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联邦雾港空港VIP通道出口处,格罗斯曼院士亲自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手指不时轻点着手表。

    老头子脾气都快藏不住:“说好了八点半准时降落,怎么的,飞机又被炸了?导航塔是干什么吃的?气象局是摆设?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没人敢接话。

    格罗斯曼院士的脾气和他的学术成就一样出名,更何况,今天要回来的不是别人,是他搁在心尖上的关门弟子,是深蓝基地花了大力气,顶着多方压力才秘密培养出来的“青鸟”夏洄。

    为了这次回归,基地和联邦暗中博弈了多少轮,清除了多少潜在的障碍,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临门一脚但凡任何一点延迟,都足以让这位老院士的心提到嗓子眼。

    其他人连忙安抚:“今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下起了大雨,就像是……故意的似的!”

    “空港刚刚通报,穿梭机已经进入最后进近程序,只是突遇强对流气团,需要多盘旋两圈等待指令降落。”

    “对,很快,很快就落地了!”

    格罗斯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你看看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

    窗外,雨幕如瀑。

    那已经不是寻常的雨,稠密的雨线几乎连成了灰白色的水墙,疯狂抽打着机场跑道和停泊的飞行器,能见度低得可怕,远处的指挥塔和机库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扭曲了外界的一切景象,只有偶尔撕裂乌云的惨白闪电,瞬间照亮这片被雨水统治的天地,紧接着是滚雷沉闷的咆哮,航站楼的排水系统显然已不堪重负,低洼处开始出现明显的积水。

    “这雨……下得也太邪性了。”另一位年纪稍轻的研究员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不安,“就像……就像是算准了时间,故意堵着飞机不让降落似的,那飞机里不就是那么几个人么……至于下这么大的雨?”

    这话声音虽轻,却让周围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有时候玄学的预感很准,谁都知道那飞机里坐着谁,那个能让联邦和帝国反目成仇的男人。

    格罗斯曼院士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有反驳,不再看窗外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

    夏洄要回来了,这是他盼了六年的事。

    这六年间,老头子的白头发多了何止一倍,其中多少是为了那个远在海岛音讯隔绝的孩子揪心所致?只有他自己知道。

    接机区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外面狂风暴雨的怒吼透过厚厚的玻璃隐隐传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这场诡异的暴雨拉得无比漫长。

    就在格罗斯曼院士几乎要按捺不住,想直接联系塔台甚至动用更高权限时,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嘟——”

    一声轻响,自动门平滑地向两侧滑开。

    航空燃油和湿冷的雨水气息率先涌出,紧接着,一队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出现在被灯光照得透亮的通道中。

    他们戴着黑色口罩,这是高规格科研交流活动的标准程序,既是为了安全防护,也是一种身份保密的措施。

    蜂拥的媒体记者们挤在隔离带后,长焦镜头齐刷刷对准VIP通道出口。

    人群最前方是资历深厚的研究员科威特,队伍的末尾,夏洄微微垂着眼,跟着其他人稳步走出。

    黑色的特制防护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和线条清晰优美的额头。

    即便经历了一场不太平稳的降落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周身依旧透着一种沉静的气质,穿透暴风般走出来,面对媒体也是彬彬有礼,优雅又迷人。

    格罗斯曼院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甚至越过了准备上前寒暄的联邦官员。

    老头子什么仪态也顾不上了,布满皱纹的手一把抓住了夏洄的手臂,抓得很紧,上下打量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哽着声音,重重吐出几个字:“回来就好!”

    夏洄抬眼,对上导师殷切担忧而又欣慰的目光,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忍不住微微红了,他反手轻轻拍了拍院士紧绷的手背,低声道:“老师,我没事。雨大,让您久等了。”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带着抚平焦躁的力量。

    格罗斯曼院士这才仿佛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却仍舍不得松开手,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学生又会消失不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后面的联邦官员和深蓝基地其他人员这才簇拥上来,各种问候、寒暄、官方的欢迎词此起彼伏,官方摄影机的闪光灯亮起,记录下这激动的一幕。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或明或暗,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被格罗斯曼院士牢牢护在身边的年轻研究员。

    即使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即使他微微低着头,也无法掩盖那种过分具有冲击力的俊美。

    那双眼睛实在生得太好了,轮廓清晰,内勾外翘,眼尾有一个自然微妙的弧度,像古画里精心描摹的凤眼,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在明亮的冷白光线下,却折射出一种剔透感,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目光沉静如水,清澈得能倒映出穹顶的灯光,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冰,将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后。

    他的气场很冷淡,外形却很张扬,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周遭的视线,不少媒体记者的镜头早已迫不及待地对准了他,闪光灯开始零星亮起,深蓝色制服更显得他腰细腿长,清瘦却不孱弱,步履间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才有的稳定节奏,即便包裹得如此严实,一种属于美人的骨相和氛围,依旧勾魂摄魄,扑面袭来。

    而窗外的暴雨,似乎在这一刻骤然间变得更加猛烈了。

    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并不平静的回归,奏响一幕喧嚣而充满未知的序曲。

    《雾港日报》的首席记者凭借老辣的经验和位置优势,精准地抓拍到了一个瞬间:走在队伍侧的格罗斯曼院士正回头似乎要对他说什么,他闻声微微侧首,目光从下方抬起,望向院士。

    那一瞬间,青年眼神专注,带着对长辈的尊敬,清澈的眼底毫无杂质,光线在他眼睫末端晕开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这张照片被现场编辑迅速发回编辑部,几乎在几分钟内就伴随着新闻稿登上了星网头条,配文还克制地保持着新闻的客观,但星网的民间舆论却瞬间爆炸了。

    “三秒内,我要这个研究员的所有资料!”这条评论以火箭速度被顶至热评第一。

    “口罩都挡不住的美貌!这真的是科研人员而不是娱乐公司新出道的偶像吗?”

    “有没有搞错?深蓝基地的选拔标准现在包括颜值考核了吗?”

    “只有我注意到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金属环吗?那是什么新型通讯器还是……定位装置?我们联邦果然强大,把学者们保护得这么好!”

    “这个人的气质绝了!清冷学霸感拉满,只看眼睛就知道他的颜值满分,不过,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吗?”

    于是,更引人关注的事情发生了。

    当有技术爱好者或好奇的媒体试图利用高清照片进行面部识别匹配,或者深入搜索“加文”博士的背景资料时,纷纷收到了“权限不足”或“信息受联邦《保密法》保护,无法访问”的系统提示。

    尝试发布深度扒皮帖的账号,帖子在短时间内被神秘删除。

    关于“加文”博士的讨论,被严格限制在官方发布的几张标准新闻图片和基础介绍文本内,任何超越范围的猜测和探究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有自称知情人士的匿名账号在某个加密频道透露,“加文”的身份信息保密等级可能达到了“机密级”或更高,这通常意味着他可能参与了深蓝基地的某项高度敏感的机密研究项目。

    但无疑,因为“加文”过于出色的容貌,排山倒海一般的关注度倾泻而来,这对一名科研人员来说并不是好事情。

    而星网之外,欢迎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代表团在联邦方面人员引导下,走向通往专用通道的入口,即将飞完中央大街。

    招待晚宴即将开始。

    *

    深蓝基地代表团抵达中央大街的消息,在联邦内部也引起了不小震动,相关部门人员已经疲于接待。

    首相官邸。

    江耀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屏幕上夏洄戴着口罩的特写照片。

    媒体早就把他的照片单独截取出来了,此刻被传的沸沸扬扬,说什么都有,甚至有人为他捏造了一个“家世良好品学兼优的天才少年”人设,试图将他树立为青年偶像。

    江耀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那双眼睛,像是蝴蝶一般停留在青年的眼睫上。

    应该是寒门贵子才对,凭借着一腔孤勇才搏得一线生机。

    日思夜想的人回来了,如此高调,如此惹眼。

    心神不宁,心动不止。

    军部高级会议室,靳琛正在主持一场安全简报会,当夏洄的照片出现在简报中时,他微微停顿,随后以一贯强硬的语气继续:“深蓝基地代表团的安保工作已按最高规格安排,接下来的工作,由我全权负责。”

    这对靳琛来说算是多管闲事,以他的军衔,他早已不用管这些琐事。

    但如果对方是夏洄,靳琛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他。

    在联邦最高裁决庭,白郁刚刚结束一场庭审。休息间隙,他看到了星网上热传的照片,目光在夏洄的眼睛上停留许久,唇边缓缓勾起一个不甘心的笑。

    他护住了小猫,做空了小猫的身份,小猫会不会记得他的好?总不会又装作不认识他吧?

    接下来的会面,他很感兴趣。

    昆兰在正蒙特利尔海滨赌/场里一掷千金,而后抛出所有筹码,回程。

    他站在船舷上,海风吹拂他的风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拥有这世界上最多的财富,他早已不再受制于家族,无论是钱或是真心,他都给得起,握得住。

    夏洄……六年了,痛彻心扉的日夜已经过去,这一次,他不要让小猫再逃走。

    薄涅与兄长心有灵犀,他摘下头盔,混不吝地递出舌尖,舔了舔嘴角,那些夏日里黏腻潮湿的雨季仿佛从未在他青春里缺席,那些黏糊糊的吻,嘴唇相贴的触感,身体在暖热阳光下产生的爱意,早已和那时的记忆混在一起,令他血液加速。

    狂飙后无法平息心跳,薄涅低头在夏洄的眼睛上轻轻一吻,沉寂已久的欲望伴随着即将到来的夏日席卷而来。

    而在帝国科学院内部,一场关于是否邀请夏洄参与高级别学术研讨会的争论正在激烈进行,梅菲斯特姿态闲散地斜倚在王座上,却十分头痛,他扶着额,目光越过窗棂,飘向了遥远的联邦。

    岳章在百忙之中处理案件,眼前却突然掠过一道身影,如同被闪电击中前额叶,那些年少时不可说的春梦、那些肮脏的幻想、那些午夜不可说出口的欲望……全部找到了缘由。

    谢悬推了推眼镜,带着笑意,观摩着那双难忘的眼眸。

    他高了,也更瘦了,更加苍白,迷人,也危险极了。

    这副模样,谢悬爱得快要窒息,他咬着笔头,眼睛虚了虚,双腿不自然地岔开,在转椅里转了两圈,然后他激动得捂着眼睛,大口大口喘息着,唇角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笑意。

    *

    科研院接待代表团的宴会规格非常高,请来了国宴的厨师,也使用了联邦中央宴会厅。

    自然,这也是一次非公开场合,媒体清场,全员摘下口罩。

    夏洄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落后格罗斯曼院士半步,安静地走着。

    走廊两侧光洁的墙面上,间隔悬挂着联邦历届领导人的肖像或是重要科技成就的展示牌,夏洄看到了江耀的肖像,比起六年前,他成熟了不少,依然眉眼英俊,眉宇之间锋利沉稳,更有压迫感,也更有攻击性了。

    引导官员适时上前:“各位,晚宴即将开始,请随我来。”

    穿过中庭,前方是两扇对开的大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样,象征着联邦的疆域与理想。

    门楣之上,悬挂着联邦的国徽,大门两侧,侍者垂手肃立,身着笔挺的制服,姿态恭谨。

    当代表团走近时,侍者同时伸出手,缓缓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温暖明亮的光,混合着悠扬的现场弦乐从门内涌出。

    门内,是一个宽敞华丽的宴会厅,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灯影和往来的人影,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晶莹的水晶杯、瓷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宴会厅内,已是衣香鬓影,人影幢幢。联邦政要、军方代表、科学界泰斗、商界名流……几乎汇聚了雾港乃至联邦核心圈层的半壁江山。

    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裙裾翩跹,低声交谈,举杯致意,仿若华丽而虚浮的盛世图景。

    当大门洞开,代表团出现在门口时,靠近门边的宾客们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转头望来。

    格罗斯曼院士脸上挂起了应对这种场合的笑容,主动迎上前与其中几位相识者寒暄,这不太像他的脾气。

    直到他每遇到一个人,就向那些人介绍自己的得意门生,夏洄跟在他身边握手,握了这个握那个。

    夏洄的身份不是秘密,所谓化名加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联邦政府内部都清楚他的身份,否则也不会允许他入境。

    “这位就是‘加文’博士吧?真是年轻有为。”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笑着开口,目光在夏洄身上扫过,带着评估的意味,“格罗斯曼院士的高足,果然不同凡响,这次交流,可要多多指教。”

    夏洄微微欠身:“您过誉了。”

    另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老者,目光在夏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道:“深蓝基地能培养出如此杰出的人才,是我联邦之幸。只是不知道,‘加文’博士这次回到雾港,是要专攻哪个领域?或许与我们物理研究院当前的项目有合作的可能。”

    夏洄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探究的视线,答道:“我的主要方向是高维空间通讯的理论建模与信号降噪处理,具体涉密部分,需遵循基地保密条例,还请见谅。”

    既回答了问题,又毫不客气地抬出了保密条例这面盾牌。

    老者眼神微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简单的寒暄与交锋在几分钟内完成,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

    很快,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交谈声从门口方向一层层低伏下去,灯光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所有光晕都自觉地向那个刚刚出现的身影聚焦。

    江耀来了。

    他一身深色定制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形挺拔如松,没有多余的配饰,唯有领口一枚款式简单的铂金领针,身后跟着一群存在感极强的联邦高官,默然排成一行。

    这位年纪轻轻的首相一出场便引来热烈的掌声,他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宴会厅中心的通道。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抬手示意。

    晚宴负责人迎了上去:“江首相,您日理万机,还亲自拨冗前来,真是令本次晚宴蓬荜生辉。”

    江耀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科学院的活动,关乎联邦未来,理应重视。”

    几句必要的寒暄过后,项目组发起人走过来,笑着引荐:“江首相,请让我为您介绍,他们是深蓝基地的交流员,这位是科威特博士,这位是孙敏博士,这位是斯梵博士,这位是加文博士……”

    他一边介绍,江耀的眼神就淡淡地看了过来。

    夏洄抬起眼,迎向那道目光,那一瞬间,夏洄仿佛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被骤然抽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双眼睛,比他记忆中更加深沉,锐利如鹰隼,深不见底。

    夏洄忍不住别开视线,心里莫名其妙慌成一团。

    分明江耀已经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囚着他,逼他上床,或者接吻,或是做什么,可是一看到那双强势霸道的眼睛,那种印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还是让夏洄忍不住头皮发麻。

    “格罗斯曼院士,久仰。”江耀先向格罗斯曼伸出了手,礼节无可挑剔,“你们的科研成果,令人印象深刻。”

    转过头来,“加文博士这么年轻。”江耀重复这名字,音调平稳,却像在齿间研磨过,“深蓝基地真是人才辈出。”

    夏洄的眼睛看向别处:“江首相,谢谢您的夸奖。”

    周遭几位部长级官员交换了眼神,纷纷看向夏洄。

    六年前那场轰动联邦的皇室未婚妻失踪案,在场无人真正忘却,这其中就有江耀的参与,而那位大名鼎鼎的皇室未婚妻就是眼前这位“加文”。

    谁不知道?

    夏洄和江耀的名字总在八卦杂志上出现在一起,他们像是绑定了一样,也许是那时,他们在波涛汹涌时爱的热烈,人尽皆知,又在万众瞩目时急流勇退,销声匿迹,现在尘埃落定,时过境迁,夏洄的名字逐渐被时间尘封,他们好像忘了曾经,礼貌握手。但此刻,他这张过于惊艳的脸,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便轻而易举地唤起大家有关于那些年风波的记忆。

    “这是我的学生,加文。”格罗斯曼院士侧身,将夏洄完全展露在江耀的视线下,颇是有些不忿,却也只能压着脾气说:“您一定见过了。”

    江耀伸出手,夏洄也抬起手臂。

    手交握的瞬间,他指腹不着痕迹地加重力道,多停留了片刻。

    “欢迎回到联邦,‘加文’博士。”江耀看着他,声音平稳无波,“希望这次的交流,能让你有所收获。”

    “感谢联邦的邀请,江首相。”夏洄垂下眼睫,“我很期待这次的学术交流。”

    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江耀的手指并未立刻松开,直到夏洄抬眼再次看向他,江耀才仿佛刚刚意识到似的,缓缓松开了手指。

    “加文博士年轻有为,是深蓝不可多得的人才。”格罗斯曼院士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次带来的高维通讯项目,或许能对未来联邦与深蓝的合作,打开新的局面。”

    江耀的眉梢挑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夏洄身上,“我就知道,‘加文’博士的研究,意义非凡。”

    他称呼他“加文”博士时,语气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夏洄默默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端着盛满酒杯的托盘经过,江耀随手取下一杯香槟,却并未饮用,只是漫不经心地轻轻晃动着杯中金黄的液体,他饮了一口,上台发言。

    结束之后,晚宴正式开始,核心人物坐在一桌,夏洄作为基地主推的新锐学者,自然要与首相坐在一起。

    期间,格罗斯曼院士和基地的几位高层聊起了联邦近期在能源和深空探测领域的宏观规划,夏洄在一旁默默地吃饭,配合聊天,却觉得坐立难安。

    “博士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江耀在一旁忽然问道:“也不怎么吃东西。”

    夏洄的心微微一紧:“只是有些疲惫,不至于不习惯。”

    他真正不习惯的是江耀身上的气息,那种侵略性的,仿佛随时要把他拉进深渊的攻击性气息,好像用眼神就要把他扒光了。

    尽管江耀什么话都还没说,什么事都还没做,夏洄本能地就想远离他,跑得越远越好。

    “是么。”江耀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确实,联邦与深蓝基地相隔甚远,旅途辛苦,博士要多注意休息。”

    “多谢关心。”夏洄微微颔首。

    侍者递上无酒精饮品,江耀亲手接过,自然地将杯子轻推至夏洄面前。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因他亲自而为,引得无数视线聚焦。

    “基地的通讯屏障确实坚固,”江耀意味深长地说,“能隔绝所有来自其他星区的信号干扰,使你接不到任何来询,对吗?”

    夏洄接过杯子的动作未有停顿:“这只是基地确保项目机密不会被公开,因此,我并未接到任何来自外邦的通讯。”

    江耀眯了眯眼:“哦。”

    然后夏洄转身走向餐台,与两位学者讨论起量子加密,那两位学者原本只是过来寒暄,聊着聊着却被他带进了真正的学术探讨,其中一个甚至掏出终端,当场调出一组数据。

    “加文博士,您看这里,我们的信号衰减模型一直卡在阈值上,您有什么办法吗?”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两下:“这个参数可以考虑引入动态补偿算法,深蓝那边有过类似案例,回头我可以把脱敏后的资料发您参考。”

    那人眼睛都亮了:“您对物理也有研究吗?我想起来了,我听说您在大学选修了数学和物理两门课,真是年少有为啊……”

    江耀周围围着几位部长和军方代表,正就某个边境防御提案滔滔不绝,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夏洄站在餐台边,侧对着他,深蓝色制服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微微垂着眼听人说话,偶尔抬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浸了水的墨玉。

    六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出现,想过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他想过自己会生气,会质问六年来的毫无联系,会把他堵在某个地方,紧紧抱着他,把那一千八百二十一天的等待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人根本不敢看他。

    从进门到现在,夏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超过三秒,握手的时候垂着眼,说话的时候垂着眼,连他亲手推过去的那杯饮品,他也是垂着眼接的。

    不是冷漠。

    是躲。

    时隔六年的生疏,怎么能在一天内就亲密起来?

    也好。

    江耀心里酸涩难忍,越是这样想,越是心焦,他只好握紧了酒杯,佯装自己也不在意。

    *

    晚宴接近尾声,格罗斯曼院士被几位老友拉去旁边的小厅叙旧,临走前拍了拍夏洄的肩,低声嘱咐了几句。

    夏洄点点头,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准备随基地的人一起离场。

    “加文博士,请等一下。”

    夏洄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江耀就站在三步之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那些部长、代表、随从,不知什么时候都退开了,周围只剩零星几个宾客,也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江首相。”夏洄面带微笑,态度却很疏远,

    江耀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夏洄的眉眼上,那张脸比六年前更清瘦,冷淡,静静的,那种难以收敛的美感,仍旧锋利刺眼。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不肯再看他。

    “博士今晚的行程安排是什么?”江耀问,“基地的住处安排好了吗?需不需要联邦方面协助?”

    “多谢江首相关心。”夏洄说,“基地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那很好。”江耀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但夏洄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博士对联邦不熟悉,”江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专车送您。”

    夏洄回答:“不劳江首相费心,基地有专车,我和同事们一起走。”

    江耀索性说明来意:“加文博士,有些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夏洄当然知道“有些事”是什么事。

    但他也知道,在这里,现在,不是谈的时候。

    “江首相,今天太晚了,基地的同事们还在等我,改日吧。”

    改日。

    江耀在心里把这个词碾碎了。

    “好。”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改日。”

    夏洄转身离开,尽管那道目光还追着他,但他没有回头。

    从宴会厅到停车场,需要穿过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是落地窗,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细细的雨丝,在灯光下像一层薄纱。

    夏洄走在长廊上,身后是基地的几位同事,正在讨论晚宴上的见闻。

    “加文,你刚才和首相聊了什么?”有人问。

    “没什么,客套话。”

    同事还想再问,忽然被前方的动静打断了。

    长廊尽头,通往停车场的出口处,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小群人。

    都是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实习生或者年轻研究员,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终端,脸上带着那种见到偶像的兴奋。

    “夏……加文博士!”

    有人眼尖,看见了他,声音都高了八度,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朝他的方向涌过来。

    “博士,我们是联邦科研院的实习生,能跟您合个影吗?”

    “博士,您的论文我读过,高维通讯那篇,真的太厉害了!”

    “博士,就一张照片,求求您了!”

    夏洄身后的同事下意识想上前挡一下,却被夏洄拦住了,“没关系的。”

    他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崇拜和热情,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看着那些顶尖学者。

    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现在他成了。

    “抱歉。”夏洄声音温和,却不失坚定,“今天的行程有规定,不能拍照,以后有机会吧。”

    失望的叹息声响起,但那些年轻人也没有纠缠,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夏洄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侧身,从人群边缘走过。

    但就在他走过人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那些年轻人的目光,是另一道更沉,更烫,从长廊的另一端射过来的,带有复杂情绪的注视。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长廊尽头,通往另一个出口的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修长冷白,手掌宽大。

    那道目光就是从那里来的,隔着半个长廊的距离,夏洄看见了江耀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夏洄刚坐进基地的专车,终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发件人:江耀。

    [你六年不理我,却很愿意哄别的人么。]

    夏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了闭眼睛,把终端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

    驭檄

    他知道这么多年江耀暗地里对他的帮助,包括在第四星区江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很感激。

    可是感激之外,还有一些无法说清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当年的事,夏洄每每想起,只剩下一种忐忑酸涩的心境,让他不愿意坦然面对江耀。

    江耀越是这样平静,他心里越是不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就像江耀看向他时的眼睛。

    那种矛盾而疼痛的情绪尚未消退,夏洄想等自己想清楚了,再面对那个人。

    *

    黑色公务车里,江耀坐在后座,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拐角。

    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他收回手,掏出终端,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的小猫没有回复。

    江耀把终端扔在座位上,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忍不住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笑了。

    他应该生气的。

    他确实生气。

    但他更气的是,他居然觉得,这才是夏洄。

    那个从来不会任人摆布、从来不会按别人期待行事、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夏洄。

    “开车。”

    车缓缓启动,窗外是雨后湿漉漉的街道,灯光倒映在积水里,一片模糊的光影。

    江耀靠在后座,心痒难耐,却只能劝慰自己。

    只要他回来就够了,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第117章

    夜色已深,招待楼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弄里,灰扑扑的外墙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楼前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夏洄下了车,和同事们简单道别。

    大家住在不同的别墅里,似乎是联邦人怕恐怖/袭击,所以分开住,这样的话,如果有一枚导弹炸过来,死也就死一个研究员,而不是大家都住在一起要死一起死。

    夏洄住在3/4号别墅,夜风拂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雨真的不小,凉意顺着领口钻进来,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是在雾港上学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连绵不绝的雨季,要是哪一天不下雨,还有点不习惯呢。

    他拎着包往楼里走,脚步在湿滑的地面上踏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停住了。

    楼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的风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领口。那人身形清瘦,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生了根的树,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温和的脸显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深邃。

    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

    那种安静而专注的,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目光。

    岳章?

    夏洄一眼就认出了他。

    六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在监察局工作的年轻人,在江耀面前据理力争的姿态,还有后来,被江耀亲手送进局子的乌龙事件。

    六年了。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五官还是那样温和儒雅,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岁月的馈赠。

    “好久不见。”岳章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深夜的寂静。

    夏洄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个人:“岳章。”

    夏洄不知道说些什么,然后岳章笑了一下:“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夏洄恍然回神:“可以,进来吧。”

    别墅不算大,但干净,窗户对着后面的小院子,可以看到几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岳章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是夏洄没有坐,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这个人。

    这么多年,他保持了一个习惯,每走到一个地方就要先站在能逃离这个地方的出口前,以便逃跑。

    他实在是被这群权势滔天的人弄怕了,动辄就是囚禁、强迫、凌辱,他受够了。

    夏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岳章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猜。”

    夏洄说:“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出来。”

    岳章又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夏洄,六年了,你以为只有江耀在等你回来吗?”

    夏洄的心微微一颤,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岳章,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岳章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从夏洄的眉眼滑下来,滑过他比六年前更分明的下颌线,滑过他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血管,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横着一道五厘米长的疤。

    “你变了。”岳章说,声音低低的,“瘦了。也硬朗了不少,比以前更高,也苍白了很多。”

    夏洄没有接话。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岳章站起来,走近了些,“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这些年,经常想起你的眼睛,有的时候做梦,醒来,也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总之,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所以听说你回来了,我急匆匆就跑过来,希望不要冒犯到你。”

    夏洄垂下了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

    这寂静绵长而柔软,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将两个人裹在里面。

    然后夏洄的终端震了,他立刻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江耀。

    视频通讯请求?夏洄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接,也没有挂断。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闪烁,一下,又一下。

    岳章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屏幕上:“是江耀吗?”

    “嗯。”

    终端还在震,夏洄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了。

    江耀的脸出现在那片小小的光亮里。他坐在车里,背景是窗外流动的夜色,霓虹的光影从他脸上划过,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到了?”他问。

    “到了。”夏洄说。

    “那就好。”江耀说,声音淡淡的,“对了,你的外套落在宴会厅了,我让人收好了,我给你送去?”

    夏洄愣了一下。

    外套?哦,格罗斯曼院士送他的那件,临行前特意叮嘱他带上,说联邦晚上凉,他居然忘在那里了。

    “不用麻烦,我明天让人去取——”

    “不麻烦。”江耀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淡,“我正好路过。”

    路过?半夜十一点,从首相官邸到城东招待楼,横跨半个首都的距离,叫正好路过?

    夏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屏幕里江耀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但夏洄看见了,那双眼睛微微一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在哪里?”江耀问。

    夏洄的心微微一紧,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岳章站了起来。

    他走到夏洄身边,微微侧身,让自己的脸出现在那片小小的屏幕里。他的姿态很自然,自然得像这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江首相。”他说,声音温和,唇角微微扬起,“好久不见。”

    屏幕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江耀笑了。

    “岳章,你倒是消息灵通,我男朋友回国,你比我到的还早。”

    “我道行浅,比不上江首相会献殷勤。”岳章说,语气不卑不亢,“首相日理万机,还能亲自从城西往城东拐,就为了给旧情人送外套,真是令人感动。”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

    一个在车里,霓虹的光影从脸上划过,明明灭灭。

    一个在房间里,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那副金丝边眼镜照得微微反光。

    夏洄站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被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的羽毛,无处可落。

    “夏洄。”江耀目光越过屏幕,落在他脸上,“外套我马上送到,你等着。”

    岳章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轻轻落在夏洄的肩上:“江首相,这么晚了,联邦首相亲自登门,不太合适吧?夏博士今天刚回来,需要休息。而且……”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招待楼这边,监察局今晚有巡逻任务,江首相应该还记得,上次您让人送我进去的时候,调查局的人是怎么说的吗?官员不适合干预监察系统内部事务。现在您要是大半夜出现在这里,被巡逻的人看见了,明天的星网头条会怎么写?”

    江耀虚了虚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岳章也慢条斯理地看着他,隔着那片小小的屏幕,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柄无声的剑。

    “岳主任说得对。”江耀说,“首相确实不适合半夜出现在绯闻男友家里,会给男朋友造成误会。”

    他顿了顿:“那就不打扰了,你们继续。”

    屏幕一黑,通讯断了。

    岳章的手还搭在夏洄肩上。那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很了解他,江耀会来的。”

    夏洄看着他:“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巡逻任务,是真的?”

    岳章点点头:“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和他的事,六年前我就知道,但那又怎样?他等了你六年,我也等了你六年,他有权有势,我没有吗?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岳章那张脸还是那样温和,那样儒雅,像一杯温吞的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六年前烫多了。

    那不是温和,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滚烫执念。

    “岳章。”夏洄开口。

    岳章等着他说下去。

    但夏洄还没来得及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巡逻队,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岳章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

    “他动作倒是快。”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还像原来一样,控制欲那么强,说干就要干,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这点手眼通天的本事,全用在你身上了。”

    夏洄对此并不陌生,这才是他认识的江耀,刚才在晚宴上彬彬有礼的江首相,那简直是江耀给自己捏的最完美的一张外交面具,底子里他还是那个江耀。

    岳章淡淡笑着:“我出去解决一下。”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身影闪了出去,无声无息。

    然后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夏洄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又渐渐远去。

    巡逻队走了,但是岳章也不得不跟他们走,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回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夏洄低头看着终端。

    屏幕上是江耀的名字,灰色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视频,觉得江耀最后那句话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那个人,从来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

    夏洄犹豫了一瞬,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通了。

    “喂?”那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夏洄深吸一口气:“江耀,你幼不幼稚?”

    那边沉默了一秒,似乎是听到这个熟悉的责怪语气,江耀很有些怀念。

    江耀笑着,懒洋洋的,带着点混不吝的意味,像一只餍足的猫:“睡都睡了那么多次,我幼不幼稚你不知道?”

    这就露出真面目了?夏洄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好歹再演一会儿,我就信了你这些年变好了。”

    “我不演,你就不信了?但我这些年的脾气确实变好了,至少比从前要好得多。”

    江耀的视频那边传来脚步声,然后夏洄看到了熟悉的街景。

    “开门,宝贝。”江耀似笑非笑地说,“别逼我踹开。”

    夏洄愣住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走廊昏黄的灯光,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走过去,一步一步,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他轻轻拉开——

    门外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昏黄的灯光,远处有夜风吹过,窗户轻轻晃动。

    夏洄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然后他松了一口气。

    “江耀,你有完没完——”

    他正要转身,一只手忽然从门后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

    夏洄的身体瞬间绷紧,本能的挣扎被那只手轻轻化解。

    那只手捂得很紧,却不疼,带着微微的凉意,和熟悉的气息。

    “别叫。”

    紧接着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撩开衣裳的底部就摸了上去,滚烫的手掌大大方方地握住了他的腰,捏了捏肌肉,又放肆地摸了一把,过足了瘾,才大发慈悲般把夏洄整个人带进门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咔哒。

    反锁了。

    夏洄被抵在门板上。

    背后是门板,面前是滚烫的胸膛,那只捂住他嘴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把他整个人圈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近到他能闻到那缕熟悉的气息,冷冽的,像雪后的松林。

    那只手慢慢松开,夏洄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它们沉沉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又像是怕人消失,一瞬都不敢移开。

    江耀就站在这里,就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一寸的距离。

    他的呼吸落在夏洄额角,微微的,带着一点压抑后的颤抖:“小猫,你让我等了这么久,一条消息也不给我发,你回来第一晚,就让岳章进你的房间,你接我的视频,他站在你旁边,手搭在你肩上,耀武扬威地向我挑衅。”

    他往前逼近了一寸,膝盖也向上顶了下:“嗯?凭什么?”

    夏洄的背紧紧贴着门板,无处可退:“江耀,你别这样,像疯了一样。”

    “我没疯,但你再这么对我,我真的要疯了,”江耀低下头,呼吸落在他额角,落在他眉骨,落在他眼睫上,“你说句公道话,我该不该生气?”

    江耀眼底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不再压着了。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那层冷静的伪装,淹没了那些克制的表象,露出底下的东西。

    “江耀,你别发疯行吗?”夏洄声音有点哑:“我很累了。”

    江耀不依不饶地看着他,夏洄没办法,只好抬起手,轻轻落在他脸侧。

    那张脸比六年前更沉了,眉眼间有了掌权者的痕迹,下颌线条更分明,眉骨更深刻,但那眼底的东西,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种看着他时,什么都不用说,就什么都说了的目光。

    “耀哥,”夏洄迫不得已,轻声说:“我没让他进来,是他自己来的,我也没让他搭我肩,是他自己搭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在那里,他就来了,说了那些话,他就走了。你看见的就是事情的全部,就别质问我了。”

    “小猫,你说的这些我都信了,”江耀低下头,额头抵住夏洄的额头:“但我还是生气。”

    “气他比我快一步。气他站在你旁边。气他——”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气我等了六年,等来的第一晚,站在你身边的不是我。”

    夏洄的呼吸微微一滞。

    在所有人面前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运筹帷幄的江耀居然在说这种话。

    “耀哥,你先放开我——”

    夏洄真的怕江耀不管不顾就上了他,久别重逢,以江耀强硬的脾气,不是没这个可能。

    “不放。”江耀固执地说,“以往的教训告诉我,我一旦放开你,你就会跑得远远的。”

    “这次不会跑了,”夏洄艰难地举起四根手指,“我保证。你先放开我。”

    江耀半信半疑。窗外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柔软而绵长。

    远处的街道上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又消失。

    站在这个连灯光都照不到的角落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见对方。

    江耀的手指抬起来,落在夏洄脸侧。

    有一道疤,在额角上,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摸到了,指腹轻轻拂过那道微微凸起的痕迹:“你给我交代一些东西。”

    “这个。”

    他的手指往下滑,落在夏洄手背上,那道五厘米的疤,横在手背上,在黑暗中微微发白。

    “还有这个。”

    然后他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它消失,紧得像要把这六年的空白都握进这一个瞬间里。

    “还有没有了?”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锁骨下面,有一道更浅的疤。

    是那年火灾留下的,金属架倒下来,划破了衣服和皮肤,差一点就伤到动脉。

    江耀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像怕弄疼他。

    夏洄迟疑说:“还有一些,不多,也不严重。”

    江耀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夏洄肩窝里,呼吸落在夏洄颈侧,微微的,带着一点颤抖。

    “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

    夏洄头皮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门板挡住了去路。

    “耀哥,我真的累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今天从天不亮就开始折腾,飞机晚点,暴雨,晚宴,现在又被你和岳章轮番堵在门口,我就想洗个澡,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吗?”

    江耀看着他,只是那样看着,就看得夏洄心里发毛:“想什么呢?不看我怎么知道你这六年都经历了什么?怎么知道你身上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疤?”

    “耀哥……”夏洄偏过头,想避开那过于灼热的呼吸和视线,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他真的怕,“我很累,真的。今天……不合适。”

    江耀追问:“哪里不合适?是时间不合适,地点不合适,还是跟你分开太久,你觉得我不合适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夏洄试图推开他,但手上的力气不知何时已经泄了大半,推在江耀胸膛上,更像是欲拒还迎的触碰。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耀趁机抓住他推拒的手,五指强势地挤进他的指缝,牢牢扣住。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夏洄的额头,鼻尖相触,两人的呼吸彻底交融在一起:“小猫,我每一天都在想你,猜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又受伤了,有没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更低沉下去,“有没有一点,想过我?”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模糊了理智的边界。

    那双眼睛在如此近的距离,毫不掩饰地袒露着思念、压抑、渴望,以及被漫长等待磨出来的痛楚。

    这眼神比任何强硬的手段都更具杀伤力。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最终缓缓垂下,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用力挣脱,只是安静地任由江耀握着,抵着,抱着。

    江耀得到了默许的信号,他另一只手从腰际上移,一颗一颗,解开了夏洄衬衫的纽扣。动作很慢,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夏洄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又被江耀掌心的温热覆盖。

    衬衫被褪到肩下,露出清瘦但线条流畅的肩颈和胸膛。

    江耀在细数他受过的伤。

    灯光昏暗,那些更浅淡的伤痕,散布在皮肤各处,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每看到一处,江耀的唇就会随之落下。

    唇瓣熨帖那些伤痕,夏洄的身体在江耀的触碰下,紧绷的弦渐渐松弛,旧日熟悉的亲密卷土重来,悄然瓦解着他的心底防线。

    江耀将他转了过去,让他背对自己。

    后背也有几处颜色略深的旧伤。

    江耀的吻落在那些痕迹上,很轻,很烫,带着无尽的歉疚和失而复得的战栗。

    “对不起,”他哑声说,手臂从后面环上来,将夏洄紧紧拥入怀中,灼热的胸膛贴着微凉的脊背,“是我没保护好你。”

    夏洄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依靠:“别说了都过去了。”

    理智还在挣扎,提醒他危险,提醒他过往,但身体和那颗疲惫的心,却已先一步投降,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

    江耀感觉到了怀中身体的放松,但他要的不是肉/体上的一时冲动,他要的是夏洄的心,要心甘情愿的交付。

    他将人转过来,面对面地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吻随之落下,带着灼热温度,深入而缠绵。

    江耀有耐心极了,亲吻他,从额头到眉心,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辗转吮吸,贪婪地攫取着他的气息,仿佛要借此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夏洄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江耀温柔而持久的攻势下,最终溃不成军。

    他生涩地回应着,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了江耀的脖颈,指尖陷入对方后脑的短发中。

    六年分离带来的生疏和隔阂,在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里,被一点点蛮横地却又温柔地碾碎、消融。

    第118章

    六年时光,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了痕迹,抹去了一些少年的柔软,增添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硬朗和风霜。

    但他的骨架依旧是江耀熟悉的样子,甚至某些细微的习惯性小动作——比如紧张时锁骨会微微凸起,比如无意识蜷缩的脚趾,都未曾改变。

    这具身体,既熟悉,又带了一种陌生而致命的吸引力,那是岁月和分别共同雕琢出的独属于夏洄的成长。

    也是江耀从未参与也未曾目睹的成长。

    江耀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压过窗外沉沉的夜。

    他猛地闭了闭眼,放开了夏洄的嘴唇,眼里面浓烈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些许。

    他松开了夏洄的手腕,双臂却收得更紧,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嵌进自己怀里。

    “我知道。”江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笑意,“你说你累了,我也知道,今晚不该再折腾你。我只是控制不住,小猫……我一碰到你,碰到真的你,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感觉到你的温度,我就快疯了。”

    夏洄深深地觉得,江耀这么多年学会了张嘴说话,以前的江耀可不是话很多的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夏洄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仿佛想用尽全身力气,填补那六年漫长光阴留下的无法丈量的空洞。

    江耀的手也在夏洄光滑的脊背上无限眷恋地上下摩挲,情难自抑,“告诉我,小猫,这么多年,有没有别的男人碰过你?”

    夏洄回忆起这些年,“应该有很多男人碰过我。”

    江耀正亲吻着夏洄汗湿的鬓角,闻言一怔,眼神猛地压下去。

    夏洄认真地想着那些名字:“我的同事艾德曼,师弟卡里恩,徒弟安德烈,还有一起抢险的菲尼斯大叔,钓鱼的好友鲁尼爷爷,还有——我有点忘了,抱歉。”

    江耀舔了舔唇角,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是说,像我一样,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全都碰过你的。”

    夏洄的脸颊在那一刹那红了红,“……没有人像你一样无耻。”

    “那就是没有了?”江耀低下头笑,“真好,小猫,基于信任,我暂时不检查你那里。”

    夏洄咬了咬嘴唇。

    江耀对于他极致的渴望与极致的克制,比直接的占有更让夏洄心慌意乱,也……更让他捉摸不透。

    他还没有对江耀这个人放松警惕,他到现在都在怀疑,江耀是否会在今晚强行上了他。

    夏洄沉默着,不敢再出声,僵直的身体在江耀持续不断的抚摸和那些亲吻下一点点重新放松下来。

    江耀亲着他,似乎这样就能满足。

    夏洄没有再推开他,只是将脸侧了侧,埋进了江耀的颈窝。

    那里是江耀身上少数几个温度稍低些的地方,皮肤下是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江耀开始亲他的耳朵,夏洄深呼吸一口气,忍住不动。

    察觉到他的顺从和靠近,江耀就着拥抱的姿势,手臂穿过夏洄的膝弯,猛地一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今晚让他忍住不和夏洄睡,还是太难为他了。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夏洄下意识地环住了江耀的脖颈。

    江耀抱着他,转身,几步走到床边,然后将他放了上去。

    床垫柔软,深陷下去,夏洄陷在枕头和被褥里,看着江耀在昏暗的光线中脱掉自己身上早已不堪的衬衫,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他再次伸手,将夏洄捞进怀里,从背后紧紧抱住,长腿也缠了上来,将夏洄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气息和体温之中。

    “我说了不睡你,肯定不会食言。”江耀的唇贴在夏洄的后颈,声音低哑,“我总不能和你分别这么多年,一见面就想着这种事吧?那我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夏洄不想说,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把江耀当畜生。

    江耀的手臂横亘在夏洄腰间,手掌就贴在他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里细腻的皮肤,那姿态充满了独占意味。

    夏洄浑身都被江耀的气息包裹着,背后是坚实滚烫的胸膛,腰间是充满占有欲的手臂,身体深处还残留着被撩拨起来的,未曾得到舒缓的悸动,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久违的安宁。

    他真的回到联邦了,这一次有了实感。

    而后江耀的手来到他前方。

    夏洄下意识不安地动了动,江耀低声说:“放松神经后,睡得更好。你自己试过没有?”

    夏洄怎么说没有?他在这一方面向来清心寡欲,如果不是江耀,他可能一辈子都不愿意去尝试和男的怎么做,“我不喜欢。”

    江耀轻声说:“真乖。”

    夏洄尚未想明白江耀这句话是从哪冒出来的,江耀就开始为他“舒缓神经”,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夏洄两眼一抹黑,躺在江耀怀里无法抵抗地痉挛着。

    江耀把胳膊抬起来,举起手,在夏洄眼前晃了晃,“瞧,你的孩子们多可爱,白白胖胖,营养丰盛。”

    夏洄默了默,“江耀,你是不是有病?”

    江耀不语,把手移到自己那里去,“和我的孩子们见一面吧,怪可怜的。”

    夏洄闭着眼睛,红着脸,听江耀在他耳畔胡言乱语。

    江耀就这样弄得到处都是,夏洄觉得江耀根本就是在骗他,因为夏洄不得不去卫生间把后腰洗了,那里实在是被江耀弄得脏到没眼看。

    回来之后,江耀搂着他就睡了。次日清晨,夏洄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照出枕头上浅浅的凹陷,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终端上有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江耀。

    【早上有个内阁会议,先走了。研讨会好好开,晚上我接你去约会。】

    夏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抿了抿唇,回复:好吧。

    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些发青,嘴唇微微红肿。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难以相信和江耀的重逢居然如此平静,江耀这么多年……是真的变了很多。

    尽管还不习惯,但总比之前动不动就要强迫他的脾气好。

    夏洄提防的心有一丝丝松懈了。

    *

    研讨会在城西的联邦科学中心,夏洄到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坐了七八分满,都是各领域的专家学者,还有不少政府官员。

    这种跨部门合作的重大项目,总是少不了各方势力的影子。

    夏洄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会议议程。

    第一项,项目整体情况汇报。

    第二项,各研究组进展交流。

    第三项,下一阶段工作安排。

    “夏洄?”

    休息的间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惊喜。

    夏洄回头,会议厅的侧门开着,逆光里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笑着看过来。

    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那张脸比六年前更俊朗了些,眉眼间的厌世褪去,多了几分从容的书卷气,但还是那样,疏离,有个性,淡淡的高傲。

    谢悬。那个借由荒诞艺术表达自己的少年,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男人,据说他在教育局的职位负责开放式教育,主张自由,他看上去已经非常成熟稳重。

    但是夏洄的心微微一沉。

    不知道谢悬私下里还会不会继续玩他那些灰暗的艺术和怪诞的摄影风格。

    不知道谢悬的抑郁症和躁郁症有没有好起来,谢悬是一个惯会伪装的人。

    “我知道你回来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来见你。”谢悬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位置会留给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夏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在正式场合不宜喧哗的自觉,但眼睛毫不掩饰地看着夏洄。

    “谢悬。”夏洄点了点头,“你现在在教育局?”

    “嗯,高级专员。”谢悬微微弯起眼睛,“不过这个项目涉及到教育系统的数据对接,所以我也在工作组里。没想到你也来了,你是代表深蓝基地研究院?”

    “对。”

    谢悬凑近了些,“真好,我们又能在一起工作了。”

    他说“在一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看着夏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夏洄没有接话。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讲话,研讨会正式开始。

    整个上午,夏洄都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不是一直盯着,而是时不时地飘过来,在他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在他皱眉思考的时候,在他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

    等他转过头去,谢悬就已经收回视线,一脸认真地看向台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场休息的时候,夏洄起身去倒咖啡。

    会议厅外面的走廊里人不多,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段相对安静的拐角。

    他刚走进去,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谢悬跟了进来,手里也端着一个杯子,但显然不是为了倒水。

    他走到夏洄身边,离得很近,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昨晚住在招待楼?”谢悬问。

    “嗯。”

    “那边条件还行吗?听说最近下雨,房间会不会潮?”

    “还好。”

    “那就好。”谢悬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我本来也想昨晚去看你的,但是太晚了,怕打扰你休息。”

    夏洄没说话。

    “后来听说……”谢悬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岳章去了?”

    夏洄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你消息倒是灵通。”

    谢悬喝了口咖啡,“也不是特意打听的,是今天早上听人说的,监察局那边有人值班,看见岳章被人跟了一宿,估计累的不行,也不知道这是谁在为难他。”

    他说完,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来找你,做什么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夏洄看了他一眼。

    六年不见,谢悬变了很多。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发疯的少年了——他现在是教育局的高级官员,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种问话的方式:明明是试探,却要装作不经意;明明在意,却要装作只是随口一问。

    “叙旧。”夏洄说。

    “哦。”谢悬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轻微的嗡鸣声。

    然后谢悬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移动,但茶水间就这么大,他本来就已经离得很近,这一步迈出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几厘米。

    “夏洄。”他轻声说。

    夏洄抬起头。

    谢悬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委屈,想念,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然后微微弯腰,凑了上来吻他的嘴唇。

    谢悬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甜味,他吻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在确认,在等夏洄推开他。

    夏洄在这一瞬间想起谢悬曾经吻他时的感觉,心里有些不在意。

    见他心不在焉的,谢悬的吻加深了一点,一只手轻轻攀上他的手臂,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微微收紧。

    他的睫毛在颤抖,一下一下地扫过夏洄的脸颊,但夏洄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了昨晚,江耀把他抵在门板上的那个吻。

    又和以前差不多,经常有男人要吻他,像发情的野狗一样。

    但是又不一样,他们似乎变得非常懂礼貌。

    谢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他停下动作,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夏洄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干净得像一汪浅水,什么都藏不住。

    “你不在状态。”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事实,但嘴角微微抿着,“你不喜欢我的吻了吗?你讨厌我了是不是?”

    夏洄摇头,“我没那么想。”

    谢悬就赌气,又咬着他的下唇,追过去舔他嘴角,亲了他许久。

    夏洄的嘴唇都被他亲肿了,谢悬还不肯罢休,他坐在长椅上,抱着夏洄在腿间,肆意地亲个不停,手指一点点摸过夏洄的腰,将他紧紧抱坐在那里,夏洄看着他半眯着的眼睛,觉得他已经爽到快不行。

    “我身材练得很好,你摸摸?”谢悬拉着他的手往腰上按。

    按着按着就往下。

    夏洄止住手,盯着谢悬,“不可以。”

    谢悬有些失落,但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夏洄的下唇:“没关系,你刚回来,肯定很累。昨晚也没休息好吧?”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人声,休息时间快结束了,有人正往这边走来。

    谢悬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又抬手,轻轻帮夏洄抚平了肩膀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餐厅,不会有人打扰。”

    他抬起眼睛看夏洄,“我……”

    “没关系。”谢悬又抢先说,笑了笑,“你先忙,我们改天也行。反正你这次回来要待很久,对不对?”

    他说完,转身走出茶水间,正好和进来的几个人擦肩而过。

    他微微点头致意,姿态得体,笑容温和,完全是那个教育局高级官员应有的模样。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居然不知道谢悬下一步要打什么牌,他现在玩不清打法,也玩不起。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夏洄走出科学中心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他站在门廊下,迫不及待地划开终端,拨了母亲的号码。

    只有在私下,他才有机会接触到母亲的信息。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夏洄有这@一种不祥的预感,母亲的习惯他太清楚了,她的终端从来不离身,就算在做饭、在洗澡、在午睡,也会把终端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说过,万一儿子打电话来呢?

    现在不接,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机械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

    夏洄站在门廊下,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转身就要往雨里冲。

    “夏洄,去哪?急匆匆的。”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更成熟,更冷峻,眉骨很深,眼窝微陷,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陆凛。

    他那位名义上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夏洄的脚步顿住了。

    “我妈呢?”他问,声音发紧。

    “在家。”陆凛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边缘停了一瞬,“她今天过来做客,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做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

    苏小曼是陆凛的继母,但在陆家人眼里,她说到底只是陆家的一件摆设——一个漂亮但没有背景的女人,和继子之间的关系只剩下冷漠和疏离。

    夏洄太清楚母亲在陆家的处境了。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盯着陆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但是陆凛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夏洄,像看一个不得不打交道的熟人。

    “她说想给你做顿饭。”陆凛说,“她新学了几个菜,想让你回来尝尝。但她的公寓太小了,她说施展不开。”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苏小曼。

    那个笨笨的、总是想讨好儿子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讨好的女人,会做出这种事。

    她会笨到跑去那个让她不自在的豪宅,就为了给儿子做一顿饭——然后忘记给终端充电。

    “上车。”陆凛说,“我送你去见你妈。”

    雨越下越大了,夏洄不想了,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陆凛坐在他旁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车驶入雨幕。

    陆家的宅子在城北的山坡上,占地极广,像一座沉默的宫殿俯视着整座城市。

    黑色的铁门自动打开,车沿着长长的车道驶进去,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雨雾中显得朦胧的花园。

    夏洄对这里很陌生。

    车在主楼门前停下,夏洄推开车门,快步往里走。

    陆凛跟在他后面,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着急。

    大厅空荡荡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上垂下来,即使在阴雨天也璀璨夺目。

    夏洄四处张望,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

    “妈?”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往餐厅走,往厨房走,往客厅走,每推开一扇门,每走过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苏小曼不在这里,到处都没有她。

    夏洄转身,看着站在大厅中央正慢条斯理脱下外套递给佣人的陆凛。

    “我妈她人呢?”他的声音冷下来。

    陆凛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陆凛。”夏洄走过去,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

    “那她人呢?”

    “在厨房。”陆凛说,语气平静,“你找的地方不对。”

    夏洄愣了一下。

    陆凛转身,往大厅深处走去。

    夏洄跟在后面,穿过一道走廊,又穿过一道走廊,最后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

    那是后厨的门,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

    “哎呀,这个火怎么关不掉?”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慌张,还有一点笨笨的不知所措。

    夏洄的心猛地落回原处。

    妈妈没事,太好了。

    他猛地推开门。

    厨房很大,明亮得有些刺眼,各种不锈钢的厨具和电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间专业的后厨。而在那一尘不染的操作台前,一个女人正手忙脚乱地和灶台上的火作斗争。

    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围着一条明显是佣人借给她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沾了一点面粉,手上还拿着锅铲,正对着滋滋作响的油锅发愁。

    “怎么关不掉呀……”她嘟囔着,试图用锅铲去戳那个旋钮:“这个坏东西。”

    苏小曼。

    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清澈得像一汪浅水,什么都藏不住,包括此刻的慌张和无措。

    “妈。”

    苏小曼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夏洄,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要发光。

    “宝宝!”她丢下锅铲就要跑过来,但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回去关火——这次终于关对了——然后才真正扑过来,一把抱住夏洄。

    “你回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说呀!我正给你做饭呢!”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我新学的糖醋排骨,就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我在网上看的教程,学了好久呢!”

    夏洄被她抱着,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电话?”苏小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去翻自己的小包,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终端,按了两下,屏幕还是黑的。

    “哎呀。”她抬起头,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没电了。”

    夏洄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像个做错事但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孩。

    “……你下次记得充电。”夏洄说。

    “好!”苏小曼答应得特别痛快,但夏洄知道她肯定记不住。

    陆凛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苏小曼身上滑过,最后落在夏洄身上,在那张放松下来的脸上停了一瞬。

    “饭还要一会儿。”他说,声音淡淡的,“先坐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小曼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夏洄说:“他今天对我还挺客气的,平时都不理我的。”

    夏洄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在陆家的处境有多尴尬。

    一个没有背景的漂亮女人,嫁进来没几年丈夫就和卡门家族分割了,她和继子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能靠着陆回舟的宠爱,艰难地维持着体面。

    “陆回舟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他就是对我还不错,反正日子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宝宝,你去坐着,妈马上就好!”苏小曼拍拍他的手臂,又跑回操作台前,继续和那锅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糖醋排骨作斗争。

    夏洄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确定她这次真的不会再出什么乱子,才转身往外走。

    他穿过走廊,回到大厅。

    陆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雨,窗玻璃上满是水痕,把他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

    “谢了。”夏洄说。

    “不谢。”陆凛没有回头。

    夏洄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个背影。

    陆家这座宅子太大了,太安静了,雨声从外面隐隐传来,让这份安静更加深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些他努力想忘记、却始终无法彻底忘记的事。

    “宝宝——”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惊叫。

    夏洄转身就要往那边跑,但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很紧,他低头看去。

    陆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握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在车里、在大厅里,陆凛看他的眼神都是平静的,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沉沉的,烫烫的,像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

    “她没事。”陆凛说,声音很低,“厨房有人帮她。”

    夏洄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凛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六年。”他说,“夏洄,你逃了六年。”

    夏洄没有说话。

    “一条消息都没有。”陆凛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他心上,“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去问江耀,他说不知道。我去问靳琛,他说不清楚。我去问谢悬,他看着我笑,说——‘你也配?’”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们都找了你六年。你以为只有他们?”

    厨房里传来母亲和佣人说笑的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还有糖醋排骨的香气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馨。

    但在这座过于宽敞的大厅里,陆凛正握着他的手腕,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跟我来,我们兄弟好好叙叙旧。”陆凛说,像是在欣赏一幅失而复得,需要仔细看管的珍贵画作。

    夏洄心头警铃大作,霍地站起:“陆凛,你想干什么?”

    陆凛比夏洄高出大半个头,身材挺拔,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威压,他一步步走近,夏洄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再次抵上墙壁。

    “别紧张,”陆凛抬手按住夏洄的肩膀,声音依旧低沉平缓,甚至带着一丝伪善的温柔,“哥哥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好好说说话。”

    夏洄猛地挥开他的手:“没什么好说的,你让开。”

    陆凛的眼神沉了沉,那层伪装的温和面具出现了裂痕。

    “夏洄,”他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出去走了一圈,怎么还是硬脾气,就是学不乖?”

    夏洄冷冷道:“你也知道我不是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话音刚落,陆凛忽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拽着他往旁边的卧室走。

    “你放手!陆凛!”夏洄剧烈挣扎,另一只手去掰陆凛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

    陆凛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嘘,小声点。”陆凛甚至还有余裕回头,“别吵到苏姨,她听到就不好了,对不对?”

    他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无耻的威胁。

    夏洄被他硬生生拽进了房间。

    陆凛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随即,他手腕一甩,夏洄被他巨大的力道掼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在床沿,跌坐在了那张铺着素色格子床单的双人床上。

    眩晕感尚未过去,陆凛已经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单手撑在夏洄耳侧的床头上,俯身,将他困在自己的身体和床铺之间,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衬衫袖口的铂金袖扣。

    “陆凛,我妈在外面!”夏洄又惊又怒,试图从另一边滚下床,却被陆凛轻易地用膝盖抵住了腿,动弹不得。

    “要叫哥。”

    陆凛将解下的袖扣随手扔在旁边的书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夏洄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涨红的脸,目光幽暗深沉,翻涌着夏洄既熟悉又恐惧的欲/望。

    “趁饭还没做好,”陆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夏洄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他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让哥哥好好看看你,这么多年,我的弟弟,长大了多少?”

    陆凛的手指落在他领口。

    那颗扣子被解开的时候,夏洄猛地回过神来,抬手就要推开他。

    但陆凛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按在头顶的枕头上,另一只手继续解他的扣子。

    衬衫敞开,露出里面的皮肤,陆凛的目光从那些疤痕上一一扫过。

    “弟弟好可怜,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陆凛若有所思,“我听说有不少人很喜欢你,连星盗联盟都向我提起过你,可是我问他们有没有碰过你,他们都否认。我看他们都在说谎,所以,趁妈妈进来之前——”

    他的手往下滑,握住夏洄的腰,指尖摩挲着腰侧的皮肤。

    “弟弟。”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和占有。

    “让哥哥爽爽?”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哼歌声,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还有糖醋排骨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馨。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陆凛正压在他身上,用那种温柔得可怕的眼神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第119章

    “……”

    陆凛终于松开了夏洄的。

    夏洄以及没力气反抗了,他的脊背紧紧贴着床单,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的东西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陆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

    “敢不敢,你六年前不就知道了?”陆凛的拇指在他腰侧缓缓摩挲,那触感像蛇信子舔过皮肤,带着危险的凉意,“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八?还是十九?躲在我身下,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夏洄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弟弟,哥哥对你够好吧?哥哥都没爽到,看你爽成这个样子。”

    陆凛的手指往上滑,抚过夏洄锁骨下面那道最深的疤。

    “你看看,跑了六年,最后不还是躺在我床上?”

    夏洄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陆凛,眼底的恐惧渐渐被平静取代:

    “陆凛,”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妈就在外面,你信不信我喊一声,她能立刻冲进来?”

    陆凛笑了,像听见一个有趣的笑话。

    “喊啊。”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你喊。让她看看,她儿子被我按在床上,衣衫不整,让她看看,她拼命想保护的宝贝,现在是什么样子?”

    陆凛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看着地上属于夏洄的皮带,还有自己变乳白了的手。

    “你确定,你想被妈妈看到这幅……瘾乱的样子吗?”

    夏洄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该死的陆凛说的是真的。

    苏小曼什么也做不了,那个笨笨的、天真的妈妈,他不想让她看到这些,不想让她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陆凛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眼底的暗色更深了。

    “真乖,还是这么会替别人着想,真是妈妈的好好孩子。”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夏洄锁骨那道疤痕上。

    “心疼死我了,弟弟。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吗?是星盗联盟里的坎迪尔?还是威马逊?也就这两个人有本事逃过我的捕捉网,你形容一下他的外貌,哥哥把他带到你面前来,给你跪地下磕头道歉,好不好?”

    星盗联盟的坎迪尔?威马逊?这些名字他只在深空新闻和基地的加密简报里见过,是活跃在边境和灰色地带的、臭名昭著的悍匪头子。

    夏洄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什么捕捉网?”

    他想起深蓝基地偶尔收到的、关于某些靠近基地外围的非法飞船信号异常消失的简报,以及一些语焉不详的、关于“第三方清扫”的猜测。

    陆凛笑了:“当然是哥哥为你准备的卫星防护装置了,任何试图接近你的飞船都要经过我的审查,但是整个星盗联盟里只有这两个人的势力,不受我管辖,手底下有点不入流的私人航道和藏身窝点。我在考虑要不要杀了他们,否则我卡门家族的尊严放在哪?”

    陆凛的吻往上移,落在他颈侧,落在他下颌,最后停在唇角。

    “我陆凛的弟弟,居然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渣滓,欺负成这个样子……留他们在外面多蹦跶一天,我都觉得,是对你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能力的侮辱。你说呢,小洄?”

    夏洄的血液几乎要冻住了。

    他之前对陆凛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个掌控着卡门财团、在政商两界颇有影响力、行事霸道不择手段的“哥哥”层面。

    他知道陆凛手眼通天,知道他心狠手辣,知道他对自己有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但他从未想过,陆凛的“手眼”,已经通天到了这个地步!

    所谓的“卫星防护装置”、“捕捉网”……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业监控或情报网络!这听起来更像是……私人武装的、覆盖了部分深空星域的、主动防御与攻击系统!

    他甚至能如此随意地谈论清理星盗联盟的头目,仿佛那只是拍死两只苍蝇!

    卡门家族……新家主……陆凛到底在用这个身份,经营着怎样一个庞大而黑暗的帝国?他口中轻飘飘的“尊严”和“不尊重”,背后隐藏着怎样血腥的规则和生杀予夺的权力?

    “你……”夏洄凉凉地问,“你一直在监视我?用那种东西?”

    “是保护,小洄。”他纠正道,手指拂开夏洄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堪称温柔,“外面那么危险,你又总是……不太小心。哥哥不看着点,怎么放心?”

    他循循善诱,仿佛真的是一个急于为弟弟报仇的好兄长,前提是忽略他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冷的、掌控一切的黑暗。

    夏洄猛地闭上眼,不再看陆凛的温柔假面。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逃跑。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推开陆凛。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和信息差面前,肉/体的反抗苍白无力。

    陆凛用这种方式,再次向他,清晰地展示了权力的形态。

    陆凛语气很是怀念:“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看见我就躲。”

    他的唇轻轻蹭过夏洄的嘴角,却没有吻下去。

    “后来我听说你回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就想见你。”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

    “我不去找你,”陆凛说,“是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来见你妈。你一定会来。”

    他终于吻了下来。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

    但随即加重,带着压抑了六年的渴望和占有,蛮横地撬开他的唇齿。

    夏洄的手腕被按得生疼,整个人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陆凛的吻太深了,深到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被动地承受那股带着侵略意味的气息。

    “给我一些回应,小洄,我想你想得要命。”

    夏洄偏不给他回应,木头桩子一样任由他亲吻。

    陆凛气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他只能讨好地一遍又一遍舔舐夏洄的唇肉,试图品尝到那里面的甜美。

    “宝宝?”

    门外传来苏小曼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疑惑。

    “你在哪儿呢?饭好啦!”

    陆凛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唇还贴着夏洄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但他停下了。

    “你妈叫你了。”他声音低低的:“告诉你妈妈,你今晚要留在家里睡,否则我不让你出去。”

    夏洄没有说话。

    陆凛慢慢松开他的手,慢慢从他身上起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夏洄,目光从他被吻得红肿的嘴唇滑过,落在他敞开的领口里那些若隐若现的疤痕上。

    “宝宝,说话。”

    夏洄只好点头:“可以。”

    陆凛这才放过他,夏洄推开他,自己撑着床坐起来,偏过头,避开他的手。他低头系扣子,手指有些发抖,系了几次都没系上。

    陆凛看着他,忽然弯下腰,手指落在他领口。

    夏洄本能地往后一缩。

    陆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帮他系好了那颗扣子:“别怕,我准备了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套,保准有我们能用得上的。”

    他说完,笑着捏了捏夏洄的脸蛋,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洄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不要……

    不要和陆凛上床,不想被他压在下面睡。

    但是陆凛的态度比起从前简直是天差地别,至少陆凛没有再直接压着他就要上,还商量了几句。

    门外传来陆凛的声音,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苏姨,夏洄在我房间,我们聊了几句。”

    “哦哦,小陆你帮我叫他出来吃饭!”苏小曼的声音由远及近,“宝宝!快出来!排骨要凉了!”

    夏洄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着门边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嘴唇还有点肿,但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他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衣领,确认那道疤痕被遮住,才拉开门走出去。

    苏小曼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那盘糖醋排骨,笑得眼睛弯弯的:“宝宝快来!尝尝妈的手艺!”

    夏洄走过去,接过盘子,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黑乎乎的东西。

    “……妈,这是什么?”

    “糖醋排骨呀!”苏小曼理直气壮,“就是颜色深了点,味道肯定好的!”

    夏洄沉默了一秒。

    陆凛从旁边经过,往餐厅走,路过他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那盘排骨一眼。

    “苏姨,”他说,语气平静,“下次可以让厨师在旁边指导。”

    苏小曼瞪他一眼:“我自己能行!”

    陆凛没说话,径直走进餐厅。

    夏洄端着盘子跟在后面,看着母亲雀跃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看起来这些年,陆凛对妈妈态度居然还不错,他们居然可以开玩笑了。

    这不会是因为自己吧?

    “宝宝快坐,”苏小曼已经拉开椅子,把他按在座位上,“尝尝这个,还有这个,都是妈做的。”

    夏洄看着满桌菜,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

    “好吃吗?”苏小曼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真的?”

    “真的。”

    苏小曼笑得像朵花一样,然后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凛:“凛儿你也吃啊!”

    陆凛没拒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夏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陆凛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陆凛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目光从夏洄脸上滑过,又移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餐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苏小曼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最近学的菜,说着她认识的邻居,说着她养的那盆快死的花,夏洄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

    陆凛全程没有说话。

    但他坐在那里,坐在夏洄对面,隔着满桌的菜,和那盘黑乎乎的糖醋排骨。

    他伸出腿,腿部肌肉紧实的轮廓,贴近夏洄。

    夏洄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试图不着痕迹地将腿向自己这边收回些许,但那只属于陆凛的腿却如影随形,甚至带着更强的压迫感追贴上来,并且开始用小腿外侧,以一种极缓慢、极磨人的节奏,上下轻轻摩挲着夏洄的小腿。

    夏洄能感觉到陆凛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自己身上,用眼角漫不经心的余光扫视,近乎玩味,仿佛在欣赏他强作镇定的反应。

    陆凛还在温和地对苏小曼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明天请园艺师来整理庭院的话题,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苏小曼低声应着,偶尔点头。

    夏洄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咀嚼食物上,他必须调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静,不让一丝一毫的异样泄露。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酸,但陆凛摩挲的力道和节奏却没有丝毫改变,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耐心和残忍。

    苏小曼似乎察觉到了夏洄过于沉默的异样,抬起眼,关切地看向他:“小洄,是不是菜不合口味?脸色怎么有点……”

    “没有,妈。”夏洄立刻打断她,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也略微有些发紧。

    他不敢多说,迅速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借动作掩饰,“只是有点累。”

    “刚回来,是容易乏。”陆凛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兄长的体贴。

    与此同时,桌下那只作恶的腿,摩挲的动作却骤然加重了几分,甚至惩罚性地,用膝盖内侧顶了一下夏洄的腿弯。

    夏洄猝不及防,手一抖,银匙边缘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却突兀的“叮”声。

    苏小曼和陆凛都看了过来。

    夏洄垂下眼睫,避开了两人的视线。“太烫,手滑了。”

    陆凛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苏姨,吃完饭你就回去吧,早点休息,我和小洄要待在一起,叙叙旧。”

    苏小曼听了陆凛的话,眼睛弯弯地看向夏洄:“那挺好,你们兄弟俩这么多年没见,是该好好聊聊。小洄,你就听你哥的,在家住一晚,明天妈再给你做好吃的!”

    夏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陆凛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目光底下压着的东西。

    “……好。”他说。

    苏小曼满意地拍拍他的手,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早点睡”“别熬夜”“明天妈再来”之类的话,才拎着她那个小包,开开心心地走了。

    大门在她身后关上。

    那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信号,陆凛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夏洄身后,双手撑在他的椅背上,将他整个人圈在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夏洄的耳廓。

    “弟弟真乖。”他轻声说,“走,上楼,继续。”

    夏洄的脊背僵了一瞬,但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站起来,跟着陆凛往楼上走:“你对我妈妈下什么迷药了?她为什么对你那么信任?”

    走廊很长,楼梯很宽,陆凛走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后腰上,那触感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自然是用真心换的,你不在这些年,我把她当亲妈照料,就为了等你回来这天,能看在你妈妈份上,对我态度好一点。”

    “现在看来,我的策略是对的。”

    二楼,左转,尽头那间卧室。

    门推开,里面的灯自动亮起。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后山的花园,夜色里只能看见隐约的树影,床也很大,深灰色的床品,铺得整整齐齐。

    陆凛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盒子,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他转过身,倚着床头柜,看着夏洄。

    “来,选。”陆凛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喜欢哪个?”

    夏洄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盒子,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我没用过。”

    陆凛也不催,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幽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用过?真棒。”

    确实没用过。

    江耀上他的时候,从来不戴。

    陆凛认真地思索着,“那我帮你选。这个,超薄,你应该会舒服一点。这个,带螺纹的,据说感觉不错。还有这个,据说是冰感,你第一次会不会太刺激了?要不换这个吧,柔情型。”

    “陆凛。”

    夏洄开口,声音很轻,但打断了陆凛的话。

    陆凛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看他:“叫我什么?”

    夏洄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血色。

    “哥哥。”夏洄被迫改口。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陆凛的眼神微微一暖:“诶。”

    “对我温柔一点。”夏洄声音平静,“行吗?”

    陆凛看着他,青年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他心一软,搂着夏洄的腰,轻轻吻了下耳垂:“行,我答应你,慢一点,反正我们还有一夜的时间。”

    陆凛的手臂越过夏洄的腰身,把手里的盒子放回去,换了一个,深蓝色的,上面写着“超柔”。

    “这个应该会让你舒服的。”

    夏洄垂下眼睛,没有再看那些盒子。

    陆凛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侧,那触感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夏洄——”

    砰——!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被砸在地上的声音。

    陆凛的手顿住了,眼眸在一刹那变得锋利。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男人的呵斥声,还有一声凄厉的惨叫。

    陆凛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夏洄一眼。

    “待着别动。”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洄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有杂乱的脚步声,说话声,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陆凛!”

    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怒气,从楼下传来。

    “坎迪尔和威尔逊跟踪我弟弟到这,我顺手一起带进来了,赶紧让我弟弟出来。”

    夏洄听出来,这是夏崇的声音?

    他快速顺着走廊跑到楼梯口,往下看。

    大厅里灯火通明,两个南部模样的黑瘦男人跪在地上,明显是挣扎过,但是没打过。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他的五官深邃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戾气,但此刻那张脸上挂着的,是一种若隐若现的冷意。

    夏崇。

    夏氏军工的总裁,联邦最大的军火商,全部产业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和卡门家族动辄杀人越货的黑色生意截然不同。

    夏崇站在陆凛家的客厅里,脚下踩着两个半死不活的星盗,正抬起头,目光越过楼梯,落在他身上。

    夏洄的手指攥紧了楼梯扶手:“哥!”

    “弟弟,”夏崇很是惊喜,但语气明显就是知道夏洄在这,嗓音沙哑却很温柔,“下来,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夏洄忍不住跑下去,经过陆凛身边的时候,陆凛抬手拦了他一下,脸色不悦,“着什么急?就那么盼着投入他的怀抱?我还没死呢,你等我死了再爱他不行吗?”

    “夏崇是我哥,不是我对象。”夏洄纠正道,他甩开陆凛,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两个跪着的人面前。

    他们正满腔怨气,猛地抬起头看他,却在看见夏洄容颜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这张脸坎迪尔记得很清楚,“就是你!我不可能记错!我这辈子就见过你这么一个漂亮男人!”

    夏洄狠狠踹了他的膝盖,就这个人,原来他就是坎迪尔,“闭嘴。”

    “哟,”威马逊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长得是不错,难怪夏总裁和陆老板这么生气,你们也看上他了?”

    他的话没说完,夏崇一脚踹在他脸上,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柱子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坎迪尔不怕,嘴还是硬的:“怎么,我兄弟说错了?这不是你们养的小玩意儿?星盗联盟谁不知道,卡门家族的新家主满深空撒网,就为了找一个小情人——”

    夏崇的脚抬起来,但陆凛已经懒洋洋地走过去,黑西装裤蹲下来,伸手抓住坎迪尔的头发,把他的脸拎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很温柔:“再说一遍,风太大了,我听不清啊。”

    坎迪尔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我……我是说……”

    “你是说,”陆凛替他接下去,“我弟弟,是养的小玩意儿?”

    坎迪尔的脸一下子白了:“弟弟?”

    他喃喃地重复,眼睛瞪大,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夏洄,“他是……他是你弟弟……那他是夏洄?”

    陆凛笑了:“你还知道他?别喊他的名字,你太脏。”

    “介绍一下。”陆凛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宴会上引荐宾客,“这位,夏洄,我弟弟。那边那个踹你的,夏崇,也是他哥哥。现在你知道,你刚才嘴里的‘小玩意儿’,是谁了?蠢货。”

    坎迪尔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已经悔断肠了,美人那么多,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个美人?

    陆凛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地上那两团烂泥。

    “行了,别在我家打死,弄脏了地板。”

    夏崇冷哼一声,走过去,又补了一脚,那两个人惨叫一声,蜷缩成一团:“打死怎么了?打死也是喂狗。”

    陆凛没理他,转身看向夏洄,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两个人是星盗,是那些在深空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星盗,他们嘴里说的那些“小玩意儿”“养着玩”的话,是他们对待别人的常态。他们不把任何人当人,弟弟,看好了。”

    “现在,他们像两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瑟瑟发抖,喜欢吗?”

    夏崇也走过来,站在夏洄面前,低头看他。

    六年不见,他又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线条更硬了,但他看夏洄的眼神,和六年前一样了。

    “吓到了没有?”他问,声音低低的。

    夏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没有。”

    夏崇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领口。

    那几颗扣子系得不太整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眼神沉了沉。

    “陆凛。”夏崇头也不回。

    陆凛正在用脚尖拨弄那两个星盗拖走,闻言抬眼看过来:“说。”

    夏崇眼睛微微眯起:“打死了有什么用?”

    夏崇收回手,转身走向陆凛。

    两个人在大厅中央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陆凛略一思忖,觉得有道理,颔首,抬手指了指楼上:“带我弟弟上去,接下来的画面太血腥,不适合可爱的小朋友观看。”

    夏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夏总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我记得你以前对他,可不是这个态度。”

    “收着点本事,别惊动了岳章,那家伙咬得紧。弄脏了地板,我弟弟住着不舒服。”

    陆凛懒洋洋地斜睨他一眼,“我用你叮嘱我?”他语气轻慢,“废物。”

    夏崇冷笑一声:“那就看你的了,混蛋。”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夏崇在夏洄面前站定,低下头,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夏洄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夏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夏崇的脖子:“哥,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夏崇抱着他往楼上走,“但我想抱着你,你知道哥有多想你吗?”

    夏洄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夏崇怀里,伸手搂住了夏崇的脖子。

    身后,陆凛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钉子,钉在夏洄环住夏崇脖子的那只手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向大厅中央那两团瑟瑟发抖的烂泥。

    他抬起脚,昂贵的手工定制皮鞋,鞋底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然后,对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刚刚还在叫嚣的坎迪尔的脸,猛地、重重地踩了下去!

    “唔——!!”坎迪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鲜血瞬间从他口鼻中喷溅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陆凛纤尘不染的裤脚上。

    陆凛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甚至没有立刻移开脚,反而用鞋底在坎迪尔脸上碾了碾,像在碾灭一只烟蒂。

    他微微俯身,看着坎迪尔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的脸,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刚才,是哪张嘴,说我弟弟是‘小玩意儿’的?嗯?”

    坎迪尔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旁边那个威马逊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浓重的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陆凛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直起身,用脚尖踢了踢瘫软如泥的坎迪尔。

    他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鞋底和裤脚上并不存在的污迹,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暴力踩踏的人不是他。

    擦完后,他将手帕随手扔在坎迪尔血肉模糊的脸上。

    第120章

    楼上,夏崇的脚步声停在走廊尽头那间主卧门口。

    他单手抱着夏洄,另一只手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用脚后跟将门带上。

    夏洄在他怀里,感受他胸膛的结实。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因为原本陆凛打算和夏洄做/爱,却被打断了。

    夏崇走到床边,看见那些避孕套,皱起眉头,动作并不算轻柔地将夏洄放在了深灰色的床垫上。

    床垫柔软,微微下陷。

    夏洄刚一沾到床,就想坐起来,但夏崇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将他笼罩,带着一种强烈的、属于成年男性的侵略气息,和刚才在楼下抱着他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夏崇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目光紧紧锁着自家宝贝弟弟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情绪波动:“避孕套?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要把自己给他?”

    夏洄的后背紧贴着床垫,能感觉到身下丝滑冰凉的床单,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没有,是他一厢情愿,我不想。”

    夏崇稍微缓和了表情,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因为刚才挣扎和奔跑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那颗被陆凛“好心”系上的扣子,不知何时又松开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那道浅淡的疤痕。

    夏崇的眸色深了深。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带着常年握枪或摆弄机械留下的薄茧,极其缓慢地抚过那道疤痕凸起的边缘:“陆凛是个疯子,我就不应该让他有机会和你碰面。”

    夏洄垂下眼睫,避开了夏崇过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哥哥,说正事吧,你是怎么捉到他们的?”

    “说来话长,”夏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自从你走后,六年来,我一直都监督着你的行程,他们俩跟你很久了,我没杀了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今天我心情好,不想让你感觉恶心。”

    夏洄抿紧了唇,没有回答,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更不想把夏崇也牵扯进他和陆凛之间那摊烂账里。

    他知道夏崇和陆凛不对付,夏氏军工和卡门家族在联邦的势力版图上既是合作者,更是竞争者,他不想成为他们之间新的冲突点。

    尽管他已经是了。

    “哥,”夏洄抬起眼,试图转移话题,“你把我带走吧,我不能留在这。”

    陆凛刚刚在他面前展示了那样血腥暴力的一面,虽然针对的是星盗,但那种对生命和规则的漠视,足以让人心惊。

    更何况,陆凛对他的那种扭曲的占有欲,在晚餐时和刚才在房间里已经表露无遗,如果留下,难以想象。

    夏崇看着夏洄的眼睛,他知道弟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

    让夏洄继续留在这个被陆凛掌控的庄园里,对夏洄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夏崇没有说话,只是直起身,松开了对夏洄的钳制。

    夏洄终于坐起来。

    夏崇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透过厚重的布料缝隙,瞥了一眼楼下寂静无声的庭院。

    庄园的安保显然是卡门家族最高规格,陆凛敢让夏崇带着人闯进来,又当着他的面处理那两个星盗,就说明他有绝对的自信掌控这里的局面。

    强行带走夏洄,势必会和陆凛的人正面冲突,动静不会小。

    但夏崇做事,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更不喜欢受人威胁,尤其,是拿他弟弟来威胁。

    “穿好外套。”夏崇转过身,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脱下的那件黑色机车夹克,抖了抖,却没有穿上,而是递向夏洄,“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夏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夏崇的意思。

    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接过那件还带着夏崇体温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夹克,迅速套在自己单薄的睡衣外面。

    夹克对他来说过于宽大,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将拉链拉到最顶端:“走吧,哥。”

    夏崇看着他把自己裹进自己的衣服里,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楼下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是陆凛的保镖在低声交谈,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走廊里很安静,但这份安静之下,隐藏着多少双眼睛和耳朵,不得而知。

    夏崇在楼梯口略一停顿,侧身示意夏洄先下。

    夏洄扶着冰冷的木质扶手,快步往下走,夏崇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将他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然而,深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了两个人。

    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身形精悍,眼神锐利,拦在了唯一的通路上。

    他们没有拔枪,但手都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姿态是训练有素的戒备。

    夏崇径直朝着那两人走去,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的脸,像是在看两件摆设。

    “夏总,”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家主吩咐,请您和夏洄少爷留宿。夜已深,路上不安全。”

    “让开。”夏崇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他们身后那扇紧闭的后门上。

    那两名保镖对视一眼,脚下却没有移动分毫。“抱歉,夏总。家主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抗。”

    夏崇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的衬衫袖口,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缩短了双方的距离。那两名保镖肌肉明显绷紧,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武器。

    “我再说最后一遍,”夏崇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让开。或者,我让你们‘让开’。”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开口的保镖脸上,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甚至有些懒散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和一种近乎漠视生命的冷酷。

    那名保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夏崇的名声,在联邦某些圈子里,远比表面上的“军工总裁”要响亮得多。

    他或许不怕死,但他绝对不想以这种方式,在自家地盘上,毫无价值地死。

    就在这僵持的千钧一发之际,陆凛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他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似乎刚洗漱过,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下楼来透透气。

    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视线先落在夏崇身上,然后看向他身后被宽大夹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夏洄。

    “这么晚了,夏总这是要带我弟弟去哪儿?”陆凛朝那两名如临大敌的保镖挥了挥手,“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两名保镖如蒙大赦,立刻躬身,迅速退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陆凛走上前,在距离夏崇和夏洄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看夏洄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夹克,又看了看夏崇的神色,嘴角弯了一下。

    “夏总,是不是我招待不周,让弟弟住得不舒服了?还是说,弟弟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误会了?”

    夏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陆凛,人我带走了。有什么问题,明天你亲自来夏氏总部找我谈。”

    他说得直白而强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陆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晃了晃手中的牛奶杯,目光再次落到夏洄脸上,声音放柔了些:“小洄,你自己说,想跟夏总走吗?妈妈明天一早还要过来给你做早餐,你答应了她要尝尝她新学的点心。就这么走了,她会难过的。”

    他又在利用妈妈,夏洄的心揪紧了一下。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

    “我想回家。”夏洄抬起头,迎上陆凛的目光,“妈妈那里,我会跟她解释。”

    陆凛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牛奶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上升,模糊了陆凛镜片后的眼神。

    良久,陆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纵容不懂事孩子般的意味。

    “好吧。”他耸了耸肩,姿态重新变得放松,“弟弟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哥哥也不能总把你当小孩子拴在身边。”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手中的牛奶杯递向夏洄,“晚上凉,喝了再走,暖暖身子。”

    那杯牛奶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在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乳白色。

    夏崇的手瞬间抬起,挡住了陆凛递过来的杯子:“没必要。”

    陆凛的手停在半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深意:“怎么,怕我下药?”

    他轻笑一声,自己仰头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随手放在旁边的花架上,“现在放心了?”

    他不再阻拦,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去意已决,我就不强留了。夏总,慢走。小洄……路上小心。记得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夏崇不再多言,一把揽住夏洄的肩膀,带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后门,拧开门锁,推门而出。

    夏崇的飞车就停在侧翼庭院的小径上,流线型的黑色车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将夏洄塞进后座,自己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黑暗。

    夏崇最后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身影模糊的陆凛,然后猛打方向盘,飞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庄园侧门。

    夏洄裹着夏崇宽大的夹克,靠在椅背上,抱着他的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脑袋一歪,趴在夏崇的后背睡着了。

    夏崇用脊背为他挡住呼啸而来的疾风。

    飞车驶入夏氏主宅地下车库,自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

    夏洄醒了,夏崇锁好车,将他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夹克领子又往上拉了拉,拉着夏洄走向通往住宅内部的电梯。

    上楼,夏崇率先走出电梯,走廊里灯火通明,铺着厚实的地毯。

    走到一扇房门前,夏崇用指纹打开门锁,侧身让夏洄进去。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以后你晚上就睡在这里,这栋房子是我给你买的,我派了人二十四小时守在宅邸内外,安保级别提到了最高。”

    夏洄觉得这不行,“哥哥,不用,我住宾馆就行了。”

    “听我的。”

    夏洄看着夏崇眼中不容反驳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哥哥。”

    夏崇终于满意了,“有个人你应该记得,你同学,他在一楼等我回来。”

    是谁?

    夏洄跟着夏崇下楼,夏崇走在前面,他脚步顿在楼梯口。

    他站在阴影里,透过旋转楼梯的间隙,看向一楼宽敞的客厅。

    靳琛姿态放松地坐在主位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轻轻碰撞。

    几年不见,靳琛的变化似乎比夏崇更明显。他穿着联邦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曾经还有些少年意气的脸庞,如今线条更加硬朗分明,肤色是常年在户外或训练场晒出的健康小麦色,肌肉线条更加明朗,结实强健,力气饱满而结实。

    他坐姿不算特别端正,甚至有些懒散地靠着沙发背,长腿随意交叠,但那种历经沙场淬炼出的锐利而沉稳的气质,却无法掩盖。

    他正笑着,和夏崇说着什么,眉眼舒展,笑容依旧带着几分夏洄记忆中的不羁,只是眼底深处,沉淀了更多风霜和难以琢磨的东西。

    夏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下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客厅里的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靳琛的目光在触及夏洄身影的瞬间,明显怔了一下。

    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的光,混合着惊喜和某种更深沉情绪,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却愣在原地。

    夏崇说:“你们确定认识吗?”

    夏洄垂下眼睫,避开了靳琛过于灼热的视线:“认识,我们是同学。”

    靳琛盯着他看了两秒,但夏洄低垂着眼,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长睫的阴影下。

    靳琛最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伸手似乎想拍拍夏洄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改了方向,只是虚虚地在他手臂上方拂了一下。

    “同学。”

    靳琛退后半步,恢复了那种略显慵懒的姿态,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夏洄身上,“正好,我带了瓶好酒过来,本来想跟夏崇这工作狂喝两杯,聊聊边境那点事。既然你也在,一起?就当……给你接风,也当是庆祝我们久别重逢?”

    他看向夏崇,虽是询问的语气,但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夏崇抬眼,看向夏洄,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夏洄本不想参与,再见靳琛,让他隐隐感到不安,也让他意识到,有些人和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但是,他也想从靳琛这里,侧面了解一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好。”夏洄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夏崇亲自从酒柜深处取出一瓶瓶身造型古朴的深色酒瓶,又拿了三个水晶杯。

    “我收藏的边境星特产,度数不低。”夏崇言简意赅地介绍,手法熟练地开瓶,将琥珀红色、仿佛流淌着熔岩般的酒液注入杯中。

    浓郁而独特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带着果香、辛料和一种凛冽的后调。

    靳琛倒了半杯,将杯推到夏洄面前:“少喝点,尝尝味道就行。”

    夏洄低头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像是一团火焰在舌尖炸开,辛辣、滚烫,带着强烈的冲击力,但随即化为带着果木芬芳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落入胃中,化作一团持续燃烧的暖意。

    确实烈,但回味悠长。

    靳琛仰头灌下去大半杯,眼睛直勾勾盯着夏洄。

    “味道很特别。”夏洄感觉脸颊已经开始微微发烫。

    “喜欢就多喝点,不过慢点来,这酒后劲大。”靳琛笑着,又给自己和夏崇满上。

    他似乎很高兴,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开始讲一些军中的趣事,边境巡逻时遇到的奇葩星际生物,还有和某些目中无人的帝国巡逻队对战时的惊险场面。

    他讲述的方式生动而富有感染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和豪迈,偶尔夹杂着几句俚语脏话,让夏洄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带着一身匪气的少年。

    夏崇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他此刻的心情不算差,酒精似乎也软化了他身上那种过于冷硬的气息,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人情味。

    气氛在酒精和靳琛刻意营造的轻松话题下,渐渐活络起来。

    夏洄起初还有些拘谨,只是小口啜饮,安静地听。

    但或许是这“烈火荆棘”的后劲确实霸道,或许是连日来的紧绷和疲惫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松动,他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回应几句,问一两个关于深空探测技术的问题。

    靳琛见他感兴趣,拿过吧台上的电子屏,随手画着简易的星图和舰队阵型给他讲解。

    两人靠得很近,靳琛身上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钻进夏洄的鼻腔。

    不知不觉,夏洄杯中的酒已经见底,脸颊绯红,眼神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夏崇又给他倒了小半杯,他也没拒绝,端起来慢慢喝着。

    靳琛看着灯光下夏洄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红色越来越深。

    他仰头将自己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又示意夏崇添酒。

    “行了,”夏崇按住酒瓶,看了一眼已经有些眼神迷离的夏洄,“他喝不了太多。”

    “给我喝吧。”靳琛长长地舒了口气,“我想喝醉。”

    他似乎也有些微醺了,眼神比平时更加锐亮,他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身侧的夏洄。

    夏崇问:“你和我弟弟关系不好?怎么都不聊天?”

    靳琛回答:“不是,我们关系很好,只是有点疏远了。”

    夏崇说:“那你们单独聊,我去卫生间。”

    夏洄坐在原地没有动,等夏崇走后,靳琛忽然伸出手,不是揽肩,而是直接环住了夏洄的腰,手臂一用力,在夏洄低低的惊呼声中,将他从旁边的高脚椅上,直接抱了起来,然后转身,自己坐到了那张椅子上,再将夏洄稳稳地安置在了自己结实的大腿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酒精让夏洄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意识到自己以一种极其亲昵的姿势坐在了靳琛怀里时,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地挣扎,想要站起来。

    “别动。”

    靳琛的手臂如同铁箍,牢牢地圈着他的腰,将他固定在自己腿上。

    他的下巴抵在夏洄单薄的肩头,声音低哑下去,带着酒后的慵懒和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温柔,贴着他的耳朵问:“小猫……”

    这个暌违多年的称呼,让夏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靳琛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桀骜不驯的、却又无比认真问道:

    “你想不想我?”

    夏洄在靳琛怀里,动弹不得。

    他想不想他?

    六年了。靳琛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那些属于少年时代的、炽热却终究无果的追逐,那些强势的守护和笨拙的示好,早已被深蓝基地的岁月和后来的风波层层掩埋。他以为已经淡忘,至少可以平静面对。

    可当这个人重新出现,夏洄才发现,有些痕迹从未消失,只是被刻意忽略了。

    酒精让理智的堤坝变得脆弱。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靳琛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的颈间发现了一条项链。

    靳琛得到了答案,缓缓地将脸埋进夏洄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他身上那混合了淡淡酒气和独属于夏洄的气息全部攫取。

    “我想你,小猫。”靳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调侃的桀骜,而是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沙哑,“每一天都想。想你是不是又受伤了,想你是不是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吃苦,想……你有没有那么一刻,也在怀念我们之间的美好。”

    夏洄的心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靳琛的体温,靳琛的气息,靳琛这些毫无保留的滚烫话语,像一张密实的网,将他包裹,让他无处可逃,也让他筑起的心防,开始出现细微而危险的裂痕。

    靳琛的鼻尖蹭过夏洄颈侧那道浅淡的疤痕,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夏洄的心跳在那一刻失去了控制。

    他感受到靳琛埋在自己颈窝里微微颤抖的呼吸,感受到那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时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的力度。那些话,那些带着酒气和哽咽的话,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把多年筑起的高墙砸出了裂缝。

    他仍然对江耀有所防备,而在靳琛面前他可以做自己。

    靳琛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猩红,压抑了太久而决堤的深情,让夏洄心脏猛跳。

    他也不知道是酒精作祟,还是此刻的氛围太过蛊惑人心,亦或是他本就从未真正忘记过这个人。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靳琛的脸颊,那里有常年日晒留下的粗糙质感,还有微微的湿意。

    夏洄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靳琛倾身向前,吻住了夏洄的嘴唇。

    酒液的辛辣,柔软的触感。

    下一秒,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夏洄更深地压向自己,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靳琛吻得毫无保留,带着六年的思念和疼痛,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敢置信。

    夏洄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没有任何抗拒。

    他闭上眼睛,手指插进靳琛短硬的发丝里,给予他回应。

    然后,他感觉到了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夏洄下意识睁开眼睛。

    靳琛依旧在吻他,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泪水无声地从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涌出来,滑过线条分明的脸颊,落在两人交缠的唇齿之间,咸涩的。

    夏洄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靳琛,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和任何人叫板的少年,这个穿着军装、肩章上闪烁着将星冷光的男人,此刻却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却像是毫无察觉,只是固执而贪婪地吻着他,仿佛松手他就会消失。

    夏洄抬起手,想替他擦眼泪,手却被靳琛握住,十指相扣,压在身侧。

    靳琛终于放开了他的嘴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

    眼泪还在流,沾湿了两人的脸颊,他就这样看着夏洄,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那种深情毫无保留,赤/裸得让人心颤。

    然后,他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带着更深的渴求和更浓的情绪,夏洄被吻得向后仰去,靳琛顺势起身,将他压在沙发上,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唇。

    夏洄的腿不知何时抬了起来,下意识地盘住了靳琛精瘦有力的腰。

    靳琛察觉到夏洄的接近,停下了一瞬,他撑起身体,低头看着身下的夏洄。

    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沉的阴影,夏洄躺在他臂膀下,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红肿,那双眼睛蒙着水光,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靳琛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俯身,将脸埋进夏洄的颈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真的愿意吗?小猫……你真的愿意吗?”

    他的声音里有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不敢置信,还有太多的小心翼翼。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上将,此刻却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士兵,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等待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夏洄闭上眼,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靳琛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没有说话。

    但他收紧了环在靳琛腰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