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遴选
被强行拉出院子的宁月神色莫名。
神侍早就司空见惯, 遴选时被推出来的人都是如何的不自愿。
“既然到了这一步,你就别多想了。”
其实孟芮有些意外宁月没有太多反抗,这让她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没有用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因为阿爹下在饭菜中的蒙汗药而倒在桌子上的宁月夫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可怜人还不知道她以为的心上人,一样在面对你死他生的死局时会选择保全自己。
怪只怪他们倒霉吧, 偏偏来了孟家寨。
两人被神侍从院子带出来之后, 便马上有人用一段麻绳将两人的手腕缠紧, 大抵是怕有人突然逃跑。宁月和孟芮用的是同一根麻绳上, 一前一后地绑完了人,神侍就牵着绳子带着她们紧接着朝下一家走去。
在宁月和孟芮之前,已经有几位女子和她们一样, 被绑在了这一根长长的, 看不到底的麻绳上。
她们神情有的麻木,有的忧愁,有的迫不及待。
宁月默默走了一段路,才对着前面的孟芮说。
“其实, 你可以同我说,想让我参加遴选。”
“说了, 你就会乖乖参加遴选帮我吗?”
孟芮并不相信人性本善, 她只相信自己。
“这条路还有很长, 遴选的神侍会从山底走到山上, 我建议你少说话, 省点力气。”
就如孟芮所说, 这条路很长。
一个个女子从家中被人推了出来, 多是未到及笄之年的小姑娘, 年纪略长的妇人少。每每将人绑上了麻绳, 神侍就会在他手中的册子上勾画一下。而每一笔勾画就代表着录入,一旦真的被选中,那一户人家就会获得价值不菲的补偿。
所以宁月渐渐看不清越来越长的队伍后,那些新加入的女子的面容,她只听得到一户一户人家,在墨笔勾画后响起的笑声。
听起来,刺耳得紧。
加上寨子外被送过来的参与遴选的人,这麻绳一牵就牵到了日头西下。
站了一整天,几乎没有休息过的宁月十分牵强地跟在队伍之中。直到她们爬上山寨到神庙的最后一阶台阶,从没有来过的神庙之前的女子们从肺腑不由得发出叹息。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夹在两座山峰山隙之间的红木描金大门,仿佛有吞山纳海的气势,门上巨大的匾额竖着题着三个金漆大字:荒神观。站在这样的门前,不管是何人,都能确切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即便是皇城,也没有能媲美这般堪称鬼斧神工的建筑。
“那是神庙的大门,你还没有见过神庙打开的样子,你会更吃惊的。”
孟芮转头对宁月说了一句,便继续顺着神侍牵引的力量,往神庙大门前一处院子走去。此刻这条麻绳上大约绑着五十多名女子,寨子里的人少,十之有二。多是寨子外的村落被家人送到寨门口的,她们共被分成四组,分别带到不同的屋子里后,手上的麻绳便彻底解开。
而几间房屋门皆会落锁,小院外也都有七八个神侍看守。
在天黑之前,她们就在这里休息,等待,直到启神仪式过后,遴选才会正式开启。
神侍知道有些人没怎么吃东西,差人送了一些饭食到各个房中。那饭食十分精美,香味四溢,一被放下便引来许多没有吃过这么好饭菜的女子涌了过去。
“这些菜好像是从我们镇子上最好的缘来酒楼中买的?平常只有过年的时候,我爹娘才会去那儿买一道菜回来当做喜庆的事儿。”
“这有什么呀,我听我之前被选中过的表姐家里说,只要选上了,不是天选玄灵之体也没事,跟在神使身边一样吃香的喝辣的,据说还有月银呢,就算是最低的三等神侍,你们猜有多少?”
“多少?”其中一个好像稍微知道些内情的女子得意地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两?”另一个刚刚感叹饭菜精美的小姑娘不敢相信地问。
“三金!”
“真的假的!”
“二等便是十金!若是一等……你们自己算算吧!”
一阵吸气声在女子间传开,随后,一些积极的女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整理起自己仪容,生怕哪里有一点马虎,让她们错失了被选中的机会。
而一些本还有忧虑的女子,也暂时忘却了离家的烦恼,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唯有孟芮和宁月,分坐在房中不同的角落,看起来各有心事。
“小姑娘,吃一点?”一碗盖了些肉丝和青菜的饭被递到宁月面前。
宁月抬头,眼前的是一位和这间屋子里,普遍年轻的女孩有所区分的妇人。她的脸因为长期劳作而晒伤,泛着黑红,穿得也再朴素不过,简简单单的布衣也不知穿了多久,反复打了好几个补丁。
她看着约有三四十岁的样子,皮肤和身形都满布风霜,但她的眼睛却很年轻。
和这些天她见到过的寨子里,眼神如出一辙浑浊的村民不同,像是一汪干净的泉水。
“谢谢。”宁月没有拒绝。
那妇人笑了一下,又走到另一边,把手里的另一碗饭端给了另一边的孟芮。
许是想着逃跑大计,孟芮根本吃不下饭,不太客气地把妇人的碗推到一边。
而妇人本就想端给她,握得不紧,孟芮的力道一下就将饭碗打翻了。
那热乎的、尚且沾着油光的饭菜顷刻落了地。
孟芮也没想到,成了这个局面,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因此望向她。
她梗着脖子,憋着气道。
“有时间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这把年纪还从外面来参加遴选,不会真妄想坐那平地飞升的白日梦吧?”
那妇人似是不舍,跪在地上,将饭菜一点一点重新收拢到碗里,才站起身来。她也不恼,只是对着孟芮柔声道。
“我也知道那玄灵之体轮不上我,但我听说,只要参加了遴选,就算只给神庙里当个仆役也好,神庙都会给家里送一点仙药。”
“我有个娃,比你小上几岁,她病得很重。大家都说仙药灵,我没旁的法子只能来这里试一试。”妇人说着又看着碗里的饭菜,不嫌脏地吃进了嘴里,又懊悔地喃喃道。“早知道我就早点来了,这里连饭菜都这么好,要是慧丫头能吃上,也许都不会生病了……”
大家来遴选都是为了什么来的,为了钱,为了过得好,为了仙药。
妇人故事不过人间常苦,没多少人再多看两眼,就又各自说自己的事儿了。
唯有孟芮,她一言不发地望着坐到一边去吃的妇人,眼底翻腾着她不愿承认的,世间对她的残忍。
天下间,有的父母为了钱财卖女,有的父母却为了子女,把自己赔了进来。
还让这样的两个人坐到了一处。
宁月坐到妇人身边,与她一道吃饭。
“选不上也没事儿。”宁月对妇人道,“你可知道昌城?离寨子可能有点远,不过在那儿有家医馆叫瑞君堂,你带你女儿去那儿,找一个叫宁重的医师,他很厉害,会全力救治你的女儿的。”
“你再说是宁月让你来的,可以不收诊金。”
妇人惊讶地抬头,“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宁月笑了笑,吃了一口手中的饭,并不觉得有什么。
用过饭,到了酉时。
神侍打开了房门的锁,将参加遴选的人都带到院前的空地上。
“一会儿神庙将开,启神仪式结束后,你们每两人一组,会由神明亲自对你们进行择选,被选中之人立于左侧,未选中之人立于右侧。届时神使大人就在堂上,不要胡言冲撞,可听明白了?”
“请问神侍,如何算被选中?”队伍里一个身形粗壮的妇人粗着嗓子提问。
“该选中的,一见便知。”
“好了,噤声,分成两列,跟我走吧。”
五十多人队伍从小院走出,院外道路两边站满了来观看仪式的寨民和附近的村民。宁月在队伍正中央的位置,仰头眺望,今夜竟然已近月圆。在明亮的月色下,这条队伍在被人群拥挤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她们在神庙前的一块圆形广场前停了下来,身后的百姓们也围了几圈。
广场之上,已经有共十二神侍身着白羽大氅,脸戴各异的百兽面具,一手持彩条手杖,一手持着燃烧的火把,绕着广场而立,形成一个圈。在十二神侍中中心处,架着一处巨大的柴堆,随着一声仿佛从遥远天际里传来的诡谲怪异的长诵。
启神仪式开始了。
神庙之门缓缓打开,明明是黑夜,但因庙门之后,凿嵌在山壁之中,几乎与山崖同高的宏伟鎏金神像,在一簇簇接替着亮起的火光下,泛出金光熠熠,刹那间把围观的人们晃得不能视物。
直到人们适应过来,慨叹着神像庄严,凡人微渺。
唯有宁月。
宁月看着那神像微微一愣。
那是一座神女的全身塑像,姿态是手持仙葩,垂眼落泪的怜悯众生相。
看着慈悲万千,没有问题。
只偏偏,那神女眉眼之间竟与宁月有着五分相似。
第二十四章 天选
一股怪异之感染上宁月心头, 她不再看神像。
好在没有多时,神庙门后飞出一片火光准确地落在了那柴堆之上,霎时, 冲天的火光腾跃而起。
一位身披彩羽披风,身挂百串铜铃,脸戴神魔面具的男子赫然从黑夜中冒出, 出现在广场中央。他所戴的面具青色的纹路遍布, 獠牙上翻, 比起十二神侍更加可怖, 而双眼之处黑黝黝的深孔里好似装着什么恶兽。
随着他冲到最外围,用手中长杖威慑了最外围的村民不断后退了一圈后。
他才随着响起的皮鼓声,回到在广场中央, 圆月之下, 大手大脚,状若癫狂地舞了起来。这和遇春台的舞不一样,他没有任何的技巧,他只是在乐声中与无形的神明沟通, 他违背常态的模样,恰恰是神明言语的表象。
不断因动作响起的铃声, 神庙后幽远的鼓声, 以及吟唱着不知何意古曲的人声。
三者合一, 几乎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神魂都摄住。
舞到直指天穹那一刻, 十二神侍对着中间起舞的人影逐渐拜倒, 而围观的百姓们也似被感染到了那份虔诚, 一批批跟着跪下。
寨子里的台阶一层又一层, 每一层都站着人, 每一层都开始叩拜。
一层层跪下去, 你问在后面的人。
他们能听见什么吗?他们能看见什么吗?他们能感受到什么吗?
好像无人知晓。
但这一层层,总有人不断跪拜下去。
众人皆虔诚,就会显得不虔诚的人格外显眼。
宁月抬头,发现孟芮正频频往山下望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偶然与宁月对上眼,孟芮迅速地别过眼,只留下一个脑袋给宁月看。
“……”
是她被算计,她都没她气性那么大。
宁月叹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声鼓声结束,一直跳舞的人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正对着神庙门口。
“启神仪式结束,开始遴选!请神使大人——”
只见五体投地的人前方,走来一位面覆金纱,身着赤衣大袖长袍曳地的女子。她身边簇拥着四位黄衣侍从,紧跟着为她抬来一座赤金打造的椅座,将将放在神庙庙门之前。
神使大人没有急着坐下,她步履优雅地走到跳启神仪式的男子面前,伸出一只手。
那男子似有感应,始终叩地的头微微抬起,他先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他的头发因汗水湿透而变得蜷曲,零碎地贴在额上,却不影响他近乎于妖的俊逸。
他面对眼前的手,只让自己的眉心缓缓贴近,最终轻触了下女子的指尖。
舞蹈时的凶戾此刻尽收,他乖乖站起身跟在女子身后,陪她在金座上入座。
“那就是神使大人最信赖的神侍,猰貐吧。”
“应该就是,他现在过得可真是不错,连启神仪式都给他跳了……”
“那可不嘛,人家现在是一等神侍了!算这臭小子运气好,遴选前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是的乞丐子!”
从启神仪式恢复过来的人们,不免对刚刚那一幕多有讨论。
不过能说话的都是从小生在寨子里的人,他们对仪式看得多了,注意力自然就不止集中在仪式本身。
“报到名姓者,上前一步。”
“孟宇家、孟丰家……”
是从寨子里的人家先开始的。
宁月看着被报到相关的女子挨个站了起来,神侍引导着两人来到神庙庙门之前,先是最前面的两人正立在神庙大门旁的两处峭壁之上。
“请神明授意。”猰貐朗声道。
两个女子似乎知道遴选的流程,说完之后,她们闭眼了三秒,便迫不及待地往身后看去。
可惜身后峭壁上什么也没有,两人低落地走到神庙门外右侧。
又是另外两人重复刚刚的两人站的位置,猰貐复念,这一次却有所不同了。
其中一位女子身上竟缓缓生出一抹火光,从她的头顶跑出,最后跃然于峭壁之上,慢慢生长,直至一人之高。
“灵火!是灵火!”
围观者中认识的人高喊。
而那女子也转身看着摇曳的火光,兴奋地惊叫。
“太好了,我被选中了!”
“天呐!真的有神明显灵啊!”
凡是第一次观礼的百姓们大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而来,高耸的神像、通灵的舞蹈,这一切尚且可算人为的物什只能带给他们以耳目上的震撼,但灵火之景不同。
这超出了他们对于寻常的认知,将他们心中的怀疑不容否决地镇压下去。
“虽然只有一人高,说明也是阴年阴月了,做个二等神侍也够了。”
“希望到我那火光能再大点,猰貐大人那时,那灵火有半面峭壁那么大吧我记得。”
在宁月身前几人应是寨子里出来参与遴选的,本身就相熟,这会儿对彼此说道。
宁月看了看神庙旁的峭壁,足有百米之高,若是火光充满整面峭壁,那也……
——有点玄乎。
是的,比起她重活一次,这种程度的显灵对宁月来说,还不够看。
随着神侍一轮一轮带人往峭壁前走,广场上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而遴选了这小半天,也只出现了七位身带灵火之人,几人立于神殿左侧,不知是因为得中,还是因为本就容色俱佳,这七位看着比起右边落选的人简直叫一个容光焕发,姿色夺目。
可见的,属于孟家寨的还没有被神明授意的就剩下最后四人。
这一回,终究是轮到宁月和孟芮了。
宁月和孟芮同时站起身,孟芮回头,却不是看她,还是看着之前山下的位置。如今的神情已经是有些掩饰不住的焦虑,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神侍都开始忍不住催促起她来。
“不好啦!走水了!神使大人!山下走水啦!”
一名三等的青衣神侍匆匆忙忙从观礼的人群中挤了出来,面色慌张。
此刻夏夜风正盛,火势迎风起,像是为了应证报信之人的话,点点的灰烟从人群的边际出缓缓露出,升向天际。
“猰貐,安排带人救火。”
“是,神使大人。”
“怎么会起火呢?”
“寨子里不是对这事看得最紧了吗?”
神使大人似没当一回事,依旧不动如山,可奈何百姓俱死,听到走水哪还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继续观礼。本就拥挤在路上的人群顷刻间乱了起来,有要往山下走,离开山寨的,有害怕火烧到自家,忙不迭回家去看的。
——还有趁乱预备出逃的。
广场上的神侍被猰貐调去了一大部分前去救火。只留了两人护在神使大人身边。剩下广场上的等待遴选的女子们因为无人管辖也骚动起来,瞬间将刚刚磨蹭着不肯去遴选的女子隐秘在人群里。
在人群之中,宁月被冲撞着,差点没有站稳。
突然有一只手拉住了宁月的衣角。
“喂,跟我一起逃吧。”
是孟芮。
其实宁月看到她一路已经快摸到了观礼人群,只差一点她就能藏在人群之中,往山下逃去。
宁月没动,孟芮想不通自己之前是哪些话没跟她说清楚,还是她亲眼目睹了神明显灵后,彻底相信了神庙?
但孟芮隐约觉得宁月不该是后一种人。
“你可是担心你的夫君?放心吧,这火就是他放的,只要他跑得快些不被神侍抓住,你此刻跑了,应该还有机会与他相见。”
孟芮在骗宁月,她心里很清楚。
但凡放了火,被人发现,男人是活不了的人。
寨子里你干什么事都没人管,唯有纵火,那就只有一个死字。
“你与他何时合谋的?”宁月的目光让孟芮有些吃不消。
孟芮皱了皱眉,不想与宁月争辩什么。
“你到底走不走,我的良心只有这么多了,你再不走,我不管你了!”
宁月看着孟芮急躁的眉眼,突然笑了一下。
“我会拖累你的。”
不远处神使身边手中拿着本子的神侍似乎注意到她这边异样,向她走来。
“快逃吧,既然想活,就去山下好好地活。”宁月挥开孟芮的手,将她一把推进身后的人群里。
随即转过身,坦然地迎着神侍走了过去。
“孟祥家的?”神侍翻了翻册子,上下比对着人。“就你一人?”
“神侍大人说笑了,家里能出一个就不错了。”
“你别乱跑,下一个就轮到你了。”神侍反复看了册子,又在宁月脸上来回扫视,最终轻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而此时,从神庙里又走出一批人。和执行仪式的青衣神侍不同,她们皆着轻衫黄袍,身姿曼妙又不失仪态,迅速在广场上安顿好骚乱的遴选之人,又分出一些人引导百姓。
这些女子皆轻声细语,很快就使得一部分不安的人群平静下来。
“这走水了,遴选还要继续吗?”宁月问道。
“这点火,很快就灭了。”神侍不以为意。
这点火?能烧到山上都能看见,夜风又这般大,肯定火势不轻。
若要扑灭,不是简简单单几桶水的事。
“可查清何故起火?”猰貐踏着轻功一路从山顶往下赶,不出一刻,他就赶到了山下火势最浓之处。
“是从一户农户的小院起火,那院内似攒了不少烛油撒得到处都是,一旦火起,火势惊人……”青衣神侍刚从火场回来,脸上身上都不止一处焦黑。
“在院内纵火必是山寨中人,给我好好地搜,见之,杀无赦。”
“遵命。”
“还有这火……”猰貐眯了眯眼,声色冰冷。“今日是遴选,难得的好日子,我不想毁了她兴致,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不管用多少人,必须扑灭。”
“是!”
就如神侍所言,前后也就一炷香的时间,神庙前已经看不到远处烧起的浓烟了。一切就如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名黄袍神侍暂时顶替了猰貐的位置,遴选再次开始。
“请神明授意。”
这一次宁月站在了峭壁之前,原以为也就走个过程,毕竟宁月还是十分心知肚明自己的生辰八字,跟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相隔甚远。
但没想到,一团火光生生突然从她胸口出现,既不烫人,也不刺眼,徐徐上升,最终攀在峭壁之上,越长越大,直至占满一整面峭壁。
“天呐!灵火满壁!是天选玄灵之体!”
“没想到今年竟然能看见天选玄灵之体!”
“说明今年神明一定会更好地庇佑我们吧!”
“感谢神明庇佑!”
“……”
不知是谁起的头,围观的人们在满壁灵火下冲宁月的方向又开始叩首。
但宁月很清楚,他们叩拜的并不是她。
她?天选玄灵之体?
活了两辈子,宁月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命数能这么贵。
【作者有话要说】
人在外,身份是可以自己给的!哈哈哈!
第二十五章 取血
宁月测试完后站到神庙左侧, 面对之前几位通过遴选的“前辈”们的扫视,宁月假装视而不见。
他们这一批寨子里的人都结束了遴选,开始轮到附近村落的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一位神侍在神使大人耳边说了什么后,宁月觉得遴选的速度被加快了许多。
像她这般满壁灵火的人没再出现,但是一人高的灵火出现频率明显高了。而选中之人也不全是青春靓丽的少女, 也有一两位年约三十的妇人。
其中有一位, 宁月更是眼熟。
“小姑娘, 太好啦, 你也被选中啦!”
那妇人看见宁月亲切地挥了挥手,虽然刚刚属于她的灵火只有人头那么大一个,但也不得不承认, 这是被选中的征兆。
待全部人都结束遴选, 位于神庙左侧的也有二十之众。
比宁月预想中的,多了不少。
“遴选结束,寨门将闭,请非寨中之人尽早离开, 万毋逗留。”
神侍对着观礼的百姓说完,广场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人们被动地从山寨离开。而宁月这一列则被另外一位神侍引进了那巨大的神庙大门之后。
山寨的烟火色逐渐消失在神庙木门缓缓阖上的缝隙中, 那一种与世长绝的感觉不知为何, 宁月觉得有些熟悉。她默默看着, 却在某一瞬间, 似乎有什么微弱的光芒从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别愣着了, 快跟上。”神侍催促着队伍末端的宁月。“入了神庙, 更要敬终慎始, 三思而行, 不要冒犯神明。”
宁月颔首称是。
荒神观内,各处观宇随山势而建,连叠起伏,繁集而肃穆,一条长长的阶梯直通向山巅。
按理,荒神观只供奉一位神明,就算加之神侍日常修行起居之所,也不该有那么多观宇才是,可入眼每一处观宇都亮着灯火,在黑夜中熠熠长明。台阶两道边还每百步有一处角楼,角楼上皆立有一位身披白羽,脸戴鸟面之人,他们不一而同地望着这些缓缓向山巅行进的队伍,眸光冷漠疏远。
“那便是专门护卫神殿的羽卫吧。”
“是啊,就因为神庙仙药易被人觊觎,特意让建羽卫十二时辰不间断巡守呢。”
“不得妄论。”领头的神侍听到身后起来的一些细碎声音,沉声道。
队伍又再一次安静下去。
今日遴选选中之人会根据今日所现的灵火之景安排住处。
他们被领到荒神观内第二高的一处楼阁,淬星阁。
人头大小的,之后只能成为低等神侍,被安排住在一层,六人一间,约有十人。
一人之高的,便离神使大人更近一步,安排住在三层,四人间,约有六人。
半壁之高,有了随侍神侍大人左右的资格,安排住在五层两人间,约有四人。
而满壁灵火者,今年只有宁月一人,被安排住在最高的七层。
七层之高,夜风也清寒。凭栏俯瞰,山下之景几乎尽收眼中。但还有一处殿宇在最高峰,几乎融入月色之中,缥缈虚无。
“那是神使大人的寝居吗?”宁月在神侍离开前问道。
“正是。”
或许送到了这里,只剩宁月一人,神侍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那样竭力保持端正庄严。她着青衣只算三等神侍,是永远去不了那一处至高之地,她看着宁月的脸不免露出一丝羡慕。“姑娘或许很快,便能与神使大人亲自对话了。”
宁月目送神侍离开,对这份羡慕不免起疑。
不知那神使大人是否真的神通广大,能否知晓她这假冒的天选玄灵之体?
打量着楼阁之内,她暂时的居所。
这内间不可不谓金碧辉映,从寝具到书案,从白玉地砖到彩绘藻井,处处都透露着金钱的气味。
看多了,宁月甚至觉得这金色吵人眼睛。
今日一日,折腾得厉害,宁月不知楼下不同寝间都正因被选中难以入眠。她把外衫鞋袜一脱,就直接躺倒在榻上,稍稍歪头,屋顶处那繁复郁丽的藻井便填满眼帘。
澡井分三层,圆形木架上一二层都是精工细雕的天上宫阙之景,覆以金漆,技艺精巧倒也在这处不算出奇,只有藻井中央的那副彩绘的神明降世图才算颇有点意趣。
比起外面的神像,彩绘图里的所绘制的执花神明音容更为生动,而非单调的悲天悯人之相。她身穿一身孔雀蓝祥纹锦袍,并无绫罗飘带,也无金光四射,她只是拿着一枝白色赤叶之花从高山上缓缓走来,山上的山民似乎一开始不识神明,他们恶声恶气,试图驱神。
但神明并不介意。
在一个日落时刻,将手中之花递给一位好似身受重伤,四肢流血不止,仰躺在地的女子。下一幕,那花并入女子体内,女子恢复生机后,拿着花俯身敬叩神明。
而再当她抬首,神明已然离去。
只留了下那救命的仙葩。
宁月细细盯着那彩绘的仙葩,那仙葩花瓣层层叠叠,嫩而细长,颇有特点。无论是神侍还是神使大人的衣物上,还是长生丹的葫芦上,以及药包上的花印似乎都是照刻了这朵仙葩的外形。
只是通用了金色又稍稍简化了花型,她一时没能分辨出来。
这样一看,与她要找的七味奇药之一,摩诃花的外形十分相似。
这倒奇了。
这摩诃花自有记载以来,没人真正见过,但每次一出现必然伴随着灾祸。虽称它的药用价值极高,可使人经脉重焕,置死地而获新生,但从未有用过摩诃花的人正身说事,流传下来的只有恐怖之说。
便也叫摩诃花为,诅咒之花。
没想到如今藏在了这孟家寨之中,难怪她没辨出长生丹的主材,想来就是加了摩诃花。
宁月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
本想换个姿势,让一直看屋顶而歪着的脖子好过一些,忽然觉得脊背之处未好透的旧伤有些膈痛。按理这寝具应是最高规格,铺得也是锦罗软被,不该如此。宁月将软铺掀开,一直摸到木板之上,才发现好像是女子的随身之物,一个绣馕。
她随手打开掉出一条碎布,捡起来看,上面用着血色潦草地写道:
“逃!快逃!淬星之顶会吃人……”
正是此时,一声轻轻的叩门声传来。
宁月掩下异色,将东西收好后打开门,先看了眼外面的月色,大约到了子时。
“姑娘,侍奉神明前需取你一滴血,以验明虔诚之心。”
门口来的神侍所穿衣饰正是在神殿外见过的轻衫黄袍,比起青衣神侍更为飘逸若仙。当然,其容貌也更为秀美,且说话轻声细语,婉转动听,宁月记得好像便是她,在仪式上接替了猰貐。
宁月目光下移,看到她端在手上的木案上呈着一把明晃晃的银刺和一只玉碗。
她点点头,没问什么,就低头拿着匕首在她指尖上轻轻一戳。
一滴略显浓稠的鲜血落到碗中。
“姑娘头上这根花簪可真好看,何处买的?”
没想到那神侍会主动搭话,宁月下意识摸了摸发鬓。她身上的衣物都换去了,唯有留下了这根花簪,她不想弄丢,想来想去还是戴在自己头上最为保险。
“是友人所赠,怕是不好买。”
宁月回答,神侍却没再问她,只回一个温柔笑容,便礼仪周到地离开了。
宁月扶栏向下望,发现楼阁之下站着六位神侍。
各个都是与刚才的女子一样,手里端着木案,案上摆着玉碗和银刺。其他神侍似乎都已经采完了血,只等去宁月这一处的神侍下来,并入队伍的前列后,往最高的那一处殿宇走去。
“神使大人,所有遴选之人的血都采来了。”
在宁月之处采血的神侍携其余六名神侍,恭敬地将玉碗呈给殿堂之上,正挑灯在书案前,提笔写字的金色面纱女子。
猰貐默默守在金色面纱的女子身边,对台下所呈的七只玉碗并无好奇。
又写了一会儿,神使才放下笔,看向最近甚合她心意的黄衣神侍。
“很好,玉贞。”女子声音轻柔和缓,“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神侍,听话,美丽,有野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多谢神使大人。”兰贞再拜。
“好了,今夜你应该还有要事要忙,别在我这里蹉跎了。”
“是。”
待大殿里的神侍全都被屏退,金色面纱女子在她批改的书案之上,轻轻扭转了一处笔洗。在她背后的一副松鹤贺寿山水壁画缓缓从左右两边裂开,让出一个幽深小道。
“猰貐,走吧。”
猰貐抽出身边佩剑,轻巧一挑,将七只玉碗相继排放在剑刃之上,一滴不撒地跟在女子身后进入了密道,不多时,密道重新闭合。
随着二人走进幽狭的密道,复行百步,一处更为广阔的地下宫殿出现在眼前。
宫殿内左右像破烂一般,随意归置着常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百箱金银财宝。神使一路走过,一眼也没多看,直直往殿中一处深红的池水走去。那池水既腐臭,又散发着甜香,浓郁的气息几乎让人作呕,可这也孕育了贵胄之间千金万金不得一粒的长生丹。
神使早已习惯了这气息,她走到血池旁,脚步缓了下来。
那血池无波无澜,唯独中心一处立着一具男性枯骨,枯骨之上生着一朵赤色无叶之花。只见这花花瓣零落,就剩区区几瓣,且异香日渐一日盖不过腐臭,似乎久未好好被人灌溉。
“南桥,最近过得好吗?”金色面纱女子照例,在枯骨面前,露出一个温柔怀念的笑容。她如同抚摸情人一般,伸出手在枯骨上轻轻描摹。
枯骨自然不会回应,只有猰貐望着女子,眼里闪过不明的情愫。
“让我看看,今日有没有新人能来陪你。”女子轻笑着。
不用她下令,猰貐携七只玉碗走到花前,依次将碗中之血滴向盆内。
一直滴到第六碗,那花瓣都毫无动静。金色面纱女子无趣地打了个哈欠,只道这一次遴选又没有什么惊喜,还不如寨子外面掠人来得精准。只可惜那专门替她物色玄灵之身的玉面书生突然没了音信。
女子不再期待,即将转身之际。
却见第七碗的一滴血,过于迟缓地从碗沿落进盆内。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花似是汲取了最需要的养料,萎靡的花瓣重新舒展开,整个密室渐渐被重获生机后,再次馥郁起来的异香浸透。
金色面纱女子惊讶地回头,看着那只因一滴血就有了变化的摩诃花。
她的神色却不似全然的欣喜,而是有些……瑟缩。
猰貐第一次在神使的身上见识到这样的情绪,她哑然道。
“这不是天选玄灵之体——”
“这是……神女!”
【作者有话要说】
宁月,无形中身价翻倍。
第二十六章 夜逃
月色越浓, 宁月越无法安眠。
除却她,整个淬星阁都在一整日为遴选筹备的劳累中,沉沉入梦。孤寂萧瑟的高阁之上, 便只有风声,再难听到其他声响。
宁月扶着木窗窗台,默默凝视着窗外月色时, 似忽然能理解了那一句脍炙人口的诗句。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若在闺中, 这些诗句她只当听过,不往心去,因为她知晓她永远也不会同诗人一般游历山河, 遇见跌宕起伏的命数。不见诗人所见, 不感诗人所感,她便只当诗句是诗句,而非胸臆。
却未曾想,有朝一日, 她竟也能坐在这样的高悬之处,手边就那是那仿若轻轻一勾, 就能涌入怀中的月亮。
虽说可能活不过明日, 倒也不能错失这良辰美景时。
宁月刚觉得死前能有这样的景色也属实不错时, 一个铁钩飞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前划过。她后知后觉地往左挪了挪, 才使得铁钩最终没有勾到她的脸上去, 而是牢牢挂到窗格边沿上。
咦?有客人。
宁月眨了眨眼, 顺势侧倚着木几, 等着客人的到来。
只是, 那客人好像爬得稍稍有些慢了。
“该死的鹤一, 就不能去神风山庄弄件能回收的飞爪来,害老娘爬这么老半天,不知道老娘恐高啊!……”
咒骂之声比人影更早地出现在了淬星阁顶层。
显然说话的女子并没有意识到,此间之人并未安寝,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支手撑着脑袋,笑呵呵地等着她的出现。
“啊——”
终于一只手搭上了窗台,两人的视线猛然间对上,没忍住惊叫的反而是“客人”。
宁月却认出了人。
是先前那位来她这里采血的神侍大人,声音好听可人的那位……与刚刚那发出咒骂之声的,怎么听都该是两个人。
“诶……你怎么没睡啊?”嗓音霎时也变成了她先前听过的模样。
玉贞尴尬地扒在窗台之上,一时不知是该进来,还是该原路下去。
“赏月。”宁月浑然不觉此景怪异,目光平和地望向她,好像她是她久别多年的好友,就差一壶好酒,要她共饮。
“……”
玉贞轻咳了一声,还是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进窗,再把飞爪随手收回。
“床上的字条没看见?”
“可是你写的?”
被反问的玉贞一时语顿,发现这女子是真与普通人不太一样。
该说是胆子大呢?还是不怕死呢?
但总之,看来是不用她装腔作势演一段了。
“不对,不该是你写的……”宁月拿出藏在身上的布条摊开又看了看,细细思索。既然是留了纸条就是为了暗地提醒,怎么会来她面前现身呢……
“那是前人写的,一直留在这儿,可你用不上了,把它放回去吧……”玉贞见两人现在这情状,与她想象中的夜掳人走,完全走向了两个极端。想了想还是为让之后的搭救之路走得顺畅些,不再刻意隐瞒了。
“我是来救你的,跟我走吧。”
宁月见玉贞神色认真,可怎么也想不通,以她所见这神庙内布防严密,若要出逃,恐怕难若登天,可她二人今日也只是初见罢了。
“为何救我?”
玉贞的视线往上看,落到她的花簪上,眸光陷入一片柔软之中。
“那是我姐姐做的花簪,她只会给重要之人亲手绕制这样的花簪。我以前也有一根,可惜后来丢了……”
“姐姐……”宁月顿了顿,“你是莲香的妹妹?”
“她不叫莲香,她叫玉清,李玉清,你便叫我玉贞吧。”
李玉贞不喜欢莲香这个名字,她的姐姐明明是一个如美玉般高洁无暇的人。
“算了,不该和你说这些的。”李玉贞压下自己波动的心绪,重新对上宁月。
“若你愿意逃,之后便要全权听我的,一个字也不许多问。能做到吗?”
“咳……”宁月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轻轻念了句,怎么偏偏是今日。
“今日怎么了?”李玉贞耳朵倒是尖得很。
宁月没有回答,只是五指不时叩击在桌面。
“今日不行。”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还要挑个良辰吉日吗?你可别想让我白爬这淬星阁,走!”
李玉贞连险都冒了,哪有半途被劝退的。不再捏着嗓子,她一把拉过宁月站了起来,完全不容有回绝的余地。
要说,这姐妹俩从外貌到性格都没有一处相似的,可宁月细看又觉得,那夜色下眼里执着的光,是惊人得如出一辙。
“别磨磨唧唧的。”
“等等……天气凉,带个褥单。”
“……?”
李玉贞虽然不解但姑且还是让宁月拿了件盖在身上后,将她一把带到背上,用飞爪下了淬星阁。
那扇窗户下,是一面峭壁,并不在角楼羽卫的看守之中。她们落到一处隐蔽的平台上,李玉贞拿出一套事先准备好的,和她所穿形制一样的黄色神侍服让宁月换上。
“可是夜风吹多了?你的手也太冰了。”
李玉贞回过劲来摸了摸宁月刚刚双手搭在她肩上的位置,尚有余留的凉意。知道的是宁月的手放在这儿了,不知道的以为是千年寒冰被她背下来了。
勉强换完衣服的宁月无奈地看了看已经有所僵态的手指。
比她想象中地已经多撑了一段时间,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了。
“戴上这个,跟我走。”
李玉贞又递过来一件用细珠所穿的面帘,这形制上次见着还是在遇春台。
但见李玉贞自己已然戴好了,宁月也不多话,将面帘戴上,两人便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神庙的台阶之上。
初时看着繁集的观宇真真儿走近,更如迷宫。
李玉贞的步伐看着轻而有仪,实则步速不慢,常常走出了十几步远,她便要回头看一眼还没有跟上来的宁月。
想要嫌弃两句吧,看她也是尽力而为,呼吸已是急促不稳,她又下不了嘴。
换是百里鹤一,他早被她骂死了。
李玉贞这次等宁月跟来,看她已经有些站不太稳,扶了一把眉头微蹙。
“你这也太不中用了。”
宁月苦笑。“早说与姑娘了,我会拖累——”
李玉贞可不想听丧气话。她直接无视宁月,指着前方一处枝叶繁茂的小路道。
“此处神庙布了迷踪阵法,你需每一步都按照我的步伐来走,不然不只是要我等你,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惊动羽卫。”
语毕,李玉贞瞥了眼珠帘下唇色发白的宁月,犹豫地又问。
“可要缓缓再进?”
宁月咽下一口郁气,沉声道。
“不用,你走便是。”
李玉贞很不放心,可时间宝贵,早一分带人离开,便少一分危险。不过速度慢下之后,宁月倒没有先前那么需要照顾了,紧紧地跟在她每走的一步后,不曾有半点错漏。
不算太笨。
李玉贞松了口气。
随着两人步步向前,肃穆宁静的观宇渐渐变了样子。率先而来的,便是一股馥郁的甜香在鼻尖驱而不散。
宁月识得。
是摩诃花,确切地说,是用摩诃花所制的药香。
再往原地绕了几步,便能听到有男女的嬉闹之声。
再走,便赫然一座灯火通明的八角塔出现在眼前,本应用以供奉神佛的圣堂,却只见一层层的灯火将男女之影朦胧映在纸窗之上,无数屋内的靡丽浮华就如此被浓绘成一幅幅春宫景,让宁月猝不及防地止了脚步。
“这里都是二等神侍。”
走出迷踪阵法,李玉贞来到宁月肩旁,对这道貌岸然的神殿所隐藏的腌臜早已无所触动。
“你和我也是。”李玉贞指了指面帘,“来这里的都是世家贵胄,没有你我能惹得起的,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算有人死在了你的面前,也只管低头走路。”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五层,跟紧了。”
李玉贞嘱咐完带着宁月往塔中走,路过门口,宁月多瞧了一眼。
——松桥塔。
第一层楼梯前是戒备的羽卫,李玉贞从腰间抽出了一份腰牌示意。
“原来是我们风头正盛的玉贞大人,百里家的公子已经在候着姑娘了。”
“这位是?”
“没法子,百里公子心胸装我一人不够,让我再带个姐妹一同助兴。”
“原是如此。”羽卫大上打量了两人婀娜的身段,毫不遮掩自己的放肆的眼神。“我们玉贞大人如此人间尤物竟还有公子不懂珍惜,真叫人可惜呀……”
宁月低头,只瞥见玉贞捏着衣角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百里公子还等着,玉贞不好再耽搁了。”
羽卫这才松了手,放两人上去。
走出去没几阶台阶,就听那羽卫放声不屑道。
“什么神侍,不过就以是以色侍人的玩物罢了,总以为自己真能勾上那些富家公子……”
“你少说两句,别真让她听见了,她要是真被选走了倒还好,成了猰貐那样的一等神侍,她以后少不了要你好看!”
“就她?”
声音渐渐淡去,也许是因为李玉贞走得极快。
可连连走过几层楼,宁月就算低头,也无法逃避那靡靡之音。
无法将缝隙之间露出的一具具遍体鳞伤的身体视而不见。
路过四楼时,一道被羽卫抬着裹着竹帘的软物不禁撞到了她。
竹帘不巧被掀起一角,露出了半张气息已绝,却不见瞑目的幼女面容。
最多不过十二岁。
宁月脚步一顿,要不是李玉贞拉她更快一些,她差点被羽卫怀疑。
“到了。”
这一段路比宁月先前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漫长。
李玉贞轻轻扣了三下,两急一缓,清了清嗓子娇声道。
“百里公子,玉贞来了。”
“进吧。”
门内传来男子如玉石撞击的温润嗓音。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出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