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奇药四:南孟时疫
第六十一章 离岛
“你要去寻丹凤羽?”严鼓盯着宁月的脸, 面色黑沉地加上后半句。
“带着素素一起?”
宁月就当严鼓耳朵不好,富有耐心地点了点头,重申道。
“这是辞别, 不是什么请求,只望岛主别再给任姑娘添麻烦了。”
昨日沙滩之上,任素素的一番话可把严鼓逼得快疯了。
与任素素好话歹话说了个遍, 眼见任素素刚透口气又要窒息住, 宁月当机立断拉着任素素回了自己房间。严鼓打不过谢昀也只好作罢, 只是夜里也不得安生, 跑到宁月院外的树上吹笛。
据说是当年和任素素的定情曲。
吵得几人一夜没能睡个好觉,任素素直言她要离岛。
宁月想了想,沈霄的腿伤早在她治疗廿七伤势的时候, 顺手拿了一大盒的天南藤已是够用。仙灵草也在谢昀昏迷期间, 提前拿到了手。如今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待在岛上的理由,不如顺着任素素给的线索,去寻寻丹凤羽的踪迹。
至此,一大早她便收拾好了的东西, 来找严鼓。
看着宁月虽笑,但满身‘你能奈我何’的气焰, 严鼓咬牙, 只恨自己把仙灵草给早了。
“丹凤羽哪有那么好寻, 素素清醒不了几日, 你带着她, 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宁月看着严鼓, 像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闪失”。
“这是任姑娘的意思。我会尽快寻得丹凤羽, 若是赶不上时间, 任姑娘自会委托明远镖局, 将她送到我家医馆那里,我父亲对寒症研究颇深,起码不会让任姑娘寒症加重。”
严鼓被‘任姑娘的意思’几个字扔得心里一沉,但还是怕宁月几人不靠谱,中间有什么错漏。
“我听说了,你虽是南孟血脉,但非是自幼长在南孟。南孟一族居所隐秘,你如何去寻?”
宁月瞥了眼严鼓,还是答了。
“不劳岛主操心,我已向紫薇门借了人。”-
“呸,我才不会给你带路呢!”
屋子里,自大比那日就被收押起来的庆汝,就算被绳索捆着,眼神不忘愤愤地盯着白衣女子。
宁月满不在意庆汝恶毒的眼神。
瞥了眼坐在一边的沈霄,“我这是在救你啊,你若是不跟着我走,便要去蹲紫薇门的大牢了。不用我提醒吧?你此次大会,差点戕害百位武林人士,紫薇门门主亦是受害者之。”
庆汝眼睛一瞥,坐在轮椅之上的清贵男人腰间那一枚属于紫薇门的令牌果然十分扎眼。
都怪阿什娜,她不过照做而已,怎么知道这个不良于行的竟是紫薇门门主,让她一下子就摸了个老虎屁股。
沈霄看着宁月吓唬小孩故意装得深沉的模样,勾了勾唇角,配合道。
“紫薇门刑罚对事不对人,你别以为你年纪尚小便能躲过严惩,此次若不是宁姑娘求情,想让你一次将功抵过,你可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既然你想在紫薇门大牢里度过余生,也算给我们省事——”
“诶,等等。”
庆汝这才十二,是从南疆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没道理在紫薇门葬送了这难得的自由。这女人说得也没错,紫薇门的大牢关了不少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若是真进了那儿,她怕是插翅难飞。还不如在这女子身边,反正到了那里,深山老林的,她轻松就能寻到机会逃跑。
权衡再三,庆汝不情不愿道。
“就算南疆蛊师领地与南孟一族毗邻,我也不知南孟确切所在,若你到了也寻不着,可不能怪我。”
“你尽管乖乖带路就是。”
宁月和沈霄一同出了看管庆汝的房子,转身行礼,谢过沈霄的帮忙。
沈霄却只抬手,按下女子纤细的手臂,止了宁月的礼。
“那小姑娘虽然用蛊控人,不过制止得当,没有造成恶果,本就判不了多久。若是能在宁姑娘身边,受受教化,想来是比紫薇门那些说教管用的。”
“现下我的腿伤已经大好,谢姑娘还来不及,这点举手之劳姑娘就别客气了。”
宁月视线落在沈霄的膝盖上,点了点头。
“按照如今康复速度,很快殿下就能试着下地了。我这之后怕是不能在殿下身边照看伤势,若是殿下有何不便,便去——”
“便去昌城瑞君堂。”沈霄接话道,清俊的面容浮现着浅浅的笑意。“这些时日,你这句话对岛上的侠士说了个遍,岛上哪还有人不知你瑞君堂的名号。”
宁月脸上一红,她本意并非要替瑞君堂扬名。
只是她为寻药不定性,还是医馆比较好找,有父亲坐诊总是有人能医,有药可吃,不会误了病情。
“据说南孟毒瘴弥补,险象环生,我知宁姑娘心性坚定,不畏艰难,但出于私心,在下还是希望姑娘不要强求。这奇药,我亦可为姑娘另想法子寻得。”
沈霄的眸光将宁月看得一怔。
好似有千言万语藏在那深邃的眼中,但细数而来,似乎都是关心珍重之意。
上一世,宁月可不记得沈霄这样看过她。
宁月猜不透,便托词匆匆离开,余下沈霄看着那翩然而去的白色身影。
爱重的眸光垂下,那双疲弱的双膝,在男人的意动之下,微微抬动。
宁姑娘,下次,便能站着来见你了……-
刚离开蓬莱,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受岛上所发生的事情所扰。
任素素在马车上听着人来人往的动静,脸上的气色是前所未有的好。她看着宁月坐在车上,替偷偷跟上马车的一只黑猫轻门熟路地做着针灸,多了些好奇。
“这猫可真乖,是宁姑娘养的吗?叫什么名字?”
宁月扶着黑猫的后颈,瞥了一眼同坐在车厢内,似是晕车而不发一语的庆汝。
“有人送的,算是我养的,还不曾起名。”
“不起名,怎么能算养着了呢。”任素素不赞同宁月对待狸奴这般随意的态度。
“那……小黑?”宁月盯了黑猫半天,取直意。
“再想想。”任素素认真地否定了。“名字一旦给了,便不再是随处流浪、生死无关的一条性命了。是要常伴你一生的,好好起一个。”
宁月看着怀里的黑猫,黑猫似乎也知道这是它这辈子的重要时刻,黄澄澄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期待。
“那就叫……阿福。”宁月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也跟着轻轻喵了一声。
“阿福……虽然常见了些,不过也是个好寓意。阿福,你的命不错,这辈子有福咯,能跟着这么好的主子。”
任素素也试着在阿福的脑瓜子上挠了挠,阿福早就不如最初那么凶戾,只是闻了闻任素素的手指后,便没怎么反抗。
角落的庆汝掀开一只眼皮偷偷看了眼黑猫。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已经大相径庭,伤痕褪去大半,还喂得比原先胖了不少,毛色都跟着油光发亮,这短短十几日似被爱意滋养得血肉疯涨。
真是闲着没事做。庆汝阖上双眼,忽略了心中一丝反出的苦味。
正当马车里沉溺在撸猫的快乐中时,马车门帘外传来赶车人谢昀的声音。
“姑娘,有个尾巴一直跟着……”
宁月掀开车帘,马车后面鬼鬼祟祟的丁香色常服一行人实在有点过于打眼。
第一次干跟踪的生疏溢于言表。
任素素猜到是谁,也懒得避开,这都离了岛了,严鼓更管不着她。
“宁姑娘,不若停个车,我们下去逛逛吧,我想试试那边的食肆。”
“好。”
鸢歌防止庆汝偷跑留在车上,两人下了马车。
不过没走一步,宁月身上便罩上了一层兔毛大氅。
“姑娘,今年秋日比往年要冷一些,莫沾了寒气。”
谢昀的声音在宁月背后响起,宁月摸着身上的厚衣,好像还能感受到男子的手掌在肩上留下的余温。
“他还真是……体贴。”任素素纳罕地看了眼批了衣服就回去牵马的男子。她明明看出了他眼中对宁月别样的情愫,可却惊人的克制,让看惯了严鼓那副动不动就强制的嘴脸,而麻木的心有了一丝小小的震撼。
“不过这秋天,确实有些冷。几年前的这会儿,我记得还热着呢……”
任素素的记忆有些模糊,不太肯定。
直到后面又路过一个小镇。
明明临近中秋,镇上却萧瑟得过了头,一点没有过节的气氛。
坐在小镇的食肆中,宁月得知这里南疆还有个三日车程。
“掌柜,这里中秋没什么庆典么?”任素素喜欢热闹,可越往南疆走,越感觉沉闷。再有两日,她清醒的时限就到了,就算赶不上中秋当天,她也想沾沾中秋之前的热闹烟火气呢。
“庆什么典啊……今年夏天好几个地方大旱,秋日无收,朝廷还涨了不少杂税,平常日子都不好过,哪有什么力气过节啊。”掌柜的把柜台擦了又擦,示意他们自己看看这店里三两客人的可怜景象。
“竟是如此……”天灾难挡,任素素听了掌柜的回答有些失意。
宁月柔声劝慰。“任姑娘放心,我会尽快寻得丹凤羽,往后过上中秋并非难事。”
“真是说得轻松,南疆那块儿可大着呢,你一寸寸找过去嘛?”庆汝毫不客气地泼着冷水。
“南疆?”没事做的掌柜多听了一嘴,“客官几位这是还要往南边去?”
“怎么了?店家?”鸢歌见掌柜脸色难看,不由得问道。
掌柜的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这才走到宁月一行人桌前好心提点。
“我也是听从南边那块逃难的客人说的,这最近一个月南边时疫正盛呢,听说死了不少人了,好多人逃都来不及逃,客官没什么要事,还是再往南边走了。”
“时疫?”-
西岚,皇宫。
“哗啦”一声,碗勺的碎片随着饭菜在皇宫冰冷的地面上溅开。
一群宫女诚惶诚恐地跪倒一片。
“凭什么软禁我!我要见父皇!”
鲜红的衣裙在烛火通明的殿内却有了几分黯淡。
“皇妹,反省这么多日,当真还不知自己惹下了什么大祸吗?”一道欣长的身影身着繁复华丽的狼纹锦袍走入殿内。他看也不看,却完美避过了地上的一片狼藉,烛光缓缓照亮他与阿什娜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沉郁的眉眼。
“乖乖当个不用动脑子的圣女不好吗?非要跑去大燕,差点坏了我这些年的布置。”
男子声音儒雅而厚重,如同唯有在这宫中才能燃起的龙涎香,让人沉迷。
阿什娜咬牙看着虚长自己几岁的名义上的皇兄,霍桑。
明明父皇嫡出的子女只有她一个,他凭什么在这里一手遮天。
“父皇呢?”阿什娜只想见到父皇。
霍桑意义不明地笑了笑,“正头疼他这顽劣的小女儿呢吧,我好像看到父皇的书案上有大燕使节递过来的和亲之请。”
“想来皇妹这么喜欢大燕,应该不介意代表西岚与大燕和亲的吧?”
第六十二章 中秋
听闻南边有时疫, 宁月怕丹凤羽更难找。
一行人没怎么休息趁着日头又往南边多走了些,谁知道刚过了重城惠南的关口,再往南边官道走了没多远, 就被一群官差模样的人拦了下来。
他们显然也是刚刚接到指令,在官道上拦起一道防线。
“不能再走了,封路了。”
官差口吻冷淡, 刚对宁月说完。官道另一头, 从南边方向来了一家四口, 有老有小, 中年夫妻身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神色匆忙,这突然看见官差, 脸色一白, 却还带着一丝侥幸,上前攀交情。
“官差大哥,我就是投奔亲戚来的,这才刚到南边两天, 没找到人就打算回去了。”主事儿的男主人从包袱里摸出一吊钱,试图塞进官差的手中。
谁知官差在他伸过来的刹那, 就从随身佩戴的刀鞘中抽出长刀。
锋利的刀口就离男人的脖子几寸远。
“封路了, 不让出, 不让进, 没你多嘴的份。”
这举家逃难的模样谁信是过来投奔亲戚的。
官差想到上头的吩咐, 神情更严肃, 眼见男人似是接受不了自己这紧赶慢赶也没逃出来的结果, 马上就要崩溃, 那一柄长刀直接往前递了递, 直逼得一家四口往后连退了七八步,他才把刀放下。
“该回哪儿去回哪去。”
男人妻子没想到盘查如此之严,想到乡里头的情况,惊惧交加之下,抱着十岁的娃儿,忍不住泪水涟涟。
“当家的,这不是要我们等死……”
女人埋怨的声音才出口,那边官差带着刀便多她那儿赶了几步。
男人当即懂了官府的狠心,捂着妻子的嘴狠下心轻轻道。
“只能去那里了……”
赶走了一家四口,那官差回头看着还没及时折返的宁月等人,眉宇间有些不耐。
“有什么好看的,此路不通,换条路吧。”
看那模样,肯定是问不出来封路的缘由了。
宁月收回目光放下车帘,对驾车的谢昀道。
“先回城中过夜。”-
“宁姑娘,天灾人祸的,怕是我与丹凤羽无缘。”
在城中寻了个客栈安顿下来,宁月照例每晚为任素素诊脉。每月月圆寒症发作,中秋临近,她需要为她们二人做些准备。
宁月收起脉枕,任素素正望着窗外叹息。
差一点圆满的明月高悬,亮得几乎找不见周围的星子,孤绝寂寥。
这是她能清醒着的最后一夜。
日里和城中明远镖局分号说好了走趟客镖,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却也不知她还有没有再睁眼看见满月的一日。
“任姑娘这么说,是真的觉得无缘吗?”
任素素心头一惊,白衣宁月坐在她的身边,月色笼罩着,她浅笑的模样有些不太真实。其实自在沙滩上,宁月的目光还有她的话语,总是会让她心情震荡。
——好像,在宁月面前,她那些欲语还休的心事没了遮掩。
这一路,她去了在书册上记录过的食肆,吃了各地的美食,还看到了和岛上截然不同的风景。七日实在是太不够用了,这具身子也太过不中用,她不甘,遗憾,说出无缘只是想得宁月几句宽慰。
好叫她不显得那么悲惨。
可没想到宁月却反过来问她。
“宁姑娘……我们二人其实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任素素望着宁月,这些时日相处,她能感受出宁月身上分明也有被礼义道德束缚的痕迹。因为是医师,甚至比她还高出两分对万物的仁慈。
她那般懂她,好像她也曾在与她相似的困境中挣扎过。
“可又不一样……”是哪里不同呢?
“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任素素房门被鸢歌在外边拍得啪啪作响,吓得任素素立马起身。
“出什么——”事了……
任素素担心的眉梢还没放下,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惊。
因早年经营蓬莱药值生意,任素素有些积蓄,严鼓这些年也不曾短过她用,这次离岛任素素大手一挥,包了一众花销。这次投宿的客栈就是这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客栈。
而这间少说也能待百客的偌大客栈竟变得与入住时大不一样。
宽敞的大堂上空两根细绳交错,竟挂满了明亮的代表中秋团圆之意的灯笼。细看灯笼下还缀着纸笺,似是灯谜。融融暖光引出客人们从房中踏出,三三两两,已经聚在灯下抓着纸笺交头接耳起来,絮絮话语声竟是不见一点初来时的冷清。
而大堂之中桌椅也改了布置。
几张方桌连在一块,铺着一层长长细布,上面摆着一众食材。细看有面粉、饴糖、猪油还有许多木质的模具。
刚刚语气慌张,哐哐拍门的鸢歌见目的达到,笑嘻嘻把一桶果仁从背后拿出献到身前,眼睛亮晶晶的。
“任姑娘,做月团吗?”
任素素一愣,她分明记得鸢歌是被宁月叫去采买一些药浴要用的药材。
“这是……?”任素素转身回眸看向宁月。
“因寒症,我也不曾好好过过中秋,家里鸢歌和父亲总会提前与我过,所以——”
知道鸢歌所谓何事的宁月走出来,却是看到外面这番景象也愣了愣。
鸢歌知道为什么,因为小姐只是让他们买些月团,他们几个人一道吃好有些佳节气氛。
便指了指正在大堂和掌柜讨论彩头一事的面具护卫。
“这是廿七的主意,我俩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个老人摆的灯笼摊,今年秋夜格外寒凉。摊子没什么客人,那老人家身体瞧着又不太好,我本想买一个照顾照顾生意,不过廿七却直接把摊子上的灯笼都包下了。”
鸢歌说到这里,想起廿七掏钱的爽快,不由得又联系起自己之前劝廿七放下对小姐的心思。这看样子是放不下一点点,而且戳破了江湖第一的身份后,还有变本加厉的意思。
“这些灯笼都是他布置的,还出了些灯谜。我一想光是灯有些无趣,便又去客栈后厨拜托了店家,买了些做月团的材料放在客栈大堂,大家可以一起做月团,能更热闹些。”
宁月看着鸢歌骄傲挺起胸脯,一脸求夸模样,无奈失笑。
“小姐,要不要猜一个。”宁月和任素素住的二楼客房正好对着大堂,细绳上最高最边上的一个灯笼,几乎是宁月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中秋猜灯谜她也只是听闻,未曾试过。
宁月新奇,走上前几步从灯下拿过纸笺看。
“前有后没有,明有暗没有,打一字。”
这倒是不难。宁月想了想,开口,“谜底是月字?”
鸢歌不知谜底,只大声替宁月向楼下的出题人报去答案。
掌柜被委托了奖彩一事,听到声音,便抬头笑道。
“姑娘有福气,这玉兔灯的彩头可算是彩头里最好看的那个了,姑娘收好。”
宁月哭笑不得,瞧见廿七转眼就提着两个手掌大小,模样圆润又生动的兔子灯从大堂走了上来。
这哪里是她有福气,分明是有人算准,又暗箱操作。这谜底都明晃晃写着她名字了……
可宁月知道,其他客人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兔子灯一下激起了客人对灯谜的热情。中秋佳节在即,谁不想团圆轻松过节,只是碍于苦寒,无能为力。
现下有个金主愿意邀他们一起共享这小小中秋灯会,也是不错。
楼下的人群逐渐聚拢起来,猜灯谜的声音此起彼伏。
宁月则捧着兔子灯,细细打量,这灯看着简单,做工却精巧。
看着好像和灯谜那些圆灯不太一样。
宁月看着灯,戴面具的护卫看着宁月。
先前的疑问在任素素心中了然了几分。
似是注意到任素素的视线,宁月抬头,微凉的手指牵住发呆中的任素素,笑了笑。
“任姑娘也去试试解灯谜吧?挺有意思的。”
不待任素素回答,提着灯的白衣姑娘,裙角翩跹,带她一路从楼上的冷寂除走下,往人群中去。
剩下的灯谜,倒各有各的难处。任素素一番费力,得了个小荷包,看着不太值钱,任素素却珍重地收好在怀中。
轮过一番灯谜,不多的客人也熟悉起来,看到已经有白衣女子在台子上做起月团,也纷纷效仿起来,你帮我,我帮你的,有的搅馅,有的做饼皮,不太熟练却各得乐趣。
“任姑娘,你尝尝。”月团新鲜出炉,宁月拿出她做的一个递给任素素。
因着任素素手上正在和面,腾不出手,宁月直接示意任素素就着她的手咬一口。
不算雅观,不过四处都是这样和乐的模样,又有谁在意。
任素素啊呜咬下一口,只觉宁月做的月团嚼在口中,不太甜,却香松柔腻,很有一番风味。
这边宁月刚放下手,那边鸢歌也举了过来,和宁月交换了一个,也拿给任素素一个。
“尝尝我的,我放了好多核桃仁,特别补脑。”
鸢歌热情,任素素只能努力咽下,又咬下鸢歌手中的。
每个月团的馅料都是客人自己选的,天南地北喜好的味道各不相同。宁月几人举动领着其他人也开始交换自己手中的月团。虽说不如寻常街市那般花样繁多,不过彼此贴近着,更是喜庆。
任素素只做了六个,手上却有新换来的七八个月团。
实在吃不下的她坐到客栈外面的台阶上躲清静,躲着躲着又觉得自己这模样,放在岛上上决计是不可能的。
她不禁低声喃喃。
“活着活着,倒也不错。”
宁月走过来与任素素并肩坐着,把手中一个小月团拿给任素素。
“有人做的,算是心意。”
那小月团,说是月团都有点称赞它了。样子丑又破碎也就算了,里面的馅散着一股焦糊味,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让人看着就没半点食欲。可任素素只嗅了嗅,就知道是谁送的。
那里面加了蜜草,只有蓬莱有种,她以前很喜欢用蜜草做的糕点。
只可惜蜜草不受高温,很容易弄糊。
月团笨拙太过,比不上严鼓送过的任何珍宝,却又在她的掌心热气腾腾。
任素素怔忪着,忽然眼眶热胀。
这倒把宁月吓了一跳,想着自己果然多管闲事了。
“不吃也行的,我就是怕他反复做着浪费食材,才拿来一个。”
眼泪依旧止不住,任素素却笑着摇摇头。
“宁姑娘可知道,曾经的我心心念念的,不过就是想要这样的一件代表他真心的小事。哪怕只有这一点,让我知道我是被放在心上的,不管多少苦难,我大抵也能熬下来。”
有些压抑的话一旦说出口,心中不再腐烂,爱恨就变得模糊了许多。
“如今真的得到了,只觉得以前非要把生啊死啊联系到他一人身上的自己有些太傻了。还好姑娘劝住了我……死不过是我想逃避苦难的一种方式,可真死了,留下的空洞其实也不会消散……兴许,下辈子的我依旧会再一次踏入相同的执念……”
这话把宁月说得一愣。
是啊,谁说过死就能解决她所厌烦的一切。
她死了,可睁眼,却还是一模一样的困境。
倒不如她这一路跌跌撞撞着往求生之道上走,反而有了新的收获。
“任姑娘说的没错。我很少托大,不过我想让姑娘信我,我会找到丹凤羽的。”
“姑娘想活,我也想活。”
第六十三章 仵作
浸了一天一夜药汤的宁月熬过了中秋的寒症, 却错过了任素素的离开。
虽然信得过明远镖局的声望和规矩,不过任素素终究是昏迷过去的病弱女子,听鸢歌说, 严鼓马不停蹄地追在了后面,宁月才稍许松了口气。
“小姐对任姑娘还挺关心呢。”鸢歌见宁月醒来便问起了任素素,有些纳罕。
宁月不置可否。
她由衷地希望任素素在彻底看开后, 能迎来一个更圆满的结局。
“比起这个, 有件要紧事还没来得及和小姐你说呢。”
兴许是天寒, 宁月这个月的寒症发作起来更严重了些, 几乎听不太清外界事物。鸢歌见宁月神智恢复,才讲起发生的事。“给咱们带路的庆汝趁你寒症发作,我和廿七心思不及, 偷偷溜走了。”
“溜走了?”宁月蹙眉。
这里只是靠近南疆, 若没有庆汝,她要找丹凤羽可太费时间了。
鸢歌怕宁月误会,忙开口接下去。
“溜是溜了,不过她身上没钱, 跑去偷人家钱袋。结果反而被人家抓了个正行,这庆汝怕扭送官府要见紫薇门的人, 就又把咱们供出来, 说只要不报官, 这钱袋子可再赔那苦主一个。”
“所以?”宁月眉间一跳, 小看了庆汝惹祸的能力。
“所以, 今日这苦主找上门了, 拉着庆汝要我们赔钱呢。不过这苦主可实在是狮子大开口。要我们五十两银子, 别说我们没有, 有也不能给啊。”
鸢歌说起苦主, 可脸上没有一点可怜她的迹象。他们身上本来就现钱不多,前些天在城中买药材,药材比昌城贵个五成,钱实在是不经花。
“他们人呢?”
“庆汝逃了我就退了她的房,借了店家的柴房关着,现在廿七看着。”
宁月手脚还是有些僵冷,不过已经不妨碍行动,她轻咳了一声吐出些浊气。
“带我去看看。”
柴房里。
庆汝脸上青青紫紫,似被揍得不轻,又五花大绑着,一脸嫌自己丢人地窝在角落沉默不语。她边上立了个麻衣粗布的姑娘扯着五花大绑的麻绳,身上衣服倒是干净,洗得发白,就是意外地冒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她却不觉,只是颇为不耐烦地盯着眼前带面具的男子。
她跟衙役学过些拳脚功夫,可在这男子面前完全是雕虫小技。
可这男子也没有仗着武功欺人的不要脸,就这样看着,好像在等谁。
“我可没时间陪你们耗下去!这女娃你们再不赎她,我可真送官府了。我家可是惠南城世代仵作,巡卫司我可熟了,去了可没你们好果子吃!”
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可话出口却有远超年龄的泼辣,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宁月听她自己都用一个赎字,可见她自己也知道她在坐地起价。
就是依仗庆汝的态度,赌他们这行人不敢见官。
“是我们的人给姑娘添麻烦了,还不知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宁月踏进柴房,一开口,柴房里的视线都转到了她身上。
谢昀率先几步一跨,走到宁月身边。
“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无碍,早习惯了。”
“原来是在等你发话。”眼见这不好惹的护卫一跑到白衣女子身边,柔声询问,泼辣姑娘眯了眯眼,有些意外地摸清了这一帮子人的主心骨。
“我姓苏,苏井,你既然都清楚始末,便掏钱吧。”
“不知庆汝偷了姑娘多少钱,我们照价赔一份可好?”
宁月按住谢昀预备掏钱的手,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脸上也没写着冤大头几个字。
偷偷竖着耳朵听的庆汝心里清楚宁月节俭,一看就没多少钱。要是因为讹得太多,她被送紫微门也太不划算了。
马上插嘴道,“没多少,不过二两银子,宝贝得要死。”
苏井眼睛一瞪,庆汝感觉青肿的眼眶隐隐泛疼,双唇一抿不再说话。
“我这可是救命钱,若是我家人因她而病死怎么算!”
宁月见苏井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是何病?我也是医师,不知姑娘这钱是要买药还是求医,说不定我能帮上忙相抵。”
“就你?”苏井瞧宁月一脸自己也是病秧子的模样,一百个鄙夷。
“你这人!我家小姐在蓬莱也是有口皆碑的神医——”
看不得自家小姐受气,鸢歌气冲冲怼道。只是说到一半,被宁月扯紧了袖子。
说神医,实在夸张。
谁料苏井却似听说过蓬莱神医这几个字眼后的传闻,变了脸色。
对着宁月上下仔细打量。
白衣……簪花……腰间有一串铜板铃铛……
还有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护卫。
真是她?
“你姓宁?宁月?”
“是。”宁月不知道南边竟有人认识她。
其实这也是先前蓬莱那一批侠士的原因。有一批侠士因伤轻提前走了,其中便有几个南方的侠士回乡,把蓬莱一行当了谈资。将宁月一手医,一手蛊的神奇好一番添油加醋。
在传闻中,宁月赫然已经是一个活死人肉白骨的真神医了。
“你真愿意出手?诊金药钱可都是你出啊!”
苏井狐疑,可实在事出紧急。
如今关卡都设到了城门外,风雨欲来之势昭然若揭。虽然官府并不言明是因为时疫,可城中药铺价格一日贵过一日,五十两就算买了药也不能保证家人马上好转,还不如让这女神医试试。
宁月点头,也看出苏井对病情的支吾。
不过身边有廿七,她倒也不怕有什么意外。
“那好吧,那你们随我来。”-
苏井的家很偏。
而鸢歌认为,这不能称之为家。
宁月一行人抬头望见,苏井推开的大门匾额上题两个大字。
——“义庄”。
早就习惯这种目光的苏井满不在乎,只把抓着庆汝的麻绳在手上紧了又紧。
“事到如今,后悔了?”
一脚踏进义庄里,已经能闻到淡淡腐臭味的庆汝才是真的悔不当初。
她是深夜里从客栈溜出去的。
想着搞点路上盘缠,就盯上了夜里一个人出来活动的女子。彼时苏井推着板车,一脸勤勉认真的模样,庆汝只当她是起早卖菜的,一点也不在意。
现在想想,没点本事谁家姑娘大半夜孤身出现在偏僻小道上啊。
她用新抓的毒蛇想趁乱偷钱,没想到这女子是一点都不怕蛇。
不仅不怕,她一看到蛇还能认出来是她南疆的手法。
把蛇捏住七寸一丢,抄起板车上的棍奔着不远处的她就来了。
哪个好人家的蛊师跟人比拳脚啊,三两下她就被打服了。
打服了不说,看清那板车上盖布下的“东西”,她才是真的吓了一跳。
——全是死状惨烈的尸体。
和这看一眼就令人作呕的场面想比,她那条小毒蛇确实不够看。
“走吧。”
早见惯生死的宁月只是有些惊讶,城郊的义庄一般都是用于停放一些暂无处收敛的尸体或棺椁,就算是仵作之职,也不该以此为家。
义庄占地倒是不小,因苏井在这里生活,也收拾得如同寻常人家,并不如常人以为的那么阴森恐怖。院后冒着一缕炊烟,似乎在烹煮什么,却没有任何饭菜味道,只有淡淡的腐臭味漂浮在空中,不明显地提醒此处的不寻常。
鸢歌和庆汝没打眼就看到尸体刚松了口气,却听到一连串的咳嗽和喘气声,又觉得头皮发麻起来。
那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这可像不是寻常小病啊……
苏井看着一伙人都跟到了这儿,应是真心,把绳子交给鸢歌,只拉着背着医箱的宁月往里间走。
“小姐。”鸢歌担心,就要跟上。
苏井却冷淡,“你硬要跟进去的话,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宁月听出点什么,拍了拍鸢歌的手背,又看了眼廿七。
“没事,看病而已,我进去就行了。”
宁月随苏井走了几步到门前,苏井摸出了一个白色的三角布巾让她往脸上蒙。她自己也蒙了一道后,掀开几道用厚被褥做的门帘后,宁月才看到躺在床上的病人,们。
这是一个通铺,躺着两名男子。
一名年纪大些,约莫五六十,另外一个估摸也就十几岁。
相同的是两人都面色蜡黄,目眶凹陷,气虚无力,裸露在外的皮肤各处都能看到明显的血斑淤块,有的大如掌印,有的鸡蛋大小,时不时还伴有重咳和急喘。
“时疫?”宁月早有猜测,如今望了一眼便知是八九不离十。
苏井瞧宁月镇静的模样,心中的不安放下了些。
先前之所以她要那么多钱买药,并非贪得无厌。而是城中的医师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自从知道时疫的风声,愿意出诊的就少了。她只能想法子买些名贵些的药材,希望能生用。
“小井?你怎好带外人来?快让她出去!咳咳——”
躺在床上的老人还有些意识,眯着眼看见宁月对苏井有了责怪之意。
苏井皱着眉,她脾气冲,可是家里人脾气确是一等一的正直和气。“阿爷,这病拖不得的。今日我不请人来治病,难道要我明日将你们一块收敛火葬了吗?”
这话说得不好听,不过也是实话。
疫症从南疆爆发,一步步传过来,听说南疆那里的重病之人是头天染上,第二天便气绝身亡。
到了这惠南,这病虽没有传得那么凶猛,但惠南城外的几处乡里相继开始有人发病,虽然死的人不多,可惠南邑令怕传到城中,就让作为仵作的爷爷和阿弟去城外顶着官府的名字,来回运尸焚烧。前日不幸染上,今日就已经下不来床,整日昏昏沉沉了。
可运尸的工作还是得要人干,不然尸体堆积无人管,时疫爆发得会更快。苏井就算是女子,就因为肯干这脏活累活,衙门里的人也就默认她这个女子能顶着仵作的职名,出入惠南城外。
“宁神医,上手吧。”苏井假装自己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
若是这天下泰平,她自然也不会做这诈人的事。
可偏偏世道不公,那她只能选让她珍视之人活得更好。
第六十四章 验尸
西北历年也出过几次时疫, 多是因为两国战争,士兵伤亡难收敛和鼠疫交杂,成了恶疫。
宁月虽没直面过, 但父亲曾被官府征召去军中治疫。
一些传授的经验她也在医馆听过教诲。
时疫最重要的是要知道病因和病理,才能对症下药。
若不知其理,就冒然接触病患, 再高明的医师也容易被疫病一道传染。
可听了宁月的问话, 苏井一问三不知。
“若是知道因何而起, 怎么传染, 用过何药,那也不会到了官府如此棘手开始有意隐瞒的地步。这病的风声传到惠南的时候,南疆已经死了好些人了, 才一旬就从南疆一直往北, 不及时逃的,便再也走不掉了。”
宁月了然,想了想从医箱里角落里翻出一包丝线。
“帮我系在他们手腕上。”
“悬丝诊脉?我还只在话本里听过。”
苏井没想到宁月竟是选择这种诊脉方式,不是她嫌弃, 实在是看起来华而不实。但是说归说,苏井还是给爷爷和阿弟先后系上了, 作为医师对待疫病谨慎些确实也不是什么大错。
听见苏井的嘟囔, 宁月非常理解。
其实她就是因为听过鸢歌念过这类话本子, 才会尝试用这种方式诊脉。不过在话本上, 一般这种方式都是给贵人看诊, 可在宁月眼里, 方法无论好坏高低, 只看用在什么地方, 什么时机。
遇到时疫这样接触不便的诊脉, 悬丝最大程度可以保护医师。
——她现在可不想随随便便死了。
“脉象濡弱,像是寒湿秽浊之气,壅滞中焦之兆……”宁月拧紧眉头,转脸又问苏井。“这几日可曾高热?是否有上吐下泻之症?”
苏井见宁月面色逐渐严肃,心里不免担忧但还是清楚地答道。
“不曾高热,但脑中混沌泛沉,气短气喘,四肢清冷。呕吐少,但爷爷几次下利清稀,家弟不见有此情况。另外还有不喜饮水,嗅无味淡之兆。”
宁月见苏井用词准确,细节到位,不由地问。
“苏姑娘也学过医?”
苏井摇头,自嘲道。“仵作世家多少耳濡目染,懂些医理,但诊脉和药理这些是我自己看医书乱学的,只是个半吊子。”
宁月只觉得苏井谦虚了,听她说话,悟性比起父亲医馆中的几个学徒都高出许多,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但话说回来,若苏井所言都属实的话,这疫病比她想象中的更麻烦。
“流传下来的寻常疫病的方子如麻杏石甘汤,一般能宣肺而泻邪热,但这次疫病寒湿更重,与医书上记载过的疫病病症皆有相似而又不同之处。若一味用热症的方子不仅救不了,可能还会加重病情……”
“要若配出合适的药方,最好是能认清病因……”
苏井听宁月低喃,皱眉。“病因?病因远在南疆不知处,难道姑娘要去南疆深山老林去寻,这一来一回,这人恐怕没命等你。”
“从脉象上来看,几处与病患表象矛盾,只有得知病因,明白到底这疫病损伤何处,才好对症下药。我也能一点点用药试,但你阿爷上了年纪,药性太烈或与病症背道而驰,他们还是受罪。”
和病患家属说理,是医馆常见的事,宁月不想为了匆匆还债,而胡乱用药。
苏井没想到这看着单薄温和的女医竟也有这样寸步不让的气势。
她抿着唇想着宁月的话,半响盯着宁月道。
“只要知道病症究竟在何处就行了是吧?”
宁月点了点头,却觉得苏井好像眸色变得冷酷了些-
“小姐如何?这病棘手吗?”
宁月和苏井的身影一出现,鸢歌便要围上来。
好在宁月及时开口制止,将人定在了几丈之外。
“鸢歌,我这几日要暂住在义庄,你帮我把我的行李和有的药物都一块儿拿来,阿福也由你照看——”
“只有小姐的?那我呢?小姐又不要我了?”听到住在义庄,鸢歌小不觉得宁月离经叛道,但一听没有她的,立刻小嘴一扁,紧紧盯着宁月,好像只要宁月点个头,她就要哭出来一般。
“怎么这么想,只是这里以后不便出入。你在外面的话,有些事儿会好照应一些。”
宁月说到这里,看向旁边的谢昀。
眸光对撞在电光火石之间,宁月便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也留在客栈。于是她改了口。
“我备的药材不够多,你去趟药铺。特别是苍术,越多越好,速去速回。”
谢昀点头,不问为什么,转身就往义庄外去。
苍术,除了岁旦,平日使用只能是烧烟避秽,用以……防疫。
怎么说也是在宁家长大的鸢歌,联系起之前种种,便懂了让小姐如此如临大敌的是何事了。
鸢歌虽不愿与宁月分离,但一想到若是自己粗心大意因疫病病倒了,反还要累得小姐再分出心神照顾她,再不舍也只点了点头,离了义庄往客栈中去。
遣走两人,宁月定了定神。
耳边忽然传来枯枝催折之声,循声望去,正是在院中,蹑手蹑脚想要趁乱再逃一趟的庆汝。庆汝也知自己动作暴露,还想最后再拼一下,彻底放开步子,往门外窜去。
宁月身边的苏井不疾不徐,一脚踩住庆汝身后橡根尾巴似的,落在地上的麻绳,庆汝便再往前冲不了一步,反复尝试,皆是如此。
庆汝尴尬地转身,对上宁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我就是随便逛逛。”
“我有事问你,乖乖回答嗯?”宁月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
苏井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小姑娘对上宁月时,比对上那护卫和怪力丫鬟都要怕些。
“关于南疆与南孟,你可听过什么奇闻,又或者是反常之事?”
眼下去不了南疆,这疫病是罪魁祸首。以官府这样掩瞒不报的态势,这疫病无人管制,继续北上,蔓延大雁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就算能凑齐七味奇药,怕也只能面对一个乱世。
不若试着能不能配出应对的药剂……但其中疫病源头是重中之重。身边也就庆汝是南疆出身,应该能对了解疫病有所帮助。
“南孟的事情,我也是听长辈提起。以前,南孟与南疆本为一体,后南孟一部分族人因意外发现了圣物丹凤羽,成了能号百虫的巫医血脉。自此南孟在南疆身份愈发尊贵,在南疆腹地划地而居,素来神秘,不出世也不纳贡。”
“若说奇闻,只有十几年前,南孟出了一名窃取丹凤羽的女巫,尽管南孟全令追捕,却也没有结果。此后没几年,大燕皇帝派了一支镇南军想收拢南孟,两方交战,南孟大败,死伤无数,从此不复尊贵地位。”
“南孟衰落,反让南疆蛊师兴盛,只是原本都是女子习蛊,现在都变成了男子。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两个月前我离开南疆的时候,还不曾发现有什么疫病。”
“……”苏井一旁听着,觉得庆汝说的不过是些废话。
她抬头看见宁月若有所思的模样,倒不像完全没有收获。
可她心急,“我就说疫病源头怎么可能轻易就能问出来,还是试试我的法子吧。”
苏井的法子,很冒险。
——她要,验尸。
因官府怕南边乡民无力敛尸,到处哭坟引起城中百姓恐慌,便让苏家打着官府出钱帮着收敛的名义,将惠南城外病死的人都收敛到了义庄,由他们偷偷焚毁,一来杜绝坟地尸体堆积更容易传播时疫,二来也图个死无对证。
在阿爷和弟弟病倒后,苏井变成了家中的顶梁柱,主动替了运尸的活。不过她力气有限,昨天的尸体还来不及焚毁,都停在义庄后院。
阿爷当仵作几十年,教阿弟的时候,她都在一边听着。
人有千种死法,一些死因表面看不见,但是能够验尸的话,死者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会如实告知仵作在死者生前所发生的一切。
而好的仵作,能替死者言。
现在活人不知,那她就去问死者。
验尸时,血肉剖开,一看便了然,究竟是肝肺节症还是风邪侵扰。
宁月初听这个法子,饶是看过不少医书,也被苏井的大胆和百无禁忌所震惊。
但而后细想,在不明病症时,这法子的确算是条出路。
可这是疫病。直面带着疫病的尸体,哪怕再没读过书的百姓都知道危险,苏井还要与尸体血肉所接触,简直是舍命而为。
“你是觉得女子胜任不了仵作,还是觉得这是离经叛道,对死者不敬?”
宁月的沉默自然而然让苏井联想到她从小到大饱受的非议。
她咬着唇,想清了不管宁月如何态度,她都要剖验——这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事。
“再等等。”
在宁月所学的所有医书里,都不曾提到有哪位医师治病救人是从死者开始的,但她心底认可苏井的方法。这和男女无关,医术之中,也不是没有剖开病人胸腹,直取病灶的做法。
对尸体,道理相同,无有不可。
宁月的顾虑并不在此。
“又等?你到底诚心救人还是——”
“姑娘,药铺里的能买到的都在这里了。”
苏井骂到一半,神不知鬼不觉的谢昀从义庄的墙头借着轻功落到了院中。果然是速去速回,几乎是在惠南城外的义庄和城中心的药铺相隔之远,普通人脚程起码一个时辰,而他,大概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用上。
宁月不见怪接过谢昀递来的一大串塞得满满当当的药包。把苍术分了出来,对着苏井道。“有人住的地方,起锅加水煎煮,让蒸汽弥漫房中即可。其他地方,直接烧烟闷闭一个时辰,特别是你要验尸的房间,要放够苍术。”
“你……”苏井手里被塞着几包苍术,愣了愣。
“那边的厨房是在蒸煮穿过的衣物吧,你已经用了防疫的初步手段,这很好。但有条件的话,还是苍术更行之有效。”
宁月看向苏井温声道,“你的命也是命,自个儿要多珍重。”
苏井捏着苍术,迎向宁月因信任而沉稳的眸光,本来还为宁月鄙夷自己而气愤的口舌像是坠了铅,沉得她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苍术烧烟过后,被宁月要求,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苏井带着她的一套验尸工具进了停尸的屋子。
等待的宁月、谢昀神情皆严肃,只有被绳子绑住的庆汝不屑一顾。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草正义》记:苍术,气味雄厚,较白术愈猛,能彻上彻下,燥湿而宣化痰饮,芳香辟秽,胜四时不正之气;故时疫之病多用之。最能驱除秽浊恶气,阴霆之域,久旷之屋,宜焚此物而后居人,亦此意也。
查资料得知的小知识点:苍术烧烟消毒是非典和新冠时,中医药医院都会采用的消毒方式。除菌率高于紫外线消毒,且对人类更加无害。
另注:本章灵感源于新冠爆发时期,法医刘良老师作为新冠解剖第一人,为新冠的发病机制和病理的进一步了解做出的杰出贡献。
第六十五章 采药
足足一个多时辰, 苏井才从房中走出。
停尸房闷闭的空气,和身上套着层层叠叠的衣物让她在解剖过程中如处盛夏,闷热又喘不过气。可宁月特别嘱咐过, 不能有一丝懈怠解开身上的防护。
苏井忍了又忍,将尸身之上每一处细微异样都详细记录下来,直到出了停尸房, 在苍术熏蒸的另一个房间, 整个人从头到脚沐浴了一遍, 换上宁月给她备好的另一套干净衣服, 才算松了口气。
宁月拿着苏井的记录,细细看过去。
“死者,男。年岁约在五十至五十五之间, 患病约半月……”
“眼下泛白……唇部、指尖、足趾皆有轻微发钳……”
“胸肺有积液……液体粘滑……肺部触之质韧……”
“尸体体内多出见血淤……”
苏井紧张地左等右等, 还是耐心不足地先开了口补充。
“怎么样?这几张验尸单有用吗?我把我所看到的都记在上面了,俱是如实书写,所有结论都有实证,并无主观推测。”
“很……有用。”
从验尸单上回过神, 宁月心里对通常只做查案取证的仵作有了新的认识。苏井虽表面风火火,验尸单上却认真严谨, 她的事无巨细让宁月很快就能和先前她所看过的脉案和医书一一对照。
“这些单子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我这就可以试着拟一份方子, 先缓解目前的病症, 应该能很快见效。”
短短几句话, 莫大的喜悦瞬间取代了疲劳。
——她所作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但这都得需要有人愿意信她, 愿意与她一道分担风险。苏井喜悦过后, 发现宁月作为医师话不算多, 可每做一件事都莫名让人感觉安心, 就好像再有什么难事,只要她在,就不会变得太糟糕。
接下来时间里,宁月的药一日三次给两个病患服下,又根据第二天的情况,加减一些药物。除了服药,宁月还以针刺放血之法,辅助改善病症。
到了第四日,先是年纪小的弟弟有了明显的好转。主要表现是人不再昏沉,气喘平复许多,身上的血瘀退了大半。阿爷的情况稍差一些,但到了第七日也有了好转的迹象。
本该是好消息,但宁月却无法放松下来。
——药不够用了。
平常住在义庄,不只是为了庄内几人不被传染病症,更是为了让一直出入城内外的苏井不把时疫带给无辜之人,光是苍术就用得很多。
药铺里的药已经买空了,宁月身上的银子也一下花了个精光。
虽然苏家的病情见好,但是论及之后要深入南疆,药材必是少不了的。宁月想了几个为继的法子,最易实施的就是去惠南城外的山中自己采药去。
“不可。”苏井乍听宁月这么说,立马否定。
这几日见识了宁月的医术,苏井觉得就算宁月再傲世轻物也无不可,可偏偏这人敏而好学,治病之余,总是会向自己学习仵作的查验之术。不仅尊重,还生怕自己吃亏,用了她自己平时记载的脉案手札与她交换,一点没有藏私。
在宁月身上,苏井好像看到了女子在世一些新的可能。
两人相处至今,俨然亦师亦友。
把宁月诈来她本就一直耿耿于怀,如今眼看家人大好,断没有放任宁月如此冒险之举。
“城外这几日时疫更重了,乡里的百姓都在往山上逃,阿月你体弱,我本就是要去城外敛尸的,还是由我去采药吧。你只要教我要采的药草是什么模样就好了,我保证不会认错的。”
宁月摇摇头。她听庆汝说过,惠南临近南疆。深山之中,蛇虫鼠蚁的毒物十分多,就算苏井不怕这些毒物,可她毕竟还是普通女子,遇到毒物只能退避。
还是她去山里稳当一些,不仅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草药,顺便也能捉一些合适毒物做些新蛊。有时草药不够,用蛊也能凑一凑。
另外她还能看看惠南城外,南疆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宁月一旦下了决定,便极难改变。
苏井无奈,将宁月乔装打扮,变成弟弟苏河的模样,隔日带着一起出了惠南城。
“阿月,我们本来出城时间就晚,这山中不可久待,日落时分一定要在这处等我。”苏井将宁月和谢昀带到她熟知的一条入山小道。
她和宁月打得是兵分两路的主意,她有官命在身,尸体总是要去拉的,十里八乡跑一遍要费上不少功夫,一般都是乘着夜深人静偷偷回城。
但宁月采药可不能拖那么久,就算有人贴身保护,也容易有意外。思来想去还是定在太阳落山后,三人在这里碰面,再一起回城比较好。
苏井难得啰嗦,叫宁月哭笑不得,一顿保证,两人这才惜别。
上山一刻钟,宁月隐隐意识到了不妙。
这山上初看植被繁茂,实际无论药草还是野草都被挖得乱七八糟,一看便是人为。
宁月想起苏井提到过无处可躲的乡民会往山上逃。那些人困得时间久了,找不到饱腹的,那这野草树皮都是吃得的。
苏井找这处小路,也是因为这处山头更安全些。不过她这么想,别人大抵也是这么想的。
得往更深处走些。
宁月看着一路寻常百姓努力求生的痕迹,不禁轻轻叹息。
为了节省时间,宁月脚步刻意加快,直到没有了供人行走的山路。终于看着有了草药的影子,但同时脚下虚实也更难分辨。
“当心。”
宁月一时不查,一脚踩在腐朽松软的树根旁,差点要往山下栽去。一只手却在此时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温暖有力,她那倒势轻松被化解。宁月站回坚实的地面,抬眸对上薄铜面具下那双担心的眼。
宁月不免想到他们初次天水寺相遇,她早不如从前那般心态,还能分出心神笑道。
“初见时,你也是这样救了我一命。”
“不算……初见。”谢昀带着宁月往里走了两步后,不再跟在宁月身后,而是走到她的前面替她开路。
宁月点头。也是,更早之前,应该是她救他的时候,虽然她一点也记不起了。
不想想那些没有答案的事儿,宁月没有负担任由男子干起苦力活,她只管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需要的草药。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宁月还是收获了不少用得上的草药。
“该回程了。”谢昀算着时间,提醒采起药来颇有点不管不顾架势的宁月。
太阳落山之前回程,是谢昀和苏井达成的共识。
不仅是因为深山容易遇不测,更是宁月的体质无法承受深秋的寒露。
“最后一株!”宁月面朝黄土,头也不回道。
临近日暮,天光流逝得极快,待宁月宝贝似的拍去植株上的泥土揣进药兜,天色已然晦暗。林中瘴气渐渐攒聚,谢昀为了避开瘴气,不免绕了些路。
宁月体力逐渐不支,虽没言明,谢昀却第一时间察觉,腾出一只手腕让她抓着借力。可宁月生怕自己耽误事,走得急,谢昀多分了一些注意力过去,不曾注意自己脚下一空。
下一瞬,谢昀半个小腿陷入深坑,随之一股刺痛从脚踝传来。
宁月见状,忙蹲下身查看。
“是陷阱——”
不往这挖好的洞里瞧还好,一瞧真是不得了。这竟不是百姓挖来捉些野兔野稚的,坑底竟攒了不少蜈蚣蝎子的毒物,是个——养蛊之穴。
这洞穴之中这些毒物已经争斗了有些时日,如今只剩下一只紫尾蝎,蝎身上有着斑斓的花纹,一看便是剧毒之物,还是全然攻击之态。
宁月再回头看到廿七的嘴唇已经泛青,便知道等不了多久。
忙将自己的指尖抹向他的如晦,血色蔓延开,随着宁月启唇吹曲,毒蝎才没了攻击的架势。
但这还不够,宁月又继续吹起另一种曲调。
渐渐的,深山百虫从瘴气之中,四面八方往宁月身边爬来。
宁月张望了一下,选了只青色肉虫,将它覆在谢昀脚上的伤口之上。
“忍着点。”
虽意识开始昏沉,谢昀还是仰头安抚地轻笑了一下,示意宁月不用顾忌。
百虫环伺之下,他却只瞧着宁月认真的眉眼。
心里知晓,这一点也难不住他的阿月。
幸好路上采了解毒的草。宁月挤出毒血后,嚼碎了盖在谢昀伤处,又割下自己一处衣摆简单将伤口包扎好。
这样一通打扰,天光所剩无几,瘴气亦不知不觉将他们包围。幸而宁月有南孟血脉加持,这毒虫并不能侵扰她半分,甚至还能为她向前探路。
扶着谢昀,宁月走了半刻,瘴气浓郁到已经所视不超过一丈。
“咦?我养得好好的蜈蚣呢?”
“我的也不见了……”
“我好不容易抓的金蝉!若是今天带不回去,我肯定会被赶走的……”
不太真切的说话声从瘴气后传来,宁月听出说话的应是些年纪不大的姑娘,口音和庆汝很像。
——南疆蛊师?
宁月低头瞄着脚下几只显眼的,与野生的毒虫比着更为肥壮的毒物,大抵知道她们辛辛苦苦养的虫去了哪里。
她可记得记清楚,玉生烟在南孟的窃取圣物的“美名”,要是让人知道她是玉生烟之女……
宁月神色一凛,曲唇。这一回,曲调短促,将百虫暂时驱离了身边。
“你听到曲声了吗?”
“曲声?怎么可能啊?这里只有我们来抓虫制蛊,那些会曲乐的大蛊师才不来这干这累活呢……”
“诶,我的金蝉蛊!怎么跑到这来了!”
“管他呢,能交差就好,早点回去吧,今日还有一批蛊虫要喂血呢……姚蓁,你不走?”
“我的蝎蛊还没找到。”
一位女子冷淡的声音传来后,其他人的说话声便淡了,好似她们不愿多管闲事。
蝎蛊。
不会这么巧吧?百虫宁月都驱散了,只留下了这只蛰伤了谢昀的毒蝎。这是她预备带回义庄,这样才方便研究毒性,配置清除余毒的药方。
只听到瘴气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昀搭在宁月肩上的手微微用力,用眼神询问,需不需他用轻功带他们两先离开此地。
中毒运功乃是大忌。
先前赶天光她都不肯,此时怎能前功尽弃。宁月郑重摇了摇头。
若是别人或许麻烦,若是蛊师,她还是有法子对付的。
那瘴气对寻蝎蛊的女子来说好像不存在,听她脚步是径直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不过须臾,瘴气涌动之下,宁月托着有些气虚的谢昀胳膊就这么冒然与女子见了面。
那女子一身蜡染麻衣,身戴银饰,确是南疆人无疑。
打量着女子的宁月和谢昀也同样被姚蓁打量着。
“又是逃时疫,上山求南孟庇护的?”
第六十六章 交换
一句话, 把宁月说懵了。
一时不知是该反驳他们二人不是逃难,还是该问南孟竟然在收留避难的人??
按照庆汝的说法,南孟不是自战后就没了踪迹吗?
宁月略一沉默, 姚蓁只当她说中了。瞥了眼男子虚弱,满头虚汗的模样,姚蓁神色微动, 虽话语冰冷, 但已经是尽她所能提醒不要白费努力, 抑郁而终。
毕竟, 这些天她已经见了太多这样的事儿。
“你们不是本族人,别找了,长使是不会收留你们的。”
时疫发生得突然, 就连姚蓁本身就是南疆人也云里雾里的。
总是避世不出的南孟族人竟破天荒地露了面。他们宣称他们得到了南疆普遍信仰的至上神乌蒙的神谕, 只要拜入南孟,便能让人避开疫病之灾,亦能将南孟素来不外传的以曲御蛊之术传授给有天赋的男蛊师。
或许是南孟御蛊秘术诱人,又或者是南孟能在疫病盛行之间挺身而出, 且南孟一族无人患病很有说服力,南疆各地蛊师短短时间一呼百应, 现在的南孟已不再是孤守腹地, 与世隔绝的神秘一族。
谁也想到不到一度衰败的南孟会在时疫之中重现荣光。
外界官府怕时疫影响政绩, 不肯细查, 倒给了南孟壮大的余地。
除了蛊师, 他们还吸纳了从时疫中救回来的南疆百姓为其所用。因为救命之恩, 南孟之势不仅如破竹, 更是凝结一心, 越发排外。
南孟蛊师自诩高人一等的风气在南疆已是人尽皆知。
宁月从南疆姑娘看向他们的复杂目光中揣测出了什么, 虽然假装和廿七是逃难夫妻可以顺利离开,但必然会错过有关南孟的消息。
“我们二人并非逃难,而是为了治疗时疫上山采药,无意被毒虫误伤,这才耽搁到现在。”
宁月看出了姚蓁不想与外人多有接触,见她拔步就要从瘴气中淡去身形。
不再作苍白的解释,而是选择拿出实证。
她把装着紫尾毒蝎的竹筒刚一亮了出来,姚蓁眼瞳微微一缩。
“蝎蛊!?你如何得到的?……你是何人?”
南疆女子早就不允当蛊师,不许学蛊术。
姚蓁这样会辨、会捉毒虫,归顺南孟的女子,被统称为女使。
一般女使若想要自力更生,便每日要替南孟男蛊师们制蛊,不是成天在山野之间忍受着自己会被毒死的可能去捉毒虫,养蛊,就是在阴暗潮湿的暗阁内,割出一碗碗的心头血用以饲养蛊虫。
如此情况,活着就已经不容易。
女子还想当蛊师的话,只有制得一个南孟长使认可的上等蛊这一条路。
姚蓁为了制出上等蛊,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就这个紫尾毒蝎,她每日不顾性命捉毒虫喂养,好不容易到了成蛊日,凶狠异常。寻常女子怎么可能捉得住它?
可事实就是,还没完全驯化她都不敢上手亲自捉的蝎蛊,如今就乖巧地被白衣女子拿在掌心,一动不动,像个木雕。
“我说了,我为治疗时疫来上山采药,自然是医师。医师解毒最是正常不过,有何好惊奇的。”
见人果然留住,宁月松开眉眼,云淡风轻道。
“正常?”姚蓁拧眉重复。
南疆都瞧不见医师多少年了,谁家有个病痛第一时间想起的不是治病,而是觉得有人对他们使蛊了。还治疗时疫?时疫到现在,唯一有效的法子只有南孟长使会。
可偏偏那受了伤的男人坐在那里,没有时疫的气喘,嘴唇微青但精气神尚可,在白衣女子与她说话的功夫,还有力气执着长剑,对她若有若无地威慑。
尽管对宁月的话将信将疑,但姚蓁更不想惹麻烦上身。
“不管你是谁,我不想与你为难,把蝎蛊还我,我给你指路下山。”
这是姚蓁多日心血,她必须拿到。
宁月微微偏头,这不是她想要的交换条件。
“姑娘,你先前提到南孟,我身为医师,对南孟避灾之法很是好奇,不知道姑娘可否指教一二。”
果然,外族人就是不该对他们有好脸色。
南孟族内规矩第一条便是族内之事不可为外人道,想来就是怕有这种心怀不轨之人。
就在姚蓁盘算着自己身上带着的另一只毒虫,能不能一下把这两人解决掉时。
宁月又伸手从怀中拿出了另外一个竹筒。
“姑娘的蝎蛊我还要带回去研究清毒的方剂,但以示诚意,我可以和姑娘交换。”
竹筒打开,冒出一条手指粗的花脸红眼黑色小蛇,乍一放出来,谨慎地在宁月手腕与掌心上游弋一圈后,停在掌心,三角的脑袋高高昂起。
“这是……虺蛊?!”姚蓁试图摸毒虫的手直接顿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只在长使身边见过这样的蛊,养出一条虺蛊并不容易,耗时极长,少则一年,多则数年。一旦养成,蛇不用张口咬人,也能喷射毒气,使周边之人身中剧毒,药石无医。
若这虺蛊是真的,不仅能保她一段时间衣食无忧,家人平安,品质要是长使定为上等,说不定还能让她升为蛊师……
“这是……你养的蛊?”姚蓁按捺住自己的激动,看向宁月的目光越发慎重。“你还说你是医师?”
“听姑娘的话,是认定了只有南孟才能出蛊师?可对医师来说,毒物能入药救人,蛊自然也可以。医师随身带药不奇怪吧?姑娘不信也没关系,这蛊姑娘收着,随意鉴别。若是认可我的医术,我想明日再与姑娘于此地相见,希望届时,姑娘能告诉我今日我想知道的事情。”
“真的给我?” 姚蓁不断告诫自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凭宁月手里这只虺蛊,要想害人何必大费周章,威逼就是。用得着诚意十足,进退有度地把蛇装回竹筒,体贴周到地递到她眼前吗?
在宁月看来,姚蓁在初见时所漏出的那么一抹善意,就奠定了她用利诱的法子。看出姚蓁的动摇,联想到蛊师对蛊的看重,宁月财大气粗地加码道。
“明日姑娘若答得好,这样的蛊我还可以再送姑娘。”
“……”
姚蓁:……现在外面的医师都是这样的了?
两人分别,姚蓁没有明面上答应宁月,可宁月觉得八九不离十了。虽然误了时间下山,但是既采了草药,又搭上得知南孟之事的线,此行不虚。
——就算被苏井念叨了整整两个时辰也不虚!-
自南孟持续壮大,族长分派四位长使管理南疆东西南北。
南疆最东边与惠南接壤的寨子成了其中一处长使据点。被认可的蛊师们住在山寨中心,女使住在山寨稍外围一圈,方便蛊师们随时使唤,最边沿住的是一点蛊术不通的南疆普通百姓及女使家人。
“姚蓁,你的呢?”
收蛊虫的男蛊师皱眉望着女使队伍末端,迟迟没有拿出东西的姚蓁。
山寨不养无用之人。
官府封道后,女使日子越发难过。此前每隔七日,现在每隔三日,女使们便要上交一只毒虫或蛊,用以换得接下来三日的粮食和水。粮食多少,视蛊和毒虫好坏而定。胆子小点,养不出蛊的,只捉毒虫能混个温饱,胆子大的做成了蛊,不仅连带家人衣食无忧,还能免了去割血喂蛊的罪。
但若是一无所获,那便要挨罚。
——关进血牢放血三日。
多次无果,家人和女使会一并逐出,不再受南孟庇佑,在时疫盛行的世道,只剩等死。
姚蓁有野心,想要养出个上等蛊成为蛊师,寨子的女使都知道。
不过大部分人都觉得姚蓁在痴心妄想,像她们这样的女使无人教授蛊术,勉强养蛊,如同幼童玩火,一不小心就是引火烧身。许多女使早就看不惯努力得像个异类的姚蓁了。
“人家一心相当蛊师,可瞧不起寻常毒虫,不过不巧了,今日上山,好像毒虫有异,到处乱跑了呢。”
“听说姚蓁费尽心血养了蛊,估计是煮熟的鸭子到嘴边飞了吧!”同行的女使嘲讽道。
“……”向来只靠自己的姚蓁只是犹豫,是用她抓的毒虫还是用宁月给的蛊。
后者可能会让蛊师瞧出异样,说她联系外族。可现下这个场面,估计各个都等着她受罚,好证明女使就该乖乖仰仗男蛊师们,不要自不量力。
“我的,在这。”姚蓁从怀中拿出竹筒。
她不敢像宁月将虺蛊盘玩在手中,但揭开筒帽,也足以让男蛊师窥见其中虺蛊的冷戾。
“……这是!”
“虺蛊。”
男蛊师难以置信接过竹筒左看右看,确是连他都没能炼制成功的虺蛊。虺蛊的不好炼制就在于它对凶猛毒虫的食量极大,养寻常十只蛊的毒虫才勉强养活虺蛊,而这虺蛊看着虽然年岁不大,但是观其花纹,毒性已是极强,可为上等蛊!
“成色应是不错吧?可否呈给长使,或许能定为上等蛊也未可知。”
破格为蛊师的上等蛊?!
刚刚还在看戏的一众女使哗然。
姚蓁的笃定让男蛊师脸上有些难堪。好像一介女使,练出上等蛊是个多简单的事似的……决不能让这种女使爬到他头上。
男蛊师把竹筒一阖,一脸对其他女使大惊小怪的不屑。“上等蛊?还差得远呢,你这小蛇不过勉勉强强成蛊,没必要劳烦长使过目。”
似是认透,姚蓁嗤笑了一声,却没有反驳,退而求其次道。
“那您也承认是蛊了,我自去领相应吃食了。”
男蛊师无话可说,看着竹筒,克制不住他心中难掩的嫉妒。
前排的女使望着姚蓁潇洒离去的背影,本该继续嘲讽姚蓁的笑却怎么也堆不上来。她们看得清楚,那竹筒里的可不是“堪堪成蛊”,若是这样都不能算,那女使往后便真的一点成为蛊师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明明,曾经掌握蛊术,成为蛊师都是她们女子……-
“阿奶,我回来了。看看我给您带什么了!甜饼!”
领好吃食,姚蓁收拾好心情去了寨子外沿阿奶的居所。今日耽搁了些时间,早已过了饭点,姚蓁很怕阿奶为了节省没有吃饭。
但当到了门口,她却怎么也推不开腐朽的草屋木门。
姚蓁奇怪,这屋中分明亮着烛光。
“阿奶……阿奶!”
“蓁儿,莫进来了。你把门口的瓷碗拿走就走吧,阿奶今日困了……”
屋中老人的话音有些沉闷。姚蓁心下微跳,似有什么不详之感直冲心头。她先打开了放在门口地上的瓷碗,里面竟是一只千足毒虫。
阿奶原先是蛊师,一朝不慎,让毒虫弄瞎了眼,后就不再和蛊虫打交道。
定是阿奶以为今日交蛊,她晚了时间是因为没有蛊虫,这才为她出了门……
“阿奶,你可是受伤了?我交蛊了,还换了很多好吃的,您何必——”
“咳咳——”
姚蓁听着终是憋不住而更加猛烈的气喘声面色一僵。
她宁愿猜是阿奶受伤,也不想猜阿奶外出一趟就……染上了时疫。
可由不得她不愿,姚蓁敲门的手紧了又紧,语气晦涩。
“我去求长使!”
“别费功夫了,长使都是治那些年轻力壮的,哪里容得我这老婆子。再说了,也不是一定能活,这也看命,阿奶活到这把岁数也够了……”
“不,阿奶,您长命百岁,还有的活呢。”
姚蓁眸光沉下,下了决心。
第六十七章 投奔
夜半, 南疆东寨长使的安宁被一位不速之客吵醒。
“姚蓁,请长使救我阿奶。”
萧索的寒风中,跪在长使房门之前的姚蓁浑身血痕, 换做常人可能在二十道鞭刑施刑之后就痛昏过去。可她没有,她抬不起手脚就一阶一阶地爬,身后蜿蜒着一条漫长的血痕。
怪只怪小小女使不分尊卑, 贸然叨扰长使实是逾距。可姚蓁宁愿承受逾距的二十鞭, 也想最后再试一次。
她是南疆之人, 自是更信蛊的。
只要长使救了阿奶, 姚蓁发誓,她从此就是南孟最忠实的一条恶犬。
要她往东绝不往西,苦活累活, 无论多少毒虫, 无论如何割血,她都甘之如饴。
“姚蓁,请长使救我阿奶!!”
姚蓁咬牙,顶着磕破的额头又一次深深地在长使门前的青砖石上留下血印。
终于, 在姚蓁模糊,即将被黑暗侵占的视野里, 出现了一道亮光。
那是长使的房门推开, 从烧着金丝碳的屋内漏出的一丝希望。
“姚蓁, 我知道你。”
分派在东边的长使尚且年轻, 而立之年。晦暗的眼眸盯着在寒夜里单薄却也不掩柔韧的身段, 浮现出几分趣味。“听说你在养蛊上有一些天份, 可你锋芒太过, 不知藏拙, 多少女使和蛊师都来我这里说你野心太盛。其实你还有更好的长处可以利用……你有没有想过?”
“若以我的宠姬身份, 跟在我的身边,不仅无人敢置喙你,也不用做那脏活累活。你伺候得好,要我传你御蛊之术也无不可能,更何况一颗药。”
“怎么样,做个聪明的决定吧?”
姚蓁迷蒙地抬起头,长使的目光包裹着她,里面像是透着无尽的香甜和轻松。
聪明吗?她只知道阿奶教过她,人生在世,有得必有失,若一朝过满,必来日不剩。
他所许诺的,太盛,太广,她能给的不够。
“我向至上神格蒙起誓,我定会用尽我每一寸血肉捍卫南孟。”
姚蓁闭上眼,在长使的长靴前又一次深深地叩首,竭尽诚恳。
可长使却不满意,脸上的笑容冷却。
“还不愿意?不知好歹。看来让你为之求药的人也没有那么重要,既然你自己都不上心,那我也没有办法。”
“啪——”房门轰然阖起,抽走了所有温馨,寒夜瑟瑟,似是更加难熬。
是她的错吗?
头重脚轻的姚蓁彻底撑不住,摇摇晃晃倒在石砖之上,就在她想放弃那些救不回人命的坚持,耳边却隐隐传来幼时阿奶柔声的话语。
“蓁蓁当然可以当蛊师了,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是旁人来决定的呢?”
她……没错。
黑夜里,一个看着快要丧失生机的人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宁月不意外自己在第二日的下午见到了姚蓁。
可她却意外,短短一日,怎么会把自己搞得如此遍体鳞伤。
“救她,救活她,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关于南孟的一切。”
姚蓁一身鞭伤,却负重背着一个老人,翻山越岭按时到了宁月面前。
老妇人晕过去了,看着气息虚弱,皮肤浮现血瘀的特征,宁月皱了皱眉,忙从怀中拿出白色三角面巾覆在面上。
“时疫?第几日了?”
“第二日……她是因为我……”
姚蓁说着,浑然不知看起来她比老妇人更命不久矣的样子。
话没说完,她就眼前一黑,彻底倒下。
意识不复清醒的最后一刹那,接住她的一双手,冰冷入骨。
纵然冷意凝重,可她的声音,又再温柔不过。
“睡吧,我答应你。”
这一觉睡得莫名踏实。
等到姚蓁再次醒来,松软和煦的日光正透过木制窗棂投在她的身上,暖洋洋地,身上也不觉得多疼,耳边还有细碎的鸟语和寻常人家起居的杂声。合起来,便像是隔世一般,差点让她忘了自己前一夜咬着牙熬过来的那一道道鞭刑,还有强行拆开阿奶锁起的木屋,将阿奶一点一点背到和那女子约定的地方……
对了,阿奶!
姚蓁挣扎着爬起身,也不管自己身处何地,就要找阿奶。
“别动,刚上过药,动了伤口又要裂开。”
戴着白色面巾的宁月正掀开门帘端药进来,瞥见恢复神智满心焦急的姚蓁,问也不用问自然解释道。“婆婆在隔壁,才得时疫,她的状况还没到最严重的地步。有的救,你放心,虽然她让我带话,让你不要管她。”
是阿奶能说的话……那就代表阿奶清醒一些了……姚蓁松了口气,却又不得不反复确认。
“真的能救?阿奶已经六十多了……”
她见过,这场时疫最先没挺过去的都是老人。
有些南疆人,为了逃难,甚至会故意留下老人。
“六十多怎么了,有谁规定了谁该在什么年岁该死吗?”
六十的命数该死,那她这个二十而亡的命数,都该死三回了。
知道姚蓁不见人怕是不会安心,宁月给姚蓁也带上面巾,在苍术烟气中扶着她走到院子,在老人窗外远远瞧了眼。虽然是睡着的,但能看清老人身上血斑淡了些,梦中也没有气喘,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没有时疫也没有南孟,一个平淡的南疆乡下的午后。
“谢谢。”不善言辞的姚蓁干干巴巴道。
宁月笑了笑,将姚蓁扶回榻上,盖好被褥。
“我有所求,姑娘赴约,没什么可言谢的。”
“南孟吗……”忆其宁月的话,姚蓁垂下眼,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宁月倒不心急,把耽搁了一会儿的药汤递给姚蓁,示意她先喝再说。
姚蓁捧着药汤,有些踌躇。南疆人平日生病,重的会请纳木萨(南疆土语巫师之意)驱病,轻症就自己硬熬。这味道难闻、颜色怪异的汤水看着便不好下肚……
这表情,宁月在不是重病不来医馆的老人身上常见,她想了想便把所用药草药性据实说了一遍,一通药理给姚蓁听得懵懵的。
又自己以身相试,喝了一口,姚蓁这才一咬牙全灌了下去。
有点苦,倒也能接受……喝完身上胃里,热热的,麻麻的,好像浸在热汤里。
这就是医师治人的法子,阿奶也是喝着这样的药治的病么……
姚蓁盯着药碗的药渣,缓缓道。
“南孟治疗时疫和你不同,是念咒再饮圣水。南孟长使说,他们所信仰的至上神格蒙如此会赐予子民庇佑。只有真心信仰归顺南孟的人,才能远离灾病。我们都亲眼见过,有些人服下后当下见效,红斑一下就退了,也不咳嗽气喘了,甚至气力都比往常大了许多。也有一小部份的人饮下圣水后没两天就病死,长使说那是因为他们心中对南孟不敬。”
“哦?这么神奇?”病症立消,气力变大……比起孟家寨的假神可厉害多了。宁月若有所思又问,“我听说之前南孟丢过圣物,如今圣物没了,换神来亲自庇佑了?”
姚蓁看了眼宁月,她虽不是南孟人,但在这些时日她早对南孟的神明讳莫如深,就算有约定在先,她也不敢如此不敬地提及。现下,就算两厢无人,她也微微压低了些声音道。
“你知道圣物?这在族中已经不让提了,据说圣物失窃才导致南孟的没落,新任的南孟族长一上任就降罪了看管圣物不利的巫医一脉,重新向格蒙祈祷新的庇佑,直到今年格蒙回应了南孟。现在族中都只听族长号令,族长又任命四位长使协管族中事务,新的南孟已经和早前大有不同了。”
“所以再没人知道有关圣物的事儿了?”
“过了这么久,恐怕要知道也只有族长知道了。”
任素素说,玉生烟要回南孟拿丹凤羽给她治病,南孟又传丹凤羽被巫医盗走。
看着像是玉生烟得手了,可这么多年任素素却没等到玉生烟。
说玉生烟得了宝物就跑,言而无信,那她当初又何必多提一嘴告诉任素素?反正严鼓怎么也会把仙灵草给她。
宁月又问了些如今南孟的现状,便思忖着前后因果不再说话,一旁的姚蓁也陷入沉默。
先前宁月领她出去时,她用余光观察了。
她们所处的院子周边如此平和,只会出现在时疫尚未波及的惠南城中。明明已经封路,有如此能耐将自己和阿奶带回城内,这个女子必然别有依仗,无论是制蛊还是一手治得了时疫的医术,都足以证明此人绝不是什么普通医师。
而她现如今吐露了这些关于南孟不得外传的事儿,不知族长和长使会如何辨别,但族内叛徒被抓到只有死刑的重惩。
姚蓁心知自己已无回头路。
往深远计,眼前的白衣女子或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绝不能松手……
姚蓁打定主意,被褥一掀,顶着一身伤在宁月身前跪倒。
“姑娘,我和阿奶无处可去。求姑娘收我为徒,我跟着姑娘定然任劳任怨,唯姑娘马首是瞻。”
“!”宁月看不得自己的病人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忙去扶人。“你这是干嘛?”
“请姑娘收我为徒!”姚蓁不依不饶地跪着。
这哪来一个大犟种??
宁月好不容易将人重新哄回榻上,说自己好好考虑,才抽出了身。
没想到打听事情,打听出一个小尾巴,宁月不知如何是好,碰上院中刚处理完一批尸首的苏井,简单说了此事。
苏井耸了耸肩,并不奇怪。
“犟?我看她挺聪明的,会审时度势,是我也会选你拜师。”
“如今时疫如此蔓延,女子想要过活更难。她选拜你为师,而不是为仆,是师徒比之友人亲近而不失约束力,又比奴仆有自由可言。特别是在你身边,学得医术便能说得上有一技之长,就算以后疫病乱世,她也能独善其身。”
见宁月又一次强调了自己根本没有当师傅的资质时,苏井差点听乐了。
“你知不知大燕有多少游医,看了本医书,一知半解地就开始替人看病了。而你却在短短几日,找出可以对付时疫的法子。若你都说自己没有资质,这天下大多医师都要吃不上饭了。
“你说得有理,可我还有要事要做,没有收徒的打算。我实在劝不动她,你得空帮我劝劝。”
宁月叹了口气,话刚落下,又听到身后扑通一声。
这动静耳熟,宁月好像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了。
她这身伤是不想好了是吧?!
“姑娘是不是要找圣物下落,若姑娘愿意收我为徒,我愿意帮姑娘回南疆探听消息。”
偷偷跟着姚蓁假装看不懂宁月的脸色,一心加重自己的筹码。
回南疆?
宁月眼皮一跳,从见姚蓁满身是伤的出现,宁月便猜出在南疆姚蓁过得并不好。
这好不容易逃出来,放着安全的地方不待要为了当她的徒弟回南疆?
“我知道姑娘多有顾虑,人不能只想得好处,而不肯付出。拜师一事,我愿让姑娘看到我的诚意。”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我愿称之为PUA与反PUA。
第六十八章 马脚
“姚蓁?!你还活着呢?”
时隔三日, 众女使又在寨子里看到了前来上交蛊虫的姚蓁。她为阿奶受二十道鞭刑的事情,她们都有所耳闻,也知道长使想收姚蓁进房中, 但她拒绝了。这决绝的做法,让从前许多觉得姚蓁就是假清高吊胃口的女使彻底哑口无言。
才三天时间,没有长使的首肯, 姚蓁自然也领不到伤药。众人视线所及, 姚蓁的衣服底下都透着血色, 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堪堪结成的痂痕, 触目惊心。还有原本姣好面容上,明晃晃扎在额心,一看便是磕头磕出来的伤。
这人光是站在这里, 就够渗人。
“姚蓁, 你的阿奶……还好吧。”队伍里有的女使动了恻隐之心,时疫横行,谁说的好下一个得病的是不是自己的家人。
“死了,寨子里不让阿奶待, 第二天我去寻她,她已经病死了, 我就随便找了个山头葬了。”
“……”
无论是姚蓁冷漠的口气, 还是死亡的字眼, 里面透露着的森森寒意冻得女使们浑然一颤。
怪不得姚蓁整整三日没在寨子出现。
“姚蓁, 你还真是铁石心肠啊。”
负责查收女使上呈毒物的男蛊师从堂外走进, 虽是笑着, 偏偏叫人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他原本以为经过他对长使的举荐, 让这女子成了掌中之物, 便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没想到, 她倒狠,彻底让自己不再有所软肋。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献出个什么宝贝来吧。”
“这次的蛊,我想直接呈给长使。”
男蛊师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长使还想见你吧?”
姚蓁满不在意,“长使不想见我,也不想要上等蛊么?”
又是上等蛊?
男蛊师不愿相信,上次的蛊已经足够磨人时间和精力去养,就算姚蓁天赋卓然给她养出来了。短短三天再交一个上等蛊?痴人说梦。
“你便去请长使来,若是我拿的不是上等蛊,便再罚我二十鞭。”
再二十鞭,姚蓁就算是铁打的,也会死。
女使们议论纷纷,开始相信姚蓁如此夸下海口说不定是真的有料。
“格尼大蛊师,就请长使来吧,我们也想见见上等蛊是什么样子呢。”
自蛊术被男蛊师拿捏在手,蛊就分了品阶。
不会蛊术养的只能算是毒虫。瞎尝试,最多只能制出入门的蛊——比寻常毒虫更听饲者的话,毒性更强一点。
低等和中等的蛊则会开始超出毒虫原本的毒性,能在人的血脉里寄宿,听从饲主号令。
而上等蛊,不再局限于毒物本身,蛊能变为蛊师的眼、蛊师的手、甚至是逆转蛊师命数的最后一击。这考验蛊师的饲养之法,是否能将蛊养出灵性,用而是随饲主心意,无需多号令,能操纵于无形。
一般大蛊师偶尔能育成上等蛊,而长使出手就是上等蛊。
据说他们东处这位长使惯用的上等蛊便是一种毒蜂,可千里追踪,至死不休。
众人话语让格尼只能硬着头皮去请来了长使。
长使坐在厅堂上位,斜睨着姚蓁。
“呈上来吧。”
姚蓁从怀中拿出竹筒,轻手轻脚地打开,一只幻彩的紫蝶停驻在口沿。
“小小蝶蛊?也敢说是上等蛊?”
长使不屑一顾,姚蓁并不在意。
她将紫蝶从竹筒中拿出,轻轻一吹,整只紫蝶竟像细沙般散在空中。
但仔细一看,并非消失,而是化为更细的紫雾飘向四处。转瞬,所有的人眼神忽然变得空洞迷茫。
“好多珠宝啊!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再也不用当女使了!”
“阿郎,你怎么在这……我不是在交蛊虫么……多亏你帮我制蛊我才不想被放血呢……”
“……贱人!让你得意!!长使看上的明明是我!”
厅堂之中,话语声逐渐变得混乱。
第一时间捂住口鼻的长使皱眉,姚蓁竟然制出幻蛊?!
“嘿嘿!大蛊师有什么!我迟早能当上长使!我早就不稀罕伺候他了,只要我的上等蛊制成,我就与他斗蛊,将他取而代之!”
就连大蛊师格尼也中了招,此刻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笑容,浑浑噩噩想要往上座坐下的蠢样,长使嫌恶的起身,直接一掌拍去。
那掌没有内力,却淬了一种蛊毒。
格尼当即倒地吐出一口鲜血,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却不明所以。“长……使?”
“怎么样长使,可算上等蛊?”姚蓁在堂下追问。
“区区一介女子能做出什么上等蛊来,我这不是好好的没有中招吗?”长使一甩袖子,依旧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是吗?”
姚蓁勾起唇角,一打响指。
长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为时已晚。
厅堂之中哪有什么乱象,所有人都神色清正地站在原地,就连刚刚被他打了一掌的格尼也好好的,只是他们现在看过来的目光都是震惊又忍笑。
因为此时此刻的长使,正面对堂中红木柱当作姚蓁在讲话。
“长使,此蛊可为上等蛊?”姚蓁在一边假装恭敬,又问了一遍。
长使面色一黑,但众目睽睽,他咬着牙认下了他先前的话。
“算是吧。”
此话一出,女使们可炸了锅了。
那姚蓁不就成了第一个破格升为蛊师的女使啊!
而姚蓁也松了一口气,她总算没有辜负宁月借给她的上等蛊。
一时之间,姚蓁风光无限,到处都有女使拉着问她怎么养的蛊。
“姚蓁。”
姚蓁为了躲清静,去了原来阿奶的住处。因为阿奶的离开,其他人怕时疫残存,连带附近都毫无人气,显得十分破落。
却还没想到,还是有人跟到了这里。
姚蓁转头,看到的是平日一向与她不对付的一张脸,向晴。
比她抓毒虫更努力更不要命,却因为没有天赋,也没有当过蛊师的阿奶,一直只在温饱线徘徊。后来开始偷偷跟着她,她抓什么毒虫,怎么喂蛊,向晴就跟着做。如此模仿,有时运气好,甚至比她还能多领一些口粮。
“怎么?”姚蓁挑眉,不知向晴这次打算怎么个“学”法,学成蛊师。
“你,骗了长使。”向晴的语气斩钉截铁,让姚蓁心里蓦地一跳。“那个蛊不是你制的吧。”
又让她偷偷跟上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姚蓁表面厌烦地皱眉,实则默默摸上了藏在袖中,宁月给她防身的毒粉。
“我知道你那天离开寨子,根本没有安葬阿奶……我瞧见了,你找了外人救她。”
“和外人接触是重罪,你是知道的……但是你回来了。如果她没有救成,你不会回来……”向晴步步紧逼,说话虽然含糊颠倒,可姚蓁心知肚明向晴猜得一点没错。
就在两人咫尺之遥,姚蓁预备洒出毒粉,向晴却在她面前毫无征兆地跪了下来,又膝行了两步,攀住姚蓁衣角。
“我帮你保密,你救救我妹妹向雨。”
“她时疫很重了……长使瞧不上我,向雨又太小,长使不会浪费时间救她。我只能求你了……如果你救下向雨,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姚蓁捏着毒粉的手都已经抬起了。
可这一刻,她恍然看到向晴的身影与前几夜长使门前的她重叠到了一块。
不过都是拼命活着罢了-
惠南城义庄。
“到了。”
苏井拍了拍她运尸的板车,两个活人掀开白布,边起身边打量隔绝许久南疆以外的世界。
真的出来了……
向晴拉着向雨对着男子装扮的宁月就是一拜,她深知她威胁得了姚蓁,威胁不了宁月。
她不过是赌了一把。
“多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
向晴大礼施了一半,一道冷漠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又是南疆人?救个姚蓁就够你用的了吧?”
是庆汝。
鸢歌不在·,义庄里因时疫要忙的事情很多,没人能时时刻刻看着庆汝,她就告诉庆汝她下了蛊,离她三里,必死。庆汝知道宁月手段,没敢挑衅。为了不感染时疫,一直躲在自己的小房间,连日来默默目睹着宁月废寝忘食地研究时疫,破解时疫。
她不觉得宁月是真的善良,都是为了丹凤羽罢了。
救回姚蓁,也是为了利用她,去接近南孟。
南疆的死局不会因为一个宁月有任何的改变。
庆汝告诉自己,只要再等等,宁月就会放弃。
可今日,她又带人回来。
这没有意义,除了增加感染时疫的风险,没有一点好处。
庆汝不懂,宁月到底在坚持什么。
宁月抬头,却也不明白庆汝为何如此发问。
“什么够不够用?人命关天。”
简简单单四个字,化成一阵风吹得庆汝眼底的阴暗一僵。
不再理睬乱发疯的庆汝,将人交给病情大好的苏井弟弟苏河领去房间,宁月带着面巾转脸对苏井道。
“给义庄添麻烦了。”
“你也说了,人命关天。”苏井叹了口气。“真要怪,也得怪上边,这抗疫救灾的事儿本不该压在咱们一个仵作一个游医,还有这焚尸的义庄上。”
说到这个,两人俱是心里一沉。
前日,宁月缓下了姚蓁阿奶的病情,对时疫的方子更有信心。虽时间尚短,不能断定完全根除,但起码不会让时疫夺人性命。
和宁月商量过后,苏井白日去本地巡卫司想上呈方子,她以为官府不出手只是因为一时没有好的解决方案才放手不管。可方子递上去许久,也不见上面有人确认或过问,苏井都做好准备让阿弟作为人证过来了,可苏井硬是连巡卫司的门也没踏进。
不仅如此,苏井离开巡卫司时还被警告了对时疫之事必须守口如瓶,言下之意的狠辣竟是比对付时疫还要果断。
这让人不得不发现一个事实。
——惠南城官府好像不是管不了,而是不想管。
这实在是比时疫本身更可怕的消息。
是有人刻意漠视,允许一条条生命被无端夺走。
时至今日,南疆时疫发生已有一个半月。
苏井每日出门,眼睁睁看着惠南城外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一半病死,人直接就扔在了乱坟岗,一半尚可活动的都往山里跑,为求南孟庇佑。
若是南孟能将剩余的人都庇佑也行,可听姚蓁所言,老弱妇孺没有一技在身,都是易被抛下之流。
世道不公,他们何其无辜。
苏井和宁月知道自己是普通人,都会被这世道裹挟,和这些被抛下的无辜之人本质上并无区别。不过此时较之更幸运,且尚有余力,所以救人。
救人不是为了别的,是她们明白,在这世道之下,或许下一个沦落到同样境地的就是她们自己。救他们,就是救来日的自己。
就救到救不过来为止吧-
十日后。
南疆东寨,长使房中。
“长使,族长来信。”
烛火跳跃,将读信的长使脸上阴影抻成恶鬼模样。
良久,一掌轰然拍在书案上,把送信的格尼看得心惊胆战。
“族长责我办事不利,说有外族在我眼皮子底下捣乱,坏我南孟好事?怎么族长都知道了,我却不知竟有此事!?”
格尼支吾着,不敢再隐瞒。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久前乡里冒出来位游医会治时疫,一些得不到咱庇佑的南疆人就跑她那去了……但都是些病得要死老人孩子,我以为不重要……”
“不重要?惠南已经闭城十日,外族人是怎么进的南疆?她哪来的方子,哪来的药?哪里来的地方收治那么多病人?”
从没见长使发那么大的火,格尼被问慌了。
“好像有女使见有人在山上采药,在乱坟岗搭了住人的帐子……”
第六十九章 宁师
惠南城外, 乡间乱坟岗。
昔日满是尸首、腐臭、绝望的乱象,在以白衣女子为首的一行人手里开始有了转变。那些已经逝去的,用火焚以安魂后, 乱坟岗便不再继续“乱”下去。山岗之前,陆续搭起了帐子,药香取代腐臭, 诊断之声压下哭嚎哀痛。
鲜活的人各个佩戴白色面巾在面部, 在帐子之间穿梭。
“苏姑娘, 这是我们今日采的药, 你看看都没有错吧?”
“没错,你拿去鸢歌姑娘那处,她正好炮制新一批的药草。”
“向晴, 药汤熬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师傅你看这药汤成色还可以吧?”
“……挺好的,但不用叫我师傅。”
“好的,师傅。”
“……”白衣女子扶额不再较劲,转头走进另外的帐子里查看病人病状。
白衣所到之处, 一片问好之声。
全是喊着“师傅”、“宁师”……
分药的苏井循声抬头,看着这片矗立在乱坟岗前的生机, 难以想象十日前, 她们还在惠南城内, 因为突如其来的闭城焦头烂额。
十日前, 时疫更盛。
原来只是进城难的惠南, 出城也难了。没有惠南邑令的手书, 以及三道盘查, 没人能轻易从惠南离开。也是自那时起, 惠南一直假装对时疫避而不见的百姓, 开始慌了,官府又迟迟没有张贴任何有关告示。
城中米铺遭人哄抢,药铺被一扫而光。
大街之上,冒险出门的寥寥无几。
惠南城一下安静下来了。而在一片安静之中,义庄的热闹就显得不同寻常。
有一有二,不免有三。
继姚蓁向晴之后,南孟对妇孺冷眼相待的态度迫使更多女使前来求救,宁月应下。那边乡里,苏井也看不过几位老人被扔在家中等死。义庄渐渐掩盖不下壮大的病人队伍,几次官府派人巡查,差点被发现端倪,要拿苏井一家老小问罪。
幸而廿七提前示警,得以逃过一劫。
但这还不是最头疼的。
最头疼的该是——因为人多,人手不够,药物见底,食物也见底。
闭城第二日,宁月因忙着采药配药煮药,连日来只睡两个时辰,终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的房间外围满了人,向她请辞。
“宁医师事到如今你已尽力,我们不想拖累恩人,就让我们回南疆吧。”
宁月向外看去,窗缝外透出一张张恳切的脸。
他们中大多数本自甘等死,只因他们不想累及亲人。是宁月和苏井在他们绝望之际拉了一把。谁不想活呢,只是权衡利弊后,他们觉得自己不值得继续活着。可宁月却并不这样认为。
她告诉他们,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没有一种命比其他的命高贵或是低贱。
生命之前,没有值不值,配不配。
他们试着去相信,但依旧总怕自己添麻烦,病轻的照顾病重的,药汤也是如此省给更危在旦夕的。还有想替宁月省下苍术,面巾重复用着,吃喝拉撒竟是强忍一整天才出房子一趟。
宁月的房间,是义庄所剩的最后一间熏着苍术的房间。所有未曾染疫的人都挤在了这一处,被召回的鸢歌、苏井、廿七、姚蓁或坐或站,心情沉重,不由自主等着宁月的决断。
一直冷眼旁观的庆汝,此刻倒是最冷静的。
她瞥着关心宁月而舔嫡着宁月手心的黑猫,这便是她们二人之间的差别。她当时看到再蓬莱这被人伤得千疮百孔的黑猫时,她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她,但她能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蛊强行吊起它的命,胡乱的药草用下不如宁月几下精心治疗。
“我们南疆尙蛊,就算不是蛊师,从小也是在利用蛊术达成自己目的桩桩件件中耳濡目染着长大,我们从未想过如何救人,或者被救。如今南疆时疫,遍地找不出个正经医师或本就是我们该有的劫难。”
庆汝说话凉薄透骨,却又像是针尖一样捅破了最后一层细纱。
房间内外都静了下来。凡南疆之人,无有不认。
南疆医与蛊相对,医为下等。若不是这一次时疫,他们被宁月所救,恐怕还要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带到土里。可现在懂得又如何呢,太晚了。
要是,上天让他们早些遇见宁月就好了。
“若我们终究要死,你再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放弃吧。静默的空气好像都在无声喟叹这一句。
宁月握住拳头,声音久未用水嘶哑干涩,宛如一团野火灼烧着她。
她实在不甘。
“我医人没有只医一半的道理。”
“只要能多救一人,能多活一日,便是我学医的意义。”
宁月未有声嘶力竭,习惯聆听她声音的众人却将这字字听得分明。
“人都要死的,这叫命,改变不了。”
“但可以改变的,是你们选择如何走向死亡。”
众多惊诧的目光之中,唯有薄铜面具后的眸光满是温煦广博的了然。
“鸢歌,扶我一下。”劳累过度,心脉不畅,不足以阻挡宁月走到书案边。她翻出随身家当中,记有宁式祖传医术和自己历年总结的药理脉案手札,举在手中。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我宁家医术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教,眼下先从应对时疫的基础学起,你们来救你们自己。”
苏井看清那本眼熟的手札,才知道宁月下了何种决心。
宁月是医户,祖传的医术就这样外传,便如同酒楼将自己独家菜谱公开。江湖之上,她宁家医术怕不会再有什么名望……
宁月看向姚蓁,“总要喊我师傅,我没认过。如今,就算是我教的第一课,你便出去问问,他们要怎么选。”
宁月说完,又拿起书案上的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她一连写了三封信。
边上庆汝每看一封,都要怔愣一分。
那三封信分别是写给——蓬莱岛岛主严鼓、明远镖局少主谢昀……
以及晋王沈霄。
——宁月是要借药、借人、借势。
可都闭城了,信怎么送到这天南海北的人手里?
庆汝心里才泛出疑问,宁月就吹干墨迹将信纸塞进信封,递给廿七。
“这三封信要加急送,无妄楼能帮忙吗?”
无妄楼!
就算初出茅庐也知晓无妄楼通天之能的庆汝倒吸了口气。
脸戴薄铜面具的廿七拿过信,永远坚实可靠地看着宁月。
“我很快回来。”
待廿七出门,宁月拉着鸢歌收拾东西。
“小姐?”鸢歌不知道宁月还要再忙些什么。
“义庄确实不宜久留,不能拖累苏井。细想,回南疆也是个法子,这么多人上山采药找食都方便一些,也不会引官府注意。”
宁月说得轻飘飘,好像南疆是个什么世外桃源。
可事实是,那是疫区!更是蛊师统领的天地!
从南疆九死一生的庆汝最明白那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
“庆汝,你若不想回南疆,就留在这儿吧。”宁月漫不经心收着东西道。
有这好事?庆汝怕宁月诈她。
“别假惺惺,我身上还有你下的蛊。”
“噢,那我骗你的,来惠南后我没时间研究什么杀人蛊。姚蓁拿去交差的那几个蛊,还是拿的你身上搜出来的,你忘了?”
“……”没忘,那都是她费尽心血好不容养出来的宝贝蛊!!与宁月接触越久,她才发现,宁月所制之蛊多是用以医治,毒性不大,反而南疆盛行的毒蛊咒蛊她会制的不多。
在蓬莱岛被收押之后,宁月没收了她所有的毒蛊。
其中她最肉痛的无非两只上等蛊,虺蛊和幻蛊。
“我不知道你在南疆遭受了什么,以至于你对此地深恶痛绝。你还小,不该被仇恨迷了眼,我见你这些时日能照顾南疆族人,想来也放下了些。之后便好好过日子吧,别用蛊术行恶事,不然紫微门还是照样抓你。”
庆汝一愣,宁月真要放她?
“让你走,不走?咋?赖上了我家小姐了?”鸢歌反问庆汝。
庆汝本能跺脚气道,“哼!谁稀罕!”
说着,麻溜地到一边收拾自己的包袱-
初搬到南疆,不仅民居被抢掠放火,路上还容易碰见些没了伦理纲常的恶人,他们三五聚到一块,仗着南孟庇佑,对着不顺意的活人大肆盘剥虐杀。
宁月一行凭廿七和鸢歌一路打过来,才找到了唯一一处清净之地。
——乱坟岗前。那儿因时疫尸体堆积,人人避之不及。
苏井习惯了处理尸体,和宁月商定后,为已不幸逝去的亡魂们祈福,便焚火将这片土地重新烧净。
众人在乱坟岗前一块树林,用搜罗来的各种旧料打起一顶顶临时安置的帐子。
日子每天都艰难,可宁月会教他们如何采药,如何防疫,如何治疗时疫。时疫不染动物,黑猫有灵,鸢歌带人时常能在山上捉到不少野味,补充营养。还有廿七,有教无类,让大家都学上一点防身的招数。
十日之后,最初被救助的人,也成为了能帮助他人的人。
乱坟岗前的帐子,又增加了好几顶。
唯一不变的是大家一见到那抹总是不肯停下的白色,都会敬称一句。
“宁师。”
宁月最多也就认了姚蓁一个徒弟,可学了宁家医术的都这么喊宁月。
宁月实在纠正不过来。
“姑娘。”从帐篷出来,宁月被少数几个正常的称呼叫住。
“明远镖局又送来一批新的药物,我去接应。”
“这么快? ”上次送还是写完信的第二日,谢昀就及时送来一批苍术解了宁月燃眉之急。就算有严鼓帮忙调药材,这速度也……
见宁月陷入沉思,谢昀适时转移话题。
“不过无妄楼还未有沈霄消息。”
给沈霄的信,无妄楼确认送到京中。
谢昀知道,宁月是想沈霄能来处理此事,严鼓和他只是能缓解时疫一时,但这样的天灾人祸,只有朝廷的赈灾救济,才是长久之计。只是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沈霄没有宁月想象之中来的那么快。
“应是快了。”宁月相信沈霄。
前世,她曾被西岚皇子威逼利诱,让她设局刺杀西岚公主阿什娜,表面上是西岚的国内纷争。实际上,阿什娜前来和亲死于大燕境内,这亦会成为西岚发兵的理由。
宁月想出替死一计,但计策实现的关键便是需要晋王沈霄这样一个有身份,有担当的人,在她死前与她配合演戏,不吝用亲王婚仪作局,在她死后,还要善后这替死一计,不让西岚瞧出破绽。
也不知前世,她的死有没有太过耽误晋王……
虽是他提的话茬,但看见宁月对沈霄流露的信任之色,谢昀眸色还是灰暗了几分。
“我去了。”
防止时疫带去城内,谢昀带着无妄楼都在城郊接应物资。
谢昀一去,要废上一会儿时间。
谢昀前脚刚走,后脚埋伏在乱坟岗前草丛中许久的一个男子就低声提醒。
“格尼大蛊师,据我们这几日观察,那白衣簪花女子就是那游医,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武功高深,一直庇护这群人不受抢掠。不过他不在,这里应该就剩些老弱妇孺了。”
格尼扫了扫帐子之间几个有些眼熟的女子。
“好啊,我说最近寨子里的女使一个个心不在焉的,原来是以为另有出路了……可笑!”
“来,说与我听听,你们归顺南孟后背的第一条族规是什么?”
“背叛南孟者,死。”
格尼眼中露出一抹狠色。
“是了,就让这些不自量力的女子们尝尝我新收的虺蛊的厉害吧。”
说着格尼从腰边打开竹筒,一条三角脑袋花脸红眼的蛇在格尼吹起的哨声下,开始往白衣女子方向游弋。
格尼嘴角咧开,仿佛已经看到在一片毒雾之中,这些与他们南孟作对的人一瞬死于无形的惨状。而他顺利完成长使的命令,或许还能得到一个上等蛊的奖励……
“咦,这蛇……?”白衣女子似有所感,竟低头发现了游来的小蛇。
格尼暗中狞笑,发现又如何!已经晚了!
来吧,我的虺蛊,大开杀戒——
格尼的哨声吹奏到一半,女子唇边竟也开始吹奏起一股曲调。
只见原本攻击性十足的虺蛊一顿,像一只家养的兔子,被女子从地上捞了起来,乖乖地待在她的掌心一动不动。
“我就说眼熟,你怎么在这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宁月试图挖南孟墙脚(不是)
第七十章 身份
怎么可能!
格尼目眦欲裂!
这医师怎么会用南孟的御蛊秘术?!
而远处的宁月摸着她送出去的虺蛊, 若有所思。
姚蓁升上蛊师后,便要由长使传授南孟御蛊秘术,不能像女使时常离开寨子。再得消息, 多是通过向晴他们。而宁月近日得知的最奇怪的一桩事儿,便是南孟似有意维持时疫现状。
既不让时疫扩张到惠南以外,也不允许时疫另有解法。
这几日, 已经不止一次, 遇到南孟之人对他们多番下手。
但这一次, 若不是她在, 以虺蛊毒性必要死伤众多,其心可诛。
“小姐,你在看什么?”处在时疫之下, 宁月的脚步一直来去匆匆, 鸢歌望见宁月难得的停顿,有些好奇地跟着看了过来。
宁月收起思忖的神色,“我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小姐?”鸢歌挠挠头。
宁月不动声色, 只温言细语问鸢歌。“你的刀呢?”
鸢歌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不再多问, 转身就去帐子里。
眼见虺蛊没有起效, 草丛中的几人有点不知所措。
“格尼蛊师……这……我们?”此中, 由格尼带来的男子共有五名, 除了格尼是蛊师外, 其他人都是被寨子里救起, 简单学了些蛊术的普通南疆男子。
不过对上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老弱病残们应该绰绰有余。
“看什么!上啊!先下手为强!”
格尼不再隐藏身形, 咬牙一声令下。
一时之间, 毒蛇毒蜂毒蚁等毒物同时被人放出,气势汹汹地向白衣女子铺面而去。
就算这女子不知从哪儿偷学了御蛊之术,但就算是大蛊师不过一曲御一蛊。双拳难敌四手,他倒要看看这女子到底还能有什么通天的本领!
“小姐!”鸢歌提着双刀一出帐子就看到这么一幕,双眸一缩,连忙舞着双刀挡在宁月跟前。
宁月不慌不忙,指尖揩过鸢歌刀锋,一簇鲜血洒在两人脚前。
茜红的唇再次吹奏,所有毒物便登时转了向,往主人拿出亮出危险的毒牙。
以血御蛊,这是南孟教不了的御蛊之术。
“……巫医……你是南孟巫医一脉?!”格尼像是了悟了什么,反反复复盯着宁月,像是要把她相貌刻进眼底似的。“竟有遗留在外的巫医一脉……”
宁月被这目光盯得并不舒服。
鸢歌则抄起双刀,追了过去。以蛊为势,欺负惯了南疆女子的男人哪里见过鸢歌这般横冲直撞的架势,连连被砍伤。唯有格尼躲在最后,逃得飞快。
东寨,长使房。
“你确定是巫医一脉?”长使听完差点没有稳住心神,待格尼又说了一遍白衣女子以血御蛊的场面,长使眼眸深处已是无尽贪婪涌动,“怪不得族长如此注意这事儿,他定是要将此女独吞……”
“既落到了我东寨的手里,没道理我不能分一杯羹……”
格尼跟在长使身边已久,当下懂了长使的意思,不免提醒道。
“可长使……此女以血能御蛊,恐怕并不好活捉啊……”
长使却嫌格尼着实愚蠢。
“格尼,你说这女子还救了不少人,住在乱坟岗那座荒山上是吧?”
“是……”
“那就烧山吧。”长使莫测地勾了勾唇角,“看看他们能够坚持几时!”
长使话音刚落,房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谁?!”格尼和长使立刻警醒,朝门外探查。
可门外空空荡荡,只有亘古不变的月光流泻一地,将两人阴暗的神色照亮。
被姚蓁半夜叫醒,向晴连夜赶到乱坟岗,和宁月说了此事。
“放火烧山?真是赶尽杀绝。”宁月皱了皱眉,没想到南孟如此容不下人。
“既然我们提前得知了这事儿,就提前守着,把那些要放火的人一下全捉了不就得了。”
鸢歌想得并不复杂,这些南孟就是有蛊再嚣张又有什么用,小姐御蛊,再加上她和廿七,再不行还有廿七招来的无妄楼的人,这山能是他们说烧就能烧的?
宁月却摇了摇头。
“不可,这里毕竟是南孟的底盘,敌众我寡。我们如此挑衅,只会激怒南孟彻查上下。到时候,不只是姚蓁,我们这里这么多女使,怕是没有好结果……”
“那小姐你的意思是……”
“示敌以弱。不过一处乱坟岗,烧得了荒山,烧不了求生的心。”
宁月当机立断,说明了情况,众人对宁月全然信任,没有异议。都跟着宁月,移去别的山头。
可第二日,东方既白。
连绵的火光竟是在不止一座山头烧起。
南孟竟如此枉顾生灵!
冬日将至,呼啸北风领着山火,火势迅猛,无人管辖,眼看不出两日就要延绵至惠南城下。
先前的时疫都是捕风捉影,百姓拿捏不到实证,也就没有什么底气。但当山火明晃晃地就烧到自己眼前,遮天蔽日的黑烟是惠南邑令再装聋作哑也无法否认的险情。
生怕被山火波及的百姓们再也不想活在心惊胆战之中,聚集了百人强闯关口,生生破了惠南连日的闭城。
一时间,惠南百姓出逃了大半,可想而知,没有什么消息再能瞒下。
南孟腹地,族长居所。
明明是南孟重重把守之下的重地,却只见一道黑影如入无人之境,从寝居的侧窗翻身进来,走到茶案前与族长对饮的异域男子身侧,俯身轻轻耳语。
异域男子听后,薄唇微抿,手里的茶盅不轻不重地落到桌案之上。
“韦族长,霍某好像说过,你我合作应隐秘行事。不曾想,族长竟如此大张旗鼓,是生怕大燕不知我西岚在此吗?”
另执茶盅的中年人眉心微抽,早知这西岚皇子自命不凡,现下真是越发不给他面子,竟在他的地盘,如此质问。
可毕竟之前借了他们的势,韦蒙忍了忍,抬脸笑道。
“不知皇子何意?”
“你的人在烧山,都快烧到惠南城下了,你还不知吗?”霍桑幽深的眼底漾着鄙夷,早知南孟韦氏如此短视,他何苦费心扶植他上位,不若直接派人将南孟尽收掌中,省得今日还要为这点小事烦心。
“烧山?惠南?”韦蒙略一思忖,立刻想起了一直未给他回信的东长使。
“这蠢货——”
“现在骂有什么用?瞒是瞒不住了,那游医若是没死,时疫被宣扬,她的医治之法也将一道宣扬,你靠圣水建立起来的南孟威信怕是要被抢去了。不如想想该如何圆谎吧?”-
山火的快速绵延,烧起的第二日,逼得宁月不得不带着人往惠南城跑。
她本以为他们这样的队伍定会被惠南城关口拦下,可跑过去一看,才发现根本无人看守。
城中乱成一片,带着人去了义庄,问了苏井才知道,城中百姓不满邑令无能,一早就冲卡跑了。
“邑令呢?时疫不管?山火要烧到城内也不管吗?”
苏井想起惠南邑令那个胆小怕事的样子,深深翻了个白眼,要他组织救火,恐怕惠南城都要烧完了。
“阿月,还是别信邑令了,我们自己先撤吧——”
苏井说到一半,惠南城中四角望火楼忽地传出鼓声。
鼓声有序,似是传递什么特定的指令。
义庄离南疆与惠南城门不远,随着鼓声渐息,义庄门外不多时竟有大片脚步声经过。宁月打开义庄大门一看,竟是一队队穿着统一制式的兵卫在前,惠南巡卫司的巡卫跟在后面。
宁月和鸢歌瞧这制式眼熟,很快就认了出来。
“这是紫薇门的人?”
“是晋王!”鸢歌立马想到宁月先前写出去的信有了着落。
“宁姑娘!”
想什么来什么。
在这一队队井然有序的队伍末端,一道熟悉的温雅男声惊喜响起。
沈霄还坐在他的木制轮椅上,一身重工绣麒麟华贵缁衣将原先闲云野鹤的清俊一改,显出男子骨血自有的贵胄之气,凛然不可侵犯。只是望向宁月时,沉稳的眼神带了几分热切。
“山火如此迅猛,我只是抱着点希望来义庄看看,没想到你还在此处。先前收到你的来信,时疫之事事关重大,朝野之上,眼线众多,我不好即刻脱身,耽误了些时日才召集好紫薇门的人。”
眼见沈霄撵着轮椅想要近前,宁月连忙制止。
义庄这一圈他们才刚刚安置,还来不及用苍术烧烟,不可贸然与人接触。
两人相隔一丈开外,宁月努力放声答道。
“眼下山火更急,时疫之事,我稍后向殿下禀明。”
“好,宁姑娘可于邑令府等我,火情我会带人速速控住。”
即便滚滚黑烟气势惊人,但沈霄胸有成竹,让人安心。
宁月也不打算带人往惠南城外逃了。毕竟多数人疫病在身,这一日的奔波已经足够遭罪,再是要逃,不仅病人病情可能加重,真要离了惠南,控制时疫传染又是一桩难事。
这一忙,便忙到了第二日日落。
鸢歌去了西城门的望火楼看了一眼沈霄救火的态势。
沈霄这一遭,直接将晋王之名挂上,一来直奔巡卫司,调走邑令手下全部巡卫,直奔城外救火。随后又以晋王之名,召集了许多逃到城外但对祖居仍有依恋的百姓,先后回了惠南,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在沈霄指挥下,众人先是接连摧折许多城外民居,又在附近山脚挖一条纵沟,使得火势无论是从山上还是民房难以继续蔓延到惠南城下。
第三日,一场及时雨的驾到,总算是彻底灭了火势。
惠南城的百姓回来了个七七八八。
城中第一要事落回了时疫的治疗之上。
实打实的时疫病人躺在义庄,邑令再不承认也没办法。作为大燕属地,南疆之痛,亦是大燕之痛。沈霄下令,广开城门,调令所有医师,以宁月为首,以义庄附近三里民居辟为临时的济养院,救济附近南疆百姓。
宁月的日子忙得更是脚打后脑勺,虽然不用带着病人再东躲西藏,但是大批量的对药物的需求,和一些病人数量上涨新添的与时疫并发的新症,她依旧奔走在前线,未有一日停歇。
惠南城人人都知道有个尽心尽力的女神医。
只除了被晋王收押,视为渎职的惠南邑令怎么也不肯承认罪行。
“时疫之症来路不明,下官也曾派医师诊治,但城中老医师都说是闻所未闻的时疫之症。这位宁医师入城不过几日,就拿出了治疗时疫的方子,惠南城中数万百姓,下官实在不敢冒险……”
“是,宁医师的方子如今看着是有效。可时疫最是反复莫测,殿下又岂能看这一时表象呢?”
巡卫司的审讯房。
素来胆小怕事的惠南邑令面对晋王审问,竟是答得不卑不亢。
便是此时,审讯房内晋王贴身侍卫得了最新消息,上前耳语。
“养济院突然有数位病患急症吐血,今日已有三人丧命。”
【作者有话要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