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说是去做人证, 其实就是往那一坐,旁听一下罢了。
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船上有人证、有物证, 侠客保留的监控画面齐全,洛克菲和斯科特家族带来的手下还有活口,稍微审讯一下就会全盘托出。
这件事情性质恶劣,涉案范围广,不算那些被梵仃做人体实验的人, 光本次在船上的死伤就有数百人之多,灾难评定初步定为C+。
帕里斯通带来的一行人非常专业, 动作迅速有序, 有很成熟的应急事件处理经验, 立刻加入善后工作。
调查取证、接管船只、处理遗体、安抚群众、采集样本、搜索是否还有其他变异人鱼, 清除威胁等等。
唯一需要人在意的,只是对梵仃的处理。
璃雅此前叮嘱过要小心这位猎协的副会长, 毕竟是梵仃的亲舅舅。
好在他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没有丝毫徇私枉法,不只没为外甥开脱,只去九楼草草看了一眼被冻成冰雕的外甥,便亲自投入灾后工作,认真的去帮外甥擦屁股了。
傍晚,揍敌客家的人也到了。
席巴亲自拎着糜稽, 孜婆年念能力化做的飞行器跨越茫茫大海, 降落在顶楼天台。
“爸爸——”
柯特小跑两步迎上去。
席巴应了一声,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大儿子。
任务过程中遇到这种程度的事故虽然少见, 却也不至于能让伊尔迷特意把他叫来,更何况还着意让他把十几年没出过门的糜稽也拎上。
想必是莉莉娅出事了。
席巴扫了眼天台,果然见只有两个儿子等在这里, 问道:“莉莉娅呢?”
伊尔迷道:“还在楼下,我没叫她上来。”
有些话,恐怕要先单独跟老爸讲过才行。
席巴会意,立刻道:“详细说一下。”.
璃雅一觉睡到下午才醒。
她这些天体力透支严重,虽然被宿傩将修为强行提升到金丹,境界却不够稳固,这个世界又恐怕有规则平衡限制,体质始终提升不上来,好好睡了一个长觉疲惫感才褪去。
念及这具身体的脆弱,她不禁再一次想念九州的壳子。
“醒啦?”
西索瞥来一眼。
他大猫一样坐在旁边的被子上,没做魔术师打扮,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扣子解开几颗漏出冷白的锁骨和胸肌,头发也随意地散着。
难得没有到处去玩,只守在这里摆弄卡牌。
璃雅轻轻“嗯”了一声,扭头就见被子上七八座扑克牌塔,花了好大的功夫。
“……”
生怕把西索的牌塔弄倒,她没敢再动。
西索笑了一声,躬身过来撞散了一堆牌塔,吻吻她的额头道:“饿不饿,起来吃点东西?”
饿肯定是饿了,这具身体从没辟谷过,上一顿饭已经是二十个小时之前。
璃雅道:“我先起床。”
她本想翻身下地,却被西索拉住。
温热的薄唇落在眼角和侧脸,他一下下啄吻过来,璃雅连忙偏开头推他,“我还没漱口。”
“嗯~不亲你~☆”
西索说是这么说,却辗转吻她耳后的肌肤,轻轻吮吸品尝。
“西索……”
璃雅无奈,去推他肩膀。
西索擒住她双手,五指强硬地插进指缝,禁锢在头顶。
没办法~
他像个守着糖的穷孩子,已经守了一整天~
念及她眉宇间的疲惫不忍心打扰,好不容易等到她醒,不舔几口难忍心头渴望~
璃雅本来就刚醒,脑袋浑沉沉的,脖颈处的触感更让她迷糊起来。
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有人敲门。
能来这里敲门的不是揍敌客兄弟就是旅团。
璃雅微微挣了挣,西索放开她。
素来冷淡的面颊微红,她嗔他一眼之后便去了洗手间。
西索神色餍足,起身下地开门。
外面毫不意外是揍敌客兄弟。
“哟,小伊~晚上好~☆”
西索红发凌乱,唇色殷红,原本只解开两颗的衬衫扣子,在刚刚全蹭开了,脖子上挂着几枚红痕,一副浪荡模样。
他就这么不成体统地袒露胸腹,好心情地朝门外打了个招呼。
伊尔迷目不斜视,冷漠道:“莉莉娅呢?”
西索:“刚起床哦。~”
这位大哥一天来了三次。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这又一次。
比查寝大妈来的还勤。
西索扯起唇角:“她好歹是个成年人,倒也不用查得这么严吧?~”
他目光一转,忽而发现兄弟俩身后带了个两人。
一个不到二十,黑发黑眸,虽然很胖,细看之下却跟伊尔迷容貌有不少相似之处。
另一个四十多岁,个子很高,“气”沉着雄厚,举止间存在感极低,是杀手特有的轻巧,尤其一头银色卷发和湛蓝的眼睛……
西索浪了二十七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浪断腿了。
他下意识站直,不动声色地将衬衫中间两颗纽扣扣上,挡住不该漏出来的部分,又微微偏头让碎发遮住颈间红痕,礼貌道:
“即使成年,社会险恶,查严一点也是好的,伊尔迷无疑是个好哥哥,几位请进。”
伊尔迷:“……”
柯特:“……”
震惊于莉莉娅新男友诡异风格的席巴和糜稽:“………”.
西索的房间干净整齐,没什么生活痕迹。
璃雅更是个淡人,住进来跟没住进来也没什么区别。
卧室的门大敞着,父子四人进来之后忍不住全都瞟去一眼,只见左侧床铺微乱被面洒了些扑克,并没什么不成体统的画面,神色这才缓和了些。
身为魔术师,西索用优秀的手速,在引人进来的过程中就将衬衫扣子全部扣好,甚至还用“伸缩自如的爱”悄悄捋了两把头发,将凌乱的发丝压下去,形象打理妥当。
顺手把卧室门关上,带人到沙发坐下,他礼貌地给几人倒茶,道:
“她刚起床还在收拾,请稍等。”
认识西索这么久,伊尔迷还没见他这么正经客气过,满满一股人夫味儿不说,连花式尾音都没了,竟然有点像个人模狗样的良家妇男。
他眯了眯眼,反而不爽起来。
西索这厮对莉莉娅本来就很认真,这个样子恐怕更是要粘着不放的意思了。
真讨厌。
盗贼头子和猎协的副会长也都很讨厌。
不管是哪个赘到家里来他都不欢迎。
偏偏讨人厌的西索对新来的客人非常感兴趣,明知故问道:“这两位是……小伊不介绍一下吗?”
伊尔迷面无表情:“我爸爸和弟弟。”
“伯父好~”西索礼节周全,颔首致意。
席巴微微点了下头回礼,糜稽则始终神色不太好看。
伊尔迷又对席巴敷衍地介绍:“西索,常驻客户。”
常驻客户西索笑了一下,丝毫不介意伊尔迷的针对,规规矩矩地补充道:“也是莉莉娅的正在交往对象。”
席巴对女儿的私生活多少有些了解。
莉莉娅当初疯狂追求库洛洛惨遭嫌弃,还是他亲自跟库洛洛做的交涉,后来莉莉娅去了天空斗技场,有听说她移情别恋跟一个叫西索的男人在一起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西索本人,跟库洛洛的实力倒是不相上下,只是性格好像相差甚远。
女儿的变化果然很大。
光是挑男人的眼光就跟之前不一样。
对方投来不动声色地打量,西索第一次面对强者没有升起战意,只谦逊地坐着,任其评估。
角落的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行李箱忽然跳动起来。
西索目光瞥去,解释道:“一些调皮的小宠物罢了。”
“宠物……”柯特顿了顿,放下茶杯道:“不会是蓝吧?”
西索还没说话,角落的箱子跳的更厉害了,隐约能听到几句骂娘。
柯特哒哒哒跑过去,将行李箱打开,放出的果然是人鱼和幻兽幼崽。
“西索你个道貌岸然的狗东西!竟然敢把本大人关起来!”
蓝一飘出来就破口大骂:“不就是怕打扰你耍流氓吗!等我去跟璃姐告状!”
幻兽幼崽也一顿愤怒地“吱吱吱”,朝西索张牙舞爪。
昨晚回来,趁着璃雅去洗澡,西索把它俩抓起来塞进行李箱,一关就是二十多个小时。
面对两小只的污蔑,西索好言好语地哄道:“啊~抱歉,我给忘了,下次不会了哦。”
蓝:“这也是能忘的吗?!”
而且这变态怎么突然乖起来了,竟然肯说道歉的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管了,反正先骂再说。
西索竟然难得的好脾气,任凭对方怎么骂都不还口。
“……”
揍敌客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父子四人哪见过这种热闹,正目眩神迷中,卧室的门开了。
“怎么这么吵。”
璃雅梳洗妥当走了出来。
两小只回头瞥见她顿时消了音,小幻兽委委屈屈跳进她口袋,蓝则飘去扒住肩头,叽叽咕咕在她耳边告状。
璃雅轻轻拍回它的头,去西索身边坐下了。
刚在浴室她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知道是席巴来了,而他旁边的人——
接到莉莉娅的目光,男生不自然地将头偏开,看起来比全家福上的模样成熟一些,也胖了不少。
大抵是糜稽吧。
昨天伊尔迷有提过一嘴会叫人来收尾,没想到是家主亲自来,还带来了她血缘关系上的二哥。
是伊尔迷说了什么?
西索心思剔透,一瞬间也猜到了席巴的来意。
伊尔迷不是个出了事会找家长的人,如果叫来善后的是揍敌客家的手下情有可原,来的是席巴就耐人寻味了。
恐怕是为了解释她当年离开这个世界的原因吧。
昨天听了那些话,知道她马上要走。
不把事情讲清楚,万一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先去隔壁,聊完来找我~”
西索说着起身,识趣地回避。
虽然他也很好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事关揍敌客家族秘辛,他一个外人留下不太合适。
璃雅却拉住他:“西索……”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第一个亲近的人是西索,最信任的人也是西索,西索也始终无条件地包容她支持她。
虽然一开始是由于契约在一起,可璃雅早就把西索看做值得信任的伴侣。
“你不用回避。”她道。
西索顿了顿,看向对面几人。
比起家人妹妹竟然更亲近一个外人,伊尔迷微微蹙眉正要说什么,席巴道:
“这不算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你叫西索是吧?留下吧,莉莉娅喜欢你,听听她小时候的故事也好。”
西索便大大方方坐了回去。
然后他就发现,女朋友的性格真的跟席巴很像——直白爽朗不废话,稍有些冷淡却不至于没有人情味,也不像伊尔迷一样脑回路清奇。
因为席巴就这么毫无顾忌的讲起了往事:
“我们家有个孩子能力有些特殊,可以完成别人的愿望。”
“当年,莉莉娅正是因为许愿才离开这个世界的。”.
十八年前,揍敌客家一对儿双胞胎降世。
继长子伊尔迷之后,又迎来两个新生命,尤其其中一个还是被期盼已久的女儿,席巴和基裘喜不自胜,非常宠爱他们。
不过虽说是双胞胎,两个孩子长的却不像。
早几分钟出生的糜稽,外貌像妈妈基裘,妹妹则更像爸爸和爷爷,走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是双胞胎的程度。
性格也大有不同。
莉莉娅阳光活泼,嘴甜娇气,讨人喜欢。
糜稽则稍稍内敛一些,又或者说……更平凡。
最重要的是,天赋亦是如此。
莉莉娅两岁就能跟爸爸学技能,三岁接任务,不管是肢曲、蛇活一类杀手技巧,还是最简单的文化课,她一学就会,过目不忘,样样第一。
糜稽的天赋其实也算不错,却在莉莉娅的衬托下显得平平无奇。
两个孩子最初的感情很好,有着双生子该有的心有灵犀和奇妙的共感。
糜稽要是不开心,莉莉娅总能敏感的察觉,去哄哥哥。
莉莉娅遇到危险,糜稽也总会第一个发现。
可惜好景不长,在这样鲜明地衬托对比之下,就像无数狗血电视剧中一样,糜稽心里渐渐不平衡起来,开始疏远莉莉娅,甚至躲着她,不愿意见到她。
莉莉娅冰雪聪明,又跟同胞哥哥心意相通,怎么会不明白对方心中的不痛快?
她开始少在父母面前表现,偶尔逃课表现不乖的一面,尽量少去跟糜稽做同样的事情,甚至是故意犯蠢萌混过关逗大家笑笑。
然而父母的宠爱却与日俱增。
就连鲜少表露情绪的大哥伊尔迷也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爱。
明明是双生子,一起出生,一起长大。
一个明艳夺目,一个却过分平凡。
没有人注意到糜稽的满心委屈。
除了莉莉娅。
“事情最终还是闹到那一步。”席巴道:“我的第五个孩子亚路嘉有一天被发现了许愿的能力,在一次训练中,莉莉娅不小心打伤了糜稽……”
他示意糜稽:“接下来的你来说。”
糜稽快速瞥了眼莉莉娅,不情不愿道:“我不是都说过好几次了,爸爸你来说不就行了……”
“你自己说。”席巴坚持道。
糜稽只好深吸一口气,道:“我先声明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当然了,我,我确实做得不对。”
那次是爷爷桀诺正常检查孩子们的功课,伊尔迷出任务刚好不在,莉莉娅和糜稽年龄相仿,便搭手比试。
莉莉娅的身手比糜稽强太多,她平时测验都有所保留,只不过隔两日是伊尔迷的生日,她满脑子都是要送大哥什么生日礼物好,走了神下手便失了分寸,一不小心把糜稽打伤。
比试结束之后爷爷什么也没说,只像平时一样端水说了句“都不错”便走了,糜稽心里却不是滋味。
“你傍晚拿了药箱来找我。”糜稽挫败道:“我把你赶走了,然后……”
他说到这里忽然哽住说不下去,求助般地看向伊尔迷和席巴,可惜二人都没有理他,逼着他自己去面对最不愿意回忆的事情。
从席巴开始讲起往事,璃雅便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额外表情。
这会儿糜稽抓耳挠腮,她同样不作声,只出神似得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糜稽是真的说不下去。
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后面的事情要怎么说才能显得他不那么恶毒,连同胞妹妹都害。
房间就这样安静下来。
半晌,西索摸到女朋友冰凉的指尖,忽然开口道:
“然后呢?”
“是你去找了亚路嘉,还是她去找了亚路嘉?”
糜稽一方面感谢有人给他递来个梯子,一方面又为要继续说下去犯难。
他一咬牙,终于说道:“是莉莉娅,只不过……是我、我误导她去的。”
璃雅回过神似转动眼珠,刚好对上糜稽的视线。
仿佛是受不了这样的对视,糜稽仓皇地偏过头,不过这次很快便看了回来,破罐子破摔道: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你许了什么愿,我甚至不知道你会许愿!”
“亚路嘉许愿并不是由许愿者付出代价,而是这个人许完了愿,他会向另一个人提出三个‘撒娇要求’,‘撒娇要求’必须完成,否则他就会杀掉对方。”
“那会儿亚路嘉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就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只有奇犽知道,我知道,照顾亚路嘉起居的管家被小奇警告了不要告诉长辈。”
“我先是找亚路嘉许愿要了最新款的电脑,然后又让管家去告诉你亚路嘉的情况,把你叫过来。”
“你就是个滥好人,对谁都很好,以你的性格听说这种事情,一定会去看他,也一定不会拒绝他的‘撒娇要求’。”
“我原本只是想让亚路嘉稍微惩罚你一下就算了的,因为这种程度的许愿,他的‘撒娇要求’一般就是要对方的指甲啊,血液啊,头发啊……绝对不会很严重。”
身侧伊尔迷淡淡看来一眼。
糜稽敏感地大声解释:“她可是一刀捅穿了我的肚子呢!”声音又弱下去:“只是我没想到,莉莉娅满足了“撒娇要求”之后,又额外许了愿……”
“我当时已经睡下,只觉得一阵心悸,像什么东西消失了。”
“赶过去的时候,就,就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他慌慌张张推开房门,莉莉娅和亚路嘉在堆满玩偶的角落相对而坐,亚路嘉举起手里三颗小小的指甲,献宝似的道:“二哥你看~”
糜稽没空去理那个怪物弟弟。
他匆匆来到莉莉娅面前,看看她流血的三根手指,又看看她眨巴着的大眼睛,先是松了口气。
人没事。
好在没事。
只是几颗指甲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来双生子之间的心灵相通也不全准,刚刚那阵心悸想必只是凑巧。
他正要转身回去却觉得哪里不对。
回过头对上莉莉娅有点发愣的模样,糜稽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小声叫道:“……莉莉娅?”
莉莉娅抬眼看他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下,“嗯!”
她样子还是那个样子,能动能笑能说话,糜稽却愈发感觉哪里不对,心中隐隐笼着股不祥。
一把抓住手臂将妹妹拽起来,糜稽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又叫了一声:“莉莉娅?”
莉莉娅还是傻笑着:“嗯嗯!”
糜稽问:“我是谁?”
莉莉娅歪了一下头,“是二哥啊。”
糜稽张了张嘴,又问:“那你是谁?”
莉莉娅:“唔——”
她食指点着嘴唇,想了好久好久才道:“忘了。”
“莉莉娅忘了自己是谁。”
“哈哈哈哈哈。”
“二哥,莉莉娅是谁呢?”
糜稽犹如被烫到一般倏然放开她,惊慌片刻后,赶紧扭头跑去找父母了。
从那天起,莉莉娅不再聪明,也不再是揍敌客家天赋最好的孩子。
席巴和桀诺会看着她漏出愁苦的表情。
基裘会伤心落泪。
伊尔迷不再宠她,仿佛她不是他最宝贝的妹妹,而是一个别的什么东西寄居在妹妹的身体里。
糜稽则躲着她——如果说以前是厌恶和嫉妒,现在就是悔恨。
这种悔恨几乎要把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压垮,一见到变傻的莉莉娅就会喘不上气,只有躲着她才行。
没人知道那天莉莉娅到底许了什么愿,但猜也猜得到是什么。
以莉莉娅的聪明程度以及双生子之间奇妙的心意相通,被管家找到的时候,首先猜得到这是二哥对她的算计。
而当她意识到同胞哥哥对自己的厌恶竟然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仅凭管家三言两语,她恐怕也没怎么搞清亚路嘉的许愿机制。
“希望哥哥不要再讨厌我了。”
大概是随口说了这种愿望吧。
于是亚路嘉将她一分为二,剥离了理智与聪慧的一面送去另一个世界,只在这具身体里留下情感和欲望。
糜稽不再讨厌她,并且永远不会讨厌,有的只是自责。
变相满足了她的愿望。
虽然方式很极端,但确实满足了。
怪不得伊尔迷对许愿这种事情忌讳莫深,不许她带蓝,也怪不得糜稽一直躲着她,上次回家只在门缝偷偷看了一眼便闭门不出。
好在被留下的一半由于魂魄残缺,每天都很快乐。
哪怕生活的跟以前不一样,家人的态度也变了,但她想吃就吃,想喝就喝,看到喜欢的帅哥就追,看到想 要的就买,没有一点烦恼。
而被送走的一半。
七八岁的小姑娘忽然出现在陌生街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乞讨流浪了半年之后被师父捡走,历经千年苦修用天劫破除愿力才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璃雅七情都淡,万事过眼云烟。
哪怕听他们说了这些,依旧没什么委屈,只觉得荒唐。
只不过神识中那道灰扑扑的影子微微颤抖着,像在替情绪缺失的另一半自己感到难过。
“所以你当时许了什么愿?”糜稽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
璃雅道:“我也不知道。”
糜稽看着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问:“那你现在真的是一体两魂吗?跟之前的莉莉娅是完全分开的?”
璃雅手指微动,想将莉莉娅的魂魄从神识中放出来与他们相见,却发现不行。
她摸出一张符纸裁成小人,试图用其当作载体去放置莉莉娅的魂魄,也感觉有什么阻碍着。
沉入神识。
她抬手,第一次去触碰另一半的自己。
当指尖摸到那捋黑雾,有什么立刻顺着手臂蔓延而来……伤心、怨怒、悔恨、渴望……各种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璃雅心头巨震,犹如刚来这个世界,仿佛要生心魔了。
可此刻的她却知道这并不是心魔,而是一个完整的人该有的东西。
贪婪与渴望,惧怕与悔恨。
还有很多无法言喻的细微情感。
当这些全部缠绕在璃雅身上之后,莉莉娅不见了。
真相大白,怨念消散。
两个魂魄融为一体。
窗外忽然暗下来,天边乌云翻滚着席卷了整片天空,隐隐雷光闪烁。
“那你……”
完全没注意外面天色异象的糜稽偷偷看了眼始终沉默的爸爸和大哥,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道:“……你怨不怨我?”
问完见莉莉娅依旧是那副冷凌凌仿佛在出神的模样,眉眼间丝毫不见小时候追着屁股后面哥哥哥哥的样子,他又快速道:“你怨我也是应该的,换做是我我也会怨,当我没问过好了……”
璃雅却盯着外面翻滚隐现的雷光依旧没作答。
糜稽道:“总之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用亚路嘉跟你开玩笑。”
他仿佛演练无数遍一样,声音晦涩却又坚定道:“对不起,莉莉娅……不管你还记不记得这些,肯不肯接受,我都要跟你道歉。”
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应该是鲜少说这种话,他说完便去盯着桌面上已经凉透的茶碗,像是要盯出个花来。
璃雅收回视线,忽然明白了伊尔迷硬让席巴带他来的用意。
不只是想在她离开之前,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
也想让糜稽把积压多年的悔恨了结。
因为自己一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机,同胞妹妹变得痴痴傻傻。
他就一点也不难过么?
傻妹妹无知无觉,饶世界胡闹。
他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真的就快乐么?
可糜稽是情有可原。
她受过的苦又算什么,又该怎么办?
“你们无情道不是都讲究一个无情无义、万法皆空吗?你不舍七情六欲,在这儿自苦个没完,被劈成灰真是一点也不冤。”
“修道之人六亲缘薄,缘起则聚,缘尽则散。”
“总不至于连根基也忘了吧?”
宿傩的话忽然浮上心头。
璃雅克己了多年,对此深以为然,此刻却第一次产生怀疑——没有身处其中,怎么不算是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
宿傩如果真能做到他口中那样振振有词,怎会这么多年还没飞升,又为何要冒天下之不韪去捡回她的遗体试图复活。
众生皆苦。
谁又没有放不下的执念呢。
璃雅心想。
自己贪恋红尘,原谅不了过去,舍不得七情六欲,终究做不到太上忘情,与大道无缘。
飞升一事,暂且不必再提了。
窗外乌云蓦地散了。
诺大夕阳悬在海平线上,映得漫天红霞——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