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着他的嘴,捏着他的鼻子,夏洄被迫吞咽。

    “咳!咳咳咳……”夏洄一被松开,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干呕,试图把药吐出来,但无济于事。

    艾尔尼后退两步,掏出终端,调出录像模式,镜头对准夏洄。

    “对,就是这样……好好享受吧,等药效上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冷脸,还能不能摆出那副清高的样子。”

    艾尔尼调整着镜头,“你说,这段视频,能卖个好价钱吗?还是应该匿名发到校园网上,让大家都看看……”

    就在这时——

    门被刷开,门口,一群黑衣保镖逆光而立。

    江耀从他们身后走进来,看了一圈,最后看见夏洄。

    江耀眯了眯眼,似乎在快速领悟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江、江耀……”艾尔尼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想把终端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您误会了,我只是和夏洄开个玩笑,您不是玩腻了他吗?我就……”

    “在我玩腻他之前,你已经活腻了。”江耀打断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进室内,差不多了解了情况。

    保镖们无需吩咐,鬼魅般上前,制住了还想辩解的艾尔尼,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将他迅速拖出了球具室,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江耀看都没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透明袋上。

    粉色噩梦。

    江耀看向靠着货架的少年,他身体颤抖着,陷入了药效里。

    夏洄在江耀出现的那一刻,大脑有过瞬间的空白,随即是难堪。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是这个人,看到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想站直,想维持最后的体面,但身体深处升腾起的汹涌的热流,正迅速瓦解他的力气和意志。

    他只能紧紧抓住货架边缘,才能勉强支撑自己不滑下去。

    江耀在靠近。

    “别过来……”夏洄警告。

    江耀却仿佛没听见,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夏洄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却让夏洄体内的火焰烧得更旺。

    他本能地想后退,但身后是货架,退无可退。

    门外传来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宣布声,穿透窗户,传了进来:

    “……恭喜昆兰·奥古斯塔同学,获得本届威尔森古堡高尔夫联盟赛的最终胜利!”

    紧接着,是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

    然后,昆兰的声音响起:

    “为了庆祝,今晚我在奥古斯塔俱乐部设宴,请务必赏光。另外……”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有一位特别的特招生朋友,也请一定到场,我会派人亲自去接你的。”

    夏洄听不清了,热流轰然炸开,难以启齿的渴望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

    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货架滑坐到地板上,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江耀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俯身一手穿过夏洄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将蜷缩成一团的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夏洄下意识地挣扎,但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那点抵抗在江耀坚实的手臂间如同蚍蜉撼树。

    江耀抱着他,转身走到一张实木长桌旁,将上面散落的几个高尔夫球扫落在地,然后将滚烫的少年放在了桌面上。

    “夏洄。”

    桌面冰凉,透过单薄的侍应生衬衫,刺激着夏洄滚烫的皮肤。

    他勉强抬起眼,看向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江耀。

    江耀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桌沿,将他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

    他低下头,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夏洄潮红的脸,湿润的眼,微微张开发出无声喘息的唇。

    “你说要和我分手,”江耀的声音很低,压抑、听不出情绪。

    “一周过去,你冷静下来了吗?”

    夏洄晕晕乎乎的,药效如同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流窜、舔舐,烧灼着他的理智。

    江耀的话钻进耳朵,模糊不清。

    分手?是了,他们之前大吵一架,他说了很多决绝的话……

    可他们也没交往过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分手?”夏洄失神,喘息着问。

    江耀抿了抿唇。

    没分手。

    那就算吵架。

    还是情侣关系。

    他们还在谈恋爱。

    “那我帮帮你?”江耀的嗓音就这样哑了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沉,“尽一尽男朋友的本分。”

    帮什么?夏洄茫然地看着江耀,“你也吃过这种药?”

    “没有。”江耀说,“但我是男的,我懂。”

    “而且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

    之前的争吵,一笔勾销。

    江耀允许自己原谅他,遗忘它。

    透过高窗,远处还能听到赛场传来,为昆兰胜利而欢呼的喧闹声。

    球具室里,只有急促的喘息,唇舌交缠的水声。

    在满天欢呼声里,江耀摸了摸夏洄烧红的侧脸,轻轻地吻着夏洄的唇。

    身体早已背叛了意志,夏洄被动地承受着,抓住了江耀的衬衫,将昂贵的面料攥得褶皱。

    江耀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娴熟。

    夏洄莫名尝到了他的不安,以及占有欲。

    江耀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勾引他的舌头,品尝他的嘴唇。

    尽管他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但药物作用让少年不再反抗,而是隐忍地承受着。

    江耀的心脏仿佛一点点被填满,他留恋少年唇舌的清冽,想了快要一周。

    然而只是吻,还不够缓解叫嚣着的欲望。

    “男朋友,”江耀用近乎叹息般的气音,在他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边,低低地呢喃了一句:“我要帮你做点别的。”

    “应该会让你好受一点。”

    江耀扯了扯颈间还未摘下的开会时的领带,绑住了夏洄的手腕。

    他回来的有点急了,好在没让小猫受太多欺负。

    他的手慢慢向下,轻轻一按,双眼盯紧了少年。

    只是按了一下,夏洄就头皮发麻,在药力的作用下,病怏怏地看着他。

    江耀在用手,帮他做那种事,力道很轻,有一下,没一下,眼神一直盯着他。

    一个男生,怎么能对另一个男生,触碰对方的隐私地方?

    夏洄被他搂着腰,放靠在窗沿,浑身泄力,随着江耀的动作,感到了药效的一点点疏解,释放。

    好多了。

    紧接着高度转换,这次换做夏洄垂眸,看着下方继续动作的江耀。

    江耀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说不出的话。

    夏洄这才注意到,江耀的衣服湿淋淋的,似乎是急于进门,所以被雨打湿了。

    江耀在急什么?

    他那种人,人生没有遗憾,还会在意什么呢?

    夏洄想不通的就不想了,他看了看自己被领带捆住的手腕,清冷冷的声音,凉凉说道:“江耀,你解开我。”

    “不可以。”江耀慢条斯理地提拉着他的手腕,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以后这种事,都由我来做,这个地方,除了必要的排泄之外,连你自己,都不可以碰。”

    距离骤然拉近,江耀瞧着少年嫣红而青涩的眼眉,内心的欲望在这一刻险些逃出理智之外,顿了顿,他听见自己冷静地说。

    “你的每个第一次,都只能是我的。”

    “这一次,我要你前面的。”

    第59章

    夏洄被这句话的意思刺激到眼皮发麻。

    思维迟钝地运转着,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江耀骤然放大的脸。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两口幽井,看不出此刻是戏谑居多,还是狠戾更多。

    江耀说完这些,便不再言语。

    手腕灵巧地调转方向。

    江耀盯着少年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珠,近乎冷情地凝望着。

    第一次给其他男生使这些技巧,江耀颇有几分无师自通的意思。

    或者说,亲眼看到少年在他的掌控下,脸上浮现出各种表情——忍耐的艳色、禁欲的冰冷、厌烦的恨意。

    无论哪一种,都只有他能看到。

    少年的任何一个反应,都由他来操控。

    江耀给予他的愉悦,也可以变成痛苦。

    而他只能选择承受,不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

    ——这个认知,大大取悦了江耀。

    他是我的,江耀想。

    不论痛苦还是欢愉,甚至是恨,都是我的。

    “……”

    夏洄茫然地半睁开眼睛。

    因为江耀松手了,他被江耀不上不下地搁置在这里,而药效仅仅疏解了不到50%。

    江耀却拒不合作了。

    江耀似乎在等待夏洄开口求他继续,直到一分钟后,他从夏洄眼里看见渐渐褪去粉红的清冷颜色,而非被渴求浸染的潮湿,他意识到,此路不通。

    夏洄在这种事上意外地沉默安静,除了越发重的呼吸声,他不喜欢发出其他声音。

    天生的冷淡脾气。

    于是,江耀干脆果断地更改了策略。

    江耀微微直起身,但并未完全退开,依旧将夏洄困在桌子与他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他伸出手,替夏洄拉上了不小心被扯松的金属拉链,整理好他散乱的衬衫下摆,然后,解开了绑住夏洄手腕的领带。

    出身名品的丝绸领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又被江耀随意扔在一旁。

    获得自由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夏洄下意识地想跳下长桌,逃离让他窒息的距离和刚才发生的一切,但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像一滩泥一样向后仰去。

    江耀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一只手按在夏洄的后背,把他搂起来。

    “药效还没完全散,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就是自找麻烦。”

    他看着夏洄依旧潮红未褪的脸上,指尖拂过夏洄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心不在焉地说。

    夏洄想反驳,想说他宁愿麻烦也不想待在这里面对他,但喉咙干涩,发不出明晰的声音,只能扭开头,避开触摸。

    江耀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欢呼声似乎渐渐平息,比赛应该彻底结束了。

    少年此刻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产生不好的联想。

    尤其是,在昆兰刚刚发出那样引人遐想的邀请之后,“昆兰晚上要去接的那个特招生,是你吧?”

    夏洄不想和江耀扯这些。

    他和昆兰是一样的讨人厌。

    “我不知道。”

    夏洄尝试着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但手臂虚软,差点又滑下去。

    江耀大发慈悲地扶了他一把,手掌托住他的腋下,将他半抱半扶地从桌子上弄了下来,拨开他的额发:“不用他来接,我亲自送你过去,我的要求是,你要一整晚和我待在一起。”

    “可以离我有一定的距离,”江耀慢条斯理地放宽了政策,“但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懂了吗?”

    双脚沾地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夏洄踉跄了一下,几乎整个人栽进江耀怀里。

    夏洄思忖着他的问题,决定不回答,冷淡的眼眉低垂。

    江耀却越看越喜欢。

    “乖一点,小可爱。”

    “别惹我生气。”

    江耀黑眸愈发深沉,打横抱起夏洄,走下楼梯,亲手把不停痉挛着的少年放进自己悬浮车的副驾驶里。

    这药真的没有解药吗……

    夏洄的身体软绵绵地陷进真皮座椅里,蜷缩着,迷茫地想。

    车里的暖气一烘更热了,他神思懒倦地抬了抬眸,放弃了挣扎,放任身体里的药流肆意流淌。

    而后江耀修长而冰凉的手覆盖在他额头上。

    “热。”江耀嗓音低沉,低眸看着他烧红的眼,“好厉害的药。”

    夏洄别开头,轻叹一口气,“我这么狼狈,你满意了吗,江耀?”

    江耀意味深长地垂了垂眼。

    毕竟他只帮小猫弄了一半,小猫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估计难受得很,发脾气也正常。

    但是另一半,江耀不想在这里弄。

    他忍着脾气,在雨中,给夏洄关上车门。

    夏洄仍旧想不通江耀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闭着眼睛假寐,忍受着身体一波又一波的颤抖,试图把这一切解释为苦难的必经之路。

    而后江耀坐进了主驾驶,驱车一刻不停地开往桑帕斯西北角的奥古斯塔俱乐部。

    一路无话,夏洄沉默地任由他带着去任何地方。

    理智告诉他应该反抗,应该远离这个刚刚对他做出了荒谬行为的男生。

    但身体的不适和处境的危险,让他暂时选择了顺从。

    至少,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俱乐部小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是工作人员使用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江耀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夏洄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区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以及夏洄偶尔无法抑制的喘息声。

    江耀的手臂始终有力地箍着他的腰,支撑着他,也禁锢着他。

    他搀扶着夏洄,回到了俱乐部里自己的专属套房。

    走路的感觉也变得很难过,并不轻松。

    夏洄冷冷淡淡地想,顺势把肌肉的一部分重力负担给江耀。

    但是江耀似乎并没有生气,夏洄便维持着这样的平衡。

    江耀的房间占据了俱乐部四层楼,最佳视野的落地窗前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窥探。

    夏洄居然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心里嘲讽自己,在被不停地偷拍和跟踪摧残过之后,他居然也会满足这样小小的安全。

    房间设计是冷峻的现代风格,黑、灰、深蓝为主,江耀抱着夏洄径直穿过宽敞的客厅,转向一侧的书房区域。

    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摆满了厚重的典籍和一些看上去就很机密的文件,另一侧是占据整面墙的星际星图投影,此刻处于休眠状态,泛着幽蓝的微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上面除了光脑和几份摊开的纸质文件,干净得近乎空旷。

    江耀走到书桌前,将他放进了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高背皮椅里,“坐好。”

    皮椅宽大柔软,瞬间包裹住夏洄虚软的身体。

    他抓住椅子的扶手,试图在旋转带来的轻微眩晕中寻找支点。

    江耀顺势俯身,双手撑在皮椅两侧的扶手上,再次密不透风地笼罩下来,

    夏洄的后背紧贴着椅背,退无可退。

    他仰起脸,潮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上的红潮因为药效更加红,总是清冷的眼睛,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深处却渐渐抗拒。

    “江耀……”他声音比之前更哑,“玩够了吗?我有点受不了了。”

    “没有,”江耀语调平直,黑眸盯着夏洄,“七天没看见你,我需要你待在我面前,你敢躲一个试试。”

    “戏弄我,羞辱我……看我狼狈不堪,很有趣,是吗?”夏洄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可以带我去医务室,来这里,算什么?”

    江耀指尖轻轻拂过夏洄滚烫的耳垂,感受到细微的战栗,眼神深暗:“这不是病,你不明白?”

    他的指尖下滑,捏住了夏洄的下颌,强迫他微微抬起脸,看着他,“请你认清现实,我不帮你,你想要谁来帮你?谢悬吗?”

    “强词夺理。”夏洄皱眉,昏昏沉沉地骂他,“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江耀不为所动,盯着夏洄红肿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有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松开了钳制夏洄下颌的手,但下一秒,双手却扶住了夏洄的腰侧,稍一用力,竟将他整个人从皮椅里提抱了起来。

    夏洄身体瞬间悬空,只能下意识地攀住江耀的肩膀。

    江耀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自己向后半步,倚靠在坚硬冰冷的黑檀木书桌边缘,然后手臂用力,引导着夏洄分开腿,面对面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夏洄冷淡淡地垂下脑袋。

    然而,江耀手臂很稳,没让他摔了,慢声说:“就算你不答应,我也做过很多次了。”

    夏洄身体半悬空,不得不整个人嵌在江耀怀里,完全是被迫的。

    江耀太卑鄙了,这种招数让他没有办法抵抗,他想挣脱,但江耀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在他的腰后,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

    夏洄厌倦地,闭了闭眼睛。

    江耀看着夏洄的脸。

    就是这个表情,独属于夏洄的表情。

    江耀对自己的兴奋感到陌生。

    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同性有超过朋友之外的接触,也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掌控一个人、尤其是掌控夏洄这样总是试图疏离他,反抗他的人,所带来的满足。

    而且,这个人是他的男朋友,他一个人的男朋友。

    只属于他的男朋友。

    这种心理暗示,比在议会上驳倒对手,比在家族中赢得赞许,甚至比任何他曾经拥有或追求过的东西,都更让他血脉贲张。

    他忍不住又收紧了手臂,将怀里温热而微颤的身体更紧地按向自己。

    少年偏瘦,但骨肉匀停,抱在怀里契合得不可思议。

    夏洄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更加挣扎起来,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想要推开,皱着眉头说:“江耀,你疯了?”

    江耀颇有些不动如山的意思,他就这样抵挡着夏洄,尽管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容易。

    夏洄的力气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小猫挠痒。

    “或许吧。”

    “但这样很有趣。”

    “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夏洄。弄清楚一件事,我碰过的,就是我的,我想给的,你只能收着。”

    江耀缓缓抬起头,深黑的眼眸如同最沉的夜,里面翻涌着夏洄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暗流。

    夏洄真想打死他,嘲讽说:“我想打你的脸,你觉得你会生气吗?”

    “随便吧,”江耀满不在乎的模样,“我不让你打,你也打过不止一次了。”

    夏洄抿起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耀轻声说:“要打就赶紧打,要是不打,我就继续了。”

    夏洄感到一股深深的、深深的无力。

    他该怎么办,该怎么甩掉江耀……该怎么,逃离这些错综复杂却又理不清的暧昧关系?

    如果放在需要的人身上,这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财色交易,双方都没有吃亏,也都得到了想要的报酬。

    但他不需要财,他也没有色,江耀和他们从他身上得到了愉悦,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在桑帕斯的每一天都那么难熬,那么折磨,

    深深的雨夜,联邦的中心,不公随处可见。难道就要这样被掠夺,一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夏洄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很累,他想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让他逃避此刻,跟随身体的呼吸吧。

    而江耀一手扣住他的后脑,亲吻着毫无抵抗意思的少年。

    少年第一次这么乖,乖得要命。

    江耀干脆搂着他站起来,抵到墙上亲。

    然后他放开双手,果然下一秒,少年的腿就本能地紧紧缠住了他的腰,像一只长臂猿手脚并用地挂在树上。

    怕摔吗?

    看来少年没有受到太深的打击,还知道下雨了往家里跑,知道摔下去之前抓住绳子。

    江耀默然地想。

    私生子,特招生,这些可怜的小鱼小虾,不就是这样吗?

    百折不挠的精神,不论遭到多少不公的待遇,都会快速恢复健康的状态,很有生命活力。

    哪怕是夏洄这么冷淡的人,不见得就没有弱点,那会是什么呢?

    江耀意识到,自己对夏洄知之甚少。

    夏洄像一枚蚌,里面蕴含着一颗在痛苦中磨砺而成的珍珠,那是他的真心,他从来不掏出来。

    江耀有些烦躁不安。

    他故意往后撤了一步,夏洄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原本抵在江耀胸前想要推开的手,不知不觉间抓紧了他的衬衫布料。

    这个依赖的举动,极大地取悦了江耀。

    就这样,少年因为怕摔下去,所以身体跟着江耀移动,自然,连相亲的嘴唇也没有分离,像是主动索吻一样。

    江耀又凶又狠地吮着他的下唇,大肆掠夺,再也不留余地。

    但是他没有忘记,夏洄只是中了药才会这样温顺。

    江耀空闲的另一只手顺着夏洄的衬衫下摆探入,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欺负似的,掐了一下。

    夏洄已经来不及顾及这样的欺负。

    让夏洄感到恐惧的是,体内本已渐渐平息的药力,似乎被这个激烈的吻重新点燃。

    陌生的热流再次在血管里窜动,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悸动,让他想要推开江耀而不能。

    江耀享受着少年“主动”的“索吻”。

    夏洄终于别开头,大口呼吸着,“够了,江耀,你不能再闹下去了……”

    江耀暂时放过了夏洄被吻得红肿不堪的唇,转而将吻印在他的下颌、脖颈,留下一个个湿热的痕迹。

    “你的身体说不够。”江耀在他耳边喘息着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扪心自问,你可以了吗?”

    他将脸埋在夏洄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药效没过,你渴求解脱,承认吧,你非我不可。”

    夏洄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江耀确实是个混蛋。

    他掉在了混蛋的手里。

    视线早已模糊,理智在药物的火焰和江耀强势的掠夺下燃烧殆尽。

    他只能承受着,难堪的空虚感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将他一点点推向危险的深渊。

    就算这样,江耀还是没有帮他疏解药性。

    夏洄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忍耐。

    敲门声陡然响起,江耀皱眉看了一眼,依然保持着将夏洄禁锢在怀里深吻的姿势。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听到敲门声的瞬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阴鸷和不耐。

    他并没有立刻放开夏洄,而是又重重地在他唇上厮磨了一下,才缓缓退开些许,抵着他的额头,平复自己同样紊乱的呼吸。

    夏洄像是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惊醒,眼神涣散,唇瓣红肿湿润,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因为缺氧和激烈的亲吻而微微发抖。

    敲门声像是一盆冰水,暂时浇醒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慌乱和无措——

    如果被人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江耀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惧,拇指抚过他湿润的眼角,“别怕,小可爱。”

    他低声说,“是凯撒,没有我的允许,他不会进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敲门声只响了三下,便停下了。

    门外一片寂静。

    江耀又静静抱了夏洄几秒钟,似乎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手臂微微用力,将瘫软在他怀里,意识还有些恍惚的夏洄稍微扶正,让他能自己坐稳在书桌上。

    夏洄双腿发软,几乎坐不住,只能用手向后撑住冰凉的桌面,指尖都在打颤。

    衬衫凌乱地敞开着。

    江耀先把他的衬衫整理好,再扣好自己刚才被夏洄扯开的衬衫纽扣,将领口抚平,又将微乱的头发用手指随意梳理了一下。

    不过片刻,那个衣冠楚楚、冷静自持的学生议员、江氏江耀,又回来了。

    整理好自己,江耀才走到书房门口,拉开了一条门缝。

    “少爷,奥古斯塔少爷派人来询问,希望您能准时出席。”

    江耀背对着夏洄,夏洄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回答:“知道了。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送过来。”

    “是,少爷。”凯撒应下,脚步声很快远去。

    江耀关上门,走向书房的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头喝下。

    夏洄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转向一边,静静看向窗外厚重的窗帘。

    房间里江耀的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看着江耀挺直而冷漠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惹上的,是一个难以摆脱的存在。

    *

    顶层,昆兰换下球衣,沐浴后穿着一身舒适的丝绒衣服,金发微湿,神色松弛。

    应付那些胜利后的恭维和套话比打球更轻松。

    薄涅也在,他走到吧台边,为自己和哥哥倒了小半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终端嗡鸣,昆兰看了一眼号码,接了起来。

    “母亲。”

    全息投影浮现,一位气质清冷高雅的中年女性出现在空中,她穿着简洁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衫,外搭一件质感柔软的灰色开衫,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露出一张带着书卷气与岁月沉淀下从容的面庞。

    她的眼睛颜色比昆兰稍浅,是一种更偏向银灰的色调,目光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带着冷寂的温柔。

    正是奥古斯塔家族的女主人,联邦著名的物理学者,海莉娜·奥古斯塔。

    “恭喜你,昆兰,”海莉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和而冷静,“我听说了比赛结果,你赢得很漂亮。”

    “谢谢,母亲。”昆兰晃了晃酒杯,“只是运气好。”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但胜利的关键永远是准备和专注。”

    海莉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理性,她微微弯起嘴角,很欣慰,“听说你最后一杆长推很精彩?保持这种状态对你的学业也有帮助,你在学校的成绩我知道了,很高兴你在打理家族生意之外,兼顾了理论研究。”

    海莉娜曾是西蒙学会的佼佼者,至今仍是学会的名誉顾问,她始终希望儿子能在继承家族商业与体育天赋的同时,不要荒废学术上的追求。

    “我记得,母亲。”昆兰应道,目光落在杯中的冰块上。

    母亲总是这样,纯善平和,不像家族里的人,每次通电话都是温和的语气,并不像父亲一样冷漠。

    “薄涅,”接着,她将目光转向次子薄涅,眼神柔和了些许:“最近怎么样?听你父亲说,你拒绝了安德森家的见面会邀请,是学业太忙,还是有其他原因?”

    薄涅坐在稍远处的沙发上,姿态比哥哥昆兰更为闲适放松,闻言抬起头,笑了笑,语气轻松:“只是觉得那种场合有些无聊,妈咪,我还不想过早地接触女孩子。”

    海莉娜微微颔首,没有深究,但那双洞察人心的银灰色眼眸在两个孩子身上轻轻扫过,似乎不经意地提起:“你们也都到了会对某些人、某些事特别关注的年纪了,学校里有没有遇到谈得来的朋友?或者是,想要去了解的人?”

    薄涅端起手边的花草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回避情绪,只是淡淡应道:“妈咪,您知道的,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赛车和股市上。”

    薄涅继承了奥古斯塔家族优良的投资天赋,于研究上没太多兴趣,海莉娜笑了笑,表情淡淡。“那,昆兰呢?”

    昆兰听到母亲的问题,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倔强的脸——夏洄。

    那个特招生,对他和薄涅都带着一种疏离的抗拒。

    他含糊地应道:“还好,学校的事情,投资的事情,都按部就班。”

    海莉娜凝视着两个儿子,她自己的经历让她对情感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和谨慎。

    她放缓了声音:“昆兰,薄涅,你们继承了你父亲的决断力,也都有自己的追求,这很好。但记住,无论是学术、艺术,还是人与人的关系,过于直接和富有侵略性的方式,往往并非最佳途径。”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仿佛在回忆什么:“如果你遇到了想要珍惜的人,记得,要用温柔的手段去对待。尊重和耐心,远比强权和控制,更能触及对方真实的内心,也更能守护住那份联系本身的美好。”

    昆兰想起自己之前对夏洄的种种——似乎都与“温柔”相去甚远。

    母亲的话让他不由得反思,属于奥古斯塔家族继承人的方式,是否真的能打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那个叫夏洄的少年,似乎对这套免疫,甚至可能起了反作用。

    一种微妙的烦躁和不确定感在他心中滋生。

    而薄涅,则安静地坐在一旁。

    不同于哥哥想要征服和占有的心,他将这份心思藏得更深,表面上维持着平静。

    海莉娜看着他们,没有点破。有些路需要他们自己去走,有些道理需要他们自己去体会,她能做的,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予一点提醒。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海莉娜结束了通话,“记得早点休息。”

    全息影像消失,房间内恢复了安静。

    昆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起身,准备返回宴会厅。

    薄涅没动,他望着窗外雾港的夜色,眼神有些悠远。

    母亲的告诫,兄长的态度,以及自己那份悄然萌动却不得不克制的情感,让他轻轻呷了一口酒,十分难耐。

    *

    奥古斯塔俱乐部,水晶灯璀璨夺目,如同虚幻的梦境,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掩盖了无数低声的交谈。

    然而对夏洄而言,这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声音模糊,光影摇晃。

    只有体内那股被强行压抑着,没有熄灭的邪火,是唯一痛苦的感知。

    他没有去医务室,反而被江耀带到了这里。

    也许就算江耀不带他来,昆兰也会要求他来,所以都是一样的,夏洄没有反抗什么。

    一路上,江耀没有碰他,只是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步履从容,偶尔侧头低声与上前寒暄的宾客交谈几句,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夏洄跟在后头。

    江耀是故意的。

    故意带他来这个人声鼎沸又无处可躲的地方,故意让他站在明亮的水晶灯下,忍受着四面八方的眼神,故意让他独自对抗体内翻江倒海的欲望。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背脊挺直,脸上维持着近乎冷漠的平静。

    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将注意力从身体深处那磨人的空虚和燥热中转移开一丝。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缘,江耀拉着绳子。

    昆兰作为今晚的绝对主角,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

    金发更加耀眼,灰眸在灯光下流转着矜贵而疏离的笑意。

    他游刃有余地应酬着,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但夏洄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会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没过多久,昆兰便端着酒杯,分开人群,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人群自然地为今晚的胜者让开道路。

    “阿耀,你回来了。”昆兰对江耀举了举杯,随即目光便转向了夏洄,上下打量了一下,“夏洄,我还要去接你,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

    夏洄垂下眼睫,懒得应付。

    昆兰也绝非善茬。

    昆兰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又走近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超越了社交礼仪的界限。

    他微微倾身,鼻翼动了动,随即,“你身上有阿耀的味道?”

    “耀,你们刚才在我的俱乐部里,干什么了?”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但夏洄已经觉得无比尖锐。

    江耀看向夏洄,“他问你,你自己说。”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夏洄身上。

    体内的火焰烧得更旺,烧得他头晕目眩,烧得他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他对我,做你对我做过的事,昆兰少爷。”夏洄淡淡地说,“那是我们的秘密,对吗?”

    话音落下,昆兰险些笑出声。

    太聪明了,也太狡诈了。

    不过,他喜欢。

    他横刀夺爱。

    江耀面无表情地坐进卡座里,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夏洄说完这句话,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转身拨开人群,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露台方向快步走去。

    去吹冷风。

    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风带着凉意瞬间涌入,他走到空旷无人的露台边缘,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栏杆,勉强支撑住微微颤抖的身体。

    太累了。

    他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栏杆上,闭上眼。

    是,他就是故意的。

    他受够了被他们当成可以随意争夺、随意摆布的物件,既然他们都对他“有兴趣”,那就让他们去争,去猜忌好了。

    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

    昆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远处雾港璀璨却朦胧的夜景,“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滚,别碰我。”

    昆兰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洄露在衬衫领口的脖颈皮肤。

    那温度高得烫人。

    夏洄像被电到一样猛地一颤,缩了一下,却没有力气躲开。

    他快要到极限了。

    昆兰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收回手,仔细地打量着夏洄——潮红的脸颊,湿润迷蒙却强作清冷的眼睛,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以及明显不正常的体温和过于急促的呼吸。

    一个猜测迅速在他心中成形。

    “你吃药了。”

    夏洄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昆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真的?”

    夏洄猛地抬起头,因为愤怒和羞耻,眼中终于燃起鲜明的火苗,但那火苗很快又在药力的侵蚀下变得涣散。

    他瞪着昆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夏洄这副隐忍、煎熬、又痛苦的模样,昆兰的薄怒居然消散了一些,他捏住了夏洄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面自己。

    “邪火不发出来,会憋出病的。”昆兰低声说,“很难受,是不是?”

    夏洄反手推了他一巴掌。

    是,就算昆兰今天夺得冠军,他也没有礼物可以送,他只想离他远一点。

    昆兰却微微俯身,嘴唇轻轻地印在了夏洄滚烫的脸颊上。

    “打完了,会舒服吗?”

    昆兰的脸颊颜色更红了一分,他摸了摸脸,没在意,声音低哑下去:“要不要我帮你——”

    “兰。”

    江耀不知何时站在了露台的入口处,平静道:“要撬我的墙角?”

    昆兰顶着一张被撩红的脸,面向江耀:“你看他忍耐的那么难受,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他都已经这个样子了。”

    “耀,把他让给我吧。”

    夏洄忍无可忍,“我是你们共用的玩具吗?”

    出身低微、无依无靠的特招生,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随意争夺、甚至共享的玩物。

    区别只在于,谁先拿到,谁能玩得更久,谁能让他露出更有趣的表情。

    夏洄感到灭顶的恶心,双手抓住栏杆顶端,借着冲力,身体向外猛地一跃!

    露台下方,是俱乐部庭院的灌木丛。

    夏洄落地并不优雅,但他没有停顿,在雨中爬起来,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空虚和渴望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但此刻,生理上极致的痛苦,反而让他精神上获得清明。

    他离开庭院,雨水不断地浇在身上,他要回宿舍,他只想一个人熬过这个夜晚,一个人对抗这该死的药。

    但是宿舍太远了,他只能随便进了一间房,里面都是花,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花香,他滑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试图汲取一点点微薄的温暖。

    黑暗,寂静。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的血腥味,指尖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留下一个个青紫的掐痕。

    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走投无路的动物,不要,他不要屈服,不要被这药物控制,不要被那些人看轻。

    一次次的浪潮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快/感的边缘反复徘徊,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固执地对抗。

    时间漫长,宴会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今夜他没有靠任何人,而是靠自己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原来在这里。”

    一双手臂从侧后方伸来,稳稳地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冰冷疲惫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是江耀。

    他被那双手臂带着,撞进一个同样湿透了的胸膛。

    江耀的身上也湿透了,黑色西装外套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脸色有些苍白。

    夏洄想挣开,可身体软得不像话,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只能任由江耀支撑着他几乎散架的身体。

    头晕目眩。

    “江耀……你还要怎么折磨我才算完?”

    “是不是……非要我死在这里,你才肯放过我?”

    江耀不说话,抱着夏洄走向花房藤椅,夏洄抬起疲惫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江耀,等待他下一步的折磨。

    江耀却在夏洄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视坐在椅子上的少年,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并未减弱分毫。

    他伸出手,冰凉而沾着雨水湿气的手指,探向他腰间。

    “……”

    一阵无声。

    江耀看到了少年眼中溢出来的绝望和屈辱,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漫长而恶劣的行径来凌迟他的意志,也没有欣赏他崩溃忍耐的表情。

    毕竟夏洄很乖,就算到了这种地步,都没有自己去。

    “这次不折磨你了。”

    “我给你个痛快。”

    可是……

    夏洄不想被看见丑陋的脸,所以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

    然而他被江耀搂过去。

    脑袋就这样,被迫埋在江耀怀里,眼睛也紧紧闭上。

    江耀不停安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这只是正常男生都会做的,不脏,不要害怕。”

    “而且,你不是也很喜欢?”

    江耀垂眼,仔细分辨,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十八岁的少年,连那方面的认知都欠缺,这正常吗?

    少年是不是自己从来没动过手,也没试过?

    江耀好奇心起,抵在唇边,尝了一点。

    夏洄睁眼恰逢看到这一幕。

    “……”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江耀逼疯了。

    要么就是江耀疯了。

    故意恶心他。

    然而,江耀淡淡地弯下腰,用湿透的西装外套,将夏洄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接着,他抱起了夏洄。

    少年轻得不可思议,在他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失去生机的落叶。

    江耀抱着他,转身,低声哄着,嗓音轻柔:“别生我的气了,宝贝。”

    “今晚是我过分。”

    “回去洗个澡,听我给你赔礼道歉。”

    第60章

    夏洄在江耀的怀里,疲惫不堪地,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团子,脑袋轻轻地垫在了江耀的肩膀上。

    “江耀,算了吧。”夏洄安静地说,“你的道歉,我消受不起。”

    就算这么说是翻脸不认人,但这一切本来就是无妄之灾,他凭什么承受呢?

    江耀向来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在他的得体、雍容、华丽的外表下,是一颗自大孤傲的心,也许政治家是要具备这样的品格的,偶尔的关心照顾,用微不足道的好处就能换来所有人的追随,甚至对他而言,他想玩,无数的人上赶着让他玩,他都不需要付出真心。

    夏洄只想敬谢不敏。

    对方的占有他不能拒绝,那他总可以逃跑吧?江耀总不能把他的腿打断,虽然江耀不是没可能干出这种事。

    且江耀要是打断了他的腿,可能都不需要负什么法律责任,他们这群联邦政府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连裁决庭的白审判长都对其庇护有加,阶级差异天差地别。

    革命时代早已过去,在资本市场座无虚席的前提下,夏洄对江耀毫无信任。

    江耀望着臂弯里可怜的小猫饼干球,心软了一瞬。

    他对小猫的冷嘲热讽司空见惯,这会儿反而没什么太多的反应,只是抱着小猫从后门楼梯上,走向灯火通明的俱乐部主楼。

    “我没给任何人道过歉,宝贝。”

    江耀的声音在回廊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所以,你可以接受我的歉意吗?”

    “又是类似于初吻的,你的第一次吗?”

    夏洄淡淡地,忽然笑了,说:“当你的男朋友,真是太糟糕了,江耀,这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不问我想不想要。”

    “下一句话你是不是想说,别给脸不要脸?”

    夏洄轻轻说:“别忍着,在我面前,你也不用在乎什么脸面,想说就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因为我真的,不在乎你怎么看我。”

    江耀抱着他在幽深的长廊里慢慢走。

    “没关系,”

    江耀将湿漉漉的虚弱小猫往紧了紧,怕他着凉,又轻声回答,“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其余的,不管你乐意还是不乐意,我们都可以慢慢来。”

    夏洄被他的手臂用力挤到,肺里空气被挤压,他被迫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模糊声,紧接着,他感觉江耀的大手把他往上掂了掂,掂得夏洄更是忍不住蜷缩住手和腿,深深陷在他的怀抱里。

    江耀低眸,对着夏洄湿淋淋的黑眸子,在那片乌润的墨海里,他看到少年苍白脸上不加掩饰的冷意,又因为热到快要融化,很湿很美丽。

    少年不情愿。

    江耀也知道。

    但是。

    “我要和你交往,我要做你的男朋友。”

    “这是我最后一遍通知你,以后,我不会再说了。”

    少年倔强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江耀却感觉自己像一条恶龙,抱着一只抢来的小野猫。

    小野猫自由惯了,在原野间疯跑的小猫,不喜欢笼子,无拘无束,像一缕风。

    恶龙看见了那缕毛茸茸,恶狠狠的俯首,露出狰狞的狩猎欲望。

    白白的,软软的小猫。

    脾气怎么就那么差?

    还是磨掉爪尖,家养的好。

    平生第一次,江耀想要一只小猫咪。

    ……那就抓来,将它驯养。

    在被包裹的黑暗里,夏洄在江耀怀里休息,积蓄了一些力气,感觉自己好了一些,就在江耀即将踏上主楼后门台阶时,夏洄用嘶哑得快要听不清的声音说:“你放我下来,我不和你回去。”

    江耀的脚步顿住了。

    低头看着夏洄那张潮湿的,肤肉红润的脸,很难相信,那双天生形状就漂亮的嘴唇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江耀其实很喜欢他这点,像他说的,有趣。

    浸染着欲望的夏洄很鲜活,有脾气,不冷淡,就像有一场火剧烈的燃烧着。

    而收敛了欲望的夏洄,或者说,欲望被满足的夏洄,像一只慵懒抻着懒腰的猫,纯然干净,艳丽的色彩从脸上消散,眼睛里却仍然留有余温。

    然后,漫不经心的,说出冷酷而绝情的话,这种心态,分明不属于一个卑微的特招生。

    江耀却不觉得生气。

    “你的裤子上还残留一些,至少去洗洗,你这样出去,会生病。”

    “你也不想因为请假而耽误课程吧?”

    夏洄叹息一样的,“……你是故意的吗?”

    江耀拒绝回答。

    回房间,进浴室,江耀把夏洄放在扶手休息椅里,拿过淋浴器。

    夏洄抗拒地踹他,狠狠踢他,但是没用。

    江耀仍然帮他清洗,有洁癖一样,到处都要洗,从头发,到脚趾,能洗的地方就洗。

    外套和鞋袜都被整齐堆放在一旁,江耀做起这些很是生疏,但看得出来,他尽力了。

    夏洄没力气了,他仰躺在椅子里,望着天花板,眼睛快要失神。

    任由江耀抬起他的胳膊或者腿,或者任何地方,给他擦洗。

    夏洄没有抵抗,呼吸声忽隐忽弱。

    热气蒸腾,这里面温度好高,快要缺氧。

    夏洄觉得鼻腔里很难过,他想要抱着自己,可是江耀不让。

    江耀像照顾一个下肢瘫痪的病人,用毛巾帮他擦掉湿冷的雨水,夏洄不愿意直视这一幕,然而江耀的表情却无比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夏洄呢喃着问,“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的腿打断,然后就这么照顾我?”

    江耀的手指一顿,然后把湿毛巾丢在一旁,将孱弱的少年从椅子里爬起来,用浴巾将他裹住,抱在怀里,带离浴室:

    “我在你心里,是不讲道理的暴君吗?”

    江耀将夏洄温柔地放在床上,拨开夏洄的额发,看着他的眼睛,“别怕我。”

    夏洄闭上眼睛,拨开他的手,虚弱地把自己埋进软乎乎的被褥里,那让他有安全感。

    “让灯亮着。”

    体内被强行解决的药力终于彻底平息了,身体掏空般的,钝痛深入骨髓。

    夏洄用枕头遮住了自己的脑袋,只留一缕空,他感觉一双手隔着被子抚在自己的肩膀上。

    轻轻地,拍了一下又一下。

    像是妈妈在哄宝宝入睡。

    夏洄想起遥远的记忆,那些他以为自己忘记了的回忆。

    全部有关于妈妈。

    自从那次分别,夏洄不知道妈妈过得好不好,现在在哪里。

    希望她找到了幸福的归宿,哪怕忘了他也没关系。

    夏洄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做噩梦,但极致的疲惫最终压垮了一切。

    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无梦的、深沉的黑暗。

    那双手却没有停下。

    ……

    第二天,夏洄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头痛欲裂,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他勉强爬起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

    他迟到了至少三节课,但今天的课表全部是体能类型的课,他正好也不想上。

    但这不是奥古斯塔俱乐部,而是他自己的宿舍。

    江耀什么时候给他送回来的?半夜吗?

    敲门声还在继续,“夏洄?夏洄学长,你在吗?我是简书,德加教授叫我找你,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

    简书是教授新学期新招来的一年级小助手,负责联络他们这些科研室的实习生,做这个工作也不白做,有一些积分可以拿,所以给教授们当小助手还是挺热门的。

    夏洄强忍着不适,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尽管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根本无法掩饰,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怎么了?”

    简书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脸上激动:“夏洄学长,你可算在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有点着凉,进来吧。”夏洄哑着嗓子回答,侧身让简书进来。

    简书进来宿舍,将文件递到夏洄面前,声音因为兴奋微微提高:“你快看看这个!你的论文在《联邦数学研究周刊》上发表了!而且是封面重点推荐!你可是我们桑帕斯学院第一个获得这样荣誉的!你太厉害了学长!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学长!”

    简书眨眨眼睛,夏洄愣住了,接过那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期刊,封面赫然印着他论文的标题和他的笔名。

    是的,夏洄用了笔名“冬由”,他不能用“夏洄”这个名字,他毕竟是冒名顶替的假夏洄,他不想暴露身份,被人知道,顺着这条线抓到自己。

    那么,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久违的暖流涌上心头。

    这是他投入了无数心血的研究,是他在桑帕斯学院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夏洄的手指在颤抖,他站在窗边,像傻了一样。

    “还有更好的消息!”简书脸上的笑容加深,拍了拍夏洄的肩膀,夏洄被他拍得微微一晃,茫然地抬起头。

    “学长,你的论文不仅发表了,还获得了本届联邦青年学者突破奖,联邦科学院和教育部联合发来正式邀请,今晚在维多利亚小镇参加颁奖典礼和后续的学术交流活动。”

    夏洄回过神来,疲惫和阴霾似乎被瞬间驱散了一些:“我吗?”

    “没错,不需要质疑,就是你!”简书肯定地点头,眼中满是自豪,“这可是极高的荣誉,对你未来的学术生涯至关重要!教授向学院申请,已经特批了你的假,你准备一下就可以出发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在那些人面前展示我们桑帕斯的风采!”

    巨大的冲击让夏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离开桑帕斯,哪怕是暂时的,也像是一根突然抛到溺水者面前的绳索。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整理自己狼狈不堪的状态,更需要远离这里的一切。

    “帮我谢谢教授。”夏洄冷静下来,说,“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简书连连摆手,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前还念叨着要让夏洄注意身体,以最好的精神状态去领奖。

    门关上,宿舍里恢复了寂静。

    夏洄紧紧攥着那份期刊,立刻收拾东西,出发。

    *

    雾港的天气预报从来就不准,说是要来台风,但还只是小雨。

    幸好只是小雨,夏洄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必要的证件,那本刊登他论文的期刊和一些资料。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行程,在中午独自登上了前往星际港口的悬浮车。

    坐在驶向维多利亚小镇专线的车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桑帕斯学院建筑,夏洄抱着书包歪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夏洄因为这件喜事,稍稍松了口气。

    ……“夏崇,坐这里。”

    夏崇?

    夏洄缓缓睁开眼,心脏骤然沉了下去,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真正的夏洄的……哥哥?

    他们也是参加颁奖礼的吗?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学生,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都穿着翡顿公学的校服。

    站在稍前一些的男生,眉眼冷冽,肤色白皙,棕色的短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夏洄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张脸。

    ——夏崇,18岁,“夏洄”同父异母的哥哥。

    同样也是本届研学类奖项的获奖者之一,主攻方向是生态模拟。

    而站在夏崇侧后方半步的另一个男生,则显得沉稳许多。

    他身材很好,肩宽腿长,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他的面容很是正派,很英俊,眼眸是沉静的深褐色,气质温和儒雅,却又很从容。

    此刻,他也在看着夏洄,目光像在观察,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那有人坐了,岳章——”

    夏崇的眼睛在夏洄脸上身上扫过,迟疑了一瞬。

    “算了,就坐这里吧。”

    夏崇在夏洄对面坐下,摘下耳机,打开了窗边的阅读灯。

    岳章则坐在夏洄身侧,对他微微颔首,温和有礼地微笑着:“你好,同学,你也是桑帕斯的?”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语气真诚,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

    夏洄记得这个名字,岳章,联盟监察局局长的长子,同样是翡顿公学的学生,以优异的成绩和无可挑剔的礼仪风度在联邦闻名,和江耀并列为联邦未来的明日双子星。

    因为,他们的父亲都赫赫有名。

    一个是联邦内阁最高执政官、议会的首脑主席,江酌风。

    另一个是中央监察局局长,岳疆,联邦唯一有权力调查关押当权者的高级官员。

    ……

    一个也惹不起。

    “是的。”夏洄勉强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他的哥哥。

    夏崇看他的眼神,让他感觉到不舒服。

    而岳章虽然态度友善,也让夏洄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从来没听阿琛提起过,桑帕斯还有你这样的厉害人物。”夏崇终于来了一丝兴趣,问道,“你认识靳琛吗?”

    军工产业和军部息息相关,夏崇直接就问了。

    夏洄有所保留,“不认识。”

    夏崇挑着眉,“看来阿琛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老实,他看到你这样长相的同学,居然没想结交一下吗……”

    夏崇欲言又止,没再说什么,想了想,“你认识江耀吗?”

    如果说不认识江耀那就有点扯了,夏洄只好说:“只是听过。”

    夏崇放松地靠在靠背上,整理着耳机线,慢条斯理地说:“我和江耀也不熟,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别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抬眼看着岳章,“你刚才问他,也是桑帕斯的,什么意思?”

    岳章平静地说:“你弟弟也是桑帕斯的。”

    夏崇脸上轻松的表情一僵,似乎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别和我提他,一个私生子而已,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多少年没见过他了?他也配做我弟弟?”

    夏洄听到“私生子”三个字,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夏崇厌恶的是夏洄,而不是此刻坐在这里的“冬由”。

    真是庆幸。

    岳章似乎对夏崇的尖锐言辞习以为常,他神色未变,只是温和地转向夏洄,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夏崇说话比较直接,你别介意。你的论文我拜读过摘要,视角非常独特,推导也很精妙。”

    他的话题转换自然,瞬间将方才的尴尬冲淡了不少。

    夏洄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

    岳章的目光沉静而专注,眼眸里没有伪饰的客套,只有纯粹的欣赏。

    这种态度,在桑帕斯那些要么轻视,要么别有目的的同学之中,显得格外不同。

    “谢谢。”夏洄低声说,嗓子还有些哑,但语气缓和了些。

    岳章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笑,“我很期待今晚的颁奖礼,能现场听到你的报告。”

    夏崇在对面也点点头,重新戴上了一只耳机,目光转向窗外飞逝的景色,但他也没再说什么针对“夏洄”的话,只是周身散发着声人勿近的冷淡气息。

    他和真正的夏洄并不太像,原来的夏洄相貌还算平常,但是夏崇像模特一样,不论是身材还是五官。

    果然,据说他的妈妈是模特出身,和夏洄生来不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岳章似乎不想气氛尴尬,小声和他聊天。

    话题围绕着学术、奖项、以及维多利亚小镇的一些风物,他知识渊博,谈吐得体,既能引经据典,又不显得卖弄,分寸掌握得极好,让夏洄很难一直保持沉默,偶尔也会简短地回应几句。

    而夏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或者闭目养神,只有当岳章提到某个他们都认识的朋友时,他才会插一两句毒舌的点评,惹得岳章无奈地笑。

    夏洄渐渐放松了一些。

    至少,岳章的表现无可挑剔,而夏崇……只要不提那个私生子弟弟,他似乎也懒得关注自己这个路人。

    悬浮车穿过连接雾港主岛与维多利亚小镇的海上轨道桥,窗外的景色豁然开朗。

    细雨中的维多利亚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古典的砖石建筑、精致的玻璃花房、蜿蜒的鹅卵石街道,还有远处笼罩在雨幕中的青灰色山峦,宁静而雅致,与工业气息浓厚的雾港截然不同。

    颁奖典礼设在镇上历史悠久的橡木大厅。

    夏洄随着人流下车,到处是低声交谈的学者、政要、以及像夏崇、岳章这样出身显赫的年轻精英。

    他是最普通的一个。

    夏洄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和长裤,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倒是很从容,跟随引导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座位。

    颁奖过程很庄重,夏崇和岳章的座位在前排。

    夏崇上台领奖时,姿态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发言简短到近乎敷衍。

    而岳章截然不同,获奖感言既谦逊又富有见地,引来了不少赞许的目光。

    夏洄作为数学类奖项的获奖者上台时,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

    他作为年度封面人物,是压轴上台的。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准备的简短感言说完,鞠躬,下台,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份荣誉,是真真切切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与“夏洄”那个名字背后的混乱无关。

    典礼后,交流晚宴在橡木大厅侧翼的宴会厅举行。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杯,食物琳琅满目。

    夏洄没什么胃口,只取了一点沙拉和清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默默观察着这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社交盛宴。

    他看到夏崇被几个同龄人围住,夏崇虽然依旧神色淡淡,但周围的人来了又走,总是络绎不绝,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宾客之间,光芒闪耀。

    岳章则更多接触到一些年长的老学者,和他们交谈时,他恭敬有礼,但是他与同辈交流时风趣又不失稳重,与政商人士寒暄时更是沉稳干练,其中有几个大概是他家在政界的朋友。

    这二位俨然是全场焦点。

    夏洄对这些都没什么想法,他想离开,去外面透透气,一个侍者却走到他面前,礼貌地说:“冬由先生,岳章先生邀请您过去一起坐。”

    他指了指宴会厅中央靠窗的一张圆桌,岳章和夏崇正坐在那里,桌边还有另外七八个看起来也是年轻获奖者的男女。

    夏洄皱了皱眉,想拒绝,但侍者已经微微侧身做出引导的姿态。

    他缓和了心情,平静地走过去。

    “冬由,这边。”岳章看到他,微笑着示意身边的空位,夏崇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夏洄坐下,略略一点头,算打过招呼。

    得体大方。

    同桌的另外几人好奇地打量着他,简单自我介绍,都是其他学科领域的获奖者,气氛还算融洽。

    席间,岳章留意到夏洄几乎没动面前的食物,便低声询问:“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我可以请厨房准备些别的。”

    夏洄摇头,“不用麻烦了。”

    岳章点点头,看到夏洄的酒杯空了,招手示意侍者添上。

    夏洄说:“抱歉,我不太会喝酒。”

    “那换成果汁好吗?”岳章问。

    夏洄只能同意,很快,侍者捧着鲜榨果汁登场。

    “冬由的研究,在我看来,最难能可贵的是超越工具理性的视角。”岳章端起红酒,轻轻晃了晃,对桌上其他人说道,“数学不仅是描述世界的语言,在他那里,更像是一种审视世界本源的诗意,我很欣赏他。”

    他说这话时,目光是落在夏洄身上的,“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夏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头,低声道:“当然可以,岳先生过奖了。”

    “叫我岳章就好。”岳章微笑,放下酒杯,动作优雅,“我们是同龄人,不必那么客气。”

    晚宴过半,气氛更加活跃,夏崇似乎也被氛围感染,话稍微多了一点。

    他忽然转向夏洄,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喂,冬由,你研究数学,逻辑一定很好。问你个问题。”

    夏洄抬眼看他。

    “如果,”夏崇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随意地转动着餐叉,“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自己的人生,从某个节点开始,其实是一场针对你的骗局,或者说,你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甚至消失之上,你会怎么做?”

    其他几人都在交谈,没在意这边。

    夏洄迎上夏崇的目光,沉默了几秒,平静到近乎冰冷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如果。但数学告诉我,错误的初始条件和变量,无法推导出正确的结果,建立在错误基础上的东西,终究会崩塌。至于选择享受还是毁掉……”

    他顿了顿,“那取决于个人对正确的定义,以及是否愿意承担真相揭晓的代价。”

    这个回答有些模棱两可,甚至带着点哲学式的回避。

    夏崇盯着他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靠回椅背,懒洋洋地说:“很数学家的回答,厉害。”

    岳章适时地举杯,微笑着打圆场:“好了,阿崇,别为难冬由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聊点轻松的,你尝尝这个甜点,是主厨的招牌。”

    夏崇配合着吃了一口,“嗯,还不错。”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宴会接近尾声时,夏崇拿出终端,调出联系方式界面,递到夏洄面前,还算和善地说:“加个好友,以后说不定有学术问题请教你。”

    岳章看了他一眼,“稀奇,你居然也主动加人?”

    夏崇轻笑,“他很有趣嘛,我想了解他一下。”

    夏洄能感觉到夏崇对他产生了一种超出寻常的兴趣,或许是因为他那番关于“错误基础”的回答,或许是因为别的。

    但夏洄绝不能和他有更多联系。每多一次接触,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抱歉。”夏洄放下水杯,“我的联系方式不随意添加,如果有学术问题,可以通过正式邮件联系桑帕斯学院数学研究中心,注明转交冬由。”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桌上其他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夏崇脸上的随意笑意淡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夏洄。

    以他的身份和外表,主动要联系方式被如此干脆拒绝,恐怕是极少有的事。

    岳章似乎也微微挑了下眉,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他轻轻拍了拍夏崇的肩膀,对夏洄歉然一笑:“冬由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的社交方式。没关系,尊重个人意愿。”

    晚宴结束后,夏洄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离开,没有参与后续的散场寒暄。

    他按照会务组安排的指引,入住了镇上的一家宾馆,宾馆很高级,推开窗就能看到小镇的湖光山色,度假的人们来来往往,美好而浪漫。

    但是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隔壁似乎不是客房,而是一家酒吧的后门通道,有音乐声和人声传来,有点吵闹。

    夏洄试图看会儿资料,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被墙壁阻隔后显得沉闷模糊的贝斯节奏,更是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需要透口气。

    夏洄轻轻推开房门,走下楼梯,一楼大厅此刻空无一人,只留了几盏壁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晕。

    然后,他看到了岳章。

    就在大厅靠窗的角落,一张厚重的橡木桌旁。

    壁灯的光柔和地笼罩着他,他换下了晚宴时那身正式的西装,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戴着一块机械表。

    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纸质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他微微垂首,专注地看着书页,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英俊,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窗外是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的夜色,他坐在那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古典油画,温暖,宁静,与这里融合,这身衣服去隔壁那间酒吧,他又属于夜晚。

    他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转向楼梯口。

    看到夏洄时,他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冬由?”

    他合上书,“还没休息?是隔壁太吵了吗?”

    夏洄站在楼梯最后的几级台阶上,他看着灯光下真实生动的,甚至有些慵懒迷人的岳章,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一个英俊温和的年轻男性,就连男性也对他讨厌不起来。

    但也许这只是表象。

    能在那种场合游刃有余,四两拨千斤地处理问题,能让监察局局长之子、联邦明日之星这些头衔加身却毫无骄矜之气的人,绝不简单。

    岳章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和。

    夏洄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停在了桌边不远处,没有坐下,“确实睡不着,我下来走走。”

    他简单地说,目光掠过岳章手边的书脊——《雪国》。

    岳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笑意加深了些:“很老的版本了,偶尔翻翻,能让心静下来。要喝点什么吗?这里的咖啡虽然不算顶级,但豆子烘得还不错,夜里喝一点,暖身。”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型自助咖啡机,又补充道,“或者热牛奶,也很助眠,正好我也想来一杯。”

    他的提议体贴周到,夏洄不由自主地同意了,“那就牛奶吧,我站一会儿就上去。”

    岳章去接牛奶,回来递给夏洄,“小心烫。”

    夏洄捧着杯子慢慢地喝,因为是双耳杯,他只能双手握着杯子。

    岳章看了他一会,倒是没说什么。

    像小猫一样,舔牛奶喝。

    岳章不由自主地想,这是哪里来的小猫?看着很冷淡,也很聪明,实际上好像有点笨,有点乖。

    还有点可爱。

    “晚上阿崇的问题,有些冒昧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在寂静的大厅里,很是安静,“他这个人,有时候想法会比较跳跃,你别往心里去。”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夜色中滑落的最后几滴雨珠,“我都忘记了。”

    岳章笑了笑,那笑容在壁灯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就好。不过,你的回答很有意思,我印象深刻。”

    夏洄喝完了热牛奶,放下杯子,“谢谢你的夸奖,我要先回去了。”

    岳章若有所思地说,“宾馆房间都满了,你那间房应该是很难睡着,不如你去我的房间,我那里有两张床。”

    夏洄不太理解:“为什么是两张?”

    岳章似有若无地淡淡笑着,“也许是某些人特意安排的吧,以为我会带别的人来度假小镇,但是他们想多了,我还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不良嗜好。”

    夏洄也就没拒绝,那间屋子确实是睡不了人,“那就麻烦你了。”

    岳章的房间在宾馆顶层,是一个宽敞的套间。

    正如他所说,外间是一个小客厅,连接着一个带两张单人床的卧室。

    “请进,随意些。”岳章侧身让夏洄先进门,自己随后跟上,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落锁。

    他径直走向卧室,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你睡里面那张吧,相对安静一些。浴室在那边,有全新的洗漱用品。”

    夏洄站在客厅中央,还有些不习惯。

    环境的变化和岳章过于自然的态度,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岳章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他没有过度关注,而是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遥控器,调节了空调的温度和风速,“夜里可能会凉,温度调高了些,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再调整。”

    夏洄缓缓松了一口气说:“谢谢。”

    他要去洗漱,因为岳章太柔和了,他习惯了江耀的掠夺,居然不适应正常的交往方式。

    岳章在他走后,拿起之前那本《雪国》,坐在了外间客厅的沙发上读。

    夏洄穿着柔软浴袍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岳章从书中抬起头,目光掠过他滴水的发梢,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了过去,“头发擦干再睡,不然容易头痛。”

    夏洄接过毛巾,默默擦拭着头发,走向靠窗的那张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岳章这时才合上书,站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

    夏洄躺在黑暗中,心情复杂。

    今晚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从颁奖典礼的荣耀,到宴会,再到此刻,与这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展现出极致绅士风度的联邦顶级贵公子共处一室。

    只能说很平静,很理想了。

    很快,浴室的门轻轻打开了,岳章走了出来,他也换上了舒适的深色睡衣,更显得肩宽腿长。

    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先走到窗边,将窗帘拉拢到只留下一条缝隙,让些许月光透入,既保持了私密性,又不至于让房间完全黑暗。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冬由,睡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夏洄的心微微一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什么?”

    岳章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缓缓问道:“在桑帕斯,过得开心吗?”

    这个问题出乎夏洄的意料。

    夏洄沉默了片刻。

    开心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

    在桑帕斯,他时刻扮演着另一个人,承受着身份可能被揭穿的恐惧,周旋于江耀、昆兰那些他根本不想有交集的人之间,像一件物品被争夺、被戏弄,但这一切,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还好。”他最终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岳章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理解这背后的言不由衷。

    “有时候,外界看到的荣耀和光环,未必是生活的全部。如果在那里觉得累了,或者遇到什么麻烦,或许可以试着联系我,也许我会帮到你。”

    夏洄不敢想那种事情会发生,毕竟从明天以后,他和岳章就不会再遇见了。

    但岳章的善意他感受得到。

    翡顿公学培养的出来的学生,岳章大概是优秀的代表了。

    他真心地应道:“谢谢,我会考虑的。”

    “好。”岳章似乎笑了笑,他的嗓音很低沉,却又柔和得像夜风,“睡吧,晚安。”

    流浪的小猫。

    湿漉漉的,带着警惕的眼神,却又在疲惫时不经意流露出一点柔软。

    岳章看着他。

    他现在睡了,呼吸很轻,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其实很漂亮,是种不太像男生的冷艳昳丽的漂亮,很难忽略,只是被过度的警惕和疏离掩盖了。

    这种场合总会有几个这样的学者,紧张羞怯,但他不一样,他像在森林里活了很久的小动物,能分辨出每一丝风中隐藏的危险,所以会选择逃跑。

    在读到他那篇论文时,岳章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天才,写不出那样的东西。

    字里行间,有挣扎过的痕迹。

    而江耀,那个同样在桑帕斯的好友,他知道这只小猫的存在吗?

    如果知道,以江耀的性格,又会怎么做?

    不过,阿耀那种人很冷情。

    他不会允许一只猫咪习惯他的温暖,习惯他的食物,习惯他身边的安全感,所以,大概率他们是不认识的,这只小猫也不会自愿跳上沙发,蜷缩在壁炉边,朝阿耀露出柔软的肚皮。

    除非,阿耀也对这张脸念念不忘?

    太多谜题了,而谜题,总是吸引人的。

    岳章静静闭上眼睛,满腹心事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