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美美地小睡了一个无人打扰的觉更快乐的事情吗?
有的,朋友,有的。
闻茂茂陛下可以负责任地说,比这个更快乐的,就是睡起来便可以开饭啦~
毕方公公一边说着“孝期一切从简,只能委屈陛下了”,一边让人鱼贯而入的端上了热菜八盘冷菜四碟,还搭配了三品主食,两盅汤粥。
“委屈在哪里?”闻茂茂不理解,闻茂茂大受震撼。
一旁的霍贵妃和霍大将军更受震撼,孩子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苦日子啊。
旁边已经到岗的记注官,站在皇帝身后埋头提笔,唰唰几下便是一蹴而就的锦绣文章:
上晨间哀毁,未及进食,至晚方觉饥。司礼监秉笔奉粥膳,趋前伏奏:「今当大行皇帝丧次,凡百皆从约俭,委屈圣躬」。上闻之,不解曰:「有何委屈?」上虽幼,亦知居丧以哀为本,不以为委屈,守节礼、恤民力,允为圣德之基。左右皆凛然。*
【这是负责记录皇帝——也就是你——平日起居言行的史官。起居注,差不多就是皇帝日记的意思啦。】布老虎666翻译,【他刚刚吹了个彩虹屁。】
闻茂茂还在震撼于这足以坐十个八个人的圆桌上,只坐了他、霍姨姨以及霍叔叔三个人,面对着从南到北、从甜到咸,侍膳太监还会把白饭、汤汁和应时小菜等单独分列,整桌看下来足有几十个碗碟的一顿“便饭”。
御膳房的大师傅可以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哪怕是孝期需要吃素,也努力在让皇帝吃出花样,吃出逼格,吃出回味无穷。
不然难道真等着陛下说顺嫔娘娘做的饭更好吃吗?那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尤其是其中的一道素烧口蘑煨豆腐,被侍膳太监呈上来的时候,不见一丝荤腥,却鲜香扑鼻。口蘑吸满了浓而不腻的高汤精华,豆腐里藏着素而不寡的什锦馅料,每一口下去都是火候的极致、食材的本味。
要不是减兰怕闻茂茂吃多了积食,他大概都能给吃完了。
是的,闻茂茂身边负责伺候的宫人,已经加入了他更为熟悉和喜欢的减兰姑姑。准确地说,过去三所所有尽心伺候过的宫人,都一如他们之前做梦时开玩笑说的那样迎来了职业上的大升迁,到了御前伺候。
在旁边已经开吃,吃得仿佛他们上辈子就是一家人一样自然的霍大将军解释了一嘴:“是大哥给安排的,怕陛下一觉起来不适应。”
三所之前的配置肯定是不够御前规格的,缺的名额也都被做事细心的霍气传给找值得信赖的宫人给补全了,两拨人马完美的融为了一个全新的御前班底。要不是还在大行皇帝的孝期,大家浑身上下升官发财涨工资的喜气真的很难压。
闻茂茂身边的人多到他一时间记都记不过来。但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训练有素,各司其职,主打一个哪怕一个殿内都是人,也不会让人感到忙乱与嘈杂。
“气传叔呢?”小朋友问。
“去隔壁继续吵架了,后面吵出了真火气,大哥嫌他们嗓门大,你当时都动了一下了,一看就没睡踏实。”霍金柝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愣是把一桌子美味珍馐吃出了军营大锅饭的气势,“不用担心,各位大人都赐膳了。”
十分善于春秋笔法的记注官:方食间,上忽停箸问左右:「诸大人从朝至晚,亦曾进食否?」大将军对曰:「陛下仁德,已奉旨赐膳于诸臣。」上乃颔首,复进少许。
小老虎:【他又吹了个彩虹屁。不过在这里他要是能结合前面写成“能先问臣下之饥饱,后言自身不以为委屈,其仁孝天成,虽在丧次,不失君德”就更完美了。】
唰唰唰,唰唰唰,墨宝不停,人却在尽可能减少存在感。
可闻茂茂想不注意到都难,他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以后都要从早到晚一直这么写吗?不累吗?”
记注官的回答是,又唰唰写了一句:上体恤,「卿秉笔终日,亦劳苦矣」,臣倜然。
666震怒:【他胡说八道!咱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你都没说我辛苦,怎么会说他辛苦?!!!】
闻茂茂:……行吧。
“大哥让我留下保护你们,顺便跟你们通个气,知道他们之前都在这边商量出了什么。”霍大将军继续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霍家行伍出身,没什么食不言的讲究,一家人都习惯了在饭桌上交流彼此一天的近况。
霍寒光光速戳破:“是看见你烦了,给你找了个借口休息吧。”
闻茂茂还在观察沉默的记注官,然后发现这一段内容他就完全没有记下来的意思。聪明人非常懂得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起居注和正经的实录虽然都由史官书写,但写的角度还是有所区别的。
总之,吵架的结果已经新鲜出炉了一部分。
首先就是先帝的庙号最后定为了英宗,谥号是孝德什么什么,太长了,霍金柝没记住。总之,最前面一个英,一个德,听起来都是好字,但用起来嘛……只能说看看历朝历代都是哪些皇帝用了这两个字,也就大概明白朝中这些大阴阳家对英宗是个什么态度了。
闻茂茂的年号定了岁丰,出自“岁丰年稔”,寄托了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朴素愿望,也暗含了陛下爱吃饭的个人特色。
霍气传会拍板这个年号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弟弟回忆说,上辈子的嘉德四年,也就是明年,真的会是一个大丰之年。不趁此良机大搞一下封建迷信,那都对不起他弟弟重生这一遭。
闻茂茂的未来寝宫则定在了原来的无为殿。
之前说过的,大启的皇帝们最初就是住在中轴线上的无为殿,后来英宗上位,才换到了旁边他觉得风水更好的长乐宫。霍气传在昨天长乐殿那个晚上就和妹妹商量过了,霍寒光觉得住英宗住过的长乐宫更晦气,不如重修无为殿。
霍金柝对小朋友表示:“当然,你要是不喜欢,咱们还可以商量其他宫殿,这个只是暂定,大哥让容后再议了。”
那闻茂茂肯定更喜欢无为殿啊,有撕脸明王的无为殿,他早就想去看看了!
只能说霍贵妃真的很了解闻茂茂的喜好。
至于其他丧礼的各项制度啊,各地还在进行的政务啊,也都已经商量了个七七八八。这些霍金柝说的就比较笼统且简略了,因为……他没记住。那些老头真的太能说了,就丧礼上大家到底是先迈左腿还是迈右腿都能掐一架,他实在是记不住那么多没营养的东西。
霍金柝只记住了最重要的,或者说,他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传达到位的:“剩下的就只有两件事了,也是他们到现在还在吵,动了真火气的事。”
这才是真正关键的重头戏。
一,要不要允许各路王爷回京奔丧。
在大启的祖制规定里,是有明文表示“在外亲王藩屏为重,不可擅离本国*”的。这些年也一直在严格执行,偶有特例,便是新帝下旨明确邀请某位或者某几位亲王进京。
一部分朝臣觉得完全没有必要让亲王入京,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怕他们以奔丧名义集结兵力,对根基不稳的新君构成直接的威胁。而且,若允许多位藩王同时进京,极易相互串联,各路刺头齐聚,真是想一想那个画面都像是往油锅里下饺子。
另外一部分朝臣则觉得,如果一个亲王都不允许入京,新帝年幼,会不会反而成为一些野心家觉得继位有诈、朝廷心虚,非要起兵的借口。
是左也不行,右也不好。
“大哥觉得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不过都是在赌概率。”霍金柝吃完两碗米饭,又垫巴了四个煎包,一边随机用陈醋溺死一个煎饺,一边不甚在意的表示,“要我说,如今有咱们家的虎啸卫在京,怕什么呢?”
亲王若敢在京中反了,那正好当场拿下;若在封地反了,直接平推收回封国。这不比先帝为了收回那点东西算计来算计去的省事?
一如霍金柝之前说,当下就是刺圣的最佳时机,不只是英宗好刺杀,也是因为他们霍家手上的兵权还没有来得及被削,和他们后面因为出了一个太子而势力如日中天不同,此时此刻,他们哪怕没有太子,也无人敢惹。
霍金柝对未来的皇帝外甥表示:“大哥说让我告诉你这个,就是教你不要害怕,你想做什么,你就可以做什么。”自有我们这些大人为你兜底。
“那我能召肃王回京吗?”闻茂茂小朋友还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在普遍亲王还是以齐楚燕韩赵魏秦这样的古国为号的大启,肃王从头衔上就注定了他的与众不同。不是格外的好欺负,而是格外的鬼见愁。
就这么说吧,连英宗都怕了他了。自英宗登基以来,这么多年,就没有一次允过肃王孜孜不倦上奏表示要带老娘回京看看的折子,生生在本朝搞出了个生死不复相见。
而闻茂茂早在江左的时候就听过不少肃王的江湖传说,他很想见见这位是不是真的有青面獠牙和三头六臂。
霍金柝也是眼也没眨的就表示:“好,我一会儿去跟大哥说,还有其他王爷好奇吗?”
闻茂茂想了想,摇摇头,其他王爷他根本不认识:“让气传叔看着来吧。”哦,不对,“秦王不可以,关关讨厌他。”
“行。”干脆利索没废话。
布老虎站在一边守望宫殿,已经快要开心死了:【肃王好啊,肃王妙,肃王呱呱叫。他这个人一听就让人头疼,那肯定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大反派,不管我们是反派和反派强强联手,还是反派和反派强强互殴,都能为恶于天下!哇哈哈哈!】
二,其他人的晋升与赐封可以后面再详细商讨,眼下最重要的是太后的归属。
毫无疑问地,裴皇后会晋封为裴太后。
霍气传的意思是,我们家不能什么都没得到的白干吧?两宫太后是他们应得的。
裴家的意思是,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新帝已然登基,那就该是皇后的孩子,哪有交由贵妃抚养的道理?霍家势大,也不能这么只手遮天。
吵到隔壁现在其实已经中场休息了,大家还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两边大人吃饭的时候都坐的泾渭分明,离没品的对手远远的。
不过,霍气传对此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因为他就一句话:“不养陛下可以啊,我妹妹没孩子,是不是应该有个养子承欢膝下、养老送终?来,你们选。”你们放心把三个孩子里的谁,记在我们霍家名下。
那一刻,几乎所有大人们都共感了先帝英宗,如果一定要在三个孩子里面选,那果然还是没有任何背景的闻茂茂好一点。不然纵使他们手握幼帝,只看着霍家和秦王联手,或是霍家和吴王联手,也都让人寝食难安啊。
裴明达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怎么选才最合适。
她也理解霍贵妃想要一个孩子的心,一如她一样。她不敢在先帝面前表现出来,是因为先帝当下其实并不是那么希望世家集团有个嫡子在手上,后面就不好说了,但至少现在不行。
布老虎给闻茂茂翻译:【要么选择和贵妃对你的共同抚养权,自己说不定还能真的养个其他孩子,要么等着霍家推另外一个属于他们霍家的新帝重新上位。】当然,霍家不会这么做,只是裴家不知道啊,他们不敢赌,他们深知自己后面玄武门对掏赢下来的概率非常渺茫。
在霍气传看来世家那边根本不是个事,他真正在意的只有他妹和外甥的意见,临走前对弟弟匆匆撂下一句:“太后这事毋庸置疑,你尽快让光娘认儿子。”
霍寒光听到这里,只觉得她哥简直霸道得不可理喻,他以为他是谁?封建大家长吗?她忙不迭放下手中的香箸,去捂住了闻茂茂的耳朵:“你别听我哥胡说八道,哪儿就必须得让你认个娘了?我表姐自幼失怙,进京投奔,一直叫我娘姨妈,我娘也对她很好很好啊。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咱们不能回江左,必须在雍畿当这个破皇帝已经够委屈的了,还……”
霍金柝:?当皇帝还委屈?
子涵妈可不管这个。
闻茂茂却已经眨眨眼,表示:“可是我想认姨姨当娘啊,姨姨不想当我的阿娘吗?”
霍寒光:“!!!”怎么可能不想嘛。她知道有女子一生没孩子也能活得很好,也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喜欢孩子,不会强迫对方必须喜欢。可她不是那样的人啊。她喜欢小孩子啊,小时候和表姐一同玩过家家的时候,都要给自己幻想一个好看的宝宝。
她之所以一直没有强烈地展现出来,是因为她深知自己父兄的性格,她但凡表现出一丁半点的念想,他们就敢干出来给她介绍个好看侍卫的事情。
但,她其实不敢自己生啊,她怕疼,也怕死。
至少在如今的大启,没有任何一个神医可以保证,女子可以完全避免生育之苦。而她又不想做出离间人家母子那样的事情。
无父无母、又是宗亲血脉的闻茂茂,简直就像是上天赐予她的。
但是、但是,还是那句话,霍贵妃字字斟酌、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孩子的说:“你说你有自己的爹娘。”
“我有啊。”闻茂茂理直气壮地就仿佛这是什么一加一等于二的真理,“谁家不是都有几个孩子吗?那为什么一个孩子不能有几个阿娘和阿爹?”
霍寒光: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不过一个人当然可以有两个娘啊。
她表姐就有两个,一个是生她的阿娘,一个是养大她的霍寒光的阿娘。
“是我阿婆说哒。”
闻茂茂的祖母是去年冬天去的,那是他仅剩下的亲人了。老太太一直很努力的想要为小孙子活下去,可惜,年轻时太过操劳的病根,让她终究还没能人定胜天。
她在临终前眼睛都快哭瞎了,还要强装镇定,拉着也就比床高一点的孙儿的手,为他反复斟酌未来种种的可能,再想尽办法让孩子理解并接受。
“你娘和你爹是马车意外死的,死前还遭了不老少的罪,终于咽下那口气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也是一桩幸事。”
“你娘还有意识的时候,只求了我一件事——不要让茂茂记得我,不要让孩子知道我。”
她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就是太爱了,才反而会在这一刻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希望闻茂茂在晓事了之后还要经历一遍丧母之痛,也不希望因为孩子前头还有一个娘,就给后面的娘留下心里的不痛快。
“你娘是个好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考虑。”
“但阿婆我不是,我没办法答应她这样的事。我希望你能记住,你娘叫周巧,江左人士,家在济川南,就是你特别爱去摸鱼的那条小河。她打猎刺绣无一不会,自小吃百家饭长大,尝尽了没有爹娘的苦,所以她希望你能有一个圆满的家。”
她儿媳周巧死去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八岁,和她一样,没有一个特别的姓,也没有一个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名,更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人生,去过最远最好的地方就是江左府。
“但你娘和我一样,她很爱很爱你,她的爱没什么拿不出手的。”
“有些人的爹娘是老天选的,有些人则是后来自己找的。我们茂茂特别幸运,可以把这两种都体验到。”
如果是你想要的家人,那就把这些都告诉她,和对方真诚的商量,是否愿意和你成为一家人。没有谁取代谁,而是我们一起成为一个互相扶持走过的大家族。如果对方不想,也没有关系,因为你还是有自己的亲生爹娘啊,那并没有什么损失。
“那之前……”霍贵妃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在小朋友的理解里,他牢记阿婆说过的,要不要成为一家人是需要商量的,远房的陛下什么都没和他说,那就肯定是大家误会了。而现在,他在很真诚的对她发出邀请,姨姨愿意和我成为一家人吗?
她肯定愿意啊。
傻瓜妈妈抱着她的傻瓜儿子哭的稀里哗啦,要是知道闻茂茂并不反感这个,她早就开口说了,何苦让一个孩子还要费心思琢磨这些。
记注官在旁边灵感大迸发:新丧之后,主幼母慈,哀痛之中更坚相依之心,虽不幸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