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65、丹心剑-33
    腊月二十一这天,隋良野请庞千槊来喝酒,正是院中梅花开了,隋良野站在梅花树下仰头看,庞千槊走进来,将礼物给了门口的小厮,也不往热闹的楼里去,走来看梅花。

    “你怎么还带礼物来?”

    庞千槊道:“没有来你这里不带礼物的人吧。”

    隋良野便道:“你不用带。”

    庞千槊笑笑,转头看他,“你这样打扮,还以为是个客人。”

    隋良野问:“不好么?”

    “挺好的。”

    沉默片刻,庞千槊道:“我准备回苏州了。”

    隋良野转过来,神色复杂,“我以为皇上大赦天下,你本该没事的?”

    庞千槊道:“其实查到我也不足奇,我这几年赚了不少钱,也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本来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不过太子死得好,起码皇上积福积德大赦天下,倒教我捡了个便宜,我听说你上下活动想把我捞出来,费心了。”

    隋良野道:“要不是你那天救隋希仁让人抓住,也不会查到你身上。我上下打点也没什么效果,要不是赶巧这件事,我都打算劫狱了。”

    庞千槊道:“哈哈哈,你可千万别,我受不起这个。”他顿了顿,叹气道,“其实我从来没帮过你什么忙。”

    隋良野笑笑,“已经很多了。”他看庞千槊,“过年来我这里吧,招待你吃一顿年夜饭,认识这么久了,从来也没有机会。”

    庞千槊道:“我二十三就回家了。”

    隋良野沉默。

    庞千槊道:“你给我的钱,我不能要。”

    隋良野道:“只是钱而已,为什么不要,又不是给你一个的,你家里人不需要照料么?我的钱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

    庞千槊苦笑着摇摇头,“我一直觉得亏欠你,到现在再拿你的钱,我成什么人了。”

    隋良野道:“路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亏欠我什么?”

    庞千槊安静了片刻,看梅枝上积的雪,风力枝摇树动,小雪翩翩,银装素裹,楼里欢声笑语,酒香浸梅香,热气照亮门口的石板路。

    他问隋良野:“你有后悔过吗?”

    隋良野道:“大约有吧,只是太多时候可后悔,不知道该回到哪个时候去后悔。所以大约也没有吧。”

    庞千槊朝楼里看了一眼,轻声道:“你在案管署备的案,留的名,画的像,我已替你销了,再没这个了,从今天起,你自由了。进去吧,天冷了。”

    隋良野转身面对他,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庞千槊道:“我就不进去了,等你将来有一天路过我家,来找我喝酒吧,我顺便下厨给你炒两个菜,我会做佛跳墙。”

    隋良野笑笑,垂下眼,又抬起头,“我没什么可给你的。”

    庞千槊笑道:“为什么要给我什么,我也没东西给你啊。”

    隋良野沉默。

    庞千槊笑起来,连连摇头。

    隋良野从树枝上折了一枝梅花,枝上有几朵粉红的梅朵,他抖掉上面的雪,递给庞千槊,庞千槊伸手接过来,打量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然后笑笑,“虽说我也算不上君子。”

    隋良野道:“后会有期。”

    庞千槊道:“好好照顾自己。后会有期,隋良野。”

    隋良野看着他离开,站了许久,才拢了拢外衣,回了小楼。

    这之后隋良野便开始热闹地操办一场,为了给大家压压惊,允许大家休息、探亲、回家,并每人给了一大笔钱,凡留在馆里的,吃喝玩乐全包,愿意带姘头的就带,不愿意的就独自待着,隋良野请了戏班子来唱,也让人准备了一箱鞭炮,春风馆闭馆七天,整日里小倌们都在玩闹,买来的炮仗里有一摔就响的摔炮,大家白天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着四处摔跑,晚上就点烟花棒爬到屋檐上看星星,还有在梅花树下嗑瓜子煮茶聊闲话的,也有在屋子里暖暖和和打牌的,总之人各爱干自己的事。

    而罗猜是在二十八的晚上来的。

    他一来,隋良野第一句话就问:“你不会打算在年前就走吧。”

    罗猜苦笑下,转身把门关上,才走过来,“我看你们准备得挺好的,热热闹闹的。”

    隋良野问:“不能过完年再走吗?”

    “有点事要去办一下。”

    隋良野沉默,掀开被子下床,把外衣穿上,罗猜坐到桌子边,倒水,递一杯给他。

    “我上次回去,就是去干掉另一艘船,这你知道,后面在岸上的事之所以没闹大,也是我们去跟官府谈的,但说实话还有些野人在外面,我得把事情办完,否则不安心。”罗猜道,“至于芦义门和忠义会,既然已经被定义成了帮派火并,晁永年是已经被暗杀了,潘九亥这一审也难逃一死,剩下的人翻不起什么浪,你上次说的那个李道林,我帮你找到了,估计过段时候便来见你。阳都的地下帮派气数都尽了,现在一团散沙。”

    隋良野道:“不是他们也会有新的。”

    罗猜笑道:“你不是想干吗?”

    隋良野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干?”

    “还用说,我还不知道你。”

    隋良野笑笑,又问:“你那边的事棘手么?”

    “搞得定。”

    “什么时候回来?”

    罗猜看着他,也没答,“你上次说要给恩人立祠堂,这事完了以后,你想去哪?”

    隋良野问:“怎么?”

    罗猜搓了搓自己的脸,“或许有一天,我的事办完了,你的事办完了,我们还能找个地方安度晚年。”

    “就你和我么?”

    “你想带谁都可以啊,但那人过了门要叫我一声哥。”

    隋良野笑笑,“好啊,去哪里?”

    “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隋良野道:“好,一言为定。”

    他伸出手指,罗猜看着他笑起来,握住他的手,摇了摇,“你几岁了隋良野?”

    隋良野抽回手,道:“反正比你年轻。”

    罗猜站起来,问:“楼下有饺子吗?给我下点儿,我吃了再走。”

    隋良野也站起来,“我去吩咐。”

    罗猜拉住他,“你别管了,我下去跟薛柳说一声得了。”

    隋良野点点头,但罗猜却没走。

    “看着我做什么?”

    罗猜啧了一声道:“山高水长,前途未卜,出了门,天地都是生面孔,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

    隋良野道:“那你就住下吧,海盗上了岸就不会走路了,到时候旱死他们。”

    罗猜笑起来,“千万别死了。”伸手拍了拍隋良野的脸,转身走出门去了。

    隋良野看着他走,愣了一会,才去梳洗换衣服。

    罗猜说得没错,李道林大年三十来找的他,足见此人也是一条光棍没地方去,楼里人在听戏,隋良野在后院招待他,并让人给李道林下了饺子吃。

    李道林还是头一次来隋良野这个新房间,觉得十分正经朴素,但隋良野坐他旁边,他还是有些紧张,本来要谈事,隋良野让他先吃饺子,他推辞两下,实在是饿,便也就吃起来。

    正吃一半,门响两声,隋希仁进来了,进来看见李道林,两人都是一愣。李道林浑一副做贼的模样,立刻起了身,嘴里饺子还在嚼,看看隋良野,看看隋希仁,两手一摊,“我不是……那个……”隋希仁眯着眼睛怒视,怎么到哪儿都有偷米的老鼠。李道林更加紧张,“我真的不是……”

    隋良野看不下去,问道:“找我做什么?”

    隋希仁这会儿才注意到李道林在很普通地吃饭,也不理他了,转向隋良野道:“我来宣布一件事。”

    薛柳也跟进来,正端着要给李道林的醋,“怎么了这是?”

    李道林见跟自己关系不大,便把醋接了过来。

    隋良野问:“什么事?”

    隋希仁道:“我要退学。”

    隋良野道:“不行。”

    隋希仁也很淡定,“你还没听我的新理想呢。”

    隋良野瞧着他,薛柳问:“什么新理想?”

    隋希仁壮志凌云地宣布道:“我要当土匪。”

    ……

    薛柳沉默地小心看隋良野,李道林咳了两下才把噎着的饺子咽下去,头一次见到隋良野这个表情,眉眼都拧到了一起。

    隋良野没听清似地问:“什么?”

    隋希仁一字一句道:“我要当土匪。”

    隋良野按住青筋乱跳的额头,压着火气问:“去山上当土匪吗?”

    隋希仁成竹在胸道:“不,就在城里当。”

    薛柳看隋良野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给他倒了杯水,并对隋希仁道:“祖宗,你非今晚说呢,你过了元宵再说不行么?”

    隋希仁道:“这事我已经研究过了,是可行的。首先,现在芦义门和忠义会都已覆灭,阳都留下了巨大地下权力真空,正是英雄风云际会之时,搁在历史书里,这就是咱们阳都自己的春秋末、秦末、东汉末年……”

    隋良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天南海北地扯,站起来一把拉住他,“跟我出来。”

    隋希仁被他拽出去。

    这边薛柳连连摇头,“这孩子就没一天省心的。”

    李道林规规矩矩地乖巧吃饺子,嗯了一声。

    薛柳这才注意到他,“你叫什么呀?”

    李道林咽下饺子,“李道林。”

    薛柳道:“喔,我叫薛柳。”

    李道林又嗯了一声。

    隋希仁在外面还要继续他的大论,隋良野打断他,“这事没得商量,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隋希仁一腔热情被浇了冷水,自然十分不高兴,当时便有些急躁,“凭什么?你都还没听我分析局势呢,我分析完将重点阐述一下为什么我可以。”

    隋良野道:“不可以,不行。”

    隋希仁决定先不跟他吵:“是这样的,阳都有个瓜果铺,里面的孔掌柜做的是牵线搭桥的生意,全阳都的脏生意他都……”

    隋良野打断他,“你从哪里知道的?”

    隋希仁呃了一声,交代道:“我常在豹子楼混,那群人说的。”

    “那是原来忠义会的地盘,前面的事你也是那里听说的?”

    隋希仁点点头,又急切道:“你不知道,现在外面乱着呢,大家都在等有势力崛起,我是想……”

    隋良野再次打断他,“外面乱不乱跟你没有关系,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读书,我说了多少遍,你家的名声能不能复兴,全靠你出人头地。”

    隋希仁翻了个白眼,“我读不了书,你让我干这个我说不定还能有点出息,你不知道,当时我……”

    这次不需隋良野打断他,隋希仁自己先闭上了嘴,他总不能把自己杀了多少人,搅起多少事说出来,真说出来,他怕隋良野当场就晕过去,庞千槊那些人虽然讲话隋希仁不爱听,但有一点是真的,隋良野就是希望他安安稳稳、本本份份、规规矩矩地生活,为此隋良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即便他们都不说,即便隋良野很有可能有私心,但隋希仁终究是不忍心戳破隋良野的幻梦。

    于是他沉默着。

    隋良野道:“怎么能妄自菲薄,我有一位朋友,二十多岁才开始念书,如今也中了秀才,徭役赋税都有减免,见官不跪、轻罪不受审,这是什么待遇?你还年纪轻,怎么知道自己读不了书,将来你还要出人头地,成就一番功名事业。”

    隋希仁听得耳朵都起茧,顶撞道:“我爹也有功名,不也死了。”

    隋良野噎了一下,道:“那是他没办好,你来一定比他强。”

    隋希仁还想顶撞,但见隋良野的目光,心知对此事说不定隋良野比他记得更深刻,此事对隋希仁来讲,真是好久远的事,他只知道父母因官获罪,内心里其实他十分不愿走这条路,也不懂走这条路有什么意义,他不想忍耐,但也明白跟隋良野已经是讲不通的了,他又做不到跟隋良野撕破脸,也不愿看到隋良野痛苦。

    他也真的没办法。

    最终他长叹一口气,终于没忍心,“我知道了,我去念书。”

    隋良野愁容满面的脸上才终于有了点血色,刚才隋希仁都以为他要晕过去了。

    隋希仁道:“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隋良野道:“什么事?”

    “我是不是你……无法控制的生活里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隋良野一愣。

    隋希仁只是有时候想,隋良野做这些事未必全是为了自己,只是不想说出来。

    隋良野干咽一下,没有答话,隋希仁面无表情地走了。

    此后他开始阳奉阴违,继续混日子,只是因为地下帮派被隋良野控制而不得施展,进而因“壮志难酬”常常顶撞隋良野,单方面与隋良野关系进一步恶化,直到谢迈凛送了他一份大礼。

    此皆后话。

    再说隋良野回了房间,叹着气,李道林刚吃完饺子,推到一边,薛柳百无聊赖地踢着没后帮的鞋玩,隋良野招手让薛柳过去,站在门边他对薛柳道,今后店里的事要拜托你了。

    其实薛柳看他改衣便大概心中有数,在薛柳心里隋良野其实不是干这个的料,那天杀戈耳腊卜罕的时候反而更顺手,于是当下也不怎么惊讶,见他还跟李道林有事要谈,便主动收了碗碟先离开了。

    隋良野坐下来,问:“你因当日为我出头离开芦义门,那之后过得还好么?”

    李道林摇头道:“不算特别好,因为是破门,道上名声不太好。”

    隋良野道:“刚才我弟弟说那些话里,倒有一句很对,现在阳都需要一个地下帮派。”

    李道林道:“其实还有一件事他也说得对,确实有个孔掌柜……”见隋良野看他,李道林解释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听的,但你们俩声音挺大的。”

    “……接着说。”

    “孔掌柜平日里只是帮忙牵线,谁有麻烦就去找他,他帮忙寻一个能解决问题或解决人的方法,多半也是些亡命徒,这生意从他爷爷就开始做,以前忠义会和芦义门还在的时候,他这生意做不起来,有事大家直接去拜两帮派的码头了。但现在不一样,两棵树一倒,麻烦事却不少,这会儿如果从这里入手,只要本事高,就能压过其他人,站稳脚跟。”

    隋良野道:“如此,当去拜会一下。”

    李道林点头,“我帮忙约一下,之前跑腿的时候有过交情。”

    隋良野道:“此外,如果有招一批新的人,我倒是可以教他们武功,这附近山上有个去处,僻静清新,适合在那里安住一批人,功夫我可以教。”

    李道林道:“好,我可以帮忙去招。”

    隋良野看他,“既如此,今后你便应当在我手下做事了。”

    李道林起身行了个礼,隋良野伸手压了压他的肩膀。

    十六那天,青玉观来了,隋良野亲自骑马到城门迎接,见他便伸长了手臂招,青玉观翻身下来,跑来抱一把他,“好久不见了,贤弟!”

    隋良野道:“恭喜兄长中了秀才,快随我进城,为兄长准备了一桌简餐接风。”

    青玉观大笑,也不推辞,跟着便进了城,隋良野为了尽快让他吃上饭,特地定了一家最近的店,青玉观向来是不挑剔的,跟着上了楼,一起坐下。

    “贤弟近日可好?”

    “托兄长的福,一切都好,您寄来的书我都读完了,什么时候再寄些来?”

    青玉观惊喜道:“好好,愚兄回去便准备,看来贤弟天赋异禀,读书有水平啊。”

    隋良野摇头道:“单读书,不知道有什么用。”

    青玉观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贤弟莫要悲秋伤怀,只要日头晒,便总是好时机,人不负自己,便也天也可怜见。我观贤弟寄来的论卷,条理清晰,思路周全,十分有水平,愚兄不才点评了些,也给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师看过,给你寄去的,便是两家之言,贤弟可择善而从。”

    隋良野道:“多谢兄长,百忙之中还抽空为我操心。”

    青玉观道:“难得我与贤弟志趣相投,引为知己,愚兄开蒙后,读书并不聪明,只是凭一颗愚顽之心坚持,但贤弟不同,老师也道贤弟文章不仅有文采,最重要是相当实用,可以落地,有得大用,愚兄不及。倘若有一天兄长真有机会服官,到时候便请贤弟出山相助。”

    隋良野虽并不觉能实现,但有此心已足矣,“多谢兄长抬爱。”

    青玉观显然十分当真,“贤弟是有才之人,定有成就之时。”

    隋良野道:“本想我弟可以考取功名,一步到位,只可惜目下看来已是十分困难,若真有一日可以施展抱负,又能为家弟寻个前程,真是上天恩典,若不能我也无怨,只希望家弟有个前程,好修祠立姓,莫叫故人寒心,也是了我夙愿。”

    隋良野晚上回去时,楼里空空如也,原来都去逛庙会了,隋良野独自走过雪亮的院子,沿着灰白青亮的石板路走进小楼,穿过烛火盈盈披红挂彩的大堂,走过后面梅香满园的小院,他抬头看,今晚的月亮茭白如盘,太阳一般将地上闪耀得亮堂堂,照出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院中好安静,一点风声都没有。

    安静地,等待命运光临。

    风云际会,良机将至,雌雄终不隔,神物会当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