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站到面前时,云婉已习惯地后退几步,将陆崳霜身侧的位置让出来。
陆崳霜瞧他这样子,板着脸似真的生气了,或许也有昨夜没睡好的缘故,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阴沉沉。
她笑着朝他伸出手,让他来扶:“一把伞而已,家中又不缺,你不是头疼吗,怎么还出来吹风?”
杜羿承视线绕过她面上刺眼的笑,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上。
他强硬地移开视线,抱臂立着没动。
陆崳霜没在意,直接上前一步抬手搭在他手臂上:“走罢,咱们回去。”
杜羿承手臂当即绷紧,神色松动上下扫视,竟透出那么几分无措,感受她搭过来的力气后却又不能甩开她,只得这么僵硬地擎着。
他不甘开口:“你多此一举去送他,走不动了竟还让我搀,你怎么不让他去搀?”
陆崳霜没看他,一手撑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提起裙裾的一角,缓步迈上连廊的石阶:“他是外男,我怎么能让他搀?你真是摔糊涂了。”
杜羿承面色更沉,心口闷堵着,冷嗤一声:“你还知晓他是外男?怎得他一来,你便过来给他送伞,生怕他淋了一点雨?我忘了的这三年,你什么时候改姓了白?”
陆崳霜初时没听懂,不知道这跟姓不姓白又什么关系。
但想到了那伞,又顿觉荒谬到轻笑出声,眉眼都跟着弯起,觉得他这时竟有几分可爱:“啊,我是白蛇他是许仙吗?你还怪风趣的。”
杜羿承不悦道:“我没在跟你说笑!”
陆崳霜将身上力道又往他怀侧靠了些:“他来了就是客,哪有眼看着下雨要让人淋雨走的,这不合礼数,再者说我急着赶来是为了你,又不是为了见他,我怕你在他面前说错话,来送他也只是想套话问一问,他是怎么这般凑巧带着郎中来。”
言罢,她朝着身侧人看了一眼,见他面色还是稍显凝重,她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还生气吗?”
“我是什么蠢人,让他几句就能套话?”杜羿承冷硬道,“我生什么气,你们怎样与我何干。”
可话刚出口他便反应了过来,现在确实是有关系了。
他的妻子同外男若有什么牵扯,那他又能留什么好名声?
他咬着牙开口:“我们成婚后,你与他还是常有来往?”
陆崳霜没隐瞒,如实回他:“哪里还能有什么来往,除非几个要紧的日子,我同宋夫人都不怎么走动。”
幸好,最起码还知道避嫌。
难怪那宋玄珺听着人要来,跟牛郎织女般依依不舍,眼睛都要黏到她身上去,原来真是平日里都难见。
他垂眸,转而看向陆崳霜,她面上带笑,似是心情尚可的模样。
笑,又在笑,她有什么可笑的?
因见了宋玄珺?
姓宋的依依不舍,她是不是心中也留有遗憾?
上有圣旨束缚,下有礼教压制,他们能控制身不越矩,那心呢?有情人生生被拆散,仅两年这份情意便能被抚平?
这两人看起来,可不像他那个爹一样薄情。
风从身后吹拂而来,带起陆崳霜鬓角的发轻扫过她的面颊,杜羿承还在想着事,但手已经先他一步反应过来,将她的发掖到耳后去。
动作只在刹那间便已结束,可他却生生因这陌生又熟悉的下意识习惯愣了好半晌,进而不可避免地因自己这不争气的举动而气恼。
陆崳霜抬头看他,却见他神色变化意味难明,干脆主动开口:“你我是夫妻,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我不会瞒你。”
杜羿承却在盯着她:“当真?”
“自然,夫妇一体,我没有瞒你的理由。”
杜羿承凝眸,带着要戳穿她谎言的意味开口:“当年在圣旨下来之前,你同宋家走的那么近,为何没嫁他?”
陆崳霜瞥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变化,也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难回答。
“你当谁成亲都像你我这般简单,圣旨一下,两家准备就行了?”
她轻轻摇头:“宋夫人待我好,是长辈对晚辈的好,可不是婆母对儿媳的好,她早就看中了位处处都好的准儿媳。”
杜羿承眸色渐深,似抓住了她的把柄:“所以你当年果真要嫁他。”
“你在套我的话?”
陆崳霜弯眉微挑,却没否认:“他出身、样貌、学识样样不差,确实适合嫁。”
但仅仅只是适合,却不是情深似海地想要嫁。
她带着妹妹立身艰难,她不能将自己随便嫁出去,与其说是选人家,不如说是要为她和妹妹选一个靠山。
宋玄珺对她有意,她看得出来,她也觉得于情于理她都应该选他。
提起往事,陆崳霜语气如常,也没什么遗憾:“他有他的姻缘,但这与我没什么关系。”
她原本并不心急,但当年那棘手的事事出突然,她即刻成亲是最好的办法,她想过主动找到宋玄珺暗示他上门提亲,而恰逢那时要与宋家议亲的姑娘也入了京。
这两件事对在一起,她原以为能催宋玄珺一把,直接成了这桩姻缘,而他也确实依她所想的那般,趁着一日上门拜访时私下里见她,同她表明心意。
可再后来,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如常去陪那位姑娘游玩,带着那姑娘与京都的姑娘郎君们相识,明知道宋夫人有意让他们结亲却既不拒绝又不避嫌。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既已默许与那姑娘成亲,又为何要同她表明心意,是要在听母命之前,让自己了无遗憾?还是觉得她出身低,要她日后入门做妾,亦或是要带着她私奔?
她想不明白,便再不愿同宋玄珺多牵扯,有意避开他,可他却又想尽办法私下里来见她,说他也在为难。
她那时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心悦她、想娶她,但他却不愿违逆父母之命,他的表明心意只是将这难解的事抛给她,盼望着她能去解决了他的娘亲,将这门亲事从那姑娘手中抢过来。
当初真有多难过吗?
倒也不至于,成婚前看清,总比成婚后艰难来得好。
甚至,她能觉察出其中的公平。
她想嫁他避祸,想借宋家的势日后给妹妹一个安稳的日子,而他的懦弱包匿在他自诩的深情之中,好似上天都在告诉她,她不诚心,最后也只配得来这样一个夫婿。
不过万幸,在她彻底推拒了宋玄珺后,正为那事忧心时,赐婚的圣旨便来了。
陆崳霜挽着杜羿承的那只手顺势向下抚,一路到他腕骨处,钻到他手心中,也不管他的抗拒直接与他十指相扣:“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你怎么只想着什么白蛇许仙,半点不想这伞还是散伙的散呢?”
杜羿承却是冷哼一声,被她牵住的手整只都僵硬着:“你心里到底怎么想,跟我没关系,你莫要忘了你已经嫁人了,做什么事之前先想想你的孩子。”
陆崳霜另一只手揽上他的手腕,觉得他这话说的莫名:“你又想同我吵?”
杜羿承蹙眉:“什么叫又?”
“那谁知道你呢,你总有你的歪理。”
杜羿承觉得她这分明是趁着他失了记忆来诬赖他,他垂眸,眼看着她的身子与自己越贴越近,不耐烦道:“你为何非要挨着我走,方才怎不见你这样挨着云婉。”
陆崳霜没理会他:“你我是夫妻,有什么不能挨,你的伤也不在手臂,怎么还怕碰?”
“这不是怕不怕碰的事。”
杜羿承深吸两口气,声音渐冷:“我不习惯,更不喜欢,我从来没想过娶你为妻,更从没想过要同你这样亲近。”
他狠下心来:“天底下夫妻那么多,我不信所有夫妻都要这样日日紧挨着。”
陆崳霜依旧没松:“是吗?那你看中谁家夫妻不这样,你便找谁去,还有那圣旨,你一并将我的名字也扣下去换旁人的,你试试看天家认不认。”
她理直气壮开口:“我成婚两年了,这习惯也有了两年,你自己磕傻了回来就要将我的习惯给改了,凭什么?杜羿承,你少跟我在这没事找事。”
杜羿承觉得自己身子似在发颤,他自觉应当是被气的。
他的不适她不认,他的抗拒她不听。
她的性子何时养得这么霸道?她此前在各家夫人面前的模样果真是装出来的。
她是只因嫁了他才这样,还是嫁了旁人也这样?
他记得曾经宴席上,那宋夫人常唤她坐到身边去,跟各家夫人夸她体贴柔婉,还说自己的女儿有她一半的听话懂事便知足,那时他的后母黎氏想让她坐到身边去都抢不过,怎么换成寻儿媳妇,就开始百般挑剔?
宋玄珺当年未曾将人娶回去,这时候却摆出那样一副模样,又在可惜遗憾些什么?
若是换作她这样黏着宋玄珺,他是会觉得烦,还是乐在其中?
杜羿承垂眸,看着陆崳霜纤细的长指穿过指缝,他没回握,但她却握得很紧。
若是换作宋玄珺,一睁眼看见她成了他的妻,该是会高兴成什么样?
杜羿承眸色渐深,咬着牙狠狠将她的手回握住,似是能彻底掐断那姓宋的高兴的可能。
陆崳霜却轻轻嘶了一声:“你怎么了?别握这么紧。”
她指腹轻轻抚着他的手背,声音染着笑意:“这就开始习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