧,紧挨着他自己的位置。

    夏洄站着没动,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神经,但精神上极致的抗拒和那点被反复践踏却仍未熄灭的自尊,让他宁可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也绝不愿坐到梅菲斯特身边。

    加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轻轻“啧”了一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他转向梅菲斯特,“哥,你的这位未婚妻,好像不太喜欢你,你要是玩玩的话,趁早换人吧。”

    “没关系。”梅菲斯特拿起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那就让他站着。”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呵斥都更清晰地划定了界限,强调了彼此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王室与平民。

    他有权命令,而夏洄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接受惩罚性。

    加缪笑了笑,不再说话,也拿起自己的光脑,开始处理事务。

    三个小时,或许更久。

    夏洄站麻了。

    双腿从酸麻到刺痛,再到几乎失去知觉的麻木。

    脊背必须挺直而僵硬发疼。

    一点困意也没有。

    梅菲斯特终于合上了书,随手将它扣在了脸上,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他睡着了。

    一直安静处理事务的加缪,这时却轻轻放下了光脑。

    他站起身,动作优雅无声,踩着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到夏洄面前。

    站得太久,太困,夏洄的视线甚至有些模糊。

    加缪那张苍白俊美、西方天使般纯净气息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夏洄的喉咙干涩发紧,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因为疲惫和缺水而沙哑,却依旧冷淡:“不能,我不愿意。”

    加缪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并不生气,反而像是得到了一个有趣的回应。

    他微微歪头,银白的发丝垂落额前:“我偏要见你呢?”

    夏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漠然,“那我也没办法。”

    这不是妥协。

    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他个人的意愿无足轻重,无论他愿意与否,对方总能达到目的。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却也让他更加笃定。

    加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目光一寸寸细细描摹过夏洄那张昳丽得近乎夺目的脸。

    少年眉峰锋利,眼尾疲倦含着冷光,唇色淡却线条优美,冷艳逼人,竟让他微怔了瞬,才缓缓开口:“你好像,不太喜欢开口求人。”

    夏洄对他的目光敬谢不敏,眉峰微蹙,抬手蹭了下颊边可能存在的灰尘。

    并没有杂质的存在。

    他后退一步,语气平淡,“二殿下,您习惯于他人的服从与谄媚,而我是联邦人,笨嘴拙舌,希望您不要惩罚我,我对您而言,并无价值,也没有摧毁的成就感。”

    加缪回眸看了一眼梅菲斯特,神情疑惑。

    又看向夏洄,语气轻慢起来,“你就是用这张脸勾引哥哥的?”

    夏洄皱眉,对加缪更加防备,“我没有做那种事。”

    银发高挑的少年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住夏洄,面无表情,冷淡而高傲,“我以为哥哥是认真的,但现在看来,哥哥都不在意你。”

    捏着特招生的下巴,加缪逼迫他抬头,微微挑眉,压抑着心脏不规律的悸动:“装什么清纯?”

    “用这张脸吗?”

    “骚死了。”

    第65章

    一只桀骜高贵的小猫,本想自在地舔舐皮毛安稳睡觉,却因为主人的一句话而不得不陪伴在身旁,任由撸毛,收起尖牙与利爪,温顺到骨子里。

    长相矜贵,毛发艳丽,哪里都像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联邦的水土也能养出这种猫?

    加缪还没有被想象中的画面爽到,就好像看见脚边有一条细长的尾巴在啪啪拍打地面。

    “……”加缪手指微微收紧,盯着那双黑湿湿的眼珠,意识到少年的冷情。

    “说你两句,不耐烦了?”

    加缪话音未落,脸上一疼。

    电光火石间,小猫收回爪子,揉揉爪,退了两步,冷冰冰地看着他,“我说了,我没有勾引你哥,我对男人没兴趣,王室对我来说,和路边的垃圾一样,对我的人生毫无用处。”

    加缪耳畔嗡嗡响了半天,腰间佩剑的宝石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他似是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微喘了一口气,银发亮得晃眼,未加束缚地披在肩头,发尾微卷。

    “……”银发少年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意识到被打的脸,红的也应该是脸。

    将王室……比喻成垃圾吗?

    加缪抬起手,阻止侍从们,“别过来,没你们的事。”

    不安的躁动这才被压下去。

    加缪意识到对面的少年只是特招生,被打到恍惚的脑袋终于抓住了一丝清明,“……我看过一些通俗爱情小说,里面的男主角通常对贫民女主角说,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力。或者,女人,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

    夏洄揉了揉手腕,掌心有点疼。

    “是吗,”淡淡地说:“那你应该少看一点这种书,你已经把脑子看坏了。”

    “也许吧。”加缪直起身,垂眸睨视,漫不经心似的嘲讽,“谁让你长得骚,骚的要命,骚的不得了。”

    明明是少年模样,却有着执掌生杀的高傲,王族的骄傲张扬得刺眼,从未掩饰刻意的讥诮,“你想攀上王室,就该有个温顺的脾气,只凭一张脸,又能得到多久的权力和宠爱?”

    夏洄不为所动,看着他腰间的配剑,王室的服制华丽奢靡,数不清的宝石晶钻点缀其间,但美丽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是腐朽溃败的沉香烂木,一如眼前俊美而戾烈的少年:

    “如果一张脸就能被称作勾引,就能成为被轻贱的理由,那帝国皇室的教养,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高贵。”

    加缪停顿了一下,脸颊在刺痛,但他继续说下去,“王室并不总是这样,只是我瞧不起你罢了。”

    “你不配和我哥哥纠缠。”

    一个身处绝对劣势的玩具,竟然还敢暗讽帝国皇室。

    外表冷淡的少年,里面是不是柔软的?也许私下里,会露出不一样的一面,否则哥哥喜欢他什么?冷酷吗?

    哥哥不是M吧。

    加缪确实没有见过夏洄这样的人,不仅不怕他,还木头一样直,而且还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勾引帝国大皇子的浪荡货,只是有些……

    “牙尖嘴利。哥哥喜欢你什么?喜欢你在床上的表现吗?”

    加缪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灰蓝色的眼眸里寒意更盛,但兴味似乎也更深了,“哥哥也成年了,你骗他上过床吗?你们睡过吗?”

    “你打我,有在哥哥床上爽吗?”

    “你打过他的脸吗?我哥哥是帝国的王储,下一任的帝王,你敢那样对他吗?”

    “回答我啊,你这个脏兮兮的平民,对我冷着脸,对哥哥就是笑吗?”

    夏洄倒是非常平静,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人,外表彬彬有礼,内里……衣冠禽兽,口不择言。

    夏洄甩了甩手臂,蓄力。

    他身份低微,能做到的报复不多,但是对加缪进行肉/体伤害,还算是简单。

    大不了就用他腰间的剑,一命换一命,加缪是殿下,他只是平民,也算是赚到了。

    “加缪,别犯浑。”

    梅菲斯特毫无睡意的声音在书脊里传来,“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应该不行,哥哥。”

    加缪看着夏洄干燥的下唇,那里因为缺水而起了一点细微的皮屑,“我想知道,他的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来之前我告诉你了,别惹他,离他远一点,”沙发上传来一声叹息,书本被梅菲斯特轻轻放下,“他倔强倨傲也是他的脾气,想惩罚他,意思一下就可以了,别说这种话,我们没睡过。”

    “哥哥在顾忌什么?”

    加缪寡淡地问,“联邦的江耀吗?”

    梅菲斯特微微蹙眉,“别提他的名字,我不想听。”

    加缪觉得哥哥提到江耀的态度很怪异,淡淡地说:“除了江耀很难缠,桑帕斯只剩下靳琛,和奥古斯塔家族,有可能与王室媲美,你们都是朋友,难道……还真的把一个平民当回事吗?”

    “我不知道他们,我只知道,帝国不会允许他成为王室的新娘。”

    梅菲斯特不知何时已经拿开了盖在脸上的书,他依旧维持着半躺的姿势,只是那双深邃的金眸,正平静地看向这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站了三个小时的夏洄。

    仿佛要磨一磨小猫的性子,但又不想太过。

    “平民怎么了,他不是很乖吗,”梅菲斯特低声说,“你看他站了那么久,心里再不高兴,都没骂你脏的,只是打了你一巴掌。你说那种话,他当然会生气。”

    加缪抿了抿唇,也没否认,“哥哥在责怪我吗?为了一个外人?”

    梅菲斯特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不是帝国人,不懂帝国的规矩,但你要懂。”

    代表团要在联邦参观一个月整,这才是第一个晚上,就闹出这么多事。

    梅菲斯特不确定加缪还会和夏洄闹出什么事来。

    “夏洄也是联邦人,你身为王室,不要做有损声誉的事情。”梅菲斯特没有把话说太重,“记住你的身份。”

    加缪从外表上看绝对是高贵典雅的王室殿下,他默然地抱起双臂,“哥哥既然要维护他,那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加缪瞥了兄长一眼,似乎在衡量什么。

    几秒钟后,他退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梅菲斯特没有回应弟弟的评价。

    “去休息吧。”梅菲斯特是对夏洄说的,“这里不需要你了。”

    针对意志力的凌迟暂时结束,夏洄却没有走。

    一是因为,腿实在是僵硬麻痛,抬也抬不起来,要慢慢活动一下。

    二是,他不想轻易被打发走,像一只流浪的小猫。

    他靠着墙缓缓屈膝,手抵着墙面借力,慢慢缓解麻木。

    加缪坐在沙发扶手上,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却仍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角,方才被兄长训诫的不悦还挂在眉梢。

    梅菲斯特抬手揉了揉眉心:“腿麻了?”

    夏洄抬眼,黑眸里没什么情绪。

    加缪轻笑一声,“装什么装。”

    梅菲斯特起身,他走到夏洄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想去扶他,却被夏洄偏头躲开。

    “滚一边去。”夏洄撑着墙慢慢站直,“别拿你的脏手碰我,我恶心。”

    梅菲斯特凉凉地看着他。

    但很快就原谅了少年的冷言冷语。

    他毕竟晾了他快要四个小时,快要清晨六点了。

    他盯着少年的嘴唇,恍惚间想起那双唇缝里的甜美滋味。

    吻过那双嘴唇,就会忘记蜜糖的味道,只想吻下去,一直一直在他的口腔里放肆侵占。

    可是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不知道今晚之后,小猫多久才能原谅他。

    梅菲斯特知道今晚自己过分了,他不该让小猫咪在那里罚站。

    可要是这么一点委屈都不能忍受,该怎样嫁入王室?

    王室的规矩,只多不少。

    帝国代表团这次考核特意定在桑帕斯,除了百年名校本身,另一条重要标准就是夏洄。

    不仅因为他是联邦的科研界新锐,更是一部分帝国人想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所有的风雨,都是自己带给他的。

    小猫一夜都没睡,这会儿已经早晨七点了,八点半要进行帝国代表团的欢迎仪式,夏洄作为德加·曼教授的得意门生,必须在大会上出席,并且忙里忙外。

    梅菲斯特望着紧闭的房门,金眸里情绪难辨,良久才轻声道:“加缪,你真该收敛点性子,你刚才那副样子好像把他惊到了。”

    加缪撇嘴,抱起双臂靠回沙发:“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而且我不觉得我说话有什么问题,王室不都这样吗?”

    梅菲斯特没再接话,只拿起沙发上的书,却久久没有翻开,脑海里全是夏洄的一双黑眸。

    夏洄回到房间,把自己丢在床上,和衣躺下,连鞋子都没脱。

    不想脱,有点累,也很困倦。

    窗外,台风“海神”的咆哮依旧没有停歇,反而像是进入了又一轮高/潮,狂风卷着暴雨,疯狂地抽打着建筑。

    偶尔有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休息室的四壁,映出床上少年蜷缩的身影。

    他不属于任何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时间在风雨声中缓慢流逝。

    夏洄陷入了半昏半醒的浅眠,睡相极其不安,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像只受惊蜷起的猫,鼻尖抵着软枕蹭了蹭,鬓边碎发被闷出薄汗,黏在光洁的颈侧。

    肩头也微微绷紧,膝盖不自觉蜷起顶着床沿,把被子死死夹在腿间攥成一团,雷声劈下,睫毛颤几颤,无意识蹭了蹭枕头,不愿意在狂风暴雨里醒来。

    但七点半的时候,简书的通讯就打到他终端上了。

    夏洄懒懒地接起,累得没有力气,轻咳一声,“简书,怎么了?”

    “夏洄学长,”简书听见夏洄清冷冷又喑哑的声线,还以为他感冒了,“你生病了吗?”

    “没有。”夏洄在温暖的被子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不肯醒来,喉咙干涩发痒,说话时牵扯着隐隐的痛,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低声说:“你说吧,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简书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干练,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今天早上八点半,在学院大礼堂,要举行帝国代表团的正式欢迎仪式。流程昨晚才最终敲定,通知得有点急,德加教授那边也收到了正式邀请函,他点名让你作为他的学术代表和学生助理,全程陪同出席,并且在仪式后的学术交流环节,可能需要你协助展示部分非涉密的研究模型。”

    夏洄的呼吸顿了一下,眼皮下的黑暗似乎更沉了。

    学术代表……全程陪同……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实在是……

    教授是好意,是提携,是想让他在这种重要场合露脸,积累资历。

    可教授不知道,这场重要场合的主角之一,正是帝国两位人面兽心的皇子。

    他要去站在他们面前,穿着得体的制服,挂着礼貌的微笑,扮演一个优秀、得体、值得培养的联邦青年学者。

    而几个小时前,他还像件物品一样被迫展示服从,虽然他也并没在意这种事,但就是,恶心。

    “夏洄学长?你在听吗?”简书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又补充道,“仪式要求正装出席,戴学院徽章,德加教授说如果你没有合适的礼服,可以去学院后勤处紧急申领一套,报他的名字就行。还有,仪式前可能有个简短的媒体拍照环节,就在礼堂外廊,你稍微注意一下状态,教授希望能通过这次,让你进入黎曼教授的研究所,做实习的科研员。”

    通讯另一边的夏洄似乎在低咳,但好像用手挡住了话筒,呼吸轻浅匀长。

    简书想起他的眼睛,漆黑,清冽,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利落,人却单薄。

    很单薄,有点病态。

    也许他该去疗愈中心休息一阵子。

    其实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是简书还是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学长,那些数字模型好难,而且不是我们辅助教授研发的,只有你全程跟了下来,教授怕你最近项目多,压力大,问了我们一下,但大家都不太理得通顺,现在只能指望你了,学长……”

    夏洄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一直坐在床边,安静地听。

    眉眼间笼上一层倦意,面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色,唇瓣无半分血色。

    “我知道了。”夏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我会准时到,礼服我自己有办法。”

    他不想去后勤处领什么衣服,储物柜里有一套为了参加学术会议而准备的正式西装,纯黑天鹅绒的料子,尺码合适。

    “那太好了,”简书松了口气,“那仪式流程和注意事项我已经发到你终端上了,你快看一下,今天学院里人多眼杂,千万不要出错啊!”

    夏洄应了一声,“谢谢,我会注意。没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需要准备一下。”

    “好的学长!八点大礼堂见!”简书利落地结束了通讯。

    终端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被窗外风雨的喧嚣和室内的寂静填满。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因为疲惫和压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得先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再说别的事。

    又躺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短,夏洄撑着手臂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尤其是双腿,从脚踝到大腿根都残留着长时间站立后的僵硬和迟来的酸痛,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

    他下床,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泼脸。

    冰冷的水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果然,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便用冷水敷过也依然明显。

    嘴唇干燥起皮,唇角有一处几乎看不出的破口。

    破口……?

    不算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可能是半夜自己弄破的?

    夏洄想不通,但还是先刷牙洗脸,从储物柜里找出西装和一件熨烫过的灰色衬衫。

    他慢吞吞地换上衣服,系好领带,最后,从书包里拿出代表着桑帕斯学院最高学术荣誉之一的银色徽章,别在西装外套的左领上。

    镜子里的人,不太像他了。

    挺括的西装,清瘦却挺拔,苍白的脸色被深色衣物衬得冷峻,黑发稍显凌乱,吹吹就好。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标准的桑帕斯学生。

    够了,能掩饰得过去。

    夏洄转身拉开了休息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梅菲斯特和加缪,大概已经在侍从的簇拥下,前往礼堂做准备了。

    夏洄走向电梯,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他去往综合大礼堂,大厅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雨天的潮湿气息混杂着人声传来,夏洄黑眸里最后一点波动也沉寂下去,汇入逐渐增多的人流,来到后台。

    *

    后台比预想的还要忙碌喧闹,学生会的人居然也在。

    成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正在擦拭演讲台,调试麦克风,摆放鲜花,还有人跪在地上检查地毯是否有褶皱。

    这些琐碎杂活,向来是分配给特招生做的,夏洄就没少干这些擦桌子擦地的工作,学生会这群天之骄子们出现在这里干这些,确实透着不寻常。

    原定今天也是夏洄要来干这些,不过现在看上去,貌似不用干了。

    夏洄走进去的时候,学生会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就一直看了下去。

    然后抬头的人越来越多,夏洄没在意他们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德加教授所在的临时休息室。

    德加教授见到他,先是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没休息好?脸色这么差。”

    “没事,教授。昨晚赶模型进度,睡得晚了些。”夏洄简单带过,声音平稳。

    教授没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是我的门面,也是我们研究组的门面。别紧张,流程你都熟了,交流环节随机应变,核心数据把握好尺度就行。黎曼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对你之前那篇关于非交换几何的预印本很感兴趣,今天好好表现,机会难得。”

    “明白,教授。”夏洄点头。

    从教授那里出来,夏洄拿着教授给的加密存储卡,里面是需要展示的模型资料。

    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准备再默一遍演示流程和可能的问题应答。

    后台人员川流不息,嘈杂声不绝于耳,但他很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复述着关键要点。

    直到某一刻,夏洄觉得听到了另一道呼吸。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化妆镜的边缘,看向镜中反射出的门口景象。

    江耀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今天穿着桑帕斯学院学生代表的月灰银边礼服,白色的高领薄绒毛衣,富有质感的缎面,悠闲典雅。

    江耀衣品很好,又是个衣架子,华丽而闪耀,他没有进来,只是倚在门框边,静静地望着镜中夏洄的侧影。

    那双总是冷漠的黑瞳,幽深平和,沉默着,一言不发。

    夏洄在镜中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垂下眼,继续看向自己膝盖上的光屏台本,仿佛门口那位万众瞩目的江大少爷,与墙角的装饰画并无不同。

    江耀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刚抬步想走进来,一道迅捷的黑影却抢先一步,带着欢快的“呜呜”声,直扑夏洄的座位。

    是欧文,江耀的那条纯种杜宾犬。

    它体型优美,皮毛黑亮如缎,聪明机警,显然认出了夏洄。

    它热情地用湿润的鼻尖去蹭夏洄垂在身侧的手,尾巴摇得飞快,“嗷呜~嗷呜~”

    夏洄没有躲开他依旧看着台本,手指落在欧文的脑袋上,微微蜷起,梳理着毛发。

    欧文高兴地转圈圈。

    “欧文,回来。”江耀牵着绳索,稍稍用力,将兴奋的大狗拉回身边,修长的手指安抚性地揉了揉杜宾犬的头颈,“别弄脏他的衣服。”

    欧文听懂了,立刻乖顺地蹲坐在江耀脚边,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期盼地望着夏洄。

    江耀这才走进来,站定在夏洄的化妆镜前。

    顶灯的光线很好,清晰地照出夏洄脸上每一处细节。

    “你化妆了?”江耀问。

    夏洄的指尖在光屏上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没有。”

    确实没有,那张脸近乎无,没有粉底,没有修饰,干净得像初雪。

    江耀没再追问,镜中的他目光沉了沉。

    “待会上台,”江耀的视线依旧望着镜中的夏洄,语气平稳,“你站在我身边。”

    夏洄终于从台本上移开目光,抬眼看向镜中的江耀,黑眸平静无波:“恐怕不行,我要站在教授身边。”

    江耀似乎料到他会拒绝,镜中映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没再坚持,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同意了。

    后台的嘈杂似乎在这一角形成了真空,夏洄不喜欢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尤其审视他的人是江耀。

    他重新低下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然而,下一秒,他坐着的转椅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按住,强制性地转向了江耀的方向。

    夏洄猝不及防,身体随着椅子转动,不得不正面迎上江耀的视线。

    他蹙了蹙眉,看向按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冷白有力,不太讲道理。

    江耀俯下身,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抽走了夏洄膝盖上的光屏台本,随手扣在旁边堆满化妆品的桌面上。

    “你这么聪明,”江耀的声音压低了,目光直直地望进夏洄的眼睛里,距离近得夏洄能闻到他身上佛手柑和白麝香混杂着点生姜辛辣的气息,“先别看这个了。”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夏洄散落额前的碎发,“看看我吧。”

    夏洄被迫仰起脸,迎上江耀专注的视线。

    后台的灯光落在他黑如点漆的眸子里,却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带着倦意的疏离。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露出更多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就着这个仰视的姿势,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在江耀脸上逡巡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又意兴阑珊地垂落下去几分,落在江耀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

    他太累了,累到连维持最基本的,面对江耀时应有的警惕和抗拒,都显得力不从心。

    身体的疲惫像一层湿冷的茧,包裹着他的神经,让所有的情绪反应都变得迟钝而模糊。

    江耀的靠近,江耀的触碰,江耀此刻毫不掩饰的隐秘侵略性,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疲惫传来,失真而遥远。

    江耀将他这份毫不掩饰的倦怠和漠然尽收眼底,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疑惑了些。

    他按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缓缓地屈起膝盖,蹲了下来。

    “脸色这么差,”江耀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有他们两人和脚边安静的欧文能听清,“昨晚没睡好?”

    夏洄没什么力气地偏了偏头,避开了那过于靠近的呼吸,声音依旧沙哑平淡:“赶进度。”

    依旧是简单的三个字,不想多做解释,也懒得编织更合理的谎言。

    “是吗。”江耀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夏洄眼下的淡青和苍白得透明的皮肤上,又滑到他干燥起皮的唇角,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继续追问“赶进度”的细节,而是伸出手,碰了碰夏洄唇角几乎看不见的破口。

    很轻的一下,“别碰我。”夏洄紧紧皱眉。

    江耀不知道他的小猫咪为什么不开心,才问了一句话,就伸爪子要挠他。

    但是江耀还是耐下性子哄。

    “脾气好大,待会上台,你也要这样吗?”

    夏洄实在不想和江耀多说什么,“不用你管,我的事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江耀听着冷淡尖锐的话,手落下,握住了夏洄的手,“你不说,也许有别的人愿意说,我只是需要占用一些典礼开始的时间,问一问他们。不过,你想因为我们之间的一点小矛盾,让其他人遭殃吗?”

    夏洄懒得掩饰了:“什么其他人?”

    江耀垂了垂眼,黑如点漆的眼眸在灯光下有些漠然,“除了你之外的人,都叫其他人。”

    夏洄意识到江耀在说什么,为了这么一点事叫停帝国代表团的迎接仪式?太放肆了,不能这么做。

    “我就是不想告诉你。”夏洄没有耐心了,抬手推了一下江耀,“你没事就出去,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江耀眼底的温和渐渐散去,他没动,十指扣住夏洄的手,“你最好自愿告诉我,我有耐心等你。”

    欧文似乎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安的呜咽,尾巴不再摇晃,身体微微绷紧,警惕地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

    似乎在问:豹豹猫猫怎么啦?

    “江耀,”夏洄没想到自己是这么平静地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吗,你现在这副样子,和昨晚那两个帝国的皇子殿下,没什么区别。”

    江耀的手指微微一动,安静地凝望着他。

    夏洄在这样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继续说了下去:“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强加于人,一样的把别人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物品。只不过,他们更直接,而你,”他顿了顿,“更虚伪。”

    江耀单膝跪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捏着夏洄瘦长的手指骨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江耀的语气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很是好奇,“和他们没什么区别?他们是什么样的呢?”

    夏洄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抽回,但又扣住。

    疲惫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理智堤岸,他盯着江耀的脸,顿了顿,黑眸里那片沉寂的冰层下,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火光在跳动。

    “不是吗?你们都在用你们的方式安排我,格列治兄弟用他们的权势和规矩让我罚站,听那些下流话。你呢?你要来安排我应该站在哪里,应该回答什么。”

    “江耀,我不需要你这种迟到的事后关心,也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你问我昨晚怎么了,我告诉你了,现在,你满意了吗?能出去了吗?”

    江耀脸上的表情,在夏洄开始陈述时,还维持着那种沉静的倾听姿态。

    但随着夏洄的话语一句句砸下来,那层温和的表象终于难以维系,他扣着夏洄手指的力道有一瞬间无意识地收紧,又在夏洄因疼痛而蹙眉的瞬间猛地松开。

    后台远处传来的催促准备上台的广播声,江耀松开了夏洄的手指,站起身,转头走向门外。

    夏洄呼出一口气,他终于走了。

    而后门外很突然的,传来工作人员焦急的低声询问和确认,似乎是在疑惑为何典礼流程突然延迟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把帝国代表团晾在台上半个小时?

    夏洄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

    除了江耀,就连校长也没有这种权力。

    “……”

    他竟然真的敢做出如此任性妄为的挑衅举动,将帝国代表团,将整个学院的计划,都晾在一边?

    夏洄木了。

    然后门开,江耀的脸色不太好。

    夏洄抬起眼,看着江耀去而复返,一步步走回他面前。

    江耀甚至没锁门,门虚掩着,但是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敢敲响这扇门。

    没等夏洄消化完这个信息带来的荒谬与寒意,江耀已经低下头,吻了上来。

    他似乎有怒气,并没有轻吻,而且他也并没有尝试着去找夏洄的嘴唇。

    他亲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也没必要浅尝辄止。

    那是他的领地,他极其、极其、极其厌恶他人的觊觎。

    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让他如同被烈火焚烧,难以平息。

    江耀撬开了夏洄紧闭的唇齿,长驱直入,手指抓住夏洄的腰肢,在少年要起身之前按住了他,非常有经验。

    夏洄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却被椅背和江耀的手臂牢牢困住,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江耀坚实的胸膛上,用力推拒。

    指尖触碰到昂贵的衣料和江耀的身体,却怎么也推不开身前的人。

    然后就连两只手的手腕都被江耀抓住。

    鼻尖萦绕着江耀身上沉重又强势的气息,唇上传来的触感,是江耀的舌尖轻轻舔舐过他唇上干裂的细纹。

    “别躲了,”亲吻的间隙里,江耀淡淡地说,“在我更生气之前。”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夏洄不知道。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尾缺氧的鱼,被困在浅滩,被迫承受着潮水的侵袭。

    耳边是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嗡鸣,混合着远处礼堂传来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缺氧的感觉让他眼前发黑,但身体过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他很快便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推拒的手渐渐脱力,夏洄紧绷的身体在江耀的禁锢和索取下,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太累了,累到连愤怒都显得奢侈,累到连维持最基本的反抗都难以做到。

    他不再推了。

    只是承受着,黑眸失焦地望着天花板某处,长长的睫毛因为亲吻的力度而不住颤动。

    江耀似乎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变化,吻开始变得缓慢而绵长,手轻柔的抚摸,一下下顺着他的黑发。

    小猫今天真的很漂亮。

    穿着漂亮的西装,梳着漂亮的头发,戴着漂亮的领结,踩着漂亮的皮鞋。

    江耀第一次见他这样穿。

    他看着夏洄闭上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因为缺氧和被迫的亲昵而染上浅淡的红晕,看着他沾着水光的睫毛。

    身上那件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伶仃,有一种禁欲又脆弱的美感。

    江耀内心的焦躁得到了暂时的安抚。

    “小猫咪,”江耀稍稍退开一点,两人的唇瓣若即若离,呼吸交融。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情动后的磁性,“把手放上来。”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反应,放哪里?

    江耀耐心地等了几秒,然后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一点一点教:“手,放上来,搂着我。”

    夏洄似乎终于理解了他在说什么。

    他慢慢地抬起了无力垂落的手,轻轻搭在了江耀穿着礼服的肩膀上。

    江耀似乎对这个动作非常满意。

    他抱着夏洄的双腿,把他放在化妆台上。

    少年的西装依旧挺括,只是领口微微有些歪了,头发也更凌乱了些,脸上唯有嘴唇红得刺眼,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抹不合时宜的艳色。

    小猫病恹恹地盯着他,“还要亲吗?要亲就快点,等下嘴唇会肿,我不想被看出来。”

    江耀轻笑着,他确实还想继续,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轻易合拢。

    少年闭眼,予取予求的模样,倒像是宽容的小猫神。

    因为台风天的缘故,他有几天没见到他的小猫,很想念。

    他帮夏洄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结,又将那几缕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仔细端详着他。

    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脖颈愈发白皙修长,侧脸线条优美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嘴唇明显比之前红肿了些许,颜色也更深了,泛着水光,像涂了唇釉,掩盖了先前的苍白,更艳丽,也更漂亮。

    江耀眸光暗了暗,沿着水痕吻上去,舌尖细细描绘着夏洄的唇形,吮吸着那两片因为亲吻而变得湿润嫣红的唇瓣,又有耐心,又很愉悦。

    而夏洄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始终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放着,也没有攥紧他的西装,似乎不想弄皱他的衣服,手指耷拉着,也没有乱动乱抓。

    江耀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自然地用膝盖顶开了夏洄并拢的双腿,自己站了进去,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

    西装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瑟缩了一下。

    江耀垂了垂眼,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小猫的膝侧。

    几乎是本能般的,小猫咪修长的双腿微微抬起,虚虚地环住了江耀劲瘦的腰身。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甚至是慵懒而不经思考的,仿佛只是身体在疲惫状态下寻求一个更稳定的支撑点,小猫更是连眼睛都没睁开,懒洋洋的。

    江耀依然很受用。

    半个小时后,他将要去往灯火通明的礼堂前台,以桑帕斯学生会会长的身份,主持这场迎接帝国代表团的重要典礼,并亲眼会一会那位让他的小猫吃了苦头的帝国皇子。

    但现在,典礼被推迟了,时间是他的。

    江耀并不着急。

    让他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