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夏洄能看出江耀在忍着掌控欲,尽管夏洄也不知道江耀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是真心的。
但是江耀确实生病了,那就陪他去吧。
斯蒂亚罗教授的高等战略推演课,在桑帕斯素有修罗场之名,不是谁都能进这个教室的。
三十六席座位,每一席都有编号,坐在这里的人要么姓联邦前十的姓氏,要么已经在军部挂职,要么像江耀这样,把全校大大小小所有课都修一遍。
江耀把夏洄按在了自己旁边的位置,席位编号是01,第一排正中,斯蒂亚罗眼皮底下。
“你就坐在我身边。”江耀淡淡地说,“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坐?”
夏洄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全教室都在看他,还有几个同学认出他是谁之后,迅速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就这吧。”
坐第一排都不确定斯蒂亚罗教授会不会把他撵出去,随便乱坐更糟糕了。
江耀似乎看懂了他的顾忌,把自己的光脑展开,投影分屏,一分为二,“你也学,万一能用到?”
夏洄坐在这里浑身不舒服,哪来心情学军事?但江耀说的对,他就干坐在这,也等于上刑,还不如学点知识。
课刚一开始,斯蒂亚罗教授进教室,一看到夏洄就皱紧眉头,显然他还记得夏洄,但一看到旁边坐着面无表情的江耀,硬是没说什么。
他这节课讲红海封锁战例,把联邦外围的星域作战图投放在光屏上。
蓝色是联邦领地,红色是帝国领地,双方犬牙交错,像钝刀子割肉,它们共同的边境线分为南北,多年来和平无事,再远处是荒境,是各大工业区、生产区、垃圾处理中心、发电厂、海洋产业处理中心、军事训练基地。
“红方第三舰队陷入蓝方舰队包围时,指挥官有两个选择,突围,或者固守待援,如果是你们会选哪个?”
这是课堂的老规矩,斯蒂亚罗教授从不在视频上给答案,他要听学生和他互动。
有人试探着开口:“固守待援?红方还有三艘驱逐舰,撑六个小时应该没问题。”
斯蒂亚罗没说话。
又有人说:“突围吧,蓝方布防的星门密度低,突围后可以利用小行星带迂回。”
斯蒂亚罗还是没说话。
江耀低头,用笔帽戳了戳夏洄的手背。
夏洄没理他。
江耀又戳了一下。
夏洄嫌他烦,把他的手拨开,低声问:“上课呢,你干什么?”
“你呢,江耀?”斯蒂亚罗教授忽然点名。
江耀抬起眼,脸上谦逊:“教授,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红方指挥官手里的星图,和我们今天看到的星图,是不是同一版。”
斯蒂亚罗教授的眉梢动了一下,“继续。”
“战后解密的档案显示,红方第三舰队在作战前七十二小时收到了一份加密情报,但这份情报在当时的星图上并没有对应的航道标记,说明他们的星图被动了手脚,所以这个问题可以不成立。”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斯蒂亚罗教授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向江耀旁边,语气不善:“这位同学,你有什么看法?”
“选c。”夏洄说。
斯蒂亚罗教授:“什么?”
“当年红方指挥官的真实选择。”夏洄说,“就算他当年既没有突围,也没有固守待援,但他命令三艘驱逐舰分散佯动,制造突围假象,同时派蛙人部队潜入敌方补给线,炸毁了敌方唯一的重力井,给主力舰队的支援赢得了四十七小时的时间。”
夏洄说完了,垂着眼,笔尖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像是闲得无聊所以随便涂画。
斯蒂亚罗教授沉默了很久,夏洄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冷着脸让他滚出去。
然后老头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份战术,战后五十年才被海军学院收入教材,你在哪里知道的?”
夏洄顿了一下,“雾港市公立图书馆有一个战史资料数据库,关于红海战役的原始报告都在里面,是公开档案,我看到过。”
很精彩的回答,最重要的是,堵住了斯蒂亚罗教授的嘴,有点让教授当堂下不来台的意思。
同学们平时都不敢惹这位脾气大的教授,没想到夏洄这个刺头,第一次来就呛了教授。
江耀在一旁若有若无地弯着唇角,曲起食指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对斯蒂亚罗教授的遭遇深表同情。
“我不得不说,”斯蒂亚罗教授一字一顿地说,“我很讨厌你,上次就是你,当着所有学生的面,打断了我的课。”斯蒂亚罗说,“三十七年来,你是第一个。”
“但是,我的课只讲给尊重它的人听。高等战略推演课在每周二、四,8:00-10:00开讲,额外加三个学分的专题研讨,如果你需要,以后可以来。”
教室里响起抽气声,斯蒂亚罗教授的额外加课,那是桑帕斯传说级别的存在。
传闻他只给过三个人这样的邀请,那三个人现在分别在军事情报局、战略规划署和联邦指挥学院任职。
“下课。”
学生们鱼贯而出,保持沉默,绕过江耀这一桌。
夏洄坐在原地,等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江耀拉了他一把,夏洄才想起来,这个人还在发烧,快39度了。
“你吃饭吗?”夏洄问。
江耀看着他,“病了,没胃口,下午还有马术,我怕我吐出来。你先别走,坐下,我有话想问你。”
夏洄被迫坐下,江耀骤然靠近,目光落下,似乎在看夏洄的嘴唇,嗓音喑哑地问了句:“昨天没来得及问,你那里还疼不疼?”
夏洄瞬间明白他在问什么,两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做,那地方已经肿到痛,痛到麻木,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
他的身躰显然不能承受如此剧烈程度的运动,偏偏江耀是个在此事上不知节制的人,无限精力都挥发在他身上了。
夏洄别过眼睛,脸在那一瞬间有点红,“……”
江耀很爱他隐忍害羞的样子,那让夏洄看起来更有温度,他瞳孔中流露出慌乱,答案就写在他的眼睛里。
“别害怕,我最近不睡你了,给你时间缓一缓,而且我回去想了想,这些天我是有些过分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很抱歉,小猫。”江耀低声说。
夏洄回过脸,瞥了他一眼,脸上有点羞耻的意思:“你竟然还会道歉吗?”
江耀每次提到这种话题,夏洄都是这种表情,区别在于,有时候他会回答,有时候他会装哑巴,但不论他怎样,到了床上,总能在层层严密的冷肃外表下,被掰开了揉碎了,碎成一地温软的残沙。
江耀垂了垂眼,没说话。
过了会,他抬起眼皮,似乎压抑着眸底涌动着的暗流,只简略地用语言压制他此刻暴戾不安的心情:
“宝贝,我想接吻,我们接吻,好不好?”
夏洄没说好与不好。
因为不论他说什么,江耀都会亲上来。江耀自己也说过那种话,不论夏洄哭着求饶还是忍着不求饶,都不会改变他继续做下去的想法。
然而江耀这次一反常态,一直等,等他的回答。
夏洄有些诧异,江耀哪里是会等别人说好与不好的性格?
但这次江耀就真的等了,极其有耐心,修长的手指在桌子边沿一下下地摩擦而过,黑利的眼眸却像瞄准猎物的鹰隼一般一眨不眨。
夏洄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明智地选择了不激怒他的说法:“你想亲就亲吧,也不是第一次了,别被其他同学看到。”
江耀终于抬手,用手掌包裹住他的后脑,让他扭过头看着自己,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不想亲,我们就不亲,我只是想问你的意见。”
装模作样。夏洄害怕这又是圈套,江耀这种毒蛇,万一他说一套做一套,口是心非,那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夏洄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受戮的惨淡模样。
江耀几乎在下一秒就吻了上来。
江耀一边亲他的嘴唇,一边抚摸他的肩膀,后背,这让夏洄想起来,江耀在做那种事的时候,也喜欢摸来摸去,好像巡视领地的野兽,这个肆意高傲的天生上位者,每一寸领土他都不放过,一定要巡遍了才能安心。
夏洄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用那种眼光打量……江耀看他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欲望。
夏洄和他在一起,总是徒生一种伴君如伴虎的心情。
察觉到夏洄的冷淡和平静,江耀心里很是心疼,但要他不亲夏洄,从此对夏洄敬而远之,一根汗毛都不碰,那也不现实,他做不到。
他眼下能做到的,就是亲夏洄的时候变得慢一点,不那么霸道强势地掠夺,留给夏洄一点喘息的余地,在夏洄休息之后,才开始掠夺起夏洄唇中的清冷气息。
江耀看着他的眼睛,夏洄也在看着他,也好像没在看着他,黑眼睛里迷蒙着水汽,藏着不屈和耻辱,却还藏着别的东西……
此刻他双眼失焦,嘴唇被亲得变得颜色,不住地换着气息,整个脊背靠在椅子上,任由江耀对他掠夺。
江耀心里很是不忍,却又格外满足,他看着夏洄隐忍着轻哼的样子,贸然想到夏洄吸进最大剂量的皇室秘药那一晚。
那晚的夏洄终于卸下高冷严肃的外表,在迷失中握住了他的手,半推半就的,被江耀攻破了第一道防线。
江耀对夏洄这类型的男人也有些束手无策,捉摸不透,却只对夏洄爱不释手。
前些天,这么高冷的夏洄甚至主动迎合,神情惨淡,像是被兽糟/蹋过的美人,江耀现在才知道夏洄当时心里在想什么,有多痛。
对待一个命运多舛的少年,应该对他偏爱,哪怕并未获得他的臣服。
夏洄能屈能伸,但本质上还是一个不愿俯首的人,有骨气,不认命,只有细心挖掘,才会发现他的美藏在层层叠叠的保护下。
他有魅力,他很迷人,江耀想,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在看到过夏洄那副样子之后还能冷静,对于一株高岭寒花,人类的摧毁欲与占有欲从来都是同时存在的。
江耀想起最开始认识夏洄的时候,他也很懂得察言观色,八面玲珑,只是现在的他很少这样做了。
他受过多少委屈,才学会的?
以后不会了,江耀想,让他不屈膝的靠山,可以是我,也只能是我。
*
夏洄被漫长的接吻折磨到头皮发麻。
教室外,阵雨像是珠帘,在屋檐下飞落一缕缕珍珠,江耀的肩膀遮住了雨幕,他的胳膊伸长了,顺着夏洄的手臂,交缠住夏洄的手指,扣紧了,唇齿分开,江耀沙哑说:“我要是把病气传染给你了,你会不会生气?”
夏洄被亲得有气无力,别过脸去喘气着,“你别开玩笑了……”
江耀起了逗弄的心思,“你能不能骂点别的?太没攻击性了,我不习惯。”
夏洄狠狠回眸,瞪了他一眼,只不过水红的眼尾让这个眼神看上去杀伤力大大削弱。
“……阿耀去哪了?好不容易回到学校,今晚在我俱乐部里有聚会,他别是不参加吧?”
不远处传来昆兰的声音,还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铃铛的声音,马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江耀说了,下午有马术课。
“可能提前去马场了,乌雪前些天闹脾气不吃草料,耀在马场哄了马很久,马好像把他当爸爸了。”
是谢悬懒洋洋的声音,白郁似乎也在,“乌雪脾气大,不像我的白云,脾气像我一样温柔。”
“呵。”是梅菲斯特冷笑一声,“这个笑话是我今年听到最扯的,比靳琛要退休养老还扯。”
“我是真的太累了,等这期特种训练结束之后,我要好好休息,我姐简直不把我当人……昆兰,你那俱乐部几点开场?我下午还有马术课,我要算一下时间。”
夏洄下意识想站起来,江耀的手臂收紧了。
“别动。”江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你现在出去,正好撞上他们。”
夏洄不愿面对现实:“……”
昆兰还在走廊里说:“急什么,马术课不是两点半吗?先去我那儿喝一杯,特调,保证你们没喝过。”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那杯东西让我在医务室躺了三小时。”白郁的声音带着不满。
梅菲斯特冷笑:“那是因为你自己酒量不行。”
“行了行了,”昆兰打断他们,“耀呢?真去马场了?自从他回来,我就没见到他。”
大家沉默着,夏洄的呼吸都屏住了。
江耀的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光,他凑到夏洄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流:“宝贝,你想不想被他们看见?”
夏洄猛地抬眼看他,“你……”
江耀眼尾弯起一点弧度,“说啊,你想不想让他们看到我们在谈恋爱?”
夏洄攥紧了他的袖口,那群人的脚步还在门口停留,有人在说什么“这教室门怎么开着”,有人已经往这边走了两步。
夏洄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想啊?”江耀语气犹如魔鬼在蛊惑,“那乖乖,坐上来亲,我抱着你,你挡住我的脸,像骑马一样骑着我。”
夏洄闭了闭眼,低声说:“乌雪知道你这么过分吗?”
但他只能抬起手攀住江耀的肩膀,倾身向前,整个人坐进了江耀怀里,用后背挡住了江耀大半张脸。
从门口的方向看过来,只会以为是一对腻歪的小情侣在角落里温存,看不清是谁。
江耀没想到夏洄真的会这么做,他以为夏洄会恼怒,会推开他,会低声骂他一句然后想办法躲,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可夏洄没有,夏洄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抱着江耀,也没有亲他,像一只在猎人面前停住脚步的猎物,明明知道前面是陷阱,还是走过去了。
江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已经走进了教室,在过道那头张望。
可他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夏洄的心跳声,快得像要蹦出胸腔,隔着两层衣服,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
夏洄绝对不想被看见在教室里做这种事,他本可以不在意,但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出风头,攥着江耀袖口的手指在收紧,连呼吸都是乱的。
江耀忽然心软。
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要满溢出来的怜惜,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夏洄的后脑上,带着他,靠近自己,嘴唇在他鼻梁上流连,慢慢落在他的眼睑旁。
夏洄的眼皮抖了抖,这个吻对他来说,不包含情/欲,是江耀极少的温情。
脚步声渐渐远去,叮叮当当的声音也远了,教室里只剩下雨声,夏洄松开了攥着江耀袖口的手,慢慢平复下来。
江耀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夏洄的眼角,那里被亲得有点红,蹭过去的时候,夏洄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心跳得好快。”江耀轻声说。
夏洄看着他:“……你听错了。”
“没听错。”江耀说,“砰砰砰的,像揣了只兔子。你不应该感谢一下没被发现吗?”
夏洄冷淡道:“那我真是要拜谢天地,求神求佛了。”
江耀抬眉,“拜天拜地,求佛求神,都不如求我。”
夏洄没接话,他垂着眼,从江耀身上下来,理了理衣领,把被揉皱的校服下摆拉平,又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江耀悠然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洄停了一下,没回头:“烧成这样还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你真是活该冻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过了好几秒,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笑声很低,闷在喉咙里。
*
下午吃完饭,六点半,夏洄果然低烧了,37度2,不高,但足够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只想回宿舍缩在被子里睡到明天。
然而索亚在食堂门口拦住他,把他塞进自己的悬浮车,等夏洄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奥古斯塔俱乐部门口了。
门口停着一排悬浮车,车标一个比一个陌生,都是联邦那些普通人一辈子见不到的牌子。
索亚拉着夏洄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跟索亚打招呼,夏洄被他推着往前走,穿过一扇又一扇门,最后进了一间巨大的厅堂。
灯光很亮,到处都是人,音乐声震得耳膜发颤,空气里酒味,香水味,昂贵的纸醉金迷的气息。
索亚把他按在一张沙发里,塞了杯东西到他手里:“坐着,我去拿吃的,别乱跑。”
夏洄没力气跑。
他就那么窝在沙发里,捧着那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看着满厅的人影憧憧,发烧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甜的,有点辣,可能是调酒。
然后门开了,厅堂里的喧嚣似乎静了一瞬,夏洄抬起眼,没精打采,病恹恹的。
六个人,并肩走进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江耀,马术装没换,只是脱了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
他的目光扫过厅堂,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
右边是梅菲斯特,再旁边是白郁,谢悬,昆兰。
左边是靳琛,马靴包裹着小腿,整个人像一只矫健的猎豹。
六个人,穿着各异,神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厅堂的人都往那边看了一眼。
夏洄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忽然想走,可索亚还没回来,他也不知道从哪出去。
那六个人穿过人群,一路往这边走过来。
夏洄垂下眼,假装在看杯子里的液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了。
“夏洄,你怎么在这?”
白郁站在他面前。
似乎一看到夏洄,他和其他五个人努力维持的和谐就像一层窗户纸摇摇欲坠了。
因为夏洄,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无可调和,只不过家族之间的牵扯让他们维持表面的和平,不会撕破脸。
江耀走过来,抬手贴上夏洄的额头,手掌很凉,而夏洄的额头又太烫。
“你发烧了。”江耀说。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梅菲斯特靠在沙发扶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巧了,耀也发烧。你俩这是通过什么渠道互相传染的?”
这不怀好意的语气,夏洄懒得理他。
靳琛也在看夏洄,他的目光比江耀更直接,像在检查什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烧到多少度了?”他很担心。
夏洄摇头,“不知道。”
靳琛皱眉:“你怎么能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别在这玩了,你回宿舍吧,我送你回去。”
“别走啊,好不容易来的,发烧而已,这季节感冒很正常,我也有点不舒服,但是不耽误聚会嘛,”索亚这时候端着两盘吃的挤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夏洄旁边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诶呀,你们来得真是时候,游戏还没开始呢。”
谢悬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白郁也坐了,昆兰没说什么,给大家倒酒。
只剩下江耀和靳琛还站着。
两个人隔着夏洄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一秒,但靳琛挑了挑眉,坐在了夏洄左边。
江耀坐在了夏洄右边。夏洄被夹在中间,左右各一座冰山。
索亚把一碟蛋糕推到夏洄面前,“你吃点甜的,有助于消除病期的不开心。”
夏洄慢慢地吃蛋糕,靳琛又问:“你吃药了吗?”
夏洄咳嗽一下,“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下午。”
江耀目光落在夏洄和靳琛之间那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上,冷冷的,“你还是很在意他?”
靳琛确定江耀和他都没忘,前几天那通电话里他们吵了什么,这让靳琛对江耀的专制颇有微词。
靳琛勾唇一笑,不羁语气:“你站在你的立场上关心他,这无可厚非。但我也站在我的立场上关心他,是你不知道的事,在这里有些话我也不方便说。”
夏洄握着杯子,感到无奈。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知道靳琛为什么对他关心,他也知道江耀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和他们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那次更衣室里,靳琛没有强迫他,也只是在外面蹭了,没进去。
靳琛虽然没做到最后,也只是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就像江耀一样。
他们都是那种人。位高权重,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拿,他们不会明说“你必须”,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拒绝的命令,夏洄没有资格拒绝他们,所以他从来不拒绝。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想听他们当着他的面打这种哑谜。
夏洄说:“你们等我走之后再说好吗?”
江耀低头看他。
靳琛也低头看他。
江耀先移开了视线,他靠回沙发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靳琛也没再说话。
梅菲斯特这时候笑了一声:“行了,别在这儿上演争风吃醋的戏码了,你们在意过我的感受吗?我在联邦镜头前丢了那么大的人,我的未婚妻跟着江耀跑了,我说什么了吗?”
谢悬对这一段明显很了解,那一晚他放过了夏洄,梅菲斯特和江耀却没有放过夏洄,因而他语气低沉说:“夏洄没答应你,就不算是王室的未婚妻。”
白郁则想起夏洄用黑卡拍他脸的那一幕,骤然心跳加速,喉咙干渴:“……法律规定,没办法咯。”
昆兰自诩夏洄的地下情人,保持沉默,享受默契。
索亚有意打破僵局,指了指厅中央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巨大布景。
那是一个模拟的洞窟入口,里面堆满了奥古斯塔家族购买的真金币和真宝石,当做游戏道具。
“游戏要开始了,先抽签,抽到恶龙的同学穿上服装坐在宝藏上,抽到骑士的同学进去抢宝藏,抽到公主的同学蹲在金币堆里等着被救。”
谢悬缓和了情绪,问:“抢到公主或者金币宝藏,成绩有区别吗?”
昆兰喝了点酒,慵懒道:“有。恶龙要保护宝藏不被骑士抢走,骑士要突破恶龙的防线把宝藏带出来,一筐宝藏积十分,一个公主积三十分,抢恶龙也可以,积一百分,本组守卫者不仅要保护公主,也要保护恶龙。游戏结束的时候,哪边的积分多哪边赢,奖品是一筐宝藏。”
“玩玩嘛!”索亚已经开始撸袖子,“来来来抽签!”
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是一堆叠好的纸条,索亚第一个伸手,抽了一张,展开:“……我是[洞窟门口的石像]?这什么鬼?”
“背景板,npc。”梅菲斯特自己抽了个[骑士的战马,负责驮公主],气得他把纸条扔回托盘里。
白郁抽了:“骑士。”
谢悬抽了,也是骑士。
昆兰抽了骑士。
靳琛抽了骑士。
江耀抽了骑士。
剩下的纸条越来越少。
侍者把托盘端到夏洄面前。
夏洄伸手,随便拿了一张,展开。
[恶龙]
索亚凑过来看,顿时笑出声:“哈哈哈哈夏洄你是恶龙,你要戴着那个龙角和龙尾袍坐在金币堆上!”
夏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服装区,那件恶龙的袍子目测有三米长,拖地的尾巴,还有一对巨大的翅膀,龙角是发卡的形式,看上去毛茸茸的,有些滑稽。
他发烧。
他想回宿舍。
但他已经被守卫者同学们拽起来,推着往服装区走了。
十分钟后,夏洄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恶龙袍子,坐在洞窟布景中央那座金山上。
是真金山,沉甸甸的,硌得他浑身疼。
他抱着一条尾巴,面无表情地看着洞窟入口。
外面传来游戏开始的哨声,骑士们要进来了,守卫者们蠢蠢欲动,和冲进来的同学火拼。
夏洄懒得动,反正他发烧,恶龙什么的,躺着就行。
他闭上眼睛,准备装死。
洞窟的灯光很暗,只有几束彩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堆金子上,晃得人眼晕。
守卫者们激战时,脚步声响起,有人又进来了,夏洄没睁眼,但是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公主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开玩笑的语气,夏洄睁开眼。
靳琛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夏洄,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是恶龙。”夏洄淡淡地说,“不是公主。”
“恶龙?”靳琛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那件袍子太大,夏洄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烧得有点红的脸,怎么看都像是被抓来的公主,不是看守的恶龙。
“恶龙应该是凶的。”靳琛说,“你这副样子,骑士来了直接扛走。”
夏洄懒得理他,重新闭上眼睛。
又有脚步声。
“靳琛你动作真快——”索亚冲进来,看见夏洄,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哈哈哈哈夏洄你这是什么造型?太可爱了吧!给我嗷一个!”
夏洄:“……”
夏洄忽然很想把这条恶龙尾巴塞进这群人嘴里,他是一条不敬业的恶龙。
人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守卫者们自顾不暇,他们组的公主是个倒霉男生,人高马大,壮实有力。
有人一边打一边提议:“把恶龙和公主换一换吧,给校花穿上公主裙。”
夏洄拿金子丢他脑袋,“闭嘴。”
正抢着,洞窟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江耀走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洞窟里这群人,最后落在金山顶上那个裹着袍子一脸生无可恋的恶龙少年身上。
江耀走过去,越过那群人和靳琛,一直走到金山脚下,仰起头,看着坐在顶上的夏洄。
洞窟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都遮住了,只剩一点光,落在夏洄身上。
夏洄抱着尾巴,垂眼看着他。
江耀也好,靳琛也好,他们都是同一类人,他们不会真的伤害他,但他们也不会真的放他走。
可此刻,江耀站在金山脚下,仰着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柔软。
夏洄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公主终于被抢走了,一群骑士虎视眈眈地盯着夏洄脚下的金山,还有更多骑士似乎想抢恶龙,有人拽夏洄的龙尾巴,还有人试图把他从金山上拉下去。
夏洄垂下眼,把脸埋进恶龙爪子里。
“算了,你们随便抢。”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袍子里传出来,“抢到了记得告诉我结果,我困了。”
第92章
在雾港的另一处,苏小曼忐忑不安地迎接陆回舟回家。
“你回来啦,老公。”
嫁给陆回舟之前,她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她以为只是换一个男人,换一种活法。
林海原穷,打她,骂她,把她当生育工具,她跑了。
陆回舟有钱,救她,护她,说愿意帮她和林海原那个无赖办离婚手续,她答应了,投身他的怀抱,哪怕在陆回舟刚离婚时就心甘情愿被他带上床,做他的玩物,说好听点是妻子,哪怕受着社会各界的骂名,她也认了。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她没能给小宝一个好亲爸,那就给他找个好后爸,挨点骂不算什么,受点委屈也不怕,她要的是切切实实的好处,钱,权,家,如果美色能帮她做到这些,她不介意利用。
男人么,都喜欢漂亮的女人撒娇服软,她恰好擅长伏低做小,她要用换来的钱都给小宝,让小宝实现财富自由。
但她不知道,从她被陆回舟抱上床那一刻起,她就从一个小笼子进了一个大笼子,一切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陆回舟的衣帽间比她在雾港藏身时的出租屋还大,他喜欢给她买衣服,丝绸的,蕾丝的,薄如蝉翼的,一套一套挂在里面,可他从不让她穿那些出门。
“在家穿给我看就好。”他总是这样说,语气温和。
他最常让她穿的,是那条围裙。
白丝冰透的,系带在腰后打个蝴蝶结,前面绣着一朵小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穿。
苏小曼第一次站在厨房里,光着身子系上那条围裙的时候,抖得差点忘了自己该是个会勾引人的“坏女人”,而不是小羊羔一样可怜的笨蛋。
今晚她也还是觉得羞耻。
但是陆回舟很喜欢,他就靠在门框上,端着红酒杯,慢慢喝,慢慢看。
“怕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了吗?把你的全部都给我,当初可是你主动勾引我的,借着醉酒砸进我怀里,怎么现在纯的要命?”
苏小曼低着头不敢说话。
是的,她主动的,她答应了做他的女人,答应了随叫随到,答应了在任何一个他想看的时刻,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陆回舟把酒杯放下,走过来,把她按在料理台上,大理石台面贴着她的后背,围裙的系带被扯散了。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你知道吗,当初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拥有你,没想到你主动撞了我,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骚一点。”
苏小曼怕了,不敢哭出声。
她只是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流理台的边缘,等它结束。
还没结束,陆回舟就把她抱上楼,“别哭了,老婆,你这么美,哭起来更美,你要我今晚怎么工作?”
苏小曼想,她还是做不了狐媚子,她没那个本事,她受不了陆回舟这样的男人,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实则是个禽兽。
她只能闭着眼睛承受,像只笨笨的缩头乌龟。
等结束了,苏小曼就躺在被子里,红着眼睛,看着陆回舟关上门离开。
苏小曼颤颤巍巍爬起来,去楼下做饭。
然后陆凛回来了,苏小曼不知道他怎么会回来。
她为了陆回舟,一直系着那条围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陆回舟的习惯,他要吃她亲手做的菜,要看着她穿成这样,在灶台前忙碌。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正弯腰去够调料,厨房门忽然传来松动的声音。
“爸——”
陆凛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小曼僵住了。
她趁陆凛进来之前赶紧抓过毛巾遮住自己,转过头,刚好对上陆凛的目光。
“你——”陆凛厌恶到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苏小曼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她想跑,想找东西遮住自己,可厨房里除了那条围裙什么都没有,她只能缩在角落里,用手臂挡住自己,声音抖得厉害:“凛、凛儿……你怎么……”
陆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陆回舟走下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温和:“凛儿,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陆凛看着他,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我……”
“出去,”陆回舟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眼神已经变了,“你妈的事,晚点再说,我说过我会照顾她的后半生,就算她疯了,也是我的前妻。”
陆凛攥紧了拳头,他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转身,大步离开。
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这话是真的。
身后传来陆回舟走进厨房的脚步声,还有苏小曼带着哭音的惊呼。
陆凛没有回头,在自己房间坐了很久。
没遇到苏小曼之前,陆凛不知道父亲是个那么变态的人。
他甚至不确定父亲爱不爱苏小曼,但父亲绝对离不开那么漂亮又那么听话的女人,除了她,谁能接受父亲这种怪癖?
估计父亲只是玩玩而已吧。
凌晨两点,陆凛下楼倒水,经过苏小曼房间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他听见里面传来抽泣声,陆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推开了那扇门。
地上有散落的球,大大小小的球,乒乓球,羽毛球,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毛茸茸尾巴,绳子,铐环,还有已经破烂的围裙,一些不能直视的长条硅胶……总之,一地狼藉,角落里甚至架着一台录像机。
苏小曼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咬破了一点。
她看到陆凛,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往被子里缩得更深。
“你没事吧?”陆凛冷淡。
苏小曼摇了摇头,她不敢说话,一说话,眼泪就会掉下来。
陆家的人,她惹不起,陆回舟对她尚且留情,陆凛是卡门家族未来的地下教父,她有九条命也玩不过他们。
陆凛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那个儿子还在十一区吗?”
苏小曼这次学会闭嘴了,她谨慎起来,擦了擦眼泪:“凛儿,你、你想干什么?”
陆凛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低声说:“等我找到那个小狐媚子,我也要让他像你一样,哭到一塌糊涂。”
苏小曼愣住了,迷茫而又恐惧地问:“……你说什么?你父亲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这太有违常理了……”
陆凛站起来,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开。
“陆凛!”
苏小曼顾不得了,她从床上扑下来,光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她抓住他的袖子,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不能……你不可以……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怪我,你冲我来……”
陆凛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细,很白,指尖冰凉。
他甩开她。
苏小曼跌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求你了,求你了……你怎么对我都可以,我愿意接受……但是不要动他……不要动我的小宝……”
陆凛皱皱眉头,想说什么。
苏小曼作为一个母亲,她说这种话并没有错,但这并不能改变他要铲除小宝的决心。
“除非父亲替你求情,我可以放过小宝。但我想他不会帮你的,他不会为了你们母子得罪卡门家族,而且你该看清你的位置,你对他而言只是玩物,他能保护你,但他不会保护小宝,他没必要,你懂吗?”
陆凛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小曼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凉透了,久到眼泪流干了,她才慢慢爬起来。
她不能现在再去求陆回舟一次,她刚才已经求过一遍了,陆回舟让她等找到小宝再说,但没说要不要帮她保护小宝。
苏小曼不敢全信他,不敢把小宝的消息告诉他。
那就只剩下最后的希望了……
反正他们都是大人物,求谁不是求?
她爬起来,到床头柜边拿出一个被藏起来的通讯器,她瞒着陆回舟的。
“喂,江少爷吗?”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哭出来。
对面沉默了一秒:“苏阿姨?”
是江耀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
“江少爷,你答应过我的……”苏小曼攥紧了通讯器,“你说过会保护小宝……我不想知道他在哪,你也不要告诉我他的位置,我怕我说漏嘴……我只求你能保护他……其余的事我都会做……”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陆凛知道了……他要找到小宝……他说……他要对我的宝宝……我的宝宝……”
她说不出那句话,她只是抱着通讯器,缩在床角,哭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了。”江耀压着声音说。
苏小曼愣住。
然后通讯断了。
窗外起风了,她不知道江耀能不能做到,她只知道,江耀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
奥古斯塔俱乐部。
大家一致决定,公主没了,那就抢恶龙!
夏洄坐在金山顶上,披风团成一团,一群人要把他抢走,夏洄被左拉一下,右拉一下,也是懒得动。
刘海都被他们弄得乱糟糟,龙角倒还稳稳当当待在他头上,夏洄抱住自己的尾巴,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随波逐流。
他快烧着了,估计有39度……
他想吃药,打针也行,睡觉也行……他好想休息啊。
这时候,他余光看见江耀去接通讯,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夏洄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
夏洄猛地看了过去。
妈妈的哭声?
他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但他确定那是苏小曼。
隔着通讯器,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女人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像一只被按住喉咙的鸟。
夏洄下意识从金山上站了起来,龙角撞到低矮的“洞窟”顶部,他顾不上,他踩着金砖往下走,一脚深一脚浅,强撑着发烧虚弱的双腿,还差点摔倒,披风勾住了金砖的边角,他用力一扯,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底下那群人被他惊动了。
“夏洄?你干嘛?”
“喂,恶龙别跑啊,玩不起是不是?第一轮输就输呗,害羞了?”
“别不好意思啊校花,下一轮让你当公主行不行?”
夏洄什么都没听见,他来到江耀身后,江耀刚好挂断通讯,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夏洄想问那是谁?你跟我妈妈说了什么?她为什么哭?你对她做了什么?
但他问不出口,一问就暴露了,他只能站在那里,抓着毛茸茸的粗长龙尾巴,穿着恶龙的外套,冷冷地看着江耀。
江耀看着烧红了的夏洄,抬手把他的龙角扶正:“没事,你看你急得,我怎么觉得,你的病比我还严重?”
夏洄摇摇头。这时,江耀的终端又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陆凛。
他接起来。
夏洄没有走开,他就站在旁边,听见江耀和陆凛说了他听不明白的话。
但是夏洄听到了苏小曼的名字。
江耀挂了通讯之后才对夏洄说:“是陆凛,他让我帮他找一个人,一个十一区来的孩子,姓林,叫林小宝。”
林小宝。
夏洄听见这三个字,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记钟。
那是他的名字,是妈妈会叫的名字。
江耀在帮陆凛找他?
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妈妈的哭声。
……妈妈一定是知道了陆凛找林小宝的麻烦,她在求江耀帮帮忙,放过林小宝。
夏洄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江耀,你把我抓走吧。”
江耀抬了抬眼,“什么?”
夏洄平静地说:“积分。恶龙游戏,骑士抓到恶龙能换积分,你抓我走,换积分。”
江耀看着面前这个人,穿着可爱的恶龙服,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明担心苏小曼担心得要死,明明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要装作平静,装作无所谓,装作只是在玩游戏,其实心里早就为了担心妈妈而哭泣了吧?
江耀淡淡地抓住夏洄的手臂,“那我把你抓走了?”
夏洄没有躲。
如果不躲能让江耀开心一点,也许江耀不会为难妈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他只知道,妈妈在哭,江耀能帮陆凛,就能帮自己。
江耀的立场是可以变动的,他要尽力把江耀拉到自己这边来。
至于陆凛……
如果陆凛要对妈妈下手,他就算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拉着陆凛一起死。
江耀拍了拍他的手臂:“我骗你的,现在第一轮游戏结束了,第二轮我们不上场,卡门家族在等我,你想不想和我一起会会他们吗?”
夏洄一直听说他们的可怕,如果有这机会,见见也无妨,“他们在哪?”
“三楼会客厅,夏崇和岳章也在。”江耀轻轻抓住夏洄的手,“跟我去换身衣服,你这样太可爱了,只有我能看。”
十分钟后,夏洄换上深蓝色校服,站在会客厅门外。
江耀站在他身侧,推开门,落地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像散落的星子,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夏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看到夏洄进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眸中很快划过一丝慌乱和担心:“你怎么来了?出去,这里没你的位置。”
岳章坐在他旁边,他看到夏洄,按住了夏崇,示意他冷静。
夏崇明显焦躁起来,他没想到夏洄会出现在卡门家族视野里,他担心。
昆兰和薄涅作为东道主已经先进来了,此刻靠在吧台边,昆兰手里转着一枚筹码,薄涅懒洋洋地趴在吧台上,眼睛却睁着,盯着对面的来人。
对面那张长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沙发后面站了一排黑衣雇佣兵,但是武器被奥古斯塔家的亲卫卸下去了。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他身旁那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穿着黑色便装,看样子是秘书和翻译官这类的。
江耀让夏洄在角落坐着,自然地走到人群中,轻松随意坐下,“卡门家深夜来访,有什么事?”
那个打头的男人站起来,笑容更深了一点,“江少,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我是卡门家族外务理事员,阿尔瓦·卡门。”
“我们听说,江少最近在帮小凛找一个孩子,十一区来的,叫林小宝。”
江耀看着阿尔瓦,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所以?”
阿尔瓦的笑容不变:“那个孩子,我们也很感兴趣,他和苏女士是母子关系,我们不希望有一个人来争夺原本属于小凛的财产,您知道的,联邦的现行规定是私生子与继子共同享有财产继承权。陆氏集团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就像在座的奥古斯塔家族以及夏氏军工一样。”
他看了一眼岳章,笑容收敛,毕竟岳家是监察局的,他们在联邦做的每一笔生意都要经过岳家的批准,所以今晚他们特意邀请了岳章,只希望日后不沾麻烦。
江耀冷淡道:“苏女士现在是陆回舟的夫人,陆家的事,卡门家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是陆凛来求我,你清楚这一点。”
阿尔瓦被江耀一句话给噎住了。
他却不敢和江耀面对面对冲。
夏洄在远处问:“阿尔瓦先生,你们找那个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阿尔瓦转向他,显然是认识夏洄是何人,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二少爷,您只需要知道,我们此举不会影响到我们和夏氏军工的合作就可以了。”
阿尔瓦对江耀说:“江少,我知道您神通广大,那个孩子如果被你找到,还请告诉我们,卡门家必有重谢。”
江耀似有若无地点头。
岳章道:“阿尔瓦先生,卡门家在联邦的活动,我们监察局一直盯着。”
阿尔瓦道:“岳公子,我们卡门家,在联邦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至少是在明面上。”
“正经生意?”岳章冷笑,“你们做的什么生意,你自己清楚。”
阿尔瓦没有反驳:“岳少,江少,我们不是来吵架的,只是来打个招呼。”
昆兰忽然开口:“阿尔瓦先生,你们大半夜的跑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要不要喝一杯?我这有瓶三十年的威士忌。”
“好啊。”阿尔瓦必须给这个面子。
夏洄不喜欢现场群狼环伺的高气压,他要去卫生间。
羽曦犊+!
江耀似乎想陪他,被他用眼神按住了。
就几步路,能出什么事?他不想在卡门家族那些人面前太惹眼。
卫生间很大,夏洄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冲过自己的手指。
凉。
他和妈妈被卷进这些大人物的战争里,算是无妄之灾吧?
他现在是夏家的二少爷,不是卡门家和陆凛都在找的那个“林小宝”,却还是为了保护妈妈费尽心机。
好累。
头晕,脑胀。
门突然被推开,夏洄立刻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走进来的人,眼底的锋利一闪而过。
“……岳章?”
岳章在夏洄旁边停下,打开另一个水龙头,两个人并排站着洗手,水流哗哗地响。
岳章低声问:“你脸很红,没事吧?”
夏洄关掉水龙头,从镜子里看着他:“有点发烧,没事。”
岳章也关掉水龙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江耀太不明智了,他在卡门家族面前把你带到身边,完全让你成了他的弱点。”
夏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岳章:“所以你想要利用我,打压江耀吗?”
岳章的动作顿住了。
夏洄太敏锐了,敏锐到可怕。
岳章沉默了两秒:“之前确实有这个想法。”
夏洄的目光太锐利,岳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但是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你值得更好的人。”他说,“我要是对江耀下手,没必要把你拖下水,我很欣赏你,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
夏洄没想到会从岳章嘴里听到这句话。
岳章——监察局长的儿子,和江耀势同水火的人,说他值得更好的。
夏洄想说你们的事别总拉上我,门就开了,江耀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两个人,落在岳章身上。
“岳章。我以为你有多正义。”江耀走进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你肯为了夏洄出头,不惜被拘留,还是我把你放出来的,在看守所里蹲的那一夜是什么滋味,你都忘了吧?”
他在岳章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高高在上:“你怎么就学不会感恩?”
岳章看着江耀看着那双盛满侵略性的眼睛,笑得很冷。
“夏洄,你看清他的嘴脸了吗?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分手吧,他配不上你。”
江耀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夏洄见过,每一次都是在江耀即将发怒之前。
但江耀没有发怒:“你是不是太心急了?从我手里撬人,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发慈悲把你放出来?”
江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胆子不小。”
岳章觉得江耀话里有话,冷笑:“是夏洄求你了吗?那我告诉你,你的男友我撬就撬了,还要向你报告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转过身。
不是打江耀,而是倾身过去,一只手扣住夏洄的后颈,低头吻上了他的薄唇。
夏洄僵在原地,根本没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江耀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然而门缝里,还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阿尔瓦站在走廊转角,透过那条细窄的门缝,看着卫生间里发生的一切。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陆凛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门缝里那个被岳章亲吻的少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看到了吗?我一直以为只有江耀喜欢他,没想到岳章也对他有意思?真有趣。不过,不论夏氏军工要和江家还是岳家联姻,对我们而言都是好事。”
“看样子,少爷您要向夏淳康那老兄弟道喜了,”阿尔瓦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我们的合作,要因为他们家的这个美貌私生子走上坡路了。”
陆凛可有可无地笑了笑,拿出终端,拨出一个号码。
他要打给夏淳康,向他贺喜。
*
卫生间里,夏洄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推开岳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洗手台,被吻住的嘴唇带着岳章的温热。
他低着脑袋喘息着,恨不得转身就从窗户里跳下去,语气冰冷:“岳章,你干什么?”
“岳章,”江耀声音很锋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岳章擦了一下嘴角,他看着江耀,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坦然:“知道,我在公然抢你的男友。”
江耀往前走了一步。
夏洄下意识拦在他面前,那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拦。
但江耀停住了,他看着夏洄,看着夏洄挡在他和岳章之间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洄以为他会发怒,会动手,会做点什么。
但江耀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夏洄那只手,把他拉到身边。
“跟我走。”他说。
江耀牵着夏洄,往门口走,经过岳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很低,只让岳章一个人听见:“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你最好记住。”岳章看着江耀牵着夏洄走出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卫生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章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他忽然笑了一下,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你最好记住,江耀,”岳章低声自言自语,“我要从你手里抢走他了,到时候,你别哭着求他回来。”
*
走廊里,江耀牵着夏洄往前走。
夏洄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跟着,看着江耀的背影,心底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身不由己,也要步步为营。
走到尽头,江耀停下来,看着夏洄。
夏洄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是江耀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夏洄的嘴唇,就是刚才岳章碰过的那个地方。
他的指尖很凉,很温柔,夏洄的睫毛颤了一下:“江耀……”
“别说话。”江耀的声音很轻。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那根刚才碰过夏洄嘴唇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如果是岳章,那就让他试试看,到底是他会失败,还是我会认输。”
第93章
江耀极其讨厌夏洄的嘴唇被别人亲、讨厌他的身体被别人碰、讨厌他的美丽被别的男人觊觎观看。
是岳章该死,不该用嘴唇引诱他的小猫。
江耀在厮磨着夏洄的嘴唇时,心不在焉地想着恶毒的话。
阿尔瓦那群人的脚步停留在走廊的拐角外,似乎在打电话。
江耀不介意他们听到声音,或者在墙上看到他们纠缠着的影子,他的手大大方方捏在夏洄的腰上,拥抱着少年,像雄性紧拥想要交/配的雌性。
但是江耀没有繁殖期,这是他最遗憾的事,否则他会圈着夏洄交/配至少九十九天,霸占他一整个繁殖期。
夏洄被江耀托着腰,推到窗台边,坐在高处,垂首,让江耀能亲到他的嘴唇。
江耀抱着他的腿,让他夹住他的腰,夏洄抬起眼睛,却看见陆凛站在拐角处,直勾勾的眼神看过来。
“耀哥,”夏洄错开唇瓣,低低喘着,“陆凛在看,别亲了。”
“你在乎我的感受,还是在意他的眼光?”江耀锋利的长眉微微下压,黑眸深邃,戾虐丛生,“一次机会,只能选一个。”
夏洄闭了闭眼,算是妥协。
而后江耀顺理成章地亲了上来,咬着他的下唇,恶狠狠的力气,咬得夏洄一皱眉,吃了一痛。
“他不是来捉奸的,”江耀不满,低声:“专心点,宝贝。”
夏洄只能闭上眼睛照办。
江耀似乎满意了,慢慢地占据他口中全部的空余,他按着夏洄的肩膀和腰,另一只手在他的腰侧轻轻抚过。
夏洄不知道江耀是在给陆凛演什么。
炫耀?还是把他当成勋章?
或者说是狗圈地?
江耀确实在改变,但多年的控制欲不会立刻消失,就像他嘴上说“不睡你”,却依然在走廊公开亲热。
所以,江耀只是想要他的喜欢吧。
夏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抬手去接江耀外套的衣扣,只是脸上的表情冷淡到不值一提,死灰般毫无波澜的眼眸。
流程他已经烂熟于心,想到他要用这样的手段去求江耀帮忙,这就像是噩梦,江耀说了最近不睡他,但这么办,连好不容易感受到的一丝光亮也要被泯灭了。
也有可能是他的想象,江耀在向陆凛挑衅。
夏洄动了动唇,脸颊也变得浅淡苍白。
他知道陆凛在看,江耀也在给陆凛看,那他可以听话,只要江耀站在自己这一边,不要再帮助陆凛了。
至少到现在为止,江耀表现出的态度都是自己这一边的,那么付出一点代价,夏洄可以接受。
江耀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有他的身体。
“别诱惑我。”江耀却一反常态,大手按下他的手骨,看着夏洄的眼光,就是在看一个十分合他心意但有一点点调皮的男友,“你真的想要了?”
就算做过无数次,但这种话在夏洄听来依然刺耳,似乎时刻在提醒他,他被江耀弄污了。
“这取决于你,”夏洄眼神平静地迎上江耀的视线,“你想现在就做,我也不会拒绝你。”
江耀的眸光骤然暗沉,像暴风雪来临前聚集的飓风。他捏着夏洄腰侧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几乎要嵌进那层薄薄的衣料和皮肉。
夏洄吃痛,却只是蹙了下眉,没有发出声音。
江耀注视着夏洄,手掌描摹着他的脸庞,“你病得这样辛苦,虽然我会喜欢你现在的热度,但,算了,我舍不得让你太难受。”
最近夏洄又消瘦了不少,原本恰好的校服都有些撑不起来。
夏洄听到他的话,似乎被他话里隐藏的意思惊到了。
“怎么,我说错了吗?”江耀歪了歪头,气息低低,“你在发烧,那里面的温度,就是会比平常更热,更软。”
夏洄怔怔地瞪着他。
江耀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脸庞,“怕什么?说了不要你。但你要是非得要求,那也可以。”
夏洄脸皮薄,江耀不能再吓他了。
江耀的目光越过夏洄的肩膀,与走廊拐角处陆凛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碰撞。
陆凛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直直地锁着窗台边纠缠的两人,尤其是夏洄那张被迫仰起承受亲吻的脸。
江耀低笑了一声,却很烦躁,因为岳章,因为陆凛,因为靳琛,因为……
数不清的,觊觎夏洄的男人。
江耀转回头,隐忍着重新攫住夏洄的视线,“宝宝,乖,你看着我,说现在抱着你的人是谁,能决定你要不要继续的人又是谁。”
夏洄知道江耀的意图了——不只是做给陆凛看,更是要他亲口承认,他的喜欢。
舌尖还残留着被咬破的刺痛,口腔里满是江耀的气息,连同身体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江耀的占有。
夏洄麻木的顺从,他缓缓抬起手,这次没有去解江耀的衣扣,而是轻轻搭在了江耀按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上。
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但在场三个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那只手上。
夏洄抬眼看着江耀,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光,和江耀清晰的面容。
“……你。”
夏洄听到自己的嗓音和自己的灵魂在打架。
江耀眼底翻涌的戾气和占有欲,因为这个简单到极致的字眼,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只有确认夏洄选择的是他,才会安心。
江耀沉默了几秒,松开了钳制夏洄腰身的手,转而用掌心贴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拥抱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姿势,他抬眼,再次看向拐角处的陆凛,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陆凛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冷硬到没有表情的模样。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夏洄一眼,转身,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江耀没有立刻放开夏洄,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下巴抵在夏洄的发顶,良久,才低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不是在生气?”
夏洄靠在他怀里,没有回应。
他能感觉到江耀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而他自己的心跳,却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别生气了,我抱你回一楼好不好?”
这场无声的角力似乎暂时以江耀的胜利告终。
夏洄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暂时安抚了江耀的占有欲,却也在这屈辱的交锋中,为自己保留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走过刚才陆凛站立的位置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拐角。
暮色四合,走廊的灯次第亮起,早就不见了陆凛的踪迹。
陆凛独自来到天台。
刚才夏淳康的电话里,透露了一个他绝对绝对没想到的问题。
夏淳康正在帝国发展新军械生产线,在那边说,我知道夏洄和他们不清不楚的,消息也传到了我耳朵里,但我不想管那孩子的事,夏崇替我管了。顿了顿,他又嘲讽似的说:“那么丑的孩子,怎么可能受到江家那位的喜爱呢?”
陆凛当时就怀疑夏淳康眼睛有问题,夏洄那么漂亮的脸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整容都整不出来的冷秀清美,他非说难看?
直到阿尔瓦福至心灵地说了句:难道这个夏洄不是夏家的孩子?一个人的样貌不可能大变,夏淳康从来都是不管不顾,要是有人冒名顶替,谁会知道?
陆凛当时像被锤子砸脑袋了似的猛然清醒。
他让阿尔瓦去查,终于查到夏洄的住所,一路追踪,查到夏洄曾经离奇死在十一区的马路上,一个路过的少年救了他,也许就是他顶替了夏洄的身份。
但这个人没有身/份证明,不能确定对方是谁。
陆凛想了想,给阿尔瓦打电话:“我的转学尽快办。”
不管这个漂亮的男生是谁,他都是江耀的把柄。
接近他,等于接近江耀,卡门家族的生意会更好。
*
夏洄回到游戏现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扮演恶龙。
但他很是有些困倦疲惫,他躺在金币堆上,抱着自己的龙尾巴,然后被同学们抱来抱去,抢到终点两轮,被穿上公主裙两次,这期间,夏洄都没反应,随便他们玩,随便他们叫他“校花”。
游戏结束后,谢悬和江耀他们去谈事情,刚好游戏也进行到了尾声。
夏崇送走了卡门家族,回到俱乐部,他看到了可爱的夏洄在不知道哪几个男生的抢夺里,冷笑着打断了他们。
看他们那群人一个个都身强力壮像牛马,夏洄那么瘦,怎么可能和他们一样?他们折磨人不讲底线?
夏崇忍着怒火,抱起夏洄,回到自己坐的沙发里。
夏洄软软地趴在他腿上,夏崇的胳膊原本搭在他肩上,为了不耽误他睡觉就把手挪开了,然后夏洄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哥哥,我冷,你抱抱我。”
夏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收紧了手臂,将夏洄圈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拉过自己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仔细地盖在夏洄身上,把歪掉的龙角发卡摘了下来:“这样感觉好一些吗?”
少年的身体隔着厚厚的戏服,依然能感觉到单薄,夏崇的手掌落在夏洄后背,很轻地拍着,像哄他睡觉那样。
夏洄似乎真的很困,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起来。
周围游戏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开来,夏崇靠在沙发里,目光沉沉地掠过还在嬉笑追逐的人群,掠过远处角落里的其他人,最后落回怀中人安静的睡颜上。
夏洄的脸颊还带着低烧未退的微红,嘴唇有些肿,下唇似乎破了一小块皮。
夏崇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夏洄和江耀之间那摊浑水,知道弟弟在桑帕斯有求于那个疯子,更知道夏洄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想过用强硬手段把夏洄带走。
但他不能让夏洄的身份败露。
难道要利用夏洄对自己的信任,强行把夏洄关起来?
夏崇毕竟不是他亲哥,但夏洄早已成了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外面在下大雨,夏崇不想冒着夏洄病情加重的风险回宿舍楼,他叫江耀手下的苏乔把药送来。
很快,苏乔端着水和药片过来,夏崇像个大型人形抱枕,稳稳地坐在沙发里,夏洄整个人蜷在他怀里,恶龙袍子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头顶和泛红的侧脸。
“他睡着了?”苏乔放轻声音,把水杯和药放在茶几上。
“嗯。”夏崇应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夏洄的脸,“先放着吧。”
苏乔看了看夏洄不正常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皱眉:“还有点烫,得叫醒他把药吃了再睡。”
夏崇迟疑了一下,怀里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舒展,是难得的安稳模样,他实在不忍心叫醒。
“再等会儿。”夏崇说,“让他多睡几分钟。”
苏乔没再坚持,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在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夏崇不自觉收紧的手臂上,眼神微微闪了闪。
不管怎么说,夏崇是哥哥,不会逼迫夏洄……吧?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夏洄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有些难受,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眉头又蹙了起来。
“小洄?”夏崇低声唤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醒醒,把药吃了再睡。”
夏洄费力地掀开眼皮,眼神涣散,看了夏崇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烧得有点迷糊,意识不太清醒,只是本能地往热源处蹭了蹭,含糊道:“哥哥……不吃药……”
“吃了药就好了。”夏崇试着将他扶起来一点,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来,张嘴。”
夏洄闻到药味,眉头拧得更紧,下意识偏头躲开,闭紧了嘴巴,还把脸往夏崇肩窝里埋了埋,瓮声瓮气地抗拒:“……苦,不吃。”
那语气,带着生病时特有的任性和孩子气,是夏崇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夏崇心下一软,但看他烧得脸颊通红的样子,又不得不硬起心肠。
“不苦,是退烧的,吃了才能好。”夏崇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哄小孩,“乖,就两片,很快的。”
夏洄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的鼻音:“……不吃……哥哥,难受……”
苏乔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夏崇叹了口气,将水杯放下,一只手仍揽着夏洄,另一只手拿起那两片白色药片,耐心地哄:“你看,就这么小,和水一起吞下去就没事了。哥知道你难受,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嗯?”
夏洄吃了一片,药在嘴里化开,苦得他当场吐了出来,夏崇还要逼他吃更苦的东西,他哑着嗓子嘟囔:“……哥哥……不要……”
软的不行,夏崇脸色微沉。
他知道夏洄清醒时绝不会这样,但现在不是纵容的时候,他稍稍用了点力,将夏洄从自己怀里扶正,让他面对自己,语气严肃了几分:“夏洄,听话。把药吃了,别再吐了。”
夏洄被这稍显严厉的语气唬得愣了一下,冷恹恹的眼睛里氤氲着水汽,凉凉地问:“哥哥,你怎么凶我?”
夏崇看着他这眼神,心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软,几乎要举手投降,但他咬了咬牙,不能心软。
“我数到三。”夏崇板起脸,拿出了兄长不容置疑的威严,“一。”
夏洄瘪了瘪嘴,偏过头。
“二。”
夏洄还是不张嘴,
夏崇把那点心疼强行压了下去,手臂一用力,抬起夏洄的腿,朝着他屁股就给了一巴掌。
夏洄整个人都僵住了,苏乔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夏洄又惊又怒,挣扎着想爬起来,夏崇没给他机会,另一只手稳稳按着他的背,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夏洄从未听过的严厉:“吃药,不然还有一下,我脱了裤子打。”
夏洄不动了,他把脸埋进沙发柔软的皮质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气性还挺大。”夏崇说:“哥哥知道你要面子,要尊严要脸,但是必须吃药。”
然后,夏洄自暴自弃般地伸出了手,从夏崇另一只手里,抓过了那两片药,看也没看,直接塞进嘴里,把药片生咽了下去。
然后他也不看夏崇,就从夏崇腿上爬起来。
夏崇收紧了手臂,抓住他的小腿,没让他立刻起身。
夏洄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放开我。”
夏崇没放。
他看着夏洄通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刚才那点强装的严厉瞬间土崩瓦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厉害。
他用掌心轻轻揉了揉刚才拍过的地方,刚才他打的时候还是撩起袍子打的,直接打的是夏洄的屁股。
夏洄要躲,夏崇深吸一口气,将少年捞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夏洄起初还僵硬地抗拒着,但夏崇的怀抱太熟悉,太温暖,他只能忍着。
“哥错了。”夏崇声音低哑,“哥不该打你,但你不吃药,哥着急。”
夏洄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夏崇肩头,身体细微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可是我不想原谅哥哥。”
夏崇心里被刀扎了似的,疼得他呼吸一滞,整颗心都酸胀得发疼,却又因为夏洄全然的依赖,泛起无边无际的怜惜。
“胡说什么,哥最疼你。”
他抱着怀里终于肯乖顺下来的弟弟,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苏乔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了,把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
夏崇分开夏洄的腿,让他坐在自己腰上,两只手托着夏洄的屁股,让他能坐在自己怀里,看上去就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
白郁刚好走来,看到这一幕。
他想,夏崇对夏洄有过分的管控欲和占有欲,仗着兄长的身份为所欲为。
凭什么夏崇就能看到他这一面?凭什么夏洄愿意在夏崇面前露出柔软的内里,却对自己永远戴着那副冷冰冰的面具?
夏洄平时都是轻易碰不得的,生病之后却很容易被这样那样的使用,这是否是造物主的刻意设计?
非暴力不合作的夏洄,也是有弱点的。
白郁很难想象那么冷酷的夏洄会尊敬兄长,而在自己面前总是摆臭脸,狡猾、嚣张、不肯服输。
明明夏洄和他达成合作,却非要将其形容为权色交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倔得让人牙痒。
也许……是他太客气了。
白郁眯起眼睛,眸色渐深。对付夏洄这种吃硬不吃软、浑身是刺的小猫,温和的手段永远只能隔靴搔痒。
他需要更直接地去打破坚冰,去告诉夏洄一个事实。
你属于我。
他们之间,明明也有着更紧密的联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扎根、蔓延。
他要让夏洄像此刻依赖夏崇一样,在某些时刻,也必须依赖他,想到他,甚至……畏惧他?
不,畏惧太低级了。他要的是夏洄在清醒地权衡利弊后,依然不得不走向他,就像飞蛾明知是火,却依然扑向光亮。
白郁饮酒,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边,岳章从后台一边挽袖口一边走出来,在夏崇手里接走了夏洄。
夏崇似乎想要跟上去,然而夏洄把脑袋埋在岳章怀里,夏崇只能眼睁睁看着岳章把夏洄抱上楼上的休息室。
白郁阴冷地注视着一切。
夏洄,你以为躲在他们身后就安全了吗?
我们之间的“交易”,还没结束。
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的身体,你的选择,你的软肋,甚至你此刻难得流露的脆弱,最终,都只能与我有关。
他仰头饮下一口酒,酒液映着他眼底渐深的暗色。
等着瞧吧,我的小猫。
岳章抱着夏洄上楼的时候,怀里的少年已经烧得迷迷糊糊。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刻意放轻,怕颠着怀里的人。
夏洄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滚烫,病中气息灼热,一下一下喷在他颈侧。
岳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抱他,刚才在卫生间里那个吻,已经越界了。
当着江耀的面,亲他的男朋友——这不是岳章会做的事,他一向自诩正派,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他就是不管不顾地做了。
岳章垂眸看着夏洄,很想、很想、再亲一下他的嘴唇。
岳章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忍耐欲望,还是说……
岳章在忍不住亲吻那双滚烫的嘴唇时,心中懊悔,可是那股柔软的热意叫他心猿意马。
夏洄的呼吸略显急促,脸颊潮红,是低烧未退的迹象,他的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下唇一处破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显然,在他亲吻夏洄之后,又有人亲了夏洄。
自责与恨意在岳章胸膛中碰撞,他太知道夏洄是一个多么完美、多么优秀的人,可是夏洄在生病,意识不清,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谁在身边。这乘人之危的事,夏洄会怎么想?
那个清醒时疏离冰冷的夏洄,若知道自己在他昏睡时被如此对待……
岳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突如其来的自我厌恶。
他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怀里的少年一眼。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浓黑情绪被强行压下,狼狈而颓然。
夏洄在他怀里动了动,岳章心肺灼烧,低头看他,反把夏洄抱得更紧了一点。
休息室的门在走廊尽头,岳章推开门,把夏洄平放在床上。
床很软,陷下去一个浅坑,夏洄躺上去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舒服,但没醒,身体在厚重的毛绒恶龙外套里缩起来,更消瘦的一团。
他像是没有一刻安生,苍白,修瘦。
岳章站在床边,看着他红肿的嘴唇,幻想着江耀抱着他亲吻的样子,幻想着江耀抱他在床上的样子。
占有欲。
男人都有的占有欲。
岳章忽然觉得躁动,他扯了扯领口,转身想去倒杯水。
门被推开了,白郁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放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岳章,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小白,你先出去。”岳章揉了揉眉心,压着不安说。
白郁没动,他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着的夏洄,又看向岳章:“你有话要单独和他说,还是有事要和他在床上做?”
岳章没说话,算是默认。
白郁看着夏洄,伸手,岳章却扣住了他的手腕。
白郁抬起眼,无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岳章看懂了里面的东西。
“岳章,”白郁说,“你刚才在楼梯里亲他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岳章的手指紧了一下:“你看到了?”
白郁似笑非笑地说,“你亲得那么大的动静,谁听不见?”
岳章不为所动。
白郁甩开他的手,在床边坐下,轻轻拨开夏洄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烧得泛红的脸。
“烧成这样,”他若有所思地说,“还被人抱着亲来亲去,好可怜,如果他能怀孕,被你们这些人弄过,估计要生好多胎了。”
岳章冷冷地盯着他,“别这样说他。”
白郁回过头眉头一动:“喜欢就喜欢,你对他有幻想就有幻想,你有什么不敢认的?我就敢承认我对他有渴望,你呢?你敢说你没有?”
夏洄在睡梦中动了动,白郁的手在岳章看不见的地方掀开了被子,顺着恶龙外套的边缘探了进去。
岳章坦然了:“我有。”
白郁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带着隐隐威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他甚至还体贴地帮夏洄拉了拉滑落一角的恶龙尾巴,就在岳章以为他只是帮忙的时候,白郁从毛茸茸的恶龙服里举起来一只潮湿的手,也是滚烫的,沾染了属于夏洄的温度的手。
岳章甚至不知道白郁是什么时候把手放进去的。
“看到了吗,岳章,他刚刚在我手里出了一次。”
白郁轻声如同魔鬼,“他没你想得那么圣洁,他并不是不能占有的,你要是不敢,就只能看着他属于别人,我能为他做的比你更多。”
岳章看着白郁那只手从恶龙服里抽出来。
白郁举起那只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端详了两秒,然后慢慢舔了一下指尖。
岳章的瞳孔猛地收缩,而夏洄动了,很轻,像蝴蝶被惊动前的预兆。
从恶龙服里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握着床单。
白郁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因为这一个抓床单的动作,岳章像被定住一样,看着床上的人。
夏洄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但井里不是空的——有雾气,有涣散,有高烧未退的迷蒙。
他眨了眨眼,目光没有焦点,睫毛像刚被水洗过,黏成一小簇一小簇,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又空又远。
他漫无目的地掠过天花板,掠过灯光,最后落在床边的两个人身上。
恶龙服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那截锁骨很瘦,瘦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骨头,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白,他就那么躺着,没有质问,没有躲避,甚至没有尝试把自己藏起来。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蜷在角落里,既不逃也不叫,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
“岳章,怎么你也……”
岳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开口解释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夏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白郁也没有说话。
夏洄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碰在那个结了血痂的破口上,他看着那一点暗红沾在指尖上,然后他放下手,又闭上了眼睛,“你们要一起上我吗?好啊,对我温柔一点,我在生病,我不想烧到40度。”
岳章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是因为夏洄没有质问?是因为他那么平静地接受了所有?还是因为他那副样子……明明被弄成这样,却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像是早就习惯了,像是早就知道自己逃不掉,像是一直在忍耐,一直到逃走的那一天?
岳章极轻极轻地拉起那件恶龙服的领口,把他盖住,手指在发抖:“你等一下,我叫医生过来。”
白郁看着他的动作,冷冷问:“你装什么好人?”
夏洄挥开岳章的手,恨意藏不住,更多的却是将身体感受置之度外的冷漠,“要上就快点,我待会睡了。”
他对待自己身体都不在意的态度,惹毛了白郁。
“夏洄,”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很难受?”
夏洄很茫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难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高烧未退的沙哑,“你难受什么?你不是已经得手了吗?”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看着他那只修长的手,“你在我睡觉的时候……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忘了吗……”
白郁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用手掌遮住了夏洄的眼睛。
那双空洞的,让人心慌的眼睛。
“岳章。”白郁没有回头,“你先出去。”
岳章没有动。
“出去。”白郁又说了一遍,“君子协议,五分钟,我不对他做什么。”
岳章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出门,房间里只剩下白郁和夏洄。
白郁松开遮着夏洄的眼睛,低下头,凑到夏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深夜的雪:“夏洄,你看岳章多傻?我让他走,他就走,有时候太正直是愚蠢的行为,他们把这称之为绅士,但是绅士是得不到战利品的。”
白郁慢悠悠地走过去把门反锁,走向夏洄,拉住他恶龙服的尾巴,扯到一边拉开。
衣领的边缘错乱,白郁将本就松散的领口向旁边又拉开了一些,更多的皮肤在微凉的空气里,少年清瘦的胸膛轮廓若隐若现。
“他要是知道,”白郁的指尖悬在那片皮肤上方,感受着从下方蒸腾上来的体温,声音压得更低,残忍的愉悦,隐秘而兴奋,“我对他小心翼翼不敢碰触的你,正在对我予取予求,会不会气得发疯?会不会后悔刚才像个懦夫一样退出去?”
夏洄终于有了反应,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从天花板,落到了白郁冷淡的脸上:“……随你。”
随你做什么。随你怎样。都无所谓。
夏洄连恨意都吝于给他了,连情绪都不愿意为他浪费了,他像个局外人,冷漠地旁观着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白郁感到挫败,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囚笼,将夏洄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真的什么都随我?”
夏洄木然,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虚无的点,仿佛白郁的话只是耳边掠过的无关紧要的风。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能激怒白郁。
他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掠夺性的本质显现,把恶龙拖在地上的毛茸茸尾巴掀开。
“这衣服真的很适合你的,小猫咪。”白郁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那条尾巴从夏洄身下拿开,随意扔到旁边。
在他得到夏洄之前,夏洄不需要了。
夏洄毛绒绒的服装里还满是湿湿的气息。
“吃药了吗?宝贝?”
毕竟等下的夏洄可就没有吃药的权利了。
白郁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他将享受夏洄的软热。
夏洄却不耐烦起来,他移回目光,扼住了白郁的喉咙,凉凉地说:“要么快点,要么滚。”
第94章
“……”
白郁看着自己刚刚探寻过的,夏洄最深处秘密的手。
明亮的水膜有一层,漂亮极了。
他垂下眼,盯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水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果然烧的很厉害,大概有40度?你好热,宝贝。”
夏洄眼睛半阖,睫毛覆下来,冷冷淡淡地看过去。
少年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锁骨以下,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白郁的目光从那截锁骨慢慢往下移。
恶龙服是毛绒绒的,把他整个裹在里面,可现在那层毛绒绒的壳被剥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单薄的、滚烫的、正在发烧的身体。
白郁想起夏洄的温度。
烫得惊人。
像是这个人身体里烧着一把火,从里到外,把所有力气都烧干了。
夏洄的眼珠极慢地转过来,落在白郁脸上。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空洞得什么都没有。
“你还要说什么?滚出去。”
白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夏洄,看着这张明明在发烧却毫无血色的脸,好像他不是在等着被侵/犯,而是在等一件不得不完成的烦心琐事。
白郁忽然笑了一声:“宝贝。”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夏洄看着他,没有回答。
白郁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夏洄的脸,不是去解他的衣服,而是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那只手很凉: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对我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拇指按在夏洄的下唇上,按在那个结了血痂的破口旁边。
“被岳章亲,你无所谓,刚才被我碰,你也无所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想把你弄碎?”
他看着夏洄,看着这张平静得让人发疯的脸,看着这双空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刚才岳章离开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叫做心疼。
白郁也很心疼。
但他想看夏洄不再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想看他露出真正的情绪,哪怕那是恨,是恐惧,是愤怒——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该死的、让人发疯的空洞。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夏洄的下巴被他捏得微微泛白。
“你其实怕的,夏洄,你只是不敢怕。”
白郁动手继续讨好夏洄的时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夏洄的时候。
那时候夏洄坐在人群里,冷着一张脸,谁都不看,有人在他背后说闲话,他听见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继续低头看着窗外。
那时候白郁想,这个人骨头真硬。
现在这个人温度滚烫,心跳如鼓,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哪怕他骨头的确很硬。
可外面那层壳,已经裂开了。
白郁好像能看见那些裂纹,看着那些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几乎不存在的裂痕。
夏洄一直是碎的,只是以前那层壳够厚,把所有的碎渣都裹在里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一个人。
可现在那层壳裂了,里面的东西漏出来,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在斟酌自己是否要一口气做到最后,因为夏洄这个人碎掉的样子,比他想象中更让人……难受。
不是让人想毁灭的那种难受,是让人想把他拼起来的那种难受。
白郁的手指从的恶龙袍里慢慢拿出来。
夏洄已经呼吸不稳了,却还是冷冰冰地蜷缩着,似乎不论白郁此时此刻做什么,他都不在意,他是那样温柔温顺,可亲可爱。
白郁折磨了夏洄半个小时。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把夏洄玩得乱七八糟,满手都是。
白郁去洗手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
是夏洄在拉那件散开的恶龙服,试图把自己重新裹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笨拙地舔自己的伤口。
白郁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天快亮了。
“夏洄,以后,别再这样了。”
沉默。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哪样?”
“你这样。”白郁说。
他想,原来我也会心疼人。
真他妈稀奇。
*
白郁走了之后,岳章进门。
白郁只是看了岳章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章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昏睡的夏洄,过了很久,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一坐,就坐到了后半夜。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声音轻得像谁在哭。
岳章没有开灯,就着那盏昏黄的床头灯,看着夏洄。
夏洄睡得很沉,发烧让他的脸颊一直不正常地红,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他的眉头时不时蹙一下,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岳章就这么看着,看着他的睫毛偶尔颤动,看着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看着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稳。
岳章伸出手,悬在夏洄脸的上方。
他想碰他,想摸摸他的额头还烫不烫,想把他紧蹙的眉头抚平。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怕惊醒他,更怕惊醒之后,看见夏洄失望的表情。
手最终收了回来。
岳章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揉了几下。
夜还很长。
要怎么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敲响了,很轻,三下。
岳章抬起头,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
是岳家的私人医生,跟着岳章,专门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岳少爷,我来了,”医生点点头,“您刚才在电话里说,有人发烧了?”
岳章侧身让开,“是,他在里面,务必把他治好,麻烦你这么晚过来。”
医生连忙摆摆手,走进去,一看到床上的夏洄,愣了一下,先用手背探了探夏洄的额头,眉头皱起来:“烧得不轻,得打一针退烧的。”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体温计、听诊器和几样器械。
“麻烦帮我把他的袖子挽起来。”医生说。
岳章走过去,弯下腰,极轻极轻地挽起夏洄恶龙服的袖子。
那件毛茸茸的衣服太厚,他弄了好一会儿才把袖子推上去,露出夏洄的手腕。
然后他僵住了。
夏洄的手腕上,有几道殷红的红痕,显然是被人用力攥住时留下的痕迹,有几处已经开始泛青,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岳章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是谁留下的。
是白郁。
是白郁刚才把手伸进恶龙服的时候,攥着夏洄手腕留下的。
医生也看见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几道红痕上扫过,又看了看岳章,然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准备器械。
但岳章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谴责。
医生拿出注射器,抽了一管药液,抬头看着岳章。
“岳少爷,”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能帮忙把他扶起来一点吗?侧着身子,把裤子往下褪一点,这针要打在他屁股上。”
岳章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夏洄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把他侧过来。
夏洄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点模糊的呓语,但没有醒。
岳章的手在发抖,他轻轻把夏洄的系带往下褪了一点,露出那截苍白的皮肤。
医生用酒精棉擦了擦那片皮肤,针尖刺进去。
夏洄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却没有醒。
他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发出一声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岳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医生打完针,把注射器收好,又拿出几片药放在床头柜上:“退烧药等他醒了吃,如果他半夜烧得更高,或者出现抽搐,马上叫我。”
岳章点点头。
医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他看着岳章,目光很复杂。
“岳少爷,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玩得大,但我行医三十年了,见过太多,有些事,请您适可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夏洄的手腕上,那几道红痕还露在外面。
“他还在发烧。”医生说,“烧成这样,人是最脆弱的。”
岳章没有说话。
医生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岳章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和夏洄平视。
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带着掐痕,他伸出手,握住夏洄的手。
那只手很烫,很瘦,骨节分明。
岳章把那只手贴在额头上,肩膀轻轻颤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好像对你的处境过于乐观了,我还吻你,你会不会恨我……”
夏洄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回应。
岳章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雨还在下,岳章就那么陪着他,守着,直到天亮了。
*
夏洄第二天就去上课了。
岳章拦过他,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趴在床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就看见夏洄已经坐起来了,正低着头,把那只带着掐痕的手腕往袖子里缩。
“你干什么?”岳章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整个人从椅子上坐起来。
夏洄没看他:“上课。”
“你烧还没退——”
“退了。”
岳章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夏洄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岳章的手掌贴上那片皮肤,还是烫的:“这叫退了?”
夏洄没说话。
他只是把岳章的手拨开,站起来,动作有点晃,但很快稳住了。
他走到门口,把挂在衣架上的校服取下来,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岳章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把睡衣脱下来,露出消瘦的脊背,拿起校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岳章皱眉头,大步流星走过去,拉住了夏洄的手腕:“夏洄,你休息一天吧,你这个样子怎么去上课?”
夏洄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谢谢你的关心,我说了我没事,这对我来说只是很小的负担,岳少爷,请你让我离开。”
岳章还是没能拦住他。
所以斯蒂亚罗教授的课,夏洄只迟到了三分钟。
他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前排有人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很快移开。
江耀没来。
夏洄不知道他是没选这节课,还是有事耽搁了,他没想。
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抬起头,看着投影上的星域作战图。
斯蒂亚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夏洄听着,手里的笔偶尔动一下。
他的手腕藏在袖子里,掐痕被遮住了,他的身体还在发烫,但不严重,三十七度五左右,不至于影响听课。
他的脑子里很空,空得像昨晚那双空洞的眼睛。
但没关系,听课不需要脑子太满。
两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的时候,夏洄收拾好东西,从后门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夏洄去联邦科研所报到,从桑帕斯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悬浮列车,到的时候正好下午两点。
科研所的大门很严格,灰白色的墙体,低调得不像是整个联邦最顶尖的研究机构。
但门口那道安检门,以及门后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兵,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这里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地方。
夏洄递上通行证,卫兵核对了三遍,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他进去。
夏洄按照指引,走到三楼最尽头的一扇门前。
门是半开的,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夏洄推开门。
房间里堆满了书和资料,从地板摞到天花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很大的工作台,台上铺满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一个中年人坐在台前,戴着眼镜,正盯着手里的一页纸。
格罗斯曼院士,联邦数学界活着的传奇,黎曼教授甚至曾是他的学生。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点了点旁边的椅子,“坐。”
夏洄走过去,坐下:“教授。”
格罗斯曼院士继续盯着那页纸,盯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他“啧”了一声,把那页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那堆纸团里。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夏洄,那双眼睛很锐利,像鹰。
“你就是夏洄?”
“是。”
格罗斯曼院士打量了他几秒,“德加说你数学很好。”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到夏洄面前,“解一下。”
那是一道题,很长,很复杂,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纸。
夏洄低头看着那道题,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
格罗斯曼院士没有看他,只是从旁边的热水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夏洄没注意,他只是在写,一道一道,一步一步,把那些复杂的公式拆开,重组,推导出结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笔:“解完了。”
格罗斯曼院士把那页纸拿过去,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从今天起,”他说,“每周一三五,还有周六周日,来这里。”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卡片,推到夏洄面前:“这是你的临时通行证。早上九点之前到,下午五点之后走,食堂在三楼,厕所在走廊尽头,有问题先问助手。”
夏洄低头看着那张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应该是德加教授帮他提交的资料里附的那张。
他抬起头:“谢谢院士。”
格罗斯曼院士摆了摆手,“别说谢,来实习就行。”
他从桌上又抽出一沓纸,推到夏洄面前:“带回去看。明天之前,把这几个推导弄明白,九点,我要听你讲。”
夏洄接过那沓纸,厚厚一摞,至少有三十页,他站起来:“那我先走了,院士。”
格罗斯曼院士“嗯”了一声,已经低下头,继续盯着手里的另一页纸。
夏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格罗斯曼院士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伏在桌前,夏洄忽然想起德加教授说过的话。
格罗斯曼院士没有家人,他结过婚,妻子早逝,没有孩子,他把一辈子都给了数学,给了这间堆满草稿纸的房间。
夏洄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
但他想,如果能像格罗斯曼院士这样,一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被任何人碰——
那也很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洄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那沓纸,上面那些公式他有一半认识,一半不认识。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有东西可以学,有事情可以做,有地方可以去。
从今天起,每周一三五,周六周日,他不用整天待在桑帕斯了。
从今天起,他可以在格罗斯曼院士这里,做他真正喜欢的事。
从今天起……
他也不知道从今天起会怎样。
但他知道,路是一步一步走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出科研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夏洄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联邦议会大厦那标志性的穹顶,站了很久。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回去吧,明天九点之前要把这些弄明白。
他转身,往悬浮车站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人走在路上,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这样很好。
*
回到桑帕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悬浮列车站在校园北门,他下车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路灯底下。
薄涅。
他穿着机车夹克,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在灯光下显得更乱,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夏洄走过去:“你蹲这儿干什么?”
薄涅抬起头,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他看了夏洄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等你回来。”
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
夏洄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等我干什么?”
薄涅没说话。
夏洄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转身要走。
一只爪子攥住了他的裤腿:“别走。”
夏洄停住脚步,回过头。
薄涅还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他的裤腿,抬着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头金发照得更亮,也把他眼眶里那点红照得更清楚。
“你到底怎么了?”夏洄问。
薄涅摇了摇头,他松开夏洄的裤腿,又低下头,把脸埋回去。
夏洄沉默了两秒,在薄涅身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路灯底下,一个穿机车夹克,一个穿桑帕斯校服,像两只蹲在路边的流浪猫。
“说话。”夏洄说。
薄涅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他们说你去科研所了。”
“嗯。”
“以后每周只回来几天。”
“嗯。”
“马上期末考试了。”
“嗯。”
“考完就放假了。”
“嗯。”
薄涅不说话了。
夏洄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
薄涅被迫抬起头,露出那张脸,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有几颗眼泪正沿着脸颊往下滑。
夏洄愣了一下:“……你哭什么?”
薄涅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夏洄,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盛着一整个夜晚的星光:“你不在学校了。”
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
“我还在学校。”夏洄说,“只是每周少来几天。”
薄涅摇头:“那不一样。”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夏洄手背上,很烫。
夏洄垂下眼,看着手背上那滴眼泪。
他松开薄涅的下巴,想了想,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他的脸,把那颗眼泪蹭掉了。
“别哭了。”
薄涅忽然张开手臂,把夏洄整个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像怕他跑掉似的。
“今晚不回学校好不好?”他的声音闷在夏洄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夏洄没有动,“为什么?”
薄涅松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毛茸茸的,也把他眼睛里的期待照得清清楚楚:“今天是情人节。”
夏洄愣了一下,情人节?他完全忘了。
薄涅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害羞,一点期待,“你陪我出去过节好不好?就一晚上。”
夏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今晚有一些工作要做,可能没办法陪你。”
薄涅抬眸,“……哥哥,其实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在哪里过节都是一样的,我们可以去你的寝室,我不会打扰你。”
夏洄也没话说了,薄涅刚才蹲在路灯底下哭的样子,他有点不想再看第二次。
情人节和谁过不是过?薄涅也没什么不行。
“……那回我宿舍吧。”夏洄说。
薄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站起来,顺手把夏洄也拉起来,“晚上我们可以看烟花,我叫厨师来,我们可以吃好吃的,还可以——”
他忽然停住,脸有点红。
“还可以什么?”夏洄问。
薄涅低声说:“还可以在你的床上接吻。”
薄涅的脸更红了:“我、我不是说一定要——就是——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
夏洄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薄涅看见了,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夏洄已经转身往前走:“走吧,别傻站着。”
薄涅愣了两秒,然后追上去,“等等我!”
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夏洄走在前面的脚步很稳,薄涅跟在他身边的脚步有点乱,但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一条手臂搂着他的肩膀,高大的少年看似惬意自在,实则心跳怦然,心动怦然。
“哥哥,你想吃什么?你总得先告诉我,厨师准备菜色还需要一阵子,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夏洄被他缠得没办法,轻轻叹了口气:“清淡点就行。”
“好。”薄涅立刻应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第95章
路灯的光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长,融合,又分开。
夏洄抱着那厚厚一摞资料走得不快,薄涅亦步亦趋地跟着,手臂松松地揽着他的肩膀,像是怕他冷,又像是单纯想贴着。
高大少年身上带着点清爽的味道,与夜晚微凉的风混在一起,并不让人讨厌。
倒让冬夜也温柔起来。
薄涅还在思考着要给夏洄吃点什么,“清淡点,嗯……海鲜粥怎么样?暖暖的,对胃也好。”
薄涅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洄,自顾自地规划起来,“再配点爽口的小菜,唔,不能要辣的,你还在发烧……甜品呢?炖个雪梨?或者银耳羹?东方胃吃这些可以吗?”
他说得认真,金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份毫不掩饰的雀跃,像一团温暖却不过分灼热的火,不声不响地驱散着夏洄周身不自觉散发的寒意。
夏洄没怎么应声,只是“嗯”或者“都行”,脚步却没停,径直往宿舍方向走。
薄涅也不在意,像是得到了默许,声音里透出更多的活力和期待,絮絮叨叨地安排着,甚至开始纠结餐后水果该选草莓还是车厘子。
夏洄有点想笑了。
回到宿舍,夏洄把资料放在书桌上,脱掉外套,房间里有些冷清,他开了暖气,暖风嗡嗡地送出来。
薄涅开灯,光线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他利落地脱下那件张扬的机车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臂肌,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被他随手耙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拔的眉骨。
薄涅开始打电话给家里的厨师,压低声音交代菜单,语气是少见的温和细致,确保每一道菜都符合“清淡”、“养胃”、“营养”的要求。
挂了电话,薄涅走到夏洄身边,看着他桌上那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像天书。
“这么多啊?”他已经露出苦笑,“哥哥要看到什么时候?”
“明天之前。”夏洄已经坐了下来,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符号上:“还可以,不算多。”
薄涅安静下来,不再打扰他。
他先是去给夏洄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自己找了本杂志,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偶尔抬头看看夏洄,看他蹙眉思考,看他提笔演算,看他偶尔停下来,用指节抵着眉心,露出些许疲惫。
薄涅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是薄涅家的佣人送来了晚餐。
多层食盒打开后热气腾腾,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海鲜粥熬得稠糯鲜香,几样小菜清爽可口,薄涅把饭菜在茶几上摆好,轻声唤道:“哥哥,别学了,先吃饭吧。”
夏洄从演算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
他起身走过去,在薄涅对面坐下。
粥的温度刚好,入口顺滑温暖,熨帖着冰冷的肠胃,薄涅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托着腮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像是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比之前更密了些,敲在玻璃上,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宿舍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窗外的夜色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远处的路灯在水汽中化作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他变戏法似的从随身带着的背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头戴式耳机,线缆连着一个小小的播放器:“下雨天,听这个最带感。我其实不喜欢雾港的雨天,所以常常这么哄自己,一哄就哄好了。”
他熟练地插好线,将其中一个耳罩递给夏洄,自己戴上了另一个。
耳机里流淌出来的并非激烈摇滚,而是一首节奏强劲却旋律优美的后摇乐曲。
厚重的贝斯线像心跳般沉稳鼓动,绵密的吉他音墙与窗外淅沥的雨声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音乐如同有形的潮水,漫过安静的宿舍,漫过夏洄疲惫的感官。
薄涅就靠坐在夏洄的床脚边地毯上,一条长腿随意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闭着眼,脖颈微微后仰,喉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滚动,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有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独特魅力。
偶尔有激烈的鼓点迸发时,他修长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腕骨凸出的形状很好看。
夏洄靠在床头,戴着另一只耳罩,音乐的声浪包裹着他,奇异地抚平了脑海中一些嘈杂的思绪。
他看着薄涅的侧影,这个平时在校园里以张扬不羁著称,仿佛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少年,此刻竟异常安静。
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舔过干燥嘴唇的舌尖,泄露了薄涅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中,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薄涅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夏洄,小小的得意:“怎么样?比干坐着强吧?”
“嗯。”夏洄应了一声。
薄涅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嘴角立刻翘了起来,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又开始熟练地切换歌曲:“这首你肯定喜欢,前奏的吉他很好。”
他边说边调整着播放器,新的乐曲响起,空间再次被音乐填满。
薄涅似乎放松下来,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他将重心往夏洄床沿的方向靠了靠,肩膀碰到了夏洄垂在床边的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因为某个特别喜欢的段落而微微眯起眼,享受地跟着节奏轻轻点头,那副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顺毛抚摸后发出满足呼噜声的大型犬科动物,收起了所有爪牙,只剩下全然的放松和依赖。
夏洄看着他一连串的小动作,没有察觉,自己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已经舒展了开来。
直到薄涅忽然抬手,摘下了自己那边的耳机,窸窣的声响让夏洄抬眼看去。
薄涅试探性地碰了碰夏洄戴着耳机的那只耳朵,指尖微凉,带着一点潮气,似乎有话想说,有事想做。
夏洄没动,也没摘下耳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默许般的停顿让薄涅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像是得到了无形的鼓励,不再犹豫,身体前倾,手臂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床垫上,整个人笼罩上去,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降临,混合着少年身上清爽又炽热的气息,将夏洄完全笼罩:“哥哥。”
夏洄依旧靠在床头,微微仰起了脸,“怎么了?”
薄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夏洄的嘴唇上,“不想听歌了。”
夏洄的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情绪,像两潭深水,倒映着薄涅此刻有些紧张的脸。
“那你想——”
薄涅不再等待,他闭上眼,吻了下来。
只是唇瓣的相贴,有些笨拙,甚至能感受到薄涅轻微的颤抖。
薄涅的嘴唇柔软,却有些发凉,大概是因为紧张,他停在那里,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稍稍加重了力道,碾压,摩挲。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温热的气流拂在夏洄的鼻尖和脸颊,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夏洄干燥的下唇,“哥哥,今晚是情人节,你真的让我这样吗?”
夏洄回答他:“之前你维护我一次,我还给你一次。”
这种无动于衷似乎刺激到了薄涅,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手臂收紧,将夏洄更紧地圈进自己与床垫之间有限的空隙。
吻变得深入,不管不顾的急切,生涩的侵略着。
他尝试撬开夏洄的齿关,动作有些急躁,甚至磕碰了一下。
夏洄蹙了下眉,终于有了点反应,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没有推开薄涅,而是落在了少年那头柔软微卷的金发上。
手指穿过发丝,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
手掌心贴上薄涅微凉的头皮,有着顺毛般的意味。
薄涅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热烈地回应,他几乎是贪婪地加深了这个吻,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撑在床上的手臂肌肉紧绷,不再满足于唇齿的厮磨,开始吮吸,啃咬。
夏洄承受着这个越来越激烈的吻,他没有迎合,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只手依旧停留在薄涅的发间,五指缓缓收拢,揉着少年柔软的发根。
紧紧箍在他腰间的手臂越发颤抖。
薄涅吻得毫无章法,全凭本能,吻渐渐不再局限于嘴唇,开始流连于夏洄的唇角、下巴,甚至试图去触碰那截裸露的脖颈。
就在他的唇即将贴上夏洄颈侧皮肤时,夏洄揉着他头发的手,用了点力气,将他的脑袋微微向后带离了一点:“可以了,薄涅。”
薄涅喘息着停下,山灰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湿润的水汽,迷茫地看着夏洄,在问:“为什么”。
夏洄没有解释:“下一次,薄涅……如果下一次,我还没有改变主意,我们可以试试做得更多。”
他的呼吸也有些乱,脸颊因为缺氧和低烧泛着更深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是平静的。
他按住了薄涅的手,静静地看着薄涅,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迷恋、渴望,以及那一丝被中途阻止的委屈。
“好吧。”薄涅的额头抵上夏洄的额头,滚烫相贴,“我愿意等,哥哥,你的一切决定我都听。”
他用鼻尖蹭着夏洄的鼻尖,像在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无声地祈求更多。
夏洄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那只揉着他头发的手,力道放缓,变成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
*
情人节,江耀独自在窗前看雨。
江耀在很早之前,就在心里勾勒过无数个场景,比如,在飘雪的庭院里,用暖灯围出一条只属于两人的路;
比如,在摆满夏洄可能多看两眼的数学书籍的书房里,看似随意地提起这个日子;
再比如,仅仅是握着夏洄的手,在寂静的夜里看一部无聊的老电影,然后在他困倦时,得到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
他知道很多浪漫的仪式,东方的,西方的,古老的,新潮的。
但那些设想,都在今夜被他强行按下了。
他不能再只凭自己的意愿去“给予”和“安排”。
夏洄不喜欢。
所以,他只是坐在空荡的别墅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下起了雨,手指在夏洄的通讯号码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是发去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实习还顺利吗?注意休息。”
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
江耀将终端反扣在桌面上,走到落地窗前。雨丝开始滑落。
他需要习惯。习惯夏洄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步伐,有不需要他随时插手的日程。
这种“习惯”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戒断,需要动用极大的意志力,去对抗那些根植于骨髓的掌控本能。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饮尽,仿佛要浇灭胸腔里那簇焦灼的火。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或许可以强行介入夏洄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却无法真正掌控他。
*
第二天,夏洄依旧去了研究院。
江耀的车就停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快步走入那栋灰白色建筑,步履坚定,没有回头。
然后,他驱车离开,去了研究院附近的街区。
这里不像桑帕斯周边那样繁华昂贵,多是些人才公寓和商业住宅。
他通过中介,看中了一套顶层的小型复式公寓,视野开阔,装修简洁,最重要的是,离研究院步行只需十分钟。
他没还价,签了合同,付了全款。
“购置一处安静的居所,方便夏洄就近处理一些事务。”
江耀对凯撒这样解释,凯撒垂眼应是,没有多问一个字。
房子很快过户完毕,钥匙送到了江耀手中。
他独自去了一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想象着如果夏洄在这里,会喜欢哪个角落看书,又会把光脑放在哪里。
但他没有添置任何一件家具,没有留下任何一点个人痕迹,这里像一个精心准备的巢,安静地等待着一只可能永远不会主动飞来的鸟。
做完这一切,江耀在网络上发布了招租信息,静待夏洄上钩,然后返回桑帕斯,投入到了期末考试的繁杂准备工作中。
审核考场安排,协调教授时间,处理突发的学生事务……他把自己埋进这些具体而琐碎的工作里,用忙碌来对抗那些时不时窜出来的想去见夏洄的念头。
*
和往年一样,期末考试周紧张而有序地过去,夏洄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一等奖学金的公示名单上,毫不意外。
考完最后一门,校园里瞬间弥漫起解放的喧嚣。
夏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逃离了桑帕斯,没有一丝留恋。
这两天,夏洄在研究院附近找到了一个廉价复式,位于一栋新式公寓楼的四层,面积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租金低得有些不合常理,房东是一位上了年纪、耳背的独居老人,说是儿子移民了,空着也是空着,随便租点钱补贴家用,签约过程异常顺利,夏洄甚至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假期开始的第一天,也是实习的第一天。
夏洄早早来到研究院。
大厅里人来人往,弥漫着严肃而忙碌的气息,夏洄站在公告栏前,目光掠过那张实习生名单。
这一期招收了十个实习生,按照首字母排序,他排在第六。
还有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阴魂不散。
陆凛排在第三。
陆凛……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夏洄。”
陆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刚好让周围几个实习生都听见。
夏洄僵硬地转过身。
陆凛站在两步开外,穿着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巧啊。”陆凛说。
夏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陆凛往前走了一步,就这一步,把他和夏洄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
他微微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天,我看到你和江耀接吻了,出于好奇心,我私下里调查了你。”
夏洄警惕地盯着他。
陆凛低了低眉,“你猜,如果夏崇知道他护了这么久的好弟弟,根本不是夏家的人,他会是什么表情?”
夏洄看着陆凛,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想说什么?”
陆凛笑了,“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趣。夏淳康那个老东西,亲儿子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你用夏家老二这个身份藏了这么久,他居然一次都没有去查?”
周围有实习生走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快步离开。
陆凛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和夏洄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夏洄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说,如果我把这事告诉夏崇,他还会像以前那样护着你吗?”
夏洄等陆凛说完,淡淡道:“万一他会呢?”
陆凛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退后一步,笑出了声,“有意思,真有意思,我真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夏崇那个脾气,就是混世魔王,他要是肯纵容你,那只能说明他爱上你了。”
大厅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夏崇揉着脖子走进来。
他随便穿着一身深色卫衣长裤,手里拎着车钥匙,目光扫过大厅,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夏洄。然后他看见了站在夏洄旁边的陆凛,他继续往前走,径直走到夏洄身边。
夏崇皱了皱眉:“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接你上班啊。”
夏洄看着他,愣了一下:“哥哥,你怎么来了?”
“顺路。”夏崇低眼看了眼时间,眉眼间戾气稍微减轻,“你五点下班,我白天去忙点集团的事,五点之后我来接你回家。”
夏洄点了点头:“好。”
“陆凛,”夏崇好像这个时候才看见他,“你怎么在这儿?”
陆凛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夏崇,你不知道吗?我也被格罗斯曼院士招进来了,以后跟夏洄是同事。”
夏崇“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反应:“然后呢?”
陆凛等了两秒,没等到他想要的反应,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点:“夏崇,你知不知道,他根本不是你弟弟?”
这话说得突然,像一把刀直接捅过来,连夏洄都不知道夏崇会作何反应。
夏崇却抱起双臂,懒散地说:“我说他是谁,他就是谁。不论他是我弟弟,还是我老婆,都跟你没关系。”
陆凛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轻轻“嚯”了一声,“你还有这份心?”
夏崇没有理会他:“晚上我带弟弟去参加聚会,在双子塔,你要是愿意去可以去。”
顶层社交圈,都是年轻的富家子弟和官家子弟,陆凛没有不去的理由,“夏大少的气度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希望晚上的聚会,你能玩得尽兴。”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上楼回了自己的研究室。
电梯门在陆凛身后缓缓合上,夏崇低声说:“陆凛知道了,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就是没想到陆凛会这么直接。你别担心,家里那边,有我扛,你安心实习。”
夏崇是在保护他。
夏洄叫了一声:“哥哥。”
夏崇朝他勾唇一笑,“去吧,别肉麻了。”
夏洄告别了夏崇,走向一楼基础理论部指定的报到处。
回头的时候,哥哥还在看他。
夏洄又挥了挥手,夏崇才走。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女研究员,核对完夏洄的身份和资料,递给他一张门禁卡、一张工作日程表和厚厚一沓安全规范。
“你的工位在B区7号,搭档研究员会带你熟悉项目。格罗斯曼院士上午有跨部门会议,你先把这些规范看完,九点半去三号会议室参加项目组简报。”
她的语速很快,公事公办,目光在夏洄过分年轻却沉静的脸上停留了半秒,“你很不错,孩子,我对你抱有期待。”
“谢谢。”夏洄接过东西,声音平稳。
他转身走向B区,B区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域,摆着十几张弧形工作台,巨大的显示器上滚动着图表和公式。
夏洄找到7号工位,旁边6号工位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整洁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正对着屏幕上一片模拟出的电子云密度图出神,察觉到旁边来人,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是夏洄?格罗斯曼院士提过。我是林序,桑帕斯理论物理方向毕业的,现在在这个项目组做计算支持。”
“学长好。”夏洄点了点头,放下东西。
“正好,夏洄,你来看看这个。”他示意夏洄看他的屏幕。
夏洄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迅速扫过屏幕上那令人眼花的曲线和参数面板。
他调出林序使用的数学模型核心公式页,很快发现了问题。周围其他的讨论声、键盘声似乎渐渐淡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符号和曲线表征的物理问题。
“这里,”夏洄的指尖点向公式中的一项,“可能需要引入一个非平庸的拓扑缺陷项,用一个适当的规范变换来处理……”
他开始在旁边的电子手写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连串推导,林序的眼睛随着他的笔尖移动,起初是疑惑,随即是恍然,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对……这样引入一个相位因子……确实可能!我怎么没想到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立刻调出另一个程序界面,开始将夏洄的思路转化成计算指令。
“嘿!你们两个,讨论什么呢?这么投入。”
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娜塔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图,她没穿白大褂,一件简单的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短发利落,眼神明亮直接。
“娜塔莎,快来听听夏洄的想法!”林序有些兴奋地招手,快速复述了一遍夏洄的数学建议。
娜塔莎俯身看向夏洄手写板上的推导,又对照着自己平板上的实验图像,眉头先是蹙起,然后慢慢舒展,眼中闪过惊讶和认同:“有意思……如果这里存在这样一个缺陷,那我们就有了新的解释……我得重新分析一下这一组数据。”
“我可以帮你建立这个缺陷模型的初步计算框架。”林序已经进入了状态。
夏洄看着眼前这两位立刻进入协作状态的学长学姐,他们眼中没有探究他背景的好奇,只有对解决问题本身的热情和专注。
这种单纯的氛围,让他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平静。
于是,在研究院B区7号工位旁,一个临时但高效的三人小团体形成了。
偶尔有路过的其他研究员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被他们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公式吸引了注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夏洄沉浸在这种久违的合作中,这才是他此刻应该专注的。
至于晚上双子塔的聚会,那是另一个需要应对的战场,还有夏崇在。
至少此刻,他是夏洄,一个被认可能力的研究者,这感觉很好。
*
五点准时下班,没有拖沓,也没有加班,更没有加班费。
很好。
夏洄保存好最后一个文档,关闭了工作站,林序和娜塔莎还在为一个参数的优化争论不休,看到他起身,娜塔莎挥了挥手:“明天见,夏洄!今天那个思路太棒了,我晚上再跑几组数据验证一下!”
林序也从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路上小心。”
“明天见。”夏洄点了点头,将那张薄薄的门禁卡和写满笔记的本子收进背包,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走出研究院灰白色的大门。
傍晚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拂面而来,天际还残留着一抹黯淡的橘红,城市华灯初上。
夏洄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悬浮车,以及倚在车边,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的夏崇。
夏崇也看见了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研究院统一发放的白色实验服外套上时,眉头蹙了一下。
虽然朴素,但夏洄的身材完美充当了衣架子,把一件呆板的工作服穿出了禁欲而冷秀的味道。
等夏洄走近,夏崇掐灭了烟,声音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有点沉:“你要穿这个去?”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没有衣服,冬季外套都在租房里。”
夏崇没说话,只是转身拉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色衣物:“换上这个。”
他把衣服递过来,是一件面料柔软的薄绒连帽衫,没有任何logo,剪裁利落,是夏崇自己常穿的款式,“白色那个,看着太像工作服了,晚上场合不太合适。”
夏洄接过衣服,触手柔软温暖,还带着车内淡淡的雪松香水尾调。
顺从地脱下白色实验服,换上了这件黑色绒衫。
衣服对夏洄来说稍微有点大,袖子长了半截,他习惯性地挽起一折。
黑色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清晰冷冽,整个人裹在深色衣物里,非但没有被吞没,反而凸显出一种清冷又昳丽的气质,领口微敞,在夜色初临的薄暮光线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漂亮。
夏崇看着他穿好,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替他把挽起的袖子又放了下来,将他的手完全盖住,又把连帽衫的帽子轻轻拉起,罩在他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和柔软的黑发。
夏洄疑惑地看着他。
“走吧。”夏崇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率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似乎不想再多看一眼。
夏洄有些莫名,但还是跟着上了车。
帽子边缘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很软,带着夏崇的气息,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
夏崇一路无话,只是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双子塔是这座城市的地标,顶层被一家私人会所长期包下,用于各种高端社交聚会。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喧嚣的人声、悠扬的爵士乐、混合着酒香与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仿佛将整座城市的繁华都踩在脚下。
夏崇是东道主,一进去就有人迎上来寒暄,他揽过夏洄的肩膀,将他带进人群中心:“我弟弟夏洄,在科研所那儿实习。”
他这样向围过来的男男女女介绍,语气里带着炫耀的意味。
夏洄不太适应这种成为焦点的场合,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是一贯的冷淡。
夏崇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有人递酒过来,夏崇会先一步接过,然后换成果汁塞到夏洄手里。
“他酒精过敏。”
夏崇对每一个试图劝酒的人都用这个借口,杜绝了一切可能让夏洄摄入酒精的危险,他自己倒是来者不拒,几杯香槟下去,眼神依旧清明,只是揽着夏洄肩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谁也别想灌醉你。”夏崇压低声音,“这群混蛋,都不怀好意。”
夏洄觉得他矫枉过正了,在人群的缝隙里,他看见了独自坐在角落沙发里的陆凛。
陆凛手里端着酒,正遥遥望过来,嘴角噙着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陆凛甚至还举杯示意了一下,夏洄迅速移开了视线。
果汁喝多了也会想去洗手间,夏洄低声跟夏崇说了一声,夏崇本想陪他去,但被一个相熟的长辈拉住说话,只好叮嘱:“快点回来,别乱跑。”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夏洄解决了生理需求,正在洗手台前洗手,抽了张纸擦手,刚转身,就被三个明显喝高了的男人堵在了洗手间门口。
“多少钱一晚?”为首的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眼神浑浊,上下打量着夏洄,目光在他脸上和被黑色绒衫包裹的,清瘦却难掩漂亮线条的身体上流连,“穿这么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多少钱一晚?”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
夏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像覆了一层冰霜,“滚。”
“还挺辣?”另一个男人嗤笑,伸手就要来抓夏洄的手臂,“装什么清高,来这里的不都是找乐子的?”
夏洄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只手,他的抗拒显然激怒了对方,就在其中一人手快要碰到夏洄肩膀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铁钳般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陆凛居然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耍流氓?也不看看那是谁的人。”
他一脚踹在花衬衫男人的肚子上,将人狠狠掼在洗手间的瓷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另一只手屈肘向后猛击,正中第三人的面门,鼻血瞬间飙出。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三个醉汉已经躺倒在地,爬不起来。
陆凛看都没看他们,转身,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臂,将他从墙角扯到自己身前。
他的力气很大,夏洄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陆凛的目光像带着刺,从头到脚扫过夏洄,特别是在他那件因为拉扯而有些凌乱,更显身形的黑色绒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晦暗不明,“谁让你穿成这样一个人跑出来的?夏崇是死的吗?江耀也玩腻你了?”
他的声音惊动了外面,夏崇几乎是踹开门冲进来的,一眼就看到陆凛抓着夏洄的手臂,而夏洄脸色微白,衣服也有些乱。
“陆凛!你放开他!”夏崇眼睛都红了,就要冲上来。
“夏崇!冷静点!”紧随其后的岳章眼疾手快,一把拦腰抱住了暴怒的夏崇,“看看清楚!是这几个人,不是陆凛!”
他指着地上哀嚎的三人,夏崇的理智被拉回一丝,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又看到夏洄手臂上被陆凛捏出的红痕,怒火更炽:“那他也别想碰我弟弟!松手!”
陆凛不但没松,反而将夏洄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直面夏崇,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就碰了,怎么?你弟弟是良家少男,连碰都碰不得?我不仅碰他我还要抱他!”
眼看两人就要在洗手间门口彻底撕破脸动起手来,旁边还有三个碍事的垃圾。
岳章一个头两个大,他再次插到两人中间,用力隔开他们,同时扭头四顾,忽然发现——
“夏洄呢?”岳章的声音拔高。
夏崇和陆凛同时一愣,猛地转头看向陆凛身后。
哪里还有夏洄的影子?只有空空荡荡的走廊。
夏崇更焦急了:“他什么时候走的?”
岳章扶额:“你们俩吵得跟斗鸡似的,他估计早受不了走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哼的三人,又看看眼前这两个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的男人,果断道,“我先去追夏洄,你们俩赶紧把这里处理了。”
说完,他转身就朝夏洄可能离开的方向追去,留下夏崇和陆凛站在原地,中间隔着三个碍事的醉汉。
陆凛冷漠地瞪着夏崇,“夏崇,这一晚上,你左拦右拦,上蹿下跳,我受够你了,你就显摆你有弟弟?我也有弟弟,而且我弟弟没被江耀翻来覆去地亲了又亲,睡了又睡!”
一提到江耀,陆凛语气更甚,简直是在火上浇油,夏崇双眸冰冷,恨不打一处来:“滚蛋!别跟我提江耀!你弟弟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弟弟比?连我弟弟半点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