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劫道
“明月露和摩诃花都在这儿, 东西贵重,放在家里不放心,我就便一道带过来了。”
宁重把两样奇药交给宁月时, 不像曾经百般阻拦,眉眼之间望着她,好像有千言万语要交代, 却又不知从何提起。作为父亲, 他是笨拙的, 没有一点面对病症书写药方时的爽利和果断。
宁月是懂自己父亲的, 只笑着调侃。
“阿爹现在可相信我能把奇药找齐了?”
宁重眉角窘顿。收拾完行李的鸢歌笑嘻嘻地凑过来。
“小姐不知道,玉婆婆在小姐昏迷的时候,专程来了一趟, 和老爷见了一面。”
说是见了一面, 但鸢歌听里面动静可不小,就算玉婆婆说不了话,又是拍桌又是敲杖的,那架势大抵是“骂”得很重。宁重送玉婆婆离开的时候, 那一头的汗意,属实少见。
而宁重这才懂得玉生烟下寒蝉蛊的用意;明白用内功化寒症只是饮鸩止渴, 能救宁月的唯有玉生烟留下七味奇药……
但这七味奇药的方子, 他日夜钻研发现, 这每一味药单独使用都对人的某一方面大有裨益, 唯独彼此搭配, 药性相冲。天底下能写出这种方子的除了玉生烟找不到第二人, 可偏偏西岚也在找。
南孟之中不曾找到玉生烟踪迹。
那么玉生烟在哪儿?
宁月相信就在西岚, 但他却害怕宁月牵涉到更大的阴谋中。
可性命攸关, 不只是月儿的, 还有其他无辜之人。
这个险,终究要冒。
作为父亲,他恨不能替之。从前,他也是这么做的。可见过月儿身边的人,他知道他终究不能替宁月活着。他还是选择留下继续救人,这不仅是医师之责,也是宁重想替宁月保下来的六道门的孩子们再做些什么。
宁重望着宁月眉眼带笑的模样,告诉她,也告诉自己。
“天地广阔,有风霜也有雨露,我早该相信你可以独自成长。”
“去吧,别忘了给家里写信。”-
这一趟宁月选择轻装简行,大多药材都留在了南疆,也婉拒了沈霄派护卫随行的照顾。他们去往西岚依旧用的马车,不过这一次车夫换人了,是摘下了马面头套的勾魂旗旗主,天枢。
天枢长了张讨喜的娃娃脸,还是个话痨,本来因谢昀指示,勉强留几分神秘感。但此次接了护送宁月的任务,便彻底放开,和鸢歌这个便宜徒弟小话不断,活泼得紧。
只是在宁月盯着天枢看了许久后,饶是天枢脸皮再厚,也颇为不自在地解释了几句。
“宁姑娘,我家少主是真的忙……”
忙。以前一边藏着身份,一边暗中部署,也没见他分身乏术过。
宁月扫了马车四周一圈,像是能看到躲在暗处的谢昀一般,轻哼了一声,上了车。
天枢尴尬地地抿了抿唇,不敢多话,马鞭一扬,马车动了起来。
不过才走出一些,原来路的尽头远远传来喊话声。
“等等!阿月!等等!”
是苏井的声音。
宁月让天枢停下,从马车上刚下来便看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井。宁月忙不迭拍了拍苏井的背,帮她顺着气。“今日不是要带人去南疆北边,说好不用送的,怎么还来了?”
苏井没理顺气,话说不完整,先把手里的东西往宁月怀里一塞。
宁月展开一看,愣了愣。
是条裳裙,一条用百家布拼起来各种颜色材质都有的裳裙。不只是百家布,宁月又仔细一看,发现每个布块上都绣了字,笔画如刀,交集在一起,隽美又不失力度,这不是大燕通用文字,宁月识不得。
“这是南疆自己的文字,都是南疆常用来向格蒙祈福的吉祥话,大家各绣了一些希望能保佑你平安。你也知道,眼下这情况手上没旁的东西,只能连夜赶制这一条裳裙。平时看你都穿白色,这裙子颜色杂了些,也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苏井缓过来后顺着宁月的目光解释道。
宁月摸着绣字,舍不得移开眼睛。“真好看,怎么会不合心意。之前穿白色,一是因为白布比其他布料便宜些,二是从前不怎么出门,也就没什么讲究。”
这回轮到苏井一愣,她还以为这是宁月喜好,白色衣裙总是更衬她像个无欲无求的玉菩萨……但她回过头一想,那样定性宁月太单调,太高高在上了,她可以拥有人间任何色彩,因她本就是活生生的人呀。
“替我转告大家,我很喜欢。”宁月把衣服捧在胸前,面向苏井时,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将苏井抱住。“照顾好自己,有事可向明远镖局与我传信,我会尽快带着阿蓁回来的。”
苏井反应过来,大大方方地回拥上宁月,靠在她耳边用南疆土语虔诚道。
“愿格蒙庇佑你,此行福星高照,逢凶化吉。”
原来离别也不总是那么难以启齿、仓促又或者是遮遮掩掩的。
堂堂正正的告别,就像心中落定一块大石,就像一叶扁舟有了靠岸的渡口。
怎么会悲伤,遗憾,只会无限期待下一次重逢-
在大燕向西的官道上,有一马车几乎日夜兼程。
宁月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吃喝住宿一切从简。
搞得以为接了份美差的天枢叫苦连连,看着宁月说出赶路的脸,就像看到了活阎王。
夜里一共休息三个时辰,天枢还得被躲在暗处不肯露面的主子喊起来送夜宵。
别说,少主这一手叫花鸡还是很香的。
可惜他无福消受。
拿给没和鸢歌一起入睡的宁月时,天枢咽着口水,厚着脸皮说这是他自己烤的。
这头正在自己的手札上写着什么的宁月闻言撇了一眼,平静道。
“你吃吧,我不饿。”
天枢苦着脸。
他要真吃了,让少主看见,怕不是直接给他从无妄楼革职了。
可宁月态度坚决,天枢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马车守夜由暗中的勾魂旗来,作为车夫的天枢放心跑去谢昀面前,把叫花鸡带了回来。
“姑娘在忙。”天枢斟酌了下用词。
谢昀肉眼可见神情落寞了些,扫了一眼叫花鸡,就让天枢自己处理,转头吩咐起其他事来。
“再有两日便要从迦蓝关入西岚了,入关的假文牒催一催。”
“阿什娜那里的看护再加强些,霍桑只向阿月要了四味奇药应该是不知阿什娜带着西岚的两味药在我们手中。算算日子,他该是到西岚了,希望他不会被自己调皮的妹妹气死……”-
哗啦脆响,上好的琉璃酒盏被男人一怒之下拂碎在地。
“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看丢了?”
“教主息怒,是无妄楼的幽渺旗,他们最善隐匿,他们已在教中渗透多年,位高至护法,这才让圣女消失无人察觉……不过教主放心,整个奎教上下已全部肃查一遍,就算是无妄楼的苍蝇也飞不进来半只。”
霍桑冷眼瞥着跪下的大护法,须臾,缓了缓神色,不怒反笑。
“罢了,人终归是人,怎么可能一丝疏漏都没有。”
大护法闻言一喜,心道近日这杀神竟大发慈悲?
可都等不及他抬眼,霍桑身边近卫出手,捏住大护法下颚,一压一撬。一颗药丸状的东西滑过他的喉咙。
大护法双手捂着喉咙呛了几声,那药丸入口即化,携一丝恶臭,让他想吐不敢吐。
“教主,这是……?”
霍桑嘴角一勾。
“是我从南孟带回来的好东西,你有幸当了第一个。”
“什么……第一……”大护法话问到一半,问不下去了。
他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迅速从他肝脏向全身游走,逐渐每寸血肉都开始痉挛抽搐起来,剧烈的痛苦让他想放声嘶叫,可他却叫不出一声。
他动不了,不只动不了,就连他是他的意识都开始模糊,最终,他再抬头看向上位的男人,脑子里什么喜怒哀乐也不剩。
“去吧,召集奎教所有人,传播真主最新的圣意。奎教,将要蜕变,你们将放弃人的一切无能,成为这世间没有弱点的神降之兵。”
“是,教主。”刚刚还巧言善辩的大护法再无一点异心,表情木讷地开始执行。
这才稍感满意的霍桑转头,吩咐近卫。
“这三日之内,教门紧闭,不准放一个人出去。我要确保奎教上下彻底感染。”
“是。”-
天光大亮。
鸢歌迷迷糊糊地从马车中爬起,睁眼就看见刚刚把笔收回笔匣的宁月。
“小姐,你不会一夜没睡吧?”鸢歌迫切想听到宁月的否认。
可宁月却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安,睡不着,就随便找点事做。”
鸢歌撇了眼被写得密密麻麻的手札,心道这可不像随便找点事。她也不多劝,直接把宁月手里的笔匣收了过来。“一会儿启程,马车上看书写字伤眼。”
宁月失笑,未有异议,本来她也想稍微歇歇。
快到西岚了,面对霍桑,可要有的累了。
“宁姑娘,新鲜烙饼吃点吗?”天枢敲了敲车门,炭火烤得焦香的气息从车帘缝隙中透了进来。
鸢歌咽了咽口水,撇了眼宁月,不敢直接拿过来。
荒郊野外,哪里来烙饼,只可能有人大肆用轻功去了城镇赶了来回。
昨夜没吃,肚子确实有些饿了的宁月从车帘后伸出了手。
天枢狂喜,鸢歌狂喜,天枢替少主再狂喜。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天枢喜到一半,忽然感觉些许不对。
地面……似在震动。
他忙往远处看去,尘烟四起,正是大批人马奔袭而来的征兆。
敌袭?
不对,无妄楼没有示警。
练功有一段时日的鸢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掀开车帘望着顷刻间已经快看到人影的浩荡人马一惊。
“山匪劫道?”
不待鸢歌回头去拎两把九连环大刀,天枢——鸢歌的便宜师傅出声制止了她。
只因他已经看清,在那浩荡人马之中飘扬的黑色旗帜。
——正是明远镖局的镖旗。
【作者有话要说】
注:南疆文字,字形参考了湖南江永女书。
第八十二章 藏娇
也不知道是何要事, 让百余人的镖师跑出了劫道山匪的动静。
宁月想让天枢驱车让道镖局,可眼力好的天枢却说不用。
这浩浩荡荡队伍到了跟前,不再行动, 只跑出两匹最快的马。
一匹枣红,一匹雪白。
上面乘着一男一女,中年年纪, 窄袖骑装外套赤色皮甲, 女子身背长弓, 男子马挎横刀, 气势汹汹,转瞬就到了宁月马车跟前。
只听着两人凶神恶煞,冲着马车里齐声喊道:
“谢昀你个混小子, 给老子/老娘滚出来!”
这声音耳熟。
宁月掀开车帘, 看清人后,用上了晚辈特有的恭敬。
“谢伯伯,谢伯母,许久不见。”
谢父谢母伸长了脖子, 见马车里除了宁月就是鸢歌,再无他人。
强行把脸上替天行道的凶狠扭转成可蔼可亲的温柔。
“乖乖, 只有你啊?谢昀那个臭小子不在吗?有没有吓着?别害怕啊, 这小子三天两头没动静, 好不容易等他用了明远令牌, 我俩以为是他回来呢。”
谢母放细了嗓子, 还像对待宁月小时候一样哄着。
“娘。”
不知何时, 宁月马车之后, 跟来一匹玄色大马。大马之上是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又绑起秾紫发带, 没了面具掩盖的剑眉星目此刻能清晰看到笼罩着的几分窘迫和无奈。
果然在这儿。
一看到正主现身,谢父谢母立马横眉冷对。
“忙忙忙,我们道你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原是做了这等没心没肺的事,还鬼鬼祟祟地藏着!怪不得乖乖月儿不愿意嫁你!我看真是觉得自己长本事了,爹娘收拾不了你了是吧!”
说完谢母搭弓,谢父抽刀。
也没个停顿的功夫,一根羽箭带着风从宁月耳边刮过,谢父的长刀也闪着寒光直直朝自家儿子脑袋上剁去。
当真是一点情面不留。
谢昀叹了口气,根本没时间解释,使着踏雁行从马上跃下,躲过飞箭。又抽出如晦硬扛父亲这一刀。刀光剑影之中,谢昀又不能真的还手,难得看着被压了一头。
伯父伯母的性子到这世越发火爆了。
宁月伴着点恶趣味,没有第一时间劝架。要知道谢父谢母重义,宁父救下这差点因走镖死在关外的一家三口后,宁月便成了两家的眼珠子,让这“骨肉相残”局面停下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可谁叫谢昀躲她躲得这么厉害。
看了会儿戏,宁月才从刚刚说辞中拎出一条重点。
“伯父伯母,您刚说谢昀做了没心没肺的事儿,是指何事啊?”
刀光一顿,剑影慌了下。
“这……说来话长……”素来直爽的谢母一时不知从何提起,赶忙给自己那口子使了个颜色。
谢父把刀一收,轻咳了一下。
“是这样的……”
原是谢昀陪宁月一路游历寻药的日子,不曾与家中提及,只说自己在忙要事。这也算了,谢父谢母习惯谢昀不着家,但问题是上个月是原本与宁家商议好的成婚的大日子,谢昀带着宁月一点音信都无。
再坐不住的谢父谢母动用了一切人脉关系去寻。
没寻到谢昀踪迹,却发现了谢昀在伽蓝关内的一处私宅里有一名美艳女子,不仅衣食住行被安排得处处得体,甚至还有无妄楼的人专供她差遣……
此女在宅中俨如一副女主人的模样,还称……还称……
谢父解释到这,看着宁月的脸不知道还该不该说。
却是这时,后头镖局队伍出了些骚动。
“谢昀!”
镖队马车之中一个红裙女子挣脱出两个镖师的桎梏,她一路奔来,红裙在烈烈风中,像是火一般燃烧。但却也比不得她叫起人名时的明媚,她的红唇之下张扬的笑意,生动热情。
喊出的句子更是惊世骇俗。
“我来嫁你了!”
饶是还有一些距离,宁月也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将人一眼认出——阿什娜。
宁月好像明白了谢伯伯未完的下一句。
“金屋藏娇?”
“没有的事。”
这是谢昀这些天对宁月说的第一句话。
前两个字带着对阿什娜咬牙切齿的无力,等转头盯着她时又有一点小小委屈。
一会儿功夫,阿什娜已经跑到宁月眼前了。看到宁月在,回想起上次最后一面的虫潮,阿什娜本能收敛了一分,但还是不曾顾忌周边人的脸色,我行我素道。
“谢昀,别装了,我知道我在你心中还是不一样的。你既救了我一次,那么我便将我自己赔给——”
阿什娜话没说完,就被谢昀打断。
“嫁娶乃你情我愿。我要是对你有一分心思,我立刻暴毙。”
阿什娜:……
宁月:……
好一个畅快淋漓,没有后路的拒绝啊。
阿什娜缓了下,才没破坏自己准备好的情绪。
“可你折损无妄楼隐藏那么多年的暗线,只为把我从奎教之中带出来难道是假的吗!还安排我住在别苑,让无妄楼的人保护我!你若心里若真的只有她,又怎么会这样小心我的存在呢?”
简直是挑拨离间。
谢母听不下去,一把拽过阿什娜捂住她的嘴,冲宁月讪讪笑道。
“乖乖,你可别听她胡说。我们今日来找昀儿,便是要核验此事的。我们谢家绝不让乖乖受一份委屈的。”
这话是真的。
谢昀看着后面浩荡镖队,怕是真有个好歹,准备给他抽筋剥骨来的。
镖局这些年,不止壮大赚些银钱,谢昀有意让谢父谢母手里攒聚不少顶尖镖师,平常能好好运作镖局以外,重要关头也有用来防身的力量。
可他没想到也是这力量,顺利突破了他放在别苑的人手。那些人本就不是以武力专长,都是防着霍桑追查痕迹的。阿什娜太过惹眼,住在外面不行,不派人看着不行,真当囚犯对待,往后与她合作之事少不了要多走弯路。
种种限制只能把人放在别苑,却还是疏漏了父母的多疑。
甚至还舞到了宁月面前。
宁月侧过头,细细观察了阿什娜即使被捂住嘴,也依旧眼波流转的媚眼。
这招她好像前世也见过。
那时,她好不容易追着谢昀,追到了边关军营当了军医。谢昀终于看到了她,但他的身边,阿什娜已经相伴许久。在得知了他们青梅竹马的故事后,她也有像这样在谢昀面前,向自己展示她在谢昀心中的地位。
可那时,她的眼里没有那么多的挑拨。
因为她是那么笃定,她与谢昀之间已无人可以插足。
对此的自信,只有谢昀可以给。
彼时,她是意识到这点,不想再去打扰。
可如今,谢昀的目光至始至终,无论阿什娜说了什么,都只看向了她。
她心中一松,前世她的落寞背影似逐渐模糊。
物是人非,她心中所执念的东西已经不同了。
“伯父伯母,我们尚未成婚,此事还是该让谢昀自己处理。现下,月儿身上还有要事,来不及叙旧,请谢伯谢姨见谅。”
说着宁月欠腰行礼退回马车。
这给谢父谢母一看心中更急,只道是宁家乖乖是真的生气了。若放任离开,自家傻儿子从小这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肯定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这么一想,谢父一脚踹下天枢拿过缰绳,谢母则一溜烟翻身进了马车,把宁月一手刀直接劈晕在怀里,用眼神震慑住鸢歌。
“昀儿既然没变心,就别再拖着了。婚礼周事一个月前我和你娘就在昌城备好了,如今只差新人,你俩先把婚成了,别让外人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说到这里,谢父特意瞥了一眼阿什娜,说完便架着马车一骑绝尘,带着镖队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对着长辈不知如何出手的天枢望着自家少主。
“这……要追回来吗?”
以勾魂旗的本事是可以追到镖队把人带出来,但是总感觉带出来之后,少主可能要成为被逐出家门的孤儿,无妄楼搞不好也要失去镖局这一遮掩行动颇为好用的身份。
老爷夫人的彪悍,真是每每看到都让人震惊呢。
谢昀揉了揉眉心,声音满是倦意。
“本来也是要经过昌城,先这样吧。”
随后谢昀翻身上马,刚要扬鞭,袍角被拽了拽。
正是阿什娜。
“阿什娜,少耍花样。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西岚状况,你若不想霍桑得了先手,你除了与我合作,没有更好的选择。”
“别再去招惹她。”
就是因为她要取得先手,她才在这里忍气吞声。
阿什娜难得没有耍公主脾气,美艳脸庞上依旧带笑。
“谢昀,你没看到吗?都这样了,她的心里真的有你吗?”
“你我天生不会安分守己,各有野心,我们是一类人,可以有很多故事和话题。你就这么笃定,不会对我动心一分吗?”
阿什娜抬眸看着,她少有这样企盼的神色。
骄傲的凤凰只为你弯下高贵的头颅,这对于太多男人而言都是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
可谢昀冷着脸,蹭的一声,
阿什娜拽着的袍角被如晦一剑割开。
“在你心中,一切的付出总是需要有所回报。”
“我和她之间或许还有很多不确定。但阿什娜,我确定就算轮回百世,我也不会有一世对你动心。”
秾紫的发带在风中飘扬,从来只有一个方向。谢昀的话语在任何一个男人口中都会像是一种羞辱,可谢昀不是。他没把自己放在了被追逐的高位上。
他只是如此平静地,陈述着一种事实。
就好像,他确实已经历经过这百世一般……
阿什娜捏着半角碎掉的布料,陷入了沉思。
却不是因为被谢昀拒绝。
在西岚皇宫,人们称她一声公主,在西岚国教奎教,教众上下呼她为圣女。她的存在总是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却是逃不过霍桑摆弄的玩偶。
这些年,霍桑对她所说所做,比谢昀恶劣千万倍。
可她仍然活着,在一个被刻意打造得跋扈嚣张的躯壳下,仍不死自我地活着。而她,还要更长久地活下去,她要让霍桑为他所作的一切付出代价。
为此,就算是情感,也是可以容忍的付出。
阿什娜只后悔面对谢昀,时机不巧,时间太短。倘若早知他的能力,她一定会在宁月之前,让他和自己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多一些同甘共苦的默契,眼下的困境便不会如此焦灼。
现下,非要逼她用上那个法子。
“请吧,公主殿下。”
眼里有活的天枢打断了阿什娜的深思,顺手把勾魂使的索命链套在了阿什娜的双手手腕上。
阿什娜乖乖被拷着,跟着天枢随口一问。
“你们主子真的要成婚?”
天枢撇了一眼阿什娜。
“你这一出整的,说不定,明天我们就能喝上喜酒了。”
“喝喜酒?”阿什娜勾了勾唇角。
“要不要和我赌一赌,你们主子成不了这个婚。”
【作者有话要说】
阿什娜:试图演一个恋爱脑,但被真恋爱脑吓到了。
第八十三章 情蛊
宁月摸着胀痛的后颈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黑沉。
而她正躺在自己家中房里的寝榻上。
小小房间被许多东西占满了,放眼望去,喜服、喜冠、喜扇, 一一摆开,没有摆开就剩下是放在她那小小妆奁旁,俩摞叠起来有半人高的螺钿漆木首饰盒。最上面一层倒是打开了, 烛光落在上面, 金灿灿的一套赤金东珠头面, 晃人眼睛。
宁月先是一愣, 随即扶额。
前世伯父伯母性子也直爽,但镖局远不如这般显赫,都是亲自带队走镖, 常常费心费力, 身子骨和行事作风不曾如此硬朗彪悍。
不过也说来好笑,前世她怕谢昀遇上麻烦才没能回来娶她,她就自己带着嫁妆去找他。那时家中困顿,所谓嫁妆也不值多少钱, 都是她闺中无聊,一点点自己做的。有自己缝的嫁衣、绣的喜扇、打的银戒子……这些东西她一路带着, 追着谢昀。
直到追到边关军中, 为了支援将士, 她不得不变卖了大半……
而如今摆在她房间里的这些, 哪个都比她曾经耗时几年准备的贵重千倍。
可她却没有想成婚的念头。
“鸢歌?”
宁月挑着落脚的地方往外走, 想找鸢歌一同离开。
可没想到, 她的房间已经是最不拥挤的地方。出了房门, 她的小小院子里全是红艳艳的礼箱, 一路从院子摆到小回廊, 再到父亲书房的院子前。
“小姐?我在这呢。”鸢歌的声音就是从父亲的书房里传来。
宁月绕进去一看,书房里倒没有那些箱子,只有之前见父亲和鸢歌翻出来过的他们家拢共一点家底。而鸢歌则看看那些家底,又看看从书桌一头拉到那一头,还落在地上好长一段的礼单,一脸烦恼的样子。
“小姐,这么多聘礼,咱家的嫁妆好像不太够看啊。”
“不够看什么呀。”宁月一把把礼单阖上,对鸢歌叹了口气。
“眼下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鸢歌懂宁月意思,但她摊了摊手,“小姐,家里外面围了十几个明远镖师,谢姨说是给小姐撑场面,就等着明日谢少爷来迎亲呢。”
明日?!
宁月没想到这事操办得这么雷厉风行,“……谢昀人呢?”-
昌城,谢府。
谢府本该一月前就该办了婚事。可无论是宁家还是谢家,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这该成婚的两个新人从外面回来。即使如此,两家父母还是早早准备好了东西,也不管城中碎话。
时隔一个月,谢府依旧张灯结彩。而在谢老爷谢夫人回来后,这府里更是热闹起来,一个月前遗憾遣散那些喜婆礼官等等相关诸事,又在人来人往中开始张罗了起来。
谢昀确认宁月被安然送回宁家才回来,一眼差点没被这喜庆颜色淹没。
他眉心一抽,抬步就要去寻父母。
“少爷!”谢昀陪宁月出门后,就跟着老夫人身边的长福远远迎上来,拉住谢昀。“您总算回来了,这几个月老爷夫人给您送了多少信,您怎么一封也不回呢?”
谢昀知道爹娘是替他和宁月着急,在他们看来,宁月身上的寒症还关系在他的身上。时间越拖,越是对宁月的伤害,这才如此仓促也要为他们将婚礼促成。
但婚嫁一事,如今远不是时候。
幸而南孟一事结束,寒蝉蛊之事不必再有所隐瞒。把宁月的寒症真正缘由告知,以父母的通达,必能谅解。
只是长福在他面前,把话翻来覆去地说,像是在拖延着什么。
谢昀察觉到一丝猫腻的气息,身法略施,便将长福丢在身后。
留着长福在原地,长叹一口气。
“少爷,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谢昀提步就去了书房。
却刚推开门,迎面一道机关,铺天盖地的迷药从门扉之上天女散花散了开来。不过这点伎俩,倒也难不住谢昀,他屏住鼻息,向左侧移步,翩然躲过。
但左侧第三块地砖被人精准地涂上了蜡油,滑得站不住脚,谢昀游刃有余的步伐一顿,露出了半点破绽。是时,一处罩头而来的飞矢直逼谢昀眼前。
箭镞圆钝,并不伤人。
谢昀稳住身形,接住飞矢,刚有些莫名,就见箭镞炸开一团细丝,将他双手连带腰身一块紧紧缠住。细丝看着脆弱,实则柔韧,越用内力,缠得越紧。
“我就说,臭小子再怎么厉害也是我生的,跟你娘玩还嫩了点。”谢母收起弩机,从暗处现身,得意道。
谢父在旁点头,深以为然。
谢昀:……到底谁回家还要机关算尽的。
“爹娘……”谢昀刚开口,就被谢母打断。
“好了,知道你有主意,但这一次你先听我们说。”
“其他七八岁的小孩还在斗蛐蛐的年纪,你就知道家里镖局的镖线该如何开辟,换得新财路。明远一点点做大,你又带着一身不知哪里学得功夫,在江湖上有了自己的势力。”
“昀儿,爹娘从来不多过问,是信你心地正直,但有时,娘会觉得你有些陌生。你好像一直在追赶着什么,不让自己停下来。只有在月儿身边,我才能看到你平静下来的模样。”
“你和月儿的婚事,我和你爹先前担心过,若只是报恩之情,怕会亏待了月儿。但好在你不是,这些年月儿对你的心意娘也看在眼里。她性子软,可以放任你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但爹娘不行。”
“眼下不管你们要寻什么奇药,还是闹什么别扭,这婚明日必须得成。昌城大小人家都知道谢宁两家婚事,你这样拖下去,害得只有月儿的清名。”
说到这里谢母眉眼只剩下严肃。
“你懂了吗?”她走到谢昀面前,搭着肩膀郑重地问。
一切变化都对应着不同的代价。
若谢家平凡,那婚约自是慢慢商议,三年五年也无人施压,但同时,谢家也就不能成为抵挡磨难的助力。
谢昀看着母亲的眼睛,点点头。
“娘的意思,我——”
说时迟那时快,谢昀不过张个嘴的功夫,刚刚还一本正经的谢母抬手就往谢昀嘴里弹了个东西,套路一环接一环,谢昀没反应过来药就被母亲强行顺了下去。
谢昀略一运功,经脉彻底不听使唤。
“软骨散?”
谢母边让谢父扶着儿子去偏榻躺着,边纠正,“是特级软骨散,软骨不伤身,作用六个时辰。我知道你本事答应了也未必乖乖待着,晓之以情不如动之以药。这婚事爹娘会帮你操办的漂漂亮亮的,虽然急,但绝不会怠慢月儿。”
“该有的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都会有。你呢就等一等,待明天婚礼一过,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爹娘绝不阻拦!”
说着谢父谢母也觉得这事干得亏心了点,边说边退,没给谢昀多说两句的时间,这书房门一开一阖,屋里就只剩下谢昀一人,而外面则围上了几名镖局的心腹。
谢昀:……
“看戏看够了就给我滚进来。”
受制于药,谢昀的声音不响,但多了几分暴躁。
默默在屋檐之上的天枢抿住忍笑的嘴角,翻开屋瓦,从顶而入。然后摸了摸捆住谢昀的软丝,满眼赞叹。“是东瀛的天蛛丝,遇强则强,内力不崩,刀砍不断……老夫人真是下了血本……”
谢昀幽黑的眼睛盯着天枢,天枢轻咳一声,拿出火烛将丝线燎断。
“不过特级软筋散,我们的常备解药怕是不管用……”
“……去找阿月。”谢昀微叹,这下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那婚礼的事儿……?”
就在天枢说话间,窗外响起细微声响,门外几个大汉闷哼一声,竟是纷纷倒下。谢昀皱了皱眉,天枢没再出声,而是翻身到房梁之上。
下一瞬。
一双纤纤玉手推开房门,一个火红身影将带着斜阳的余温入了内。
“怎么是你?”谢昀没什么力气,勉强撑在软榻之上看着阿什娜。
本该被无妄楼接手的阿什娜在书房里走走停停,像是游园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看摸摸,最后晃荡到谢昀面前,“你父母怕我耽误你成婚吧,给了银钱想把我偷偷从无妄楼遣走,真当我是个无知小丫头呢。”
说到这里阿什娜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谢昀知道阿什娜会武功,甚至内力不浅,只是她向来示敌以弱,喜欢一身功夫总是藏到最后,来个出其不意。
最初的最初,他们两人便是这样,不打不相识。
阿什娜没在谢昀脸上找到一点惊讶的神情,觉得无趣。
“你真是我遇见的最奇怪的人。明明心上只有那位宁姑娘,和她成婚,却要被五花大绑着去。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却又处处手下留情,你到底所图为何呢?”
阿什娜越说挨得越近,吐气如兰之下,她嫣红的指甲似有似无地在谢昀眉眼上勾画,好像试图从这皮相之下窥探他真正的内心。
谢昀不答,只闭眼一个劲地后仰,看都不愿多看。
这让刚刚还嬉笑的阿什娜,失去了最后一点伪装的好脸色。
“谢昀,我可真好奇你这样的人意乱情迷是什么样子。”
寻常阿什娜说这话,谢昀只当她是肆无忌惮惯了,可今日,阿什娜的语气里没有一点不甘,全是笃定。
笃定什么呢?
耳边传来衣服悉悉索索的动静。
谢昀睁眼,正看到阿什娜拿出一个瓷瓶放出一只飞虫。飞虫很快就找到了它的目标,谢昀躲闪不得,只能切声喊道。
“天枢!”
天枢闻声而动,可为时已晚。
飞虫钻进谢昀耳道太快了,谢昀只感觉嗡地一下,脑部涨晕,比起软骨散更让人难以忍受。
见状,天枢拔出双刀,瞬时贴上阿什娜的喉咙。
“解药!”
“情蛊没有解药,除非你杀了母蛊。”阿什娜见谢昀脸上浮现痛苦之色,主动权掌控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着实甜美,她笑得再明媚不过。
“可我死了,那两味奇药,帝流浆和返生香,你就再也找不到了。”
“阿什娜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霍桑……我可以帮你对付他,不用情蛊,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情蛊将谢昀的脑子搅得一团乱。不过须臾,他咬字就困难了许多,正是极力维持自身理智的迹象。
“是吗?”阿什娜尾音略微上勾。
“可我不信你。就算你选择帮我,可我在你心中永远都要比宁月矮上一头,不会是第一顺位。”
“而这点,情蛊完全可以做到。”
“情蛊入脑,就算是三分的爱意也会暴涨成十分。你将无法违抗你的本能,那些属于宁月的都会属于我,这样的束缚比起利益、血缘、原则都更行之有效——”
“这终究是偷来的,是假的。”谢昀冷声道。
阿什娜轻轻一笑。
“没关系,我又不爱你。”
这情蛊很不妙。
他正如阿什娜所说,渐渐看不清阿什娜的脸……
所有和宁月有关的记忆都在模糊,和一种虚无融杂在一起。
谢昀不敢赌,他当即运转功力,先将软骨散的药力强行逼出体外,但这也导致了他经脉逆转,一口鲜血没有预兆地喷在地砖之上。
“少主!”天枢见状,只把刀刃更往前贴了一分。
“你找死——”
“别管她,去找阿月。”谢昀及时封住自己的穴,对天枢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便陷入了昏迷。
始作俑者阿什娜并不阻拦,她在房中八仙桌上怡然坐下,拾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去找宁月吧,她是会蛊术,可她的蛊术可比不上那个人。”
“你知道南孟最后一个巫医吗?”
“若不想伤透了宁月那颗脆弱的心,我劝你们还是早点回来。”
“明日,可是我和谢昀的大婚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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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抢亲
“谢昀人呢?”
说什么, 来什么。
宁家的院子突然落下一片黑影。
鸢歌先是注意到异样,提起手边的九连环大刀,护着宁月往门口走去。
“宁姑娘。”
天枢的脸, 被打开的门缝露出的一道光隙照亮。他的声音不敢太响,怕惊动谢父谢母放在宁宅外的人手。他只是稍一把他肩上扛着的少年面容一同露出,垂落的秾紫发带当即吸引了宁月视线。
宁月连忙开门, 和鸢歌一同把房中杂乱的物什搬了搬, 清出一片空地。
烛火之下, 谢昀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额间不断渗出汗意。人没有意识,唇齿之间却轻轻开合,低沉的嗓音像是埋藏了无尽的情意。
“阿……阿……阿什娜……”
宁月呼吸一窒, 这才想到自己已经重生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天枢挠了挠头, “是阿什娜……说是下了情蛊什么的。”
“宁姑娘蛊术这么厉害,一定有得救的对吧?”
情蛊!
在玉生烟留下的手札上,她本人对情蛊的态度相当不屑。只写道,这是南疆列为禁用的蛊术之一, 却又屡禁不止。每一年都有痴情男女用情蛊,因爱生恨, 死伤无数。
情蛊最恶在于, 子蛊入脑生根, 难以逆转, 就算是顶尖蛊师也对情蛊束手无策。
可阿什娜?骄傲如她, 会用情蛊?
宁月没时间深想, 用天枢的刀抹开指尖将血蹭在谢昀眉心, 吹奏起骨笛。
笛声之中, 谢昀潮红的脸色逐渐淡去, 但却是更浓重的痛苦溢于言表,周身经络异常凸起,终是熬不过宁月完整一曲,半途吐出一口鲜血。
血里看不到蛊虫。
在天枢和鸢歌紧张的注视下,宁月却放下笛子,不再吹奏。
骨笛在手,她可以强行拔出蛊虫,但是那样谢昀也会丧命。
而连血脉加以骨笛都无法完整引出蛊虫,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用玉氏之血喂养出的蛊。
“玉生烟……”宁月轻念这个名字。
她早该想到的,南孟与西岚的合作分明是以西岚为主。
南孟不只是献出了蛊术、圣物……还有人。
这些年,玉生烟没死,一直被困在西岚。
“呃啊……”
谢昀再也隐忍不住痛苦呻吟,他的血肉在灼烧……这是因为子蛊过于依赖母蛊。没有母蛊信号,擅自离开太远,子蛊便会自发痛不欲生。
以谢昀现在的身体状况,再不回到母蛊身边,他会死的。
宁月指尖抽了抽,深吸了一口气。
“天枢,送他回去。”
天枢却没有第一时间应声。
“宁姑娘,送回去的话……少主还会是少主吗……”
她无法回答。
情蛊不是寻常蛊虫那般建立在痛苦之上的折磨。
子蛊钻入脑中后,它只会催化宿主对爱意的感知,然后再屏蔽对人记忆的部分感知。若是母蛊不刻意催化,宿主本身的习惯、性子、所思所想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他只是会变得毫无理由、毫无原则地偏爱一个人。
天枢读懂了宁月的神色,蓦地,他单膝跪下,从怀中拿出一枚戒印。
“宁姑娘,这是无妄楼的楼主印信。少主有令,无论何事,无妄楼永远不会站在姑娘的对立面。”
“哪怕站在对面的,是少主自己。”
宁月望着那银戒,那款式极为眼熟。“他来的路上吩咐你的?”
天枢摇头。
“不。这是无妄楼建立之初就定下的第一条楼规。”
鸢歌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宁月接过银戒,看了片刻套在自己的右手指根之上。
“我会去西岚,把能救他的人带回来。但若是我回不来,他也不记得我了……”
“不用告诉他有关我的一切……”
话音落下,宁月垂落在身边的手却突然被一片炙热笼罩。
“阿月……”
子蛊在他脑中闹腾,他的高温早该让他烧到神智不清的地步。可他还是醒来了,灿若星辰的眼眸被红色浸染,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只是凭借本能找到那抹凉意,凭借本能做最后的挣扎。
谢昀喘息着,嘶哑着,恳求着。
“阿月,给我下情蛊吧。”
宁月怔住,她反手握住那只滚烫的手。
“两只情蛊,你受不住的……你会疯的……而且制蛊要时间,你等不了的……”
宁月的声音在谢昀耳中四散,他已听不清了。
但他知道什么更重要,哪怕跟脑海里的怪物抗争至死。
“阿月,给我下情蛊吧……”
就算就此死去,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是她,只能是她-
今日的昌城非常突然地迎来了一件大喜事。
——谢宁两家大婚。
这昌城之中谁人不知谢家啊,自明远镖局发迹之后,提起昌城必有谢家。昌城百姓各个与有荣焉,也各个少不了打听谢家大事。先前两家订好的日子分明是上月,但两家一点动静也无。坊间纷纷猜测是不是谢家的少爷移情别恋了,又或者是宁家的丫头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让谢家生了悔婚的心思……
流言蜚语种种,今日都彻底消散于谢家从宁家接完亲后,锣鼓喧天的车马队伍。
“真要成婚啦!我还当谢家要和宁家退婚了呢!”
“怎么?退婚了给你家当女婿啊!你看看宁家这十里红妆的排场,不知要羡慕死昌城多少人家呢!你能给你家女儿拿出来吗?”
“哎!你怎么说话的?宁家有什么钱啊,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这十里红妆可都是谢家自己贴钱给的。要不是谢家为了还宁家的恩情,这婚事早黄了。”
“你就酸吧,人家可是正正经经嫁过去了。谢家要大摆宴席三日,我可不和你在这里嚼舌头,去喝喜酒喽!”
迎亲队伍回了谢府,眼看新娘拿着喜扇被人扶出轿子,开始跨火盆。一直在门口翘首以盼的谢父谢母总算松了一口气。
谢昀不知何时跑的,他们是清晨天没亮的时候,准备给谢昀洗漱时才发现人不见的。
不过奇怪的是,没有找上太久,谢昀就又回来了。
脸色有些苍白,把过脉后,只是强行冲散过药性,内力有点亏损,倒也没其他大碍。
问了人,谢昀也只是说——“想通了”。
虽不知哪里有点古怪,但好在婚礼还是顺利进行了。
两个新人身着大红喜服,新郎英姿飒爽,新娘窈窕纤长,经过夹道许多昌城百姓的祝福,款款来到长辈上座。
怎么看着月儿这一身喜服穿得越发显得人瘦高了呢?
不像谢父红光满面,谢母狐疑地瞄着新娘身形,可惜喜扇华丽,嵌了不少金银珠玉在上,将新娘子的脸庞挡得严严实实。
只听喜婆唱道。
“一拜天地。”
新人一同转向堂外,规矩行礼。
喜婆又道。
“二拜高堂。”
新人一道转回,冲着谢父谢母恭敬弯下了腰。
可这一弯腰,终是让谢母看清了端倪。
她气得站起身,怒拍桌案,将桌上的瓜果碗碟震得一跳。
“怎么是你!”
喜扇之下,一张明媚娇艳的脸放肆地勾起了嘴角。”怎么不能是我?”
再没什么可遮掩的阿什娜懒得管大雁却扇的礼仪,堂而皇之把扇子一扔,让满堂宾客更清楚地看清了她。
“今日你的儿子娶得可不是什么宁家女儿,自始至终都是我。”
“阿什娜·曼努埃力,西岚唯一的公主。”
满堂宾客哗然。
可谢母却并不畏惧于头衔,她厉声道。
“你对月儿做了什么?!”
阿什娜轻蔑一笑,看向对于她的出现依旧笑意满满,无尽欢喜的谢昀。
“你问我,不如问问你的儿子,他做了什么?”
“你还可以替我问问他,今日娶我,是不是他心甘情愿!”
谢昀都不待谢母问,自然地脱口而出道。
“爹娘,宁月逃婚了,今日我只想娶她。”
谢昀的话语简短有力,替阿什娜省去了许多功夫,堂下议论纷纷的宾客都会成为她的见证。就算宁月不甘心地回来,也将没有她任何的插足之地。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谢母睁大眼睛,难以相信那个心心念念只有宁月的臭小子,如今在大婚之上,承认自己移情别恋。这才是真正教她陌生得认不出来。
谢昀却只看着阿什娜,好像已经认定。
阿什娜满意地转过身,“伯母,不对,按照大燕习俗,我该改口叫娘了。这成婚三拜,还差最后一拜礼成呢。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娘,你不会想谢昀下不来台吧?”
若只是阿什娜作妖,谢母自然要管,可偏偏谢昀亲口认下了人。
谢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试图从谢昀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阿什娜却无所顾忌,给了喜婆一个眼色,示意她继续。
收钱办事的喜婆决定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喊完算数。
“夫妻对拜——”
“谁说我逃婚了啊?”
满堂宾客一愣,看着喜堂之外,一位白衣彩裙簪花簪的女子被人托着从天而降。
“月儿?”即刻认出的谢母喃喃。
这一回,是阿什娜脸色一变。
“你怎么在这?”
天枢运着轻功带宁月稳稳落了地,她不紧不慢地理了下裙子,走进堂中。
满堂的红色之中,唯她一人白衣,不用说话似也带着挑衅。何况她一路走到新人旁边,把新郎官装扮的谢昀看了个仔细后,插足在两人之间,面对穿着她喜服的阿什娜,露出一个一贯温和的笑。
“我今日,是来抢亲的。”
“抢亲?笑——”话!
好像料定了阿什娜的不屑一顾,宁月借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抬手张开,一只藏在掌中的飞虫经她轻轻一吹,扇了扇翅膀,直朝阿什娜的耳中飞去。
阿什娜后知后觉,捂住耳朵,对着宁月怒目。
“你做了什么!”
宁月一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大燕的典故可不止金屋藏娇,你还要多学学……”
说完宁月看向谢母,行以重礼。
“谢家厚爱,阿月惭愧。但今日免不了要让家里麻烦些,宁月在此先行请罪。”
“待事情解决,我和谢昀必会好好赔罪。”
说着宁月催动母蛊,刚刚还一脸维护阿什娜的谢昀捂住头,像是如梦初醒,辨别出身前的宁月,面露惊喜,一把拉过将人带入怀中。
“阿月!”少年热烈的怀抱像要把宁月嵌入身体。
现在还是大庭广众之下。
宁月耳尖微红,从谢昀怀抱里挣脱出来,指了指谢府外的方向对谢昀耳语几句。谢昀二话不说,一臂轻松将宁月横腰抱起,踏燕行几下便看不见两人身影。
在场宾客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愣了好一会儿。
才意识到——新郎被抢啦!
但新郎被抢的躁动还未蔓延开,这边刚刚还趾高气昂的新娘边痛呼着,边被另一道身影扛起。
正是先前带着白衣女子来的娃娃脸少年,他冲谢父谢母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点头致意后,把新娘子往肩上一扛,也随着翻出了谢府。
在场接连失去两位新人的宾客,脑子勉强转了转。
——好家伙,新娘也抢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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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生变
从谢府一路到昌城之外的马车路上, 天枢按照吩咐特意用正常脚程带人过来,时间不长不短,刚好是谢昀昨日受罪的时间。
天枢可不管这扛着的是什么西岚公主, 到了地方把人往马车里一丢,就坐上车夫的位子,往迦蓝关赶去。
出发前, 宁月趁有时间让鸢歌换了个大一点的马车, 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场, 挤一挤便能坐下四个人, 和一只猫。
还没完全失去理智的阿什娜抬头,左手边离她最近的鸢歌握着九连环大刀,对着她施以恶狠狠的眼神。隔壁的宁月倒不关心她, 腿上趴着一只黑成黑炭的猫, 悠闲地翻着手里陈旧的手札。
谢昀坐在宁月的对面,也没对她多施舍一个眼神,望妻石一般一眨不眨盯着宁月。
可情蛊怎么会失效呢?阿什娜试图催动母蛊,却只是换来谢昀冷漠的一瞥, 外加如晦的贴近。
有反应?说明没有情蛊未解。
阿什娜昏昏沉沉的意识不甘失败,寻找着她计划里的漏洞……从什么开始?是早上那空无一人的宁宅?是谢昀晚回来的那几个时辰?还是情蛊本就有所漏洞……
可她明明试过。
除非……除非!
“两个情蛊!”情蛊发作, 痛不欲生, 只会记得母蛊所种之人。这人竟受得了, 还在旁边不慌不忙地炼制她的情蛊??
尽管灼热已经快把阿什娜逼疯, 但她还是盯着宁月忍不住骂。
“一个人两个情蛊, 你不管谢昀死活也就算了!”
“你给我下情蛊?想恶心死我?”
宁月翻过一页, 淡然道。
“那你死一个, 我看看。”
阿什娜:……
然而就算阿什娜什么都没说, 对面谢昀好像听到了什么至高指令, 无声无息将如晦抵在阿什娜颈边,看向宁月的眼透着明晃晃的示好,像是一只狼犬衔来一根肉骨。
“杀了?”
“留着,有用。”
没能为心上人解决问题,谢昀不太开心地把刀收了回来。
这是完全压制了她的那份情蛊。
阿什娜血液燥热,心却微微发凉。在谢昀心中,她和宁月站在本就不平的秤上,她哪怕舞弊为自己押上一大块砝码,但只要宁月跟上,天平永远会倾向她。
“我输了。”
“输给一个用情至深的傻子和一个冷心冷情的疯子。”
阿什娜眼睛扫过两人,冷笑道。
“宁月你后悔的。为了赢过我,把他变成现在这样。”
宁月闻言放下手札。
“赢过你?我从没想过要和你比什么。你只是傲慢惯了,和你的哥哥一样,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惜任何代价。”
“你下情蛊难道是因为爱?你只是想要他背后,无妄楼的高手、明远镖局的财力人脉……一切能帮助你打败霍桑的筹码。为此你不惜暴露身份,把婚姻大事当做儿戏。”
“这世间不是为你和霍桑兄妹相残而设的棋局。你从一开始就该清楚,人人皆会成为棋子。”
阿什娜眯着赤红的眼,终于看清宁月动作中,指根处那枚新戴的银戒。她所渴望的东西,却轻易出现在她的手上。
“他……竟然把无妄楼给你了……”
原来这盘棋,她怎么走都是输。
阿什娜不甘地闭上双眼,再没有力气和体内焦灼抗争。
宁月看了看手上的银戒,将手缩回袖中。
若真要说,一开始,在她重生,在谢昀重生的那一刻,他们就舞了一个弥天大弊。
“阿什娜。” 宁月轻喊。
穿着新娘服昏厥过去的娇艳女子在宁月柔声呼唤下,动了动手指。又过了须臾,她轻哼了一声,缓缓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懵懂的眼神左右环视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个一听就让她为之心悦的声音。
“宁月。”阿什娜亮出一个甜甜的笑,看也不看手里还拿着剑的男子,一屁股把他挤开,坐到了宁月的对面。不仅如此,她还一把拉过宁月的手抱在怀中,幸福得蹭了蹭,像个粘人的狸奴。
这一抢地盘的举动,简简单单就惹得一人一猫的敌意。
谢昀拔剑,黑猫亮爪。
还有鸢歌——不适应地反胃。
“小姐,这情蛊真的无解吗?”
“我以前也觉得我的寒症无解。”
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只是还需要一些耐心。
宁月安抚好一人一猫,看向阿什娜。
“我知道你从西岚带出了两味奇药,在哪里?”
阿什娜依偎着宁月,声音也变得黏黏腻腻。
“那两个东西很重要,不能随身放,我交给了一个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人保管。”
“很聪明,那你可以帮我找来那个人吗?”
“当然。”-
伽蓝关是大燕最西边的最后一个关口。
由此而出,便是西岚。
西岚与大燕往年就有相互进犯历史,当时还赖于老晋王的存在,西岚没有明目张胆地有进犯之举。但自从三年前,老晋王病死,小晋王战败,伽蓝关便成了两国摩擦不断的所在。
相比较昌城,没阳城繁盛,但也安居乐业。伽蓝关内城中虽大,但行人稀少,偶尔一两百姓路过街头,面容倦乏麻木,未有时疫,但更胜似行尸走肉。商铺处处闭门锁店,冬日寒风阵阵扫着宽广的街面,尤为萧瑟。
宁月带着一马车的人在城中谢昀购置的私宅落脚。
“这是我和他联系的骨哨,他只要听见就会赶来。”
阿什娜从颈边掏出一根皮绳穿着的短哨,屏气一吹,哨音却没有那么响亮地在耳边响起。
见宁月奇怪,阿什娜热心地解释道。
“这是特定的音阶,最远可达百里。只有经过特殊训练,才能听到声音。这样,联系起来才不会引起霍桑的注意。”
宁月点头。
以阿什娜和霍桑这水火不容的态势,要在霍桑眼皮底子搞事,没有一点伎俩怎么好好活到这么大。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人却没有阿什娜所说的那么快出现。
一直等到了晚上,骨哨间断地第十次吹响。
重物跌落的声音,引起了整个私宅的戒备。
“荧惑!你怎么来的这么慢!”
相对于大家都围在宁月身边保护,阿什娜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径直往声响发出的地方走去。
火把的灯光也随着阿什娜的靠近照亮了那一方偏僻的阴暗。
跌进院子的男子算得上眼熟,只是此时此刻,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几乎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手上的长刀断得只余三寸,刃卷又缺,似是经过了好一番生死厮杀。
他的呼吸竭而重,拌着肺音,甚至无法站起身。只能坐倚着墙脚,看着走向他的小公主。
却还勉强撑起西岚的问候礼——反手单拳抵住心口,轻捶三下。
“荧惑……失职,请公主责罚——”
“算了算了,我给你保管的东西呢。”
阿什娜摆了摆手,打断了荧惑的话,对他身上的伤势更是置若罔闻。
“东西……”荧惑瞥了眼公主身后那乌泱泱一群大燕人,没有直接开口。
阿什娜皱了皱眉,“这些人都是我信任的人,你尽管说。”
荧惑垂首,他本不该违背阿什娜的指令。
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公主殿下,没时间了。霍桑把计划提前了,他用从南孟带回来的东西把奎教变成了人间地狱……那些人都疯了……不能直接和奎教对上,会被同化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阿什娜揪起荧惑的衣领,根本不在意那些关心的言辞。她只想帮宁月问出她要的东西,好讨她开心。
“你只管告诉我东西你放在哪里了。”
“在您所知的……西岚最安全的地方。”
“啊!我知道了!”阿什娜眼睛一亮,把荧惑衣领一松,也不管那人有没有因为她这不客气的一摔断了最后一丝气息。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宁月身边,雀跃道。
“我知道东西在哪里了!宁月,你要的话我就帮你拿来。”
阿什娜谨慎地斟酌了字句,她现在虽然很喜欢宁月,可不代表她会愿意把她保命的东西对着外人,就公之于众。
宁月神色却没有全在东西上。
她身边跟着谢昀和鸢歌,宁月走到荧惑面前,诊起了脉。
越诊,宁月脸色越怪。
“你……不该活着。”
经脉碎裂,内力中空,他的血已经流空,所以他的身体才这么的僵硬又冰冷。
——全然是死人的脉象。
荧惑轻笑了一声,他认得宁月。
他知道她的本事。
“我是很快就会死,但我可以提醒你,只有阿什娜才能拿到那两味药……杀了她,你会前功尽弃……”
死到临头,荧惑却一眼看出了阿什娜的异样。
还试图保护她。
宁月忽然了然。
“阿什娜给你也下了情蛊……是情蛊在吊着你的命……”
他是一路只身从西岚杀过来的。
阿什娜的呼唤成了他唯一坚持的动力,而现在,他到了这里,见到了阿什娜,他的使命即将完成……
“霍桑到底做了什么?”宁月忙问。
“他把整个奎教变成没有任何情感的怪物……怪物会感染……下一个就是皇宫……西岚再没有哪里是安全的了。他们终将成为霍桑无往不利的大军……大燕也不会安全很久了……”
荧惑的眼神逐渐涣散……
他还可以说更多的。
如果这能让宁月对他的公主再多顾忌一分,他愿意再说一句……可是他太累了……
在小公主逃走后的不久,他也成了背叛奎教,背叛西岚的奸细。东躲西藏的日子让他目睹了霍桑回来后对奎教所做的一切……
他却只能目睹,无法阻止。
若是他再强一点就好了。
他就能保护公主再久一点。
那个从小被关在西岚皇宫最高塔楼的小公主。
他记得,小时候的她唱歌很好听……
“他气尽了。”
宁月顺着他最后的目光,向远处的红裙人影宣告。
阿什娜耸了耸肩,一脸不在乎。
“真没用。”
“是吗?”宁月走到阿什娜的身边,抬起手指轻轻拭去那娇艳面孔上无声无息,蜿蜒而下的透明湿痕。
阿什娜莫名奇妙地跟着摸了摸。
她的右眼为什么会自己流泪?
或许情字无解。
但情蛊不是。
人心一事,就算是最高明的蛊术也有参不透的时候。
宁月轻轻叹息,让人将荧惑的尸体好好收敛。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下线配角。
第八十六章 盘查
荧惑虽死, 但他留下的话让宁月本就绷紧的心弦又紧了一些。
荧惑这般阵仗突出重围,不可能不引起霍桑注意。加上先前阿什娜大张旗鼓的结亲,昌城人尽皆知, 被霍桑的人顺藤摸瓜找过来,只会是迟早的事。
如此形势,要是落到他的手中, 可再难谈什么条件了。
不过好在收到霍桑纸条的最初, 宁月就没期待他们之间能老老实实一手交药, 一手换人。
只有反客为主, 才能有一线生机。
今日迦蓝关城门已关,只能等明日开城门,赶最早一批出关。
吩咐过天枢收拾好假身份的通关文牒, 宁月定了定神, 却没有一点睡意。
霍桑的手段,比起上一世更卑鄙阴狠。
在韦氏被擒后,宁月一直想不通,为何西岚要和南孟合作研究时疫之蛊, 毕竟利用时疫此法,伤敌一千, 自损八百。
现在, 她知道了。
时疫不过是个幌子, 那样不断地在人体上试验蛊毒, 持续了数年, 韦氏一朝倒台并影响不了什么。他真正要的一直都是借以时疫感染之便的蛊毒。
只需一个病源, 唾手可得一整支唯他操控的大军。
怪不得在南孟祠堂, 她和谢昀并没有发现除了时疫以外的其他记录。那么多年的成果早被霍桑全部带走了。
可霍桑早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也成功到手了, 为何还要紧盯着她的四味药不放呢?
除非这四味药对他意味着什么。
仔细想想在南孟之前,阳城的假采花贼韦荣、孟家寨的孟厌、还有阿什娜出现的蓬莱,每一味奇药霍桑的人都在插手,他们要的是所有七味奇药。七味奇药对宁月而言是救命的解药,但对于霍桑来说肯定不止于此。
宁月把此前收集到的明月露、摩诃花、仙灵草、丹凤羽一一摆在眼前。
这几味奇药父亲早就说过,有记载的药性相冲,没记载的,如丹凤羽这般几乎不出世的圣物,更是鲜有人知它的真正用处,父亲甚至无法把其中几味称之为“药”。
剩下的三味,两味是在阿什娜手中的返魂香和帝流浆,还有一味雷冢玉,前世今生两辈子宁月听都没听过。
事到如今,宁月不得不怀疑,玉生烟写下这七味药的目的。
她从没有具体说明过这七味药的用处……
或许,这七味药最开始就不是为了救命而存在……
“咚咚。”轻轻两声叩门,打断了宁月的思考。
深夜之中,能来这么搅扰她的人不多。
宁月开门,一个热气腾腾的油皮纸袋子唰地一下递到她的眼前,浓郁微焦的栗子甜香霎时萦绕着她的鼻息。
直到宁月接过,纸袋子后面才出现一个耳尖指节都冻得微红的少年面容。
“阿月,趁热吃。”
宁月展开袋子,微微一愣,里面的栗子都已经剥好,却还是透着热气。
她不禁再次抬眼看过去,少年眉眼间全是欣然的笑意,他也不说他是怎么在这萧瑟的迦蓝关找到的栗子,也不提他指尖上那点点的烫伤红痕。他眸光像是吹皱的春湖,闪闪烁烁着美梦一般的光晕。摆在眼前分明那么多阴谋诡计,此时此刻,好像都比不上让心上人吃上一口热乎的甜栗子。
宁月微微一愣,心口微微发涨、发酸。
情蛊的效用,她没有比这一刻更加清晰的认知。
她拿出栗子吃了一口,甜糯生香,还是记忆里小时候,谢昀去昌城集市用自己不多的零钱给她买来一小袋的味道。
“不好吃吗?”见宁月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谢昀的眉尾微微失落的下垂。“我去重新再弄一袋!”
谢昀说做就做,宁月匆忙抓住他的衣角,轻轻的力道却易如反掌地拽住了他。
“好吃,就是如果能早点吃到就好了……”
闻言,谢昀似乎想起什么,有些自责地低下头。
真好懂……
大概只有情蛊中的谢昀才会如此外露自己的情绪吧。
明明宁月是母蛊,却被此时对她全然放开的谢昀蛊惑到,鬼使神差地问。
“为什么这一世对我这么好?是愧疚,是后悔还是……”
爱意。
宁月停在这两个字之前,猛地抽离出来,脸上挂上一抹自嘲的笑。
这可是情蛊,她还能到得到爱意以外的答案吗?
清醒过来的宁月退了一步,拉住两侧门扉,“没事了,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要——”
“阿月。”谢昀叫住宁月,嗓音忽然嘶哑地厉害。
那更像是廿七的声音。
宁月抬头,刚刚还坦诚如白纸的少年忽然拉住她的手腕,紧紧桎梏,像是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可他又不得不用另一手捂着头,似乎再忍受骨骼碎裂般的痛楚。
当他再看过来时,眼里春湖寂灭,被红色浸染的情绪变化万千,清醒与混沌交织。
最终塌陷在一片苍老和无与伦比的悲伤之中。
“没时间再重来了,选生,记得,这一次一定要选……生……”
宁月眼瞳一缩。
他话声切切,在她试图理解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时,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中的什么紧紧攥住一样,突兀地骤停。
宁月咬着唇强忍着窒息感问,“你是谁?什么重来?你是说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我……我!”宁月的问题好像触及了什么疼痛的根源,谢昀说不出话,只来得及拉开宁月,吐出一口鲜血在宁月身边的地上,昏了过去。
宁月此时才觉得自己能喘上气了,她倚着门勉强扶住谢昀沉重的身子。
刚刚的那是什么?
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限制着他们触碰到一些真相……-
清晨,宁月一行人在最善潜行的幽渺旗手下,被易容乔装。
如今他们顶着西岚香料商队的名字出关,谢昀被化成商队少东家,宁月的身份则是少夫人,鸢歌是宁月阿姐。阿什娜加入的突然,只能勉强充进侍女之流。
最近,大燕和西岚明里还遵守着老晋王还在时,签订的和平契约,互不侵犯,但实则西岚的官兵总是以沙漠马贼的名义骚扰迦蓝关,抢掠无度,导致迦蓝关许多百姓纷纷迁离。
宁月以为这种紧张的事态下,出关总是要查得严谨些。
谁知到了关门,一共四个看守城门的将士,全是老兵残将,身形瘦弱,不知破落成什么样的盔甲还穿在身上。看到他们要出关,连通关文牒看也不看,只一个劲的伸手。
天枢驾车,识相地交出去四锭银子,老兵分了分,就摆了摆手,放他们通过了。
坐在马车上的宁月和鸢歌待马车离开迦蓝关有一会儿,两人才放松下来,露出一点怔忪。
曾几何时,记忆中的伽蓝关变成这样了。
鸢歌小时就是被宁父在迦蓝关外捡到的,宁月以前也跟着父亲来过伽蓝关出诊。那时的伽蓝关,驻守的都是骁勇善战的镇西军,他们纪律严明,收受贿赂哪怕一口水一粒米,便是十杖,能把人半条命打没了。
可刚刚老兵们都老眼昏花了,收钱却是一个比一个快。
“伽蓝关这样不是一日两日了,将领无能,士卒散漫。但凡霍桑执掌西岚兵权,伽蓝关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会被破关而入。”
阿什娜一眼看透了宁月目光里的担心,她不像谢昀表现得对宁月一味的包容。
对她来说,喜欢就必须拥有。
“大燕朝中早就没有能与西岚匹敌的武将了,迟早,西岚的铁蹄会踏进大燕。穿过这片沙漠就能入关西岚了,你可以好好看看。”
“西岚也很好,这里的人大胆直率,不像你们大燕人扭扭捏捏,拐弯抹角。我们也有很多美食美酒,绮丽的建筑、动听的乐曲,还有最快乐的环步舞。”
“你会喜欢西岚的。”
阿什娜的信誓旦旦给宁月听笑了。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这些话,她在前世,也听阿什娜对谢昀讲过。
她对人表达喜爱的方式倒是一如既往。
不过很快宁月就没法笑了,还没见识到西岚的风土人情,宁月一行人便在西岚入关处被拦了下来。
盘查的不只有西岚的守城官兵,还有一队身穿红袍,头覆兜帽的人。
阿什娜马上认出那正是奎教教众的打扮。
奎教虽然因为行事百无禁忌,广纳中原各种武林怪才,被中原的名门正派称之为魔教。但在西岚本土,因为霍桑有意扶持,奎教被奉为国教,其教众享受的地位甚至可以和西岚官员等同。
“看来,霍桑已经察觉我们要入关了。”
入关的队伍行进很慢,说明盘查得十分严格,宁月几人马车一点一点挪动,终于能看清他们是如何盘查的。
霍桑竟给他们每人都画了一张小像,用的是西岚专门的技法,整个人栩栩如生,还有辅助辨认的配饰如宁月的花簪,鸢歌的九连环大刀,谢昀的如晦……官兵们甚至把人赶下马车,查人又查车,不存在一点模棱两可的可能。
“小姐,怎么办?”鸢歌有点坐不住了,虽然已经轻装简行,但是武器这些不能不拿,这么个查法真要被人摸出来的。
“无碍的,阿月,行不通就杀出去,他们拦不住我。”谢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宁月一点没有被安抚道。
她低头思忖。
他们所有人伪装的是西岚人高鼻深目的模样,在幽渺旗超绝的易容术下应是不会在容貌上露出破绽。剩下的只要东西藏好,还有西岚语……
“鸢歌,你下车骑马吧。”
鸢歌不知宁月用意,但还是乖乖听话照做了。
待到商队马车到了盘查口,天枢先是老实递上了入关文牒,盘查的官兵却不细看,拿刀柄敲了敲马车车厢,废话不多说。
“下来。”
没人回应,马车里只有一点窃窃私语声,听得并不分明。
官兵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叫你们下来,耳朵聋了?”
天枢先前就是在关外混日子的,西岚语滚瓜烂熟,此刻讨好着上前。
“官爷,里面是我们少东家和少夫人,我们沃兰商队在西岚也算小有名气,也不是什么闲杂人等。主子私事,要不官爷就通融通融?”
天枢手里是一把西岚通用货币银币,直接塞到了官兵手中。
官兵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缓了缓,可余光一瞥,那拉着死人脸的奎教教众还在旁边看着,他实在没法当着面放人。只有话头软了点。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要盘查,烦请二位下来吧。”
天枢刚要说话,马车里传来男子嚣张而又流利的西岚语。
“现在什么人都敢管到我头上了?”
官兵被这么一激,哪还忍得了一点脾气。
抽刀边直接挑开马车车帘。
但眼前的一幕,实在让一众官兵猛咽下一口口水。
马车之中,一眼剥夺人视线的便是穿着一袭葡萄紫缎面滚白色花边长裙的女人。她的上衣褪及肩头,整个人恍如没有骨头一般趴伏在男人衣领散乱的胸膛上,姣好的曲线没有一丝空隙地贴合着男人的身体。也不知做了什么激烈的事,女人胸口白皙胜雪,又温软如玉的肌肤随着尚未平复的呼吸鲜活起伏。
在被撩开车帘的一瞬像是受惊的小鹿,惶然低下了头,却也能让人从那惊鸿一瞥从看到女人秾丽小巧的脸蛋上无从消散的滟丽·情·潮……
可惜这活·色·生·香一幕下一瞬就被重新遮挡。
与此同时,传来的是男子森冷的杀意。
“再看,我就把你们的眼睛生剜下来下酒喝。”
【作者有话要说】
俗套的马车紧急避险,但我好爱。
第八十七章 入宫
官兵长了张嘴, 刚要说什么,就被身边另一个同僚拦了下来,小声耳语道。
“别争了!我想起来了!沃兰商队是伊古纳尔家族资助的!你看到的估计是他们家的小孙子……得罪了他们家, 万一陛下怪罪……”
官兵心下一凛,转头看向教众代表的霍桑皇子-
=
霍桑殿下还没有继位呢,自然还是陛下更大。
“是属下有眼无珠, 惊扰了贵人。”
官兵忙不迭点头哈腰要放人离开, 旁边一直板着脸的教众却是不下车检查誓不罢休的模样, 甚至对守城官兵都拔刀相向。
“你们想干嘛?听不懂人话?!那是伊古纳尔家族, 他们的侯爵可是陛下的老丈人!刚刚马车里那样子你们也见了,怎么可能是殿下要找的大燕人!”
“殿下之令,不得有违。”教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手里的长剑却划向了自己手掌, 那割肉深度看了就叫人吃痛,霎时鲜血淋漓。教众却没有一点感觉。
只让看着的官兵们傻了眼,没反应过来就让教众们又在他们的手上划了一道,伤口不深, 却架不住教众把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与他们相握。
血液交融。
下一瞬,守城官兵们面容呆滞, 任由教众们靠近马车。
这大概就是荧惑口中提过的怪物了, 果然无知无痛, 只知执行。
马车外的天枢和鸢歌对视一眼, 悄悄地放出他们提前藏起的“小玩意”。
几只本不该出现在冬日的蚊蚋兀自振翅, 在无人察觉中飞向走来的教众, 吸附在他们伤口之上。
教众们只觉耳边嗡嗡轻响, 手脚竟不听使唤地僵了下来。
姑娘连夜准备的蛊真的有用!
但牵制不了太久, 眼见教众们又有能动的迹象。天枢连忙大声感谢了几声, 佯装教众已经放过他们,立马扬鞭启程。
等到马车行驶出好一段距离,大家松了口气却也无人说话。
这伊古纳尔的背景和宁月研究一路的克制之法,好歹是在计划之内。但那车厢里大胆的一幕可不是,一向话多的天枢和鸢歌都不约而同,紧紧闭住了后知后觉想要尖叫的嘴巴。
车厢内,看不见外面情势的宁月谨慎起见多维持了一会儿动作,毕竟会泄露身份的一应武器全部藏在她西岚特色的宽大蓬松的裙底之下。确定没问题才起身的她,却被一只大手贴着她腰脊又往回按了按。
按完,那只大手却僵了一僵,好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做一样。
宁月略略抬头,正看到男人不再装作跋扈模样的下颚。他高高仰起,像是被她头顶的软发蹭得难受了,下颚绷紧的线条,和喉间上下的颤动都清晰可见,整个脖颈透着一抹深红。
危机时刻,宁月最后一点的羞耻心全用来让鸢歌下车了。怎么说也是在阳城的遇春台连续出入了七日的人,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只是未曾有一日想过自己会把看见的用上。
这一步,她没怎么来得及和谢昀商量,只是让他配合,幸好,情蛊没有完全蚕食他的理智。
关键时刻蹦出的西岚语,熟练得让她诧异。
宁月本想问问他何时学的,可刚一挣脱开谢昀的怀抱,就看见谢昀用微红的眼尾看过来。
明明他的身形高大宽厚轻易就能覆盖所有的她,可偏偏一双眼里满是无措和克制,将她捧到远高于他自己的地方。
心尖被这目光挠得微痒,宁月敛眸。
微凉的指尖不偏不倚,点在谢昀心口。
“这里,有点吵。”马车内外的安静,将谢昀的心迹逼得无处可藏。
谢昀先是微微屏息,可马上破功,好像宁月的声音更加牵动着他。
冷淡的话语,却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
宁月见状收起难得的顽劣,坐直身体,神色如常的整理起衣冠。
谢昀闭了闭眼,不再看宁月。
整理好自己的宁月,掀开车帘看向车厢之外。
他国异语,高鼻深目,就连风的味道都掺杂着些许香料的味道,和大燕有所区别。
他们是真正到西岚了。
见宁月露脸,不似他人避讳尴尬,阿什娜勾着一抹笑靠近。
“阿月的胆子比我想象中的大很多。还有那个蛊,荧惑把霍桑的人说得那么吓人,你竟有法子对付!真厉害!”
宁月面色一晒,轻咳了一声。
“这个蛊我也只是赌了一把。我想霍桑用时疫之法用以传染蛊毒,但必不会弄得和时疫一样,他要用作自己的力量,就会对所选对象有所要求。传染的途径应该会限制于可以控制的范围內,比如血。”
“若是以此途径,我便想到也可以反向用蛊毒将治愈之法‘传染’开。但其中难点便在于,如何治愈。”
“真要论,是荧惑启发了我。”宁月看向阿什娜,“昨日,他活着清醒地赶到了你的面前,阿什娜。”
“所以?”阿什娜仍觉得那是荧惑该做的。
“所以,他没有被侵蚀成怪物,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有你种下的情蛊啊。”
“情蛊,凌驾于霍桑的蛊毒之上了。”
阿什娜微微一怔。
宁月从没避讳过她用了情蛊,阿什娜却本能忽视她对宁月产生的情绪是源自于情蛊。
可她还是会这样堂堂正正地宣之于口。
宁月说着又微微皱眉,“可惜,时间太短,我只能临时仿制情蛊,终究效用还是低了些,不能彻底解开。”
说到这里,宁月看向阿什娜。
“如果真如你所说,玉生烟就在皇宫,那我们还有机会改变霍桑破竹之势。但今日这事儿恐还是会惊动到他,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自阿什娜被下了情蛊,宁月自然物尽其用,打听了不少关于玉生烟和西岚的事情。
得知阿什娜对玉生烟的了解,是她曾经误打误撞跟着送饭的下人,才发现他在皇宫竟偷偷囚禁了一个来自南孟的女人近十年。但对于阿什娜来说,玉生烟是神秘的南孟巫医,因她始终罩着黑纱掩起面容,不爱说话。只是偶尔,会答应同阿什娜的交易。
情蛊,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这情报对宁月来说还是不够,但好歹也为她们此行更指明方向。
眼下他们要做的事情有三件。
一、救出姚蓁
二、找到玉生烟
三、拿到被藏在那儿的两味药
每件事都事关紧要,而时间有限。
宁月不得不兵分两路。
阿什娜的搅局不在宁月最初的计划内,但也算因祸得福,情蛊比起威逼利诱更能让阿什娜配合。
“我和鸢歌跟着阿什娜去皇宫找人拿药,阿蓁那边谢昀带人去救。”
“不可,阿月。”
谢昀从宁月旁边挤了过来,虽然他如今顶着高鼻深目的西岚男子伪装,可眉眼间只会对她流露出的弃犬般神情,还是能让宁月认出原来的他。
宁月点着他的眉心推开一段距离,神色清明。
“我现在不是在商讨。奎教比起皇宫更危险,眼下你的情蛊比起临时研制的蛊虫更能对抗霍桑的蛊毒。我相信你一定能把阿蓁带出来,这样,我也能在皇宫没有后顾之忧的行事。”
“如果你不放心,就尽快救出阿蓁,再来找我。”
“它会给你指明方向的。”
说着,宁月指尖抬起,轻轻点了两下谢昀的眉心。
谢昀低下头,算是认下。
“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不过是去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阿什娜隐藏在侍女平淡容貌下的神态,却是十足的难以规训的野性-
宁月和谢昀两队在西岚王都分散开。
坐在西岚酒肆之中,耳边琴乐声不断,一名西岚女子穿着特制的舞裙,在酒肆中间随着乐曲不断旋转,跳跃,将裙角高高散在半空,露出裙下修长的双腿,身边男人们粗重的笑声和叫好声更是嘈杂。
宁月和鸢歌凭着易容出的姣好西岚女子外貌,已经被先后四个西岚男人请酒喝了。饶是鸢歌脸皮厚,也是在吃不消西岚这般热情的民风。
反倒是阿什娜如鱼得水,一杯杯酒来者不拒地灌下去,还故意吸引火力,和男人们嬉闹成一片。
“阿什娜,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宁月拉过阿什娜的衣袖,附耳轻问,她已经在酒肆门前看见不下五六队巡逻的官兵,无一例外,都和在入关时看到的教众一样,神色呆滞,只知行使命令。
霍桑的蛊已经渗透到这般程度,时间不等人了。
而阿什娜说有法子带他们混进皇宫,却让她们在这里喝了快一个下午的酒。
“这不来了。”阿什娜看似酒气浓重地歪到在宁月身上,实则清醒地使出眼色。
售酒的柜台上走来一位衣着华贵,神态雍容的男人将她们所有开销揽过后,请了她们三人一同到酒肆楼上的上房去。这样齐人之美的事,西岚人早已见怪不怪,只对男人露出一个羡慕的眼神便无人再管这三个陌生的西岚女子。
男人是贵族,寻着阿什娜发出的暗号而来,听到她的请求,只沉吟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
夜色之中,换好侍女衣装的三人成了值守侍女候在殿门之外。
鸢歌看着充满西岚异域之风的王殿仍难以相信,她们如此轻易地就站到了西岚皇帝的寝殿门外。
宁月倒有所察觉,好像这皇宫之中隐隐是两波势力,一波是霍桑的眼线,一波是贵族的。
“既然有贵族愿意帮你,为何你还如此受制于霍桑?”
阿什娜露出一抹不屑,“所有的好处都是需要等价交换的。霍桑虽然把控奎教,精于国政,把高贵的皇子身份坐得严严实实。可在那些大贵族的眼里,他仍然是我父皇为了找到继位者,特意抱养的异姓血脉。”
“可我不同,我是真正的,唯一的西岚公主。比起一个处处和贵族对抗的假皇子称王,还是一个王室公主当傀儡女皇更好拿捏。他们自然是要帮我的,因为帮我就是帮他们自己。可惜,这些人胆小如鼠,霍桑现在势力如日中天,他们不敢明面上违抗,再多的也帮不了我们了。”
霍桑是西岚皇帝抱养来的?
这宁月先前没问出来,但她更加想不通,“若是亲生儿子,你父皇看重霍桑也就算了,可既然你是唯一的血脉,你父皇一点也不亲近于你吗?”但凡西岚皇帝多疼爱阿什娜一分,阿什娜也不至于沦落到需要谢昀调用无妄楼来救。
阿什娜面色冷了下来。
“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疼爱他们的子女。总是有些人更爱他们自己,就好比我的父皇。”
眼看最近的一支宫中侍卫队伍巡逻离开,阿什娜率先堂而皇之地推开了她父皇寝殿的大门。
——这便是她认为全西岚最安全的所在。
第88章 第八十八掌:逼宫
寝殿之中, 毋需贵族设法调令,根本没有侍女精心照料。
至高之所的寝殿,只有风雪欲来的寂静和寒峭。
满室找不到一个火盆, 浓重的药味飘散在空中。
宁月和鸢歌走得慢了些,饶过重重厚重的丝绒帷幔,阿什娜已经站在寝殿内唯一的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中年男人, 有着和阿什娜相似的五官, 却过度苍老。好像有人提前从他身上偷走了一些年岁似的, 他的呼吸很重,听着频率,不似睡着更似昏迷。
阿什娜看着步入死亡之态的男人, 缓声道。
“你是燕人, 或许不知,就如同你们有神奇诡谲的蛊术,我西岚也有以烟而作的预言之术。”
“在我六岁那年,我的父皇收到了一则预言。”
“预言说, 十年之后,他将死于他骨肉血亲之手。”
“从此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可毕竟也有六年的相处时光, 父皇没有为了以绝后患对我痛下杀手, 而是将我软禁在高塔, 又去我的舅舅膝下抱来一个孩子认作了皇子, 那就是霍桑。”
说到这里, 阿什娜不由得从齿缝间捻出这段过去。
“霍桑太会装了, 将父皇哄骗得极好, 甚至为了彻底让我没有翻身之地, 扶植起奎教后,迅速将我划为圣女,归他控管。我这公主又是圣女,看似光鲜亮丽,不过就是掌中玩物。若非这些年我假意示好,替他干了不少脏事,我都不可能有踏出西岚的这一天。”
宁月看着阿什娜,好似这才看清她像火一样鲜艳燃烧的底色中,处处都掺杂着鲜血。
都是相同的红色,所以很难有人能在炙烤下分清。
“你看,他快死了,被霍桑日复一日地下毒在吃食之中。”
阿什娜的嗓音冰冷。
“预言没有应验,可结局又有什么区别呢?”
“真可悲。”
落定话茬,阿什娜以为她终于站在了虚伪的背后,可以肆意指责,可对着没有任何反应的男人,她提不起一丝罪有应得的快感。
“可允我看看?”宁月瞄着阿什娜颤动的指尖,突然道。
“看他干嘛?我们拿了东西就走。”
阿什娜扭头,没给宁月细看她神态的时间,径直奔向寝殿内装饰用的星盘。上面繁星良多,都是由各类珍奇宝石构成,光是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阿什娜却大大咧咧,看着没什么规律地左右拨动那些宝石,只听噶哒一声的暗响。星盘翻开,露出背后约首饰箱大小的嵌入石壁中的凹槽。
阿什娜从中拿出一个木质小盒和一株在暗处时略微发光,拿到烛火之下,反而平淡无奇,像个杂草一般的植株。
“喏,返魂香和帝流浆。”阿什娜献宝一样拿来给宁月。
宁月却不知何时走到了老皇的床头,像无数次对待普通病人那般,拉出他的手腕探脉。
成年男子的手枯瘦无比,还没比宁月粗上多少,霍桑所下之毒没有一点留情之处,他的寿数已经所剩无几。
但也不是来不及。宁月面色认真专注,用随身携带的银针先后刺入男人皮肉十几处,看得阿什娜频频蹙眉,却又意外地没有多说什么。
终于,随着男人颤动了一下眼皮,干涩的嗓音发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阿什娜……”
男人看到了阿什娜的脸,和因为生她不幸难产而死的母亲十分相像。
他本来是把对于妻子的留恋,全然倾注到了这个小女儿的身上,但是预言打破了这一切。
预言,是天命。
虽然百年也不一定能得到一条,但是西岚皇室素来遵守,这帮他们规避了许多灭国的灾难。
所以当他看到那条预言的时候,他无可避免地害怕了。
近十年,他都不曾好好同自己女儿说过一句话。直到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几乎是贴合着他所有心意和爱好生长起来的完美继承者。
这天底下,哪有完美无缺的人,除非是由谎言构成。
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无法挽回。
如果,这即将是他的遗言,那么他只想说。
“快逃,我的孩子,他马上就要替代我了……我的身体能为你撑下去的时间不多了……”
老皇喃喃的话,宁月听不懂。
可看阿什娜的样子,她好像也不懂。
那么多年的憎恶到底算什么呢?
“阿什娜,我亲爱的妹妹,你终于来了。”
几人怔愣之中,老皇的话成了真。
厚重的寝殿大门蓦地被人推开,北风呼啸着卷着雪进入屋内。
抬步走入的男人已经胆大妄为地穿上了只有继位的新皇才能穿上的最高规格朝服,戴上了几十颗宝石镶嵌的厚重王冠,那繁复华丽的服饰层层叠叠,也不知道是何时开始丈量,又是何时开始缝制,套在男人身上宛若天成,没有一丝余赘。
在他的身后是西岚的文武朝臣,神色乖巧得就像是男人的狗。
“这位就是宁姑娘吧。”霍桑视线扫过寝殿内,很快就把所有的人都认了出来。“咦,宁姑娘你忠诚的侍卫呢,我一直也很想和他见一面呢。”
“霍桑,你竟然直接逼宫!”
回过神的阿什娜扫视了一圈宫殿门外的重重人影,脸色冰冷地打断了霍桑闲庭散步一般的交谈。她绕到宁月身前,不动声色地把手上的东西从背后塞到了宁月手中,又害怕地拉着宁月和鸢歌,往后退了几步。
“哎,这怎么叫逼宫呢?老皇已死,我这新皇是合理继位。”胜券在握的霍桑笑了笑,不在意阿什娜那点小动作。
“好妹妹,别再装作父慈女孝的模样了。你心里不早就恨死这个男人了吗,你难道忘了吗,是他下令将你软禁在他,是他任由侍女侍卫合伙欺负你。甚至还为了两国交好,想要把你送出去和亲。”
“与其挟持这个女人,和谢昀斗智斗勇地来对付我,不若把一切都交给我。我可以不计前嫌,依旧可以给你这个帝国最尊荣的公主称号。只要你乖乖听话,你要的高塔和奎教之外的自由我也可以给你。而且不久的将来,你就会和我一起见证西岚的铁蹄踏遍这世间所有角落。”
霍桑的声音十分具有蛊惑力。
阿什娜抬眸,“代价呢?”
“很小,我亲爱的妹妹,这只是很小的一点代价。”
霍桑轻轻抚掌两声,一名侍从端来一杯金杯,杯子里盛满了葡萄紫般的酒液。
“只要你把这杯酒喂我们的父皇喝下,然后把你偷走的两味药和这位宁姑娘交给我就可以了。”
“你之前的所有过错,都可以一笔勾销,我发誓。”
酒液甚至泛着甜香,阿什娜接过金杯,久久注视着杯中倒映着的她的脸。
她易容过后的脸……
额后一阵刺痛,阿什娜几乎稳不住身形,晃了晃,须臾才恢复如常,在霍桑期许的目光下,接过酒杯。
“这是毒酒。”
霍桑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不然呢,助眠药吗?”
阿什娜抿住唇角,走回了老皇的身边,并不太费力地扶起了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即将把酒液倾倒下去之前,她冷不丁道。
“这样,预言就成真了。”
这么多的人都是见证者。
霍桑,从来都为了他的利益精准筹算着。
阿什娜先是低低一笑,随后无法遏制地笑出了声。
“霍桑,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留着我,因为只有我,只有西岚皇室才知道制作返魂香的秘法。就算你再怎么讨好老皇,他也不会告诉你这个外人。这才是我对你来说,最后的利用价值……”
“是又怎样,难道你会相信我是因为爱吗?”
霍桑皱眉,不由地开始提防彻底揭开底牌的阿什娜。
阿什娜却动也没动,只抬起明亮的眼,盯着霍桑道。
“你自诩聪明,但今天你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
没有任何征兆。
阿什娜手腕一转,那金杯中的酒液尽数被她咽进口中。她肆意将酒杯摔在地上,烛火映出的光,照亮了阿什娜的眼眸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一直与生俱来的火焰。
“天命在我。”
“预言真假,我说了算。”
霍桑面色一僵,动了动嘴唇,阿什娜又紧接着道。
“第二。”
“我没有挟持宁月。”
阿什娜说着借着提前预备好的姿势,拉起老皇身下床榻的一个隐秘拉环。一块在宁月身后的地砖缓缓挪开,出现了一个供一人下去的暗道。
“走!”
鸢歌被当即反应过来的宁月塞上两味奇药,先一步被拱进了地道。而宁月则回了头,扶起吐血不止的阿什娜,一手捂着她的嘴,试图带她一起进地道。
“想跑?做梦!”霍桑的脸色彻底寒了下来,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是不爽。
眼见着霍桑身边的侍卫要一拥而上,阿什娜笑了一下,咽下一口血,用最后的力气推了宁月一把。
“宁月,你记住,这不是因为情蛊,这是我,为了我自己。”
宁月复杂的神色消失在重新合起的地砖之下。
阿什娜像是彻底轻松,翻身仰躺在老皇的身边,任由血腥之气冲击着她的喉管。
看见霍桑那吃瘪的样子,她可太爽了。
“别找了,这是单向机关,刚刚我已经拉断了。除非你们连夜把这座宫殿挖塌,你休想找到她们。”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霍桑气得磨牙,他想把阿什娜千刀万剐,可她已经要死了,她喝下的是西岚最毒的毒药,肠穿肚烂,无药可医。
“阿什娜,你被那医女下什么蛊了,宁愿死也要帮大燕人?”
“蛊?是下了,可我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阿什娜轻轻笑着,仰头看着寝殿画着数不尽星辰的天花板。
“霍桑,在你来之前。你知道父皇有多宠爱我吗?我喜欢星星,他就为我搜罗天下所有的宝石做成星辰的画,还在后面专门挖了空,让我把喜欢的宝石存在里面。你瞧,就连这天花板,也是他为了我找匠人画的。因为我小时候怕黑,不敢一个人睡,都是父皇在寝殿想方设法哄我睡着。”
“还有你压根不知道的秘密地道,这是西岚皇室在建造之初为了逃命用的。可父皇从前能把所有密道打开,就为了我在里面玩捉迷藏能够尽兴。”
“我是恨他,但是无爱怎生恨?这世间,人是多么复杂,你怎敢妄断,甚至加以利用呢?”
“这张脸,他怎么可能认出我。”阿什娜侧头看向已经没有太多意识的老皇,鲜血倒涌到她的眼窝,她却久违地像个小姑娘一样咧开嘴笑着。
“但他让我逃呢。”
“霍桑,他会死,死在懦弱无能,死在偏听偏信,死在谎言之中。可唯独不会死在我的手中。”
“不过,也别说我不忠于西岚。我的死可是给你一个绝佳的出兵借口呢……”
说完这句,终是撑不住的阿什娜幽幽阖上了眼眸。
霍桑眯了眯眼,思考着阿什娜的话。
“传令下去,就说西岚公主阿什娜被燕人宁氏用巫蛊之术害死,其心可诛!西岚必要为公主致死,向大燕讨个说法!”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写到这里,作者不太重要地碎碎念一下……
阿什娜不是个讨喜的人设,她有她的算计和恶劣的性格。
但,我希望能表达出,她不是一个单纯用来衬托女主的恶毒女配。
她自有她自己的欲|望、野心和求而不得。
第八十九章 见面
从寝殿传来的最后一抹光, 被弹回的石板隔绝。
石板厚重,一旦堵上,便一点声响都听不见了。
鸢歌取出随身的火折子, 轻轻吹亮。脸庞上沾着阿什娜尚且温热的血的宁月从幽暗中显露,鸢歌尤被阿什娜的舍生之举冲击得无法相信。
“小姐,阿什娜……她真的死了?”
从皇宫密道逃跑本是在她们计划内的。
阿什娜既然把皇帝寝殿定义为最为安全之所, 便是认定在这里, 凭借她所知的无数条暗道, 无人能困住她。
可她还是留在了上面。
不在他们计划之中。
“她没死。”宁月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笑了笑。“她这人才没有什么牺牲自己的大义呢。”
“啊?她分明……”鸢歌可不相信霍桑给的酒毒性会不够。
“你忘了在离开昌城之前, 我去见过谁吗?”
宁月的提醒让鸢歌恍然大悟。
那天实在混乱,夜里宁月赶制出了情蛊,想好了对付阿什娜的法子后, 在全城迎亲的热闹中, 她去了趟瑞君堂。
医馆之中,只有一对男女没去凑那热闹。
——正是等着宁月取来丹凤羽的任素素和严鼓。
宁月兑现了她的承诺,将任素素从长达二十年中的沉睡中彻底解救。同时,也取出了导致这沉睡的根源。
寒蝉蛊。
“小姐, 你把寒蝉蛊给阿什娜了?”鸢歌没想到还有这招。
宁月颌首,“寒蝉能将她的毒素压制住, 她晕死过去后, 若非顶尖医师查不出寒蝉, 应该能够骗过霍桑。”
“可阿什娜怎么知道小姐随身带了寒蝉蛊?”
“她不知道——”
宁月无奈地一笑。
“她问霍桑那杯是不是毒酒的时候, 捏了我一下, 待我回应了她, 她才笃定去喝的。”
鸢歌这才回忆起阿什娜的那些小动作。
“这人真是胆子大, 她也不怕霍桑真被她气着, 死了再捅两刀。小姐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吧?”
宁月倒不担心这个, 以阿什娜的个性肯定会想法自保自己的“尸体”,她只担心阿什娜用出什么离谱的借口,恐又是一个大麻烦……
鸢歌看着小姐一言难尽的表情,也想明白了只是又担心起别的来。
“但没了阿什娜,我们还能找到玉生烟吗?”
宁月敲了敲鸢歌的脑门。
“离开家门这么久,你还不知道险境之中最该依靠的人是谁吗?”
鸢歌摸着脑门,迟疑地答,“是小姐?”
宁月抿着唇盯着鸢歌,二话不说又敲了一下。
“是自己。”
“只依赖别人来救,才会常常不知所措。我先前让阿什娜给我画过西岚皇宫的地图和玉生烟被囚的位置。眼下这条逃命暗道,总归是通向安全的地方,先顺着走。到了地上,我应该就能认得路了。”
宁月下手不轻,鸢歌长了记性,拿着火折子走在前面。
“小姐,你说这西岚皇子已经逼宫了,谢昀和天枢那里会不会出事啊?”
“看霍桑的反应,还不知道情蛊的事儿。他对这蛊毒自信满满,反而能给谢昀他们可乘之机。”-
自和宁月分开,谢昀便像变了个人。
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组建他们无妄楼时,那苦大仇深的模样。什么情蛊,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瞧这思路清晰,排兵布阵的。
“看什么?”谢昀注意到天枢的目光。
“没什么。”天枢才不会说实话,“只是觉得这次突袭只带这几个弟兄是不是少了点,毕竟是奎教的总舵呀。”
“霍桑手里的蛊毒不好对付,我不想无妄楼妄送性命。”谢昀眼也不抬,语气如常。“我说过,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我会解散无妄楼,给所有人一笔足够下半辈子生活无忧的银钱。”
“前提是,你们都得活着。”
是了,对于江湖密事无不知晓的无妄楼而言。
最为神秘的就是他们的少主了。
无妄楼组建之初,天枢是第一个被纳入楼中的。说出来都没人相信,那时救他狗命于沙漠马匪刀下的,竟然是一个八九岁半大的少年。
那时他可没钱去神风山庄定制他的那把如晦,只凭一把随处可买的铁剑,将一伙马匪二十余人,杀得人仰马翻。
在他之后,小小少年还毫无理由地,在大燕各地救了许多和他一样差点死去的人。他们的大多都是贱命一条,随随便便放任死去也无人会问及,但是少年却许诺他们,未来可期。
他们不知道少主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
但这些年,他们实际体会到的无妄楼,远不是江湖猜测那般死寂可怕。没有任务时,他们过得就是和平常百姓一样平淡的生活,简简单单,却也和曾经的苦难天差地别。
所以,无妄楼所有人都愿意提少主完成他不知是何的夙愿。
哪怕,是付出性命。
不过少主不太乐意,好像坚信着一定会有以后。
天枢撇了撇唇角,开始擦拭自己的弯刀。
他可不管那么多,他只知道他这条命都是少主的。
奎教总舵。
地下水牢。
“找到了!人在这!”
谢昀带人一路潜行,异常顺利。好像奎教之中的大部分的精锐力量都被调走。
这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谢昀想到在皇宫的宁月,想要速战速决的心越发迫切。
水牢门前留了一队看守,饶是人少,打得也十分艰难。
要不是天枢尽数用了宁月给的蛊,或许真要在这里折上自己。这些奎教中人也不是武功有多强悍,他们更像是杀不死的蜚蠊。
卸掉了胳膊,还会用嘴撕咬。
打折了腿,就用手爬着过来。
全部都是无痛无觉,不死不休。
而他们又被宁月叮嘱过,对付这种蛊要小心见血,这更加束缚他们。废了好半天功夫,才把路清了出来。
困在水牢的女子气息微弱,只有两只手被锁链高高吊起,勉强让人不全部浸于水中,可因为昏迷,女子无力垂落的头,还是埋进了没过胸上的水面。
谢昀见状抽出如晦砍断锁链,将人从水中拉起。
“姚蓁?姚蓁?”
刚从冰冷刺骨的水中捞出来,姚蓁冻得发青的脸谈不上一点生气。
谢昀抬掌将自己内力传给姚蓁,试图重新让她的脉络重新运转,缓过一口气来。
这倒确实有用,只是女子的眼豁然睁开后,却一点也不认识谢昀,只扭头咬向正在给她输送内力的谢昀手背之上。
这一咬,是下了狠心。
谢昀闷哼一声,将姚蓁拍晕,收回手掌。
“少主,你没事吧?”天枢赶来,只看到谢昀手背上血肉翻起的齿痕。
“无碍,先将人救出去再说。”
谢昀将手收起,换了手拿如晦率先离开-
密道狭长,又有无数分岔。
不过宁月走迷宫也很有些经验了,根据密道的气流,潮湿程度,还有从夹缝中生长出来的不起眼植株,宁月选择从一个偏僻院落的炉灶之中爬出来。
刚拍去身上的煤灰,整座西岚皇宫开始响起声声丧钟。
终究还是没能阻止霍桑掌权。
宁月垂眸,不再多想,观察了外面情况后,直奔阿什娜所说的关押玉生烟的秘密之地。
——那是在皇宫花园的湖底。
离宁月出来的院落并不远,宫中侍卫都在往城外搜索她。花园里反而寂静得很,只有幽幽的月光散落在湖面。
宁月根据阿什娜的说法,在蔷薇花丛最红的那朵花下找到一处暗门机关,她使劲一拉。
湖面竟然裂开一道口子,无数的水往下暗涌,一个通往湖底的台阶缓缓露了出来。
真是一个对南孟蛊师来说绝密的牢房。
完全能隔绝蛊师召集蛊虫。
深知牵引着她一路,带着无数答案的人就在这台阶之下,宁月深呼了一口气,拉着鸢歌走下了台阶。
台阶并不算多,宁月只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一扇铁铸牢门。
牢门毫无遮挡,在明亮的火烛下,一眼可以看到背后一片宽广的空间,不似一般牢房。要比起来,只比严鼓给任素素打造的那间差了点,但也足够像个小家了,毕竟谁住的牢房还铺设西岚精工的编织地毯。
不只是地毯,梳洗的妆奁,摆地乱七八糟的书案,连排的衣箱,还有一张该是从大燕买来的躺椅。
这里,比西岚皇帝的寝殿还多几分人气。
宁月眨了眨眼,莫名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不等她记起,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在书案前写字的女人。
她头罩黑纱,看不清脸,只停下笔莫名道。
“你们是谁?不是平常来送饭的侍女。”
总是见到人了,鸢歌比宁月还激动,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牢门前大声道。
“夫人,我们是来救你的,小姐一路都在寻你踪迹呢!现在好了,母女团圆!可喜可贺!”
“你是说……”女人犹疑地起身,疾步走到牢门下。“她是我的女儿?”
“如假包换!”
“我不信,又是霍桑的新花招吧,想骗我做更多毒蛊?除非你证明你的身份。”
宁月敛眸,“霍桑时常骗你?”
女人冷哼了一声,“是啊,因为我制蛊总是留了一手,他奈何不得我,便想各种花招想我死心塌地帮他制蛊。”
“你想我怎么证明?”
“你既然是我的女儿,自然能以血引蛊。霍桑看我十分严格,这是我好不容易藏起来的蛊虫。”
女人说着从身上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只沉睡的蛊虫。
宁月了然,随手取出一根针,就在要刺下去的时候。
宁月抬头,问了句。
“对了,怎么证明你就是玉生烟呢?”
黑纱女人掀开面纱,露出一张和宁月五分相像的脸。
“你证明过身份后,我也可以用同样之法证明。”
宁月把针隔着牢门递过去,温和笑道。
“不如母亲先来?”
女人抽了抽唇角接过针,但仍镇静。
“我看,是你心虚吧。”
针在指尖刺下,果然只是一滴也马上吸引了蛊虫,它在木盒子里动了动,似要清醒。
“怎么样?”女人得意地把针递了回来。
“不怎么样。”
宁月冷下脸,在接过针的瞬间,一只手一把拉过女人,另一只手反手持针刺入她身上的昏睡穴。
“你——”黑纱女人根本没能料到目标中的柔弱医女能暴起伤人,来不及悔恨就晕了过去。
鸢歌眨巴眨巴眼,相信小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小姐怎么知道她是假扮的啊?”
“脾气、面容她都可以模仿得很像,但她若是真正的玉生烟,就该知道,这里绝对不止有一只蛊。”
宁月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鸢歌想起,“是啊,小姐的寒蝉蛊是夫人亲自下的,怎么会对夫人的血没有反应呢。”
宁月点头,“恐怕她刚刚手里的那个蛊虫,正是霍桑研制出来的毒蛊子蛊,我若以血引之,转瞬会成了霍桑的傀儡。”
“霍桑可真会算计!那真正的夫人不在这儿吗?”
宁月打量着这片牢房,“这里确实是她住了十年的地方,霍桑这般自大,只会设局请君入瓮,不会害怕得将人转移。她应该还在这里。”
鸢歌懂了宁月的意思,她上前比划了下这铁牢门。直接放开力气,将两根临近的铁栏相外拉弯。
不多时,不用钥匙,这铁牢门也出现了足够人通过的洞口。
看得出霍桑临时把他的人塞过来,没怎么动过其他地方。这个牢房乱得井井有条,是宁月想象中的玉生烟的作风。
能藏人的地方实在不多,宁月打开第三个连排的衣箱后,对着里面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条,但仍不改一脸杀气的女人,先是一顿。
随后轻道。
“终于见面了。”
我的母亲。
第九十章 母亲
宁月拿开玉生烟嘴里的布条听见的第一句话:
“你要是真认错, 我就想着把你塞回我肚子回炉重造算了。”
明明是十多年来第一次相见,她们之间缺失了那么多的时间,可却奇异地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像是从未分别。
鸢歌张了张嘴, 对上真的夫人,反而不敢认是她家温柔良善的小姐的生母了。
宁月愣了一下,低头一笑。
终于, 所有在脑中描绘过, 却不真切的虚无都落到了实处。
女人解开了所有束缚, 烛光将她的模样照得分毫毕现, 再没有一点模糊的可能。同样的五官,长在刚刚霍桑手下脸上时,不过是蛮横无礼。
但在玉生烟身上时, 只觉神采飞扬, 她身上自有一股如风一样呼啸不羁的生机,那非是旁人一朝一夕能学来的气质。和独自抚育她而操心不已的父亲一比,玉生烟的岁月痕迹并未过重地体现在脸上。
她眉眼一挑,望过来时, 仍然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冶艳,宁月似乎可以轻易想象到当年父亲在南疆初见她的惊鸿一瞥。
宁月有一肚子的话想问玉生烟, 玉生烟却率先拉过她的手, 咬破指尖, 往宁月心口抹去。
玉生烟唤蛊之成熟, 宁月登时便说不了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体内的寒蝉正在热烈回应这滴许久未闻的饲主之血。
“它清醒了不少, 你这一路没少折腾吧, 怕是要不了二十了。”
玉生烟说话说得轻巧, 脸上的表情也无足轻重的样子。
要不是宁月对二十这个数敏感了些, 一时不会想到玉生烟说的是她的寿数。
但西岚牢房断然不是叙旧的地方, 宁月抿了抿唇,克制住自己的疑问。
“走吧,我们知道密道,直接通向西岚城外,霍桑的人暂时不会追过来。”
“走不了。”玉生烟能坐着便不站着,说话间往那张垫着貂绒的躺椅上逍遥一摊,顺手掀开了自己的衣袖。只见衣袖之下是一支紫黑的脉络异常凸显在女子肌肤之上。
“霍桑这些年给我下了毒,每月服一次解药才不会毒发。”
“我知道你想许多想问的,便都在这里问了吧。”
“万一我死了,你也能别留下什么遗憾。”
“……”
宁月抿唇,不信邪,当即跑去摸玉生烟的脉。
确实是中毒之象,还是西岚奇毒,要解并非易事。
“你这摸脉的严肃样子,真跟你爹如出一辙。”玉生烟还有心情调笑,“人人生来都是要死的,你爹别是真的把你教得那么无趣了吧?人生得意啊须尽欢。”
话是没错,可先死的为什么不能是作恶之人呢?
宁月垂眸收回手。
阿什娜有一句话,她深以为然。
——“天命在我”。
她已经不信命了。
宁月没再浪费时间,再抬眸,一双眼亮得惊人,灼灼日光也比不上她要与这命数抗争至死的信念更耀眼。
“你在留给我的手札上写了七味奇药却又撕掉,奇渊阁流出这七味药声称无病不能治,而霍桑也在找这些药,这七味药究竟是为何而集?”
玉生烟喜欢宁月眼里涌现出的对生的追逐,声音轻快道。
“既然撕掉,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七味药确实可以解了你的寒症,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活下去。先前霍桑和我提过,你手上已经有了四味药,该是知道寒蝉蛊可不是我为了让你白白受苦而种下的。”
“是血脉之中的咒?……它不能解开吗?”
宁月反问。
玉生烟翘了翘唇角,忽而故作玄妙地说。
“能解,但,现在还不是你该知道的时候。”
要是前世,不该知道她也不会再去问了。
可现在,宁月学会了挂脸,对着玉生烟,虽没有说话,但用表情已经表达了她对‘性命攸关的节点你还隐瞒’的不满。
感受到女儿的怨念,玉生烟忍住笑意。
“真的是天机不可泄露,这个药方也是别人给我的,我答应过她,不能将此方来由和真正的用法告知任何人,尤其是你。说了,说不定我即刻就暴毙了。”
玉生烟真的对生死毫无禁忌。
但“她”……又是谁?
看着像是胡说八道,听着也像是神神叨叨,宁月却还是献出了她最后的信任。
宁月退而求其次。
“那霍桑为何要找药?”
“为了归一蛊的完美无缺。”
“归一蛊?”
“你该是见过了,霍桑这人的野心可不仅仅在于西岚的王位,他需要一支完全属于他的力量。我被迫研制出的归一蛊可以替人摒除七情六欲,记忆和五感,比起毒药控制、傀儡术更能没有后患地,把一个人捧上至高之位。”
“但归一蛊还不是最完美的。它的母蛊仍受我的号令。于是为了遂了他以绝后患的心,我边说我要找的七味药是能让归一蛊成为只听他号令的蛊。”
说到这里玉生烟抬眼看了看鸢歌时刻不忘拿在手里的东西。
“看来你又拿到了两味,那就快了,只要等到最后一味药出现,一切就会结束了。”
“结束什么?”
“寒症、血脉中的咒、你一生之中糟心的一切。”
玉生烟眨了眨眼,明明是回答,却自有一股神棍的味道。
好像一切难事找齐七味药就能迎刃而解似的。
这七味药再神奇,也不过是死物,它能解决什么?
宁月心底是不信的,但她仍问了下去。
“剩下的,只有雷冢玉。说实话,这味药我从未在任何医书药典中见过,就连江湖传闻都没有提及。这味药,我要去哪儿找?”
“这是最难找的一味药,你不能去找它,是它来找你。”
“我只能说你要耐心地等。”
“以及,做对一个选择。”
“找齐了然后呢?”宁月追问。
“自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宁月敛眸,脑子里只有另一个像是受限于某种指令下的人。
“你是说,谢昀?”
“……”
宁月脑子转得太快。
玉生烟好像骤然不太舒服,大声干咳几下,接过话题。
“哎呀,不能再耽误了,霍桑这厮敏锐得很,你们得快点出去了!还得给我空出点时间给你们擦屁股呢!”
虽然不是回答,但也告诉了宁月什么。知道再纠缠也问不出什么,宁月顺着玉生烟眼色,瞥了眼到在门口脖子上还插着她银针的女人,确实没多少时间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制的情蛊和归一蛊的真正解法呢?”
“噢,你是说我给阿什娜的那两份情蛊吧?那个我随手做的,蛊性不强,遇上心性坚韧的,自己就能解了。或者我给你一滴我的血也成。”
“但归一蛊……”玉生烟脸色难得染上几分晦暗。“霍桑他不知听了谁的主意,拿去给南孟试验,再饲养出来的蛊虫更为古怪,解蛊之法非是短短时间能想出来的。”
玉生烟竟都对归一蛊为难。
难道真的要靠集齐七味药,等着奇迹发生来解决这些烂糟事?
怎么听都不靠谱。
可玉生烟又催他们离开。
宁月想了想,把自己身上阿婆赠她的蛊虫都给玉生烟留下了。
蛊虫,就是蛊师最好的利器。
“藏好,别被发现了。”
玉生烟也不推拒,“那你呢?”
宁月笑了笑,从怀里拿出骨笛。
玉生烟见到眼睛立马直了。
“你阿婆竟舍得把这供起来的老东西拿给你玩儿??我小时候偷去祠堂,不过就是偷偷摸了一下,就被她抽了一晚上。”
宁月很难界定玉生烟口中“摸了一下”是多轻微。
“好了收起来,我见不得她宠人。”玉生烟哼了一声。
宁月带着鸢歌把囚室恢复成他们来之前的样子,掰弯的铁栏杆鸢歌也努力给掰回去了。
相见的时间好像一下从指缝中溜走。
转瞬玉生烟在铁牢门这头望着那头准备要走的宁月。
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不清不楚地轻声骂了句。
“死丫头,难得见了面,也不知道喊声娘。”
这大概是玉生烟有生以来第一次憋着自己,小声嘀咕。
这里面的底气不足源于什么呢?
是那个她狠心撇下把不足月的女儿的夜晚,又或是在此之后,她从梦中惊醒,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那一晚之前,她想要反悔却又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数个夜晚。
宁月不认她,也实属正常。
可地牢这么静,听的人有心,怎么会听不见。
但宁月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道。
“下次见面会喊的。”
玉生烟一愣,随即大大地咧开嘴角-
宁月和鸢歌一路顺着密道逃到了西岚皇宫外。
外面果然人心浮动,丧钟这才响起不久,西岚王都内的大街小巷便迎来了搜索的卫兵。
凡有支吾、逃避、不予查验者,杀。
所有的卫兵冠冕堂皇的解释:一切都是为了含冤而死的阿什娜公主殿下。
可恶的燕人。
这事情发生的突然,只听了官方一面之词的百姓们不禁边骂,边配合着这些好像随时都会暴起的冷面卫兵。
偶然听到了这动静的起因,宁月和鸢歌一边逃一边只能感叹阿什娜“死了”惹麻烦的劲头也依旧不减。
生生把她弄成全国通缉的罪人了。
她们二人眼下虽然逃了出来,但危机并未解除。无论是身上的血迹,还是并未能通晓的西岚语,都会把她们身上浮于表面的易容伪装在遇见卫兵的第一个照面后,土崩瓦解。
鸢歌已然把袖中藏着的,天枢送她玩的两把短匕紧紧握在掌心。
她眼睛时刻紧盯着可能会出现的西岚卫兵,心里亦做好了准备,就算拼上她这条性命也要带着小姐杀出重围。
只是天不遂人愿。
霍桑下令的严密搜查,不会轻易遗漏一个角落。
只听那卫兵厚重的甲胄声从下一个转角传来。
鸢歌咽下一口口水,把宁月更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谁?!”卫兵队长显然也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他忙带人往转角冲去。
只是映入眼帘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寂静小巷。
【作者有话要说】
接近真相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