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谢悬从一旁的大理石台桌上随手取下一瓶药,花花绿绿的颜色,显然是配比好的“一餐”,他尽数咽下。
才见晴朗的连雪天又阴鸷下来,今晨的联邦天气播报说,降雪带来了寒流雨,雾港的气温整体下降了4星氏度。
连绵的雨珠飘落天际,映出的倒影流进谢悬的眼中,他摘掉眼镜,狭长森厉的眼睛低垂着,河流蜿蜒曲折在他瞳孔里涣散,冷淡,如同冷酷料峭的峰峦在积聚暴风,又在沉郁里慢慢碎掉。
他闭上眼眸,脖颈仰着,宽大的手指抓握身下的长椅,用力到手抖。
一分钟后。
他睁眼,拾起薄绒黑长风衣,披在肩上,落拓高挑的身型被修饰得笔挺沉寂,刚才那种迷失的眼神消失不见,犹如一只猎豹终于睡醒,即将开始猎杀时刻。
“走了。”
谢悬步履沉稳,顺着教堂的后门拐进花园。
那条路的尽头是星舰及机甲模拟赛场,再远处,是昆兰的奥古斯塔家族俱乐部。
俱乐部里雪灾这几天都是通宵达旦,彻夜不眠,像是要趁着雾港雨季来临前再狂欢一次,学生们难得放一次雪假,早早写完作业,一股脑聚到俱乐部狂欢。
昆兰却是个不喜欢放纵的人,就像谢悬,就算病情反复,也已经很久没吃大把药物压制躁郁。
江耀不想承认好友们的转变,但这一切异常,大概都是夏洄带来的。
一只名为夏洄的蝴蝶,在雾港扇动翅膀,桑帕斯就罕见地卷起一场大雪,久久难以停歇。
江耀紧接着也离开了教堂,离开了逗留两日的宴会厅。
*
夏洄吃过午餐,也没有得到他们被允许离开宴会厅的消息,但是F4已经悉数离开,有些贵族子弟和他们关系好的也接二连三地走了。
夏洄正打算回房间去继续写论文,就听见门口那里闹出了很大动静。
傅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眶赤红,猛地跑上二楼,冲到夏洄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是你!夏洄!是不是你在江耀耳边吹了枕边风?让他江家对我们傅家见死不救!”
他家里的丑闻这么快就被曝光了,贪污、渎职、权钱交易……所有肮脏的细节被摊开在联邦阳光下,大厦倾颓只在顷刻。
曾经巴结奉承他的人瞬间作鸟兽散,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身为政治联盟的江家的冷漠,他们袖手旁观,江耀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夏洄被傅熙勒得呼吸一窒,眉头蹙起,攥住傅熙的手腕把他甩开,“你发什么疯?”
高望听见动静,从不远处走过来,身后也跟着五六个男生。
如果说他是江耀的代言人小弟,那这一群跟着高望的人就是弟中弟。
高望一把攥住傅熙的手腕,言辞犀利:“傅少爷,请自重。耀哥的父亲江酌风先生是联邦首席执政官,事务繁忙,傅家的事,证据确凿,按律查处,江家没必要,也犯不着为了你们这种层级的家族,特意动用半分私人影响力。”
他笑着,对上傅熙惨白的脸,“对江家来说,落井下石,更没必要。”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傅熙脸上,火辣辣地疼。
江家确实不可能特意搞他,真相就是这么残酷,他们傅家连被江家针对的资格都没有,傅熙这样做完全是自找没趣。
毕竟,江酌风是首席执政官,联邦权柄在握的第一人,联邦军政的重任在他肩上,他的一句话,可以影响联邦的万亿民众生计与疆域的安危。
江家早已站在联邦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傅家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尘埃里的一粒沙,风吹过,便消散无踪,连留下痕迹的资格都欠奉。
高望若有所思地看了池然一眼。
像看一只被猎人瞄准后却奇迹般脱逃的猎物。
池然原本只是惴惴不安地看着,听到高望这番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色比傅熙还要难看。
他为了能顺利毕业,为了那点可怜的资源和庇护,不久前才……才半推半就地勾引了傅熙,甚至忍受了他之前的欺负。
可现在,傅熙这艘船还没靠岸就要沉了?那他付出的那些……算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坐在那里,无声地掉着眼泪,却懦弱窝囊到不敢出声。
夏洄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呼吸平复后,看到池然这副样子,沉默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想拉他一把。
池然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打开夏洄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迁怒:“你装什么好人?”
夏洄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到袖子里。
池然这一下打得很疼。
他看着池然,眼神平静:“我确实不算好人,但你就是吗?之前在我寝室门口,是你放了那张字条吧?【做夏老板的私生子真惨,连饭都吃不饱。】”
池然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你……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夏洄见他承认,倒也不意外,语气没什么波澜,“那天给我送枪的人,脚步很轻,和我住在同一层。而我们那一层,除了我,只有你是特招生。”
池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尖声道:“你瞧不起特招生吗?你也是特招生!”
“我没瞧不起谁。”夏洄的目光往下,落在池然的鞋子上,又移回他的脸,“宿舍走廊的地板是特制的,所以学院会统一发放进寝室楼的鞋子,那种鞋是特工装备,鞋底有特殊消音材质,走路不会发出明显噪音。”
“但那种鞋,不包含在特招生的基础物资里。”
“我和你一样,走路有声音,所以在北辰楼里,要放轻脚步,最好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
那个昏暗的清晨。
夏洄当时捡起那把枪,听到旁边装饰盆栽后面,有人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心里就有猜测,也许是池然。
然后是特招生团体毫无来源针对他,一切的根源在哪里?他很难不联想到池然头上。
池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难堪,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他嘴唇哆嗦着:“你……你要去告诉耀哥吗?”
夏洄并不想和江耀时时刻刻扯在一起,他摇了摇头:“我没打算举报你。我和江耀,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
说完,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池然和状若疯癫的傅熙,转身离开了这片令他窒息的区域。
大概十分钟后,夏洄得知国王游戏结束,校园网的系统通知传遍了每个学生的光脑。
——傅熙,因为“家族背景涉及重大违纪问题,不再符合桑帕斯学院入学品行之要求”,被正式开除学籍。
通知末尾,附上了一个小小的的标记,却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那是一张空白的卡牌图案。
“空白牌”。
这意味着,傅熙不仅被学校抛弃,更被整个上流圈子彻底排挤、放逐,再无翻身之日。
他成了那个被推出的“意外”,游戏结束的祭品。
而真正的“空白牌”,留了下来。
夏洄独自坐在渐渐冷清的宴会休息区,看着光脑上那条通知,眼神冷静得疏离。
他暂时安全了,可这种安全,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他难以安心。
*
夏洄为了找安心,最近一个多月下了课就回宿舍,但是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但是就像雾港连绵不绝的雨势一样,气象局也没有办法终止雨情,有时候天上下的是毛毛细雨,夏洄去上课去食堂或者去图书馆的时候,都不会带伞了。
和以前一样,没有同学会和他讲话,但是自从上一次和江耀被拍之后,他们就时常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夏洄不知道他们是在嘲讽同性恋绯闻,还是嘲讽他“臭不要脸勾引耀哥”,亦或是,嘲笑他“假清高,都和耀哥搂搂抱抱了,还端着架子不给,等耀哥再给他送两亿小目标?”
以上言论,夏洄全都看见过。
他不在乎这些,只是江耀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却当起了幕后隐身人,任由发酵,其心可诛。
夏洄堵不住悠悠众口,也不可能扯着江耀领子让他澄清,就这么不明不白下去,只要不耽误日常学习,他就无所谓。
而且,在他们天龙人的视角里,和一个特招生纠缠不清,足以让江耀名声扫地。
夏洄索性就不去做社交,平时就泡在德加教授的实验室里。
实验室位于理论科学塔楼的顶层,远离教学区,冷却液循环系统能让他脑袋清醒,类似臭氧的干净味道也让他喜爱。
还有,观测窗户外,是高倍数观测镜下的星空图景,遥远的星云如同泼洒的颜料,永恒地悬浮在漆黑的天幕上。
很美,也很寂寞。
德加教授常常会在板上信手涂鸦般写下一些未经验证的猜想或公式片段,夏洄的任务,就是将这些思维的碎片捡拾起来,一步一步推导,验算。
这过程如同在无边的迷宫中寻找唯一的路径,他常常对着一行微分方程或拓扑变换,一坐就是数小时,反复推敲,直到其逻辑链条完美无瑕。
然后,他需要将抽象的数学语言编写成算法,构建高维模型,转化为量子计算机能够理解的指令。
这很难。
德加教授涉猎极广,从古典数论到最前沿的宇宙几何。实验室里堆满了纸质和电子的文献。夏洄需要帮助教授梳理最新的学术动态,从浩如烟海的论文中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有时也需要将不同领域的理论进行对接和比较,为教授天马行空的研究提供素材和支撑。
这是最核心,也最耗神的工作。
德加教授的思维模式异于常人,他的表达常常是高度凝练和跳跃的,但是每一次与德加教授思维共鸣的瞬间,都带来更深刻的认知,泡在实验室里的日子,时间仿佛失去了线性流动的意义。
这里才像是他真正的避风港,他甘愿远离尘世,独自航行。
毕竟在这所学院里,他除了苏乔没有朋友。
学院的课程并没有太过难以理解的,他学起来不是很吃力。
但是马术、曲棍球、高尔夫、零重力体验舱那些体力课程,他实在不行,只好以去实验室做助理为由请假。
和他一样不喜欢运动的同学不在少数,但他们的去处更有趣,通常都是请假去奥古斯塔俱乐部休闲娱乐,每次回来都一副大饱眼福的样子。
夏洄对此无动于衷。
也许是学院注意到了这种微妙的不平衡,新的一个月第一天的时候,学院发布通知,要求所有同学准备在周日前往SpaceX,一个星际航行展览馆,参观飞船制造基地、星港控制中心,了解航行技术的最新进展。
那里有两座尖端实验室,一座是谢家主张修建的脑机接口实验室,一座是靳家的私产,虫洞理论研究所。
夏洄点了【确认收到】,填写了报名表,然后去图书馆自习。
*
密集的雨点砸在图书馆高大的穹顶,汇成急促流淌的水幕,将外界的光线滤成一种沉郁的、水淋淋的灰蓝色。
雾港的雨偶尔也有脾气,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吹得针叶林哗啦响。
许多追求绝对安静的学生对此地敬而远之,但这正是夏洄偏爱这里的缘故。
他需要一点声音,一种能将他与周遭世界温柔隔开,却又并非死寂的声音,雨声如同一个巨大而流动的茧,将他包裹其中,思维反而能像浸了水的纸张,清晰地舒展脉络,沉入更深的领域。
室内的电路已经开始老化,为了电压稳定,光线被调得很暗,只有每个阅读座位上方,悬浮着一盏盏暖黄色的光源小灯,像一颗颗悬浮在深海中的发光水母。
夏洄来这里,是为了构思一篇新的数学论文。
课题极具挑战性,关乎“高维流形上非紧致群作用下的不变测度存在性与分类问题”。
这并非课程要求,只是他自己的兴趣爱好,他写完之后打算投递给数学年报杂志,所以这段时间他都泡在图书馆,用为数不多的贡献点查阅历年的数据文献。
夏洄刚在草稿上勾勒出一个可能的证明路径,思路却被不远处一对情侣压低的交谈声打断。
他们似乎刚在雨声中结束了一场亲吻,此刻正分享着从某个热闹俱乐部带回的八卦见闻。
夏洄很难不听见几个词。
“……奥古斯塔家……俱乐部……薄涅少爷……昆兰……”
奥古斯塔家族是娱乐杂志上的常客,他们家有冗长华丽的历史,财富、权势,更多的是财富。
帝国创立初期,奥古斯塔家族提供了大量的建国资金,又主动将家族50%的资产充裕国库,算得上是开国元老,和军部元帅——靳家一样,得到了王室之外异姓公爵的殊荣。
夏洄戴上耳机,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光屏。
直到耳机被扯下来。
“你为什么要害池然?”
对方开门见山,就是一句质问。
夏洄放下手中的电子笔,抬眸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生。
他的五官和昆兰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冷峻,眼眸是比昆兰更深一度的山灰色。
夏洄对这个直球问题感到一丝意外,这种毫不掩饰的指责,在桑帕斯并不多见,“我不记得我害过谁。”
“傅熙被开除了,池然现在躲在教室里哭,很烦。”
男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引得远处有人侧目,他意识到后,又压低了声音,“我找不到阿耀,只有你来解决这个问题。”
夏洄已经懒得理他们把自己和江耀绑在一起的论调了,只是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怒气,迟疑:“你和池然是朋友?”
“只是同学。”
夏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种单纯的“正义感”,在这种地方简直像个稀有物种。
“你是薄涅·奥古斯塔?”
薄涅不否认,手指弯曲,敲了敲桌面:“你现在去把池然带走。”
“理由?”夏洄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像在跟一个逻辑不清的孩子说话。
“你们都是特招生。”薄涅顿了顿,又说:“我讨厌他们,只能来找你。”
还有两个特招生,但是薄涅有洁癖,不想去接触。
夏洄心平气和地解释:“傅家出事是因为他们自身触犯了法律,池然选择接近傅熙,是他自己的决定,无论结果好坏,都应该由他自己承担。你把这一切归咎于我,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宇奚
薄涅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答不上来。
看着他语塞的样子,夏洄心说他还是比较善良的,轻轻摇了摇头:“如果你真的想帮池然,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陪着他,或者帮他想想以后该怎么办。而不是在这里,对一个你并不了解的人发泄情绪。这除了让你自己觉得尽了同学之义,对池然没有任何实际帮助。”
“图书馆需要安静。”夏洄最后说道,重新戴上了耳机。
薄涅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锋利的眉尾挑了挑,满腔的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的窘迫和一丝茫然。
他瞪了夏洄几秒,对方却已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噪音源。
最终,他带着一肚子没能发泄出来的憋闷,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脚步声显得有些凌乱。
夏洄听着脚步声远去,微微蹙眉。
奥古斯塔家的……小少爷?
如此单纯直率,在这种环境里,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那个精明厉害的哥哥昆兰,难道就没教过他,不要轻易被人当枪使吗?
池然能引得这位小少爷亲自出头,看来确实有他的本事。
难不成是继傅熙之后的另一个靠山?
夏洄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抛开。
比起这些复杂的人际纠葛,至少,数学不会欺骗他。
从图书馆离开后,已经是深夜,雨势稍歇,只余下缠绵的雾气,将路灯的光晕渲染成模糊的毛边。
门禁是12:00,回北辰楼一定会路过北星楼,尤其是从南向北一路走过去。
夏洄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加快了脚步。
即将绕过北星楼时,他看见草坪边缘的一条僻静小径里,一辆线条流畅昂贵质感的黑色悬浮车在嗡鸣。车旁,站着两个人。
是那天见过的,江耀的管家。
他手中牵着一只体型优美的杜宾犬。那犬只安静地蹲坐着,耳朵警觉地竖立,在夏洄路过的一瞬间盯紧了他。
江耀背对着夏洄的方向,站在稍远一些的树下,似乎正在通话。
他没穿外套,黑色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后背线条顺着面料往下收腰,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褶皱。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不是刻意摆出的冷漠,更像天生自带的气场
朦胧的夜雾和树影落下碎光,他的肩颈、后腰背光染出深浅不一的层次,他看起来像是融入了这片寂静的夜色,却又是绝对的焦点。
夏洄能隐约看到他贴在耳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得他耳廓皮肤,在暗里透着点冷白。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传不过来,只看到他微微侧了侧头,指尖轻轻蜷了一下,黑发垂动,动作漫不经心,有些沉郁。
管家牵着狗,无声驱逐。
夏洄无意窥探,正准备低头快步离开,风中却隐约飘来江耀低沉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这些?”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江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嗯,老样子,还在吞药。”
“……”那边说。
江耀似乎不欲多谈,很快结束了通话:“行了,明天见面再说。”
江耀收起通讯器,转过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夏洄所在的方向。
夏洄立刻移开视线,装作只是路过,继续向前走去。
“站住。”
江耀的声音,穿透夜雾传来。
夏洄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只杜宾犬警惕的目光,以及管家的靠近。
江耀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近,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停下。
“明天你坐我的车。”
夏洄抓着书包带转过身,对上江耀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学院有统一安排的巴士。”
江耀看着他,没解释。
“不麻烦耀哥。”
估计江耀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夏洄拒绝得干脆,不想再和对方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江耀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拒绝,也没有坚持,只是淡淡道:“随你。”
说完,他不再看夏洄,对旁边的管家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北星楼的方向走去。
那只帅气的杜宾犬立刻起身,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伐跟在主人身侧,管家也无声地随行。
夏洄深吸了一口潮湿雾气,不再停留,快步朝着北辰楼走去。
明天他一定会离江耀,以及所有可能的是非,远远的。
第17章
周日清晨,悬浮巴士站台挤满了桑帕斯的学生,真正的星舰和舰船、机甲总是让大家很兴奋,尤其是爱好军事课的学生。
夏洄刻意提早了十分钟,混在人群中,低调地刷了学生证,踏上前往SpaceX的专用巴士。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将外界隔开,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都市景观。
他成功避开了江耀,值得庆贺。
巴士平稳启动,驶出学院区域。
“让一让。”
苏乔推开碍事的同学,他们一看是苏乔,谁也没敢吭声,苏乔直接走到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夏洄身边,单手杵着椅背,吊儿郎当的架势往椅背上倚靠,“夏同学,我可不可以坐你身边?”
夏洄望着他脑袋上翘起的一缕白毛儿,回以一个浅淡的点头,“可以。”
有苏乔在,至少这趟旅程不会太沉闷。
夏洄伸手把他那缕头发往下压了压。
苏乔的脸在夏洄的手碰到他头发的那一刻就红了半边,他两手捂着脸,脑袋一歪贴在夏洄的肩头,紧贴着蹭了两下,很小声地说:“诶呀,你不要碰啦,我今天早上没洗头发。”
夏洄很好奇:“你们当明星的都很在意形象吧?”
苏乔五根手指缝张开,从指缝里偷看夏洄:“只有长得帅才会在意形象的啦。”
夏洄被苏乔逗笑了,“是挺帅的。”
苏乔暧昧地看着夏洄,“小夏,你笑起来好好看啊……”
夏洄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悬浮巴士正高速穿梭在摩天楼的峡谷间,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恢复平静的侧脸。
苏乔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坐直身体,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夏洄的耳朵:“我才没胡说,你平时就应该多笑笑嘛,干嘛总板着一张脸?”
夏洄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哦。”
苏乔也只是笑眯眯地靠着他的肩,没有再戳破他的窘迫。
巴士正驶向跨海悬浮桥,桥下是真正的海水。
雾港,与其说是一座港口城市,不如说是一片被湿气浸润的钢铁森林。
正值漫长的雨雪季,雨夹着冰粒,没完没了,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能见度总是不高。
远处星港的导航灯牌和往来穿梭的星舰轮廓,在浓稠的雾气与雨雪里,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咸腥的海风气味,这是雾港/独有的气息。
据说,最早的雾港,只是星际大航海时代一个不起眼的避难所和补给站,因其位于几条不稳定但至关重要的运输干线附近而逐渐兴起。
现如今,雾港成为联邦政府管辖的重要行政区域,联邦的蓝底星辰旗与港口管理局的徽章一同悬挂在各处官方建筑上,联邦法典在这里拥有最高效力,强调自由、平等,不同于帝国领地的森严等级和贵族特权。
而联邦统领区里真正盘根错节、影响力无处不在的,是江家。
江家凭借对雾港早期开发的投资、对星际物流网络的掌控以及在联邦议会中娴熟的政治运作,一步步崛起为这里的实际掌控者。
港口管理局的高层、最大的航运公司、乃至许多看似中立的商会背后,都有江家的影子,他们就像这雾气一样,渗透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理解了江家,就理解了雾港真正的运行规则。
尽管有失偏颇,但雨雪中仍旧奢靡繁华的雾港,确实不属于普通的上班族和民众。
“尊敬的各位同学,到达目的地,请准备下车。”
SpaceX星际航行中心位于雾港边缘的独立人工岛上,巨大的银白色建筑群在阴沉潮湿的天光下熠熠闪耀,如同搁浅的鲸群。
巴士直接驶入地下停泊区,学生们鱼贯而出,按照指引前往中央展览大厅。
大厅极其开阔,穹顶模拟着星空,悬浮着各类星舰模型,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和研究员穿梭往来,气氛严肃而高效。
苏乔今天破天荒走在队伍后面,抓住夏洄的书包带,“夏夏,你跟紧了我,别丢了。”
夏洄对苏乔给他起外号没意见,“好。”
他和苏乔随着人流移动,听着前方带队老师的讲解,很泛泛,但足够全面。
在经过一个通往内部研发区域的廊桥时,夏洄不经意瞥向廊桥下方一个相对僻静的观景平台。
两个身影站在那里,面前是一扇巨大的展示玻璃窗。
一个是江耀。
今早他独自乘坐悬浮飞艇来的,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很明显,他周围有层层叠叠的保镖,身穿研究服的工作人员距离他三米外,不走,也不轻易上前。
另一个是穿着军装便服的男生。
男生身姿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强势气场,带着经年严格军事化训练刻入骨髓的仪态,肩宽腰窄,包裹在剪裁精良的衣物下,饱含力量感,强悍而富有攻击性。
他正对江耀说着什么。
夏洄路过,但风中飘来的零星词语却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就是他?”
靳琛语调上扬,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廊桥上方的人流。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
江耀背对着夏洄的方向,看不清表情,只听到他冷淡的回应,声音被空间稀释,听不真切。
靳琛的手指按在玻璃壁墙前,漫不经心地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江耀似乎若有所觉,微微侧头,视线锐利地向上扫来。
夏洄心头一跳,立刻收回目光,压低帽檐,脚步不停,拉着还有些好奇想往下看的苏乔,迅速汇入前方的人群,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驻足从未发生。
“哎?夏夏,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刚才好像看到耀哥和靳琛了。”苏乔被他拽着,不明所以,“靳琛这个学期都没来上学,看样子他快要回来了。”
“不知道。去看星舰模型吧。”夏洄语气淡淡。
他不想知道江耀他们在谈论什么,尤其是当话题可能涉及他自己的时候。
那种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的感觉,令他极度不适。
然而,他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苏乔略带困扰的声音:“夏夏,高望叫我过去一下,好像他们那边出事了,我去解决一下。”
夏洄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到高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正对着苏乔招手。
苏乔一脸为难地看着他。
“你去吧。”夏洄理解地点点头。苏乔毕竟是江耀圈子里的人,他有他的身不由己。
苏乔捋了把白发,烦闷地拍了拍夏洄的肩膀:“那我待会儿去找你。”
说完,便向高望那边去了。
夏洄看着苏乔离开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廊桥下方那个观景平台的方向。
靳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江耀来到了上层环廊,向下俯视,他身边是SpaceX雾港分部的高级主管之一。
他胸前别着代表极高权限的菱形徽章,身份很好辨认。
此刻,这位高不可攀的人物,正微微倾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向江耀阐述着什么,手指不时指向远处船坞中正在建造的巨型舰船轮廓,那上面有一颗定制的家徽,夏洄在江家的私乘星舰涂装上见过。
江耀平静地听着,没什么反应。
无需言语,这一幕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有钱人流行玩舰船,一艘舰船的价格在亿元级别不等。
夏洄独自一人,站在宏伟的星舰模型下,周围是兴奋交谈的同学,和他一起,抬头去看悬浮的模型。
江耀的目光并没有掠过同学们。
他仿佛天生就属于这个层面,平静地接受着来自外界的仰望和特权。
夏洄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壮观的星际开拓者号模型上,聚焦于模型铭牌上刻印的服役年份和技术参数。
一双手自然而轻巧地从他肩上接过了那个略显沉重的背包。
“自己一个人看展览,不闷吗?”
梅菲斯特将夏洄的背包随意地单肩背在自己肩上,蓬松飘逸的柔软头发扬起,金眸微弯,笑容优雅迷人。
今天他身边意外地没有跟着那些形影不离的随从,也换下了那身象征帝国皇室的严谨服饰,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罩深灰色休闲外套,修身的长裤,这样的打扮完全是青春男高,但难掩矜贵的气质。
“还好。习惯了一个人。”夏洄回答,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
他还没忘梅菲斯特一句话开除两个学生的阴晴不定。
对于梅菲斯特,他的感觉是复杂的,但至少,这个人曾在他陷入麻烦时出手庇护过,那份情谊是真实的。
梅菲斯特并不在意他简短的回应,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一同仰头看向那艘标志着联邦星际探索元年的功勋舰船。
“这艘船,它的第一次超光速跃迁成功,直接促成了周边七个星系签署《联合探索协议》,那是星际联邦的雏形。”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夏洄,奶金银眸里看不出情绪,“很讽刺,对吧?如今帝国与联邦对峙,但这奠定联邦基业的船只,其核心引擎技术,却借鉴了帝国前身某个实验室流失的早期图纸。”
夏洄有些意外,看向梅菲斯特,对方的神情并非戏谑,而是很平静。
夏洄始终不太确定梅菲斯特的确切头衔,但知其地位尊崇。
他为何会对联邦的秘密历史如此了解?
沉默片刻,夏洄还是问出了口:“你是帝国的殿下,也对联邦的历史有兴趣?”
梅菲斯特闻言,淡淡一笑,“夏洄,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王室。”
活生生的梅菲斯特就在眼前,夏洄没有用有色眼镜看他。
夏洄突然想起王室联姻的传闻,还有这期间,梅菲斯特消失的一个月。
那次雪灾之后,梅菲斯特休学了一个月。
王室联姻的话,选梅菲斯特一定没错,他的外貌无疑是极其出众的,但这种英俊并非阳光和煦。
像是西太平洋传奇里的吸血鬼王子,肤色是常年不见强烈自然光的、略显苍白的象牙色,却更衬得他那头茶棕头发质感轻盈。
他的面部轮廓又深邃得像古典雕塑,眉骨挺拔,鼻梁如峰,下颌线条利落而清晰,组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近乎傲慢的俊美。
夏洄没有再说话,梅菲斯特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巨大的星舰模型下,直到梅菲斯特说:“走走吗?”
夏洄没理由拒绝。
与其独自一人忍受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与这位难以捉摸的帝国殿下同行,似乎也并非更坏的选择。
至少,梅菲斯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能隔绝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可以小小地利用一下梅菲斯特。
至于梅菲斯特的目的,他不太感兴趣。
他们并肩走在宽阔的展览通道上,绕过熙攘的学生团体。
梅菲斯特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他并未跟随大流,而是带着夏洄走向一些相对僻静但展品更具技术深度的区域。
他会偶尔驻足,用他那特有的慵懒语调,点出某件展品背后不为人知的技术细节或历史纠葛,其中一些信息,显然是普通参观者无法接触到的。
夏洄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的技术疑问,梅菲斯特总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答,甚至引申出更前沿的争论。
这不像是在参观,更像是一场小范围的技术研讨会,夏洄不得不承认,抛开身份立场,梅菲斯特的学识和洞察力令人惊叹。
“夏夏!”苏乔快步走过来,先是看了梅菲斯特一眼,然后对夏洄说,“那边没事了,我们走吧?听说核心实验区有临时开放展示,我们去看看?”
梅菲斯特似乎对苏乔的打扰并不在意,他优雅地将背包从肩上取下,递还给夏洄。
“看来小苏乔成了你的朋友,”梅菲斯特对夏洄微微颔首,“很有趣的交谈,夏洄。希望你,下回,有机会跟我再一起。”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展区通道中。
苏乔看着梅菲斯特离开的方向,皱紧了眉头,一把拉住夏洄的胳膊:“你怎么跟他在一起?他跟你说了什么?没为难你吧?”
“没有。”夏洄接过背包,摇了摇头,“只是随便聊聊展览。”
“随便聊聊?”苏乔显然不信,但看夏洄不欲多言,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叮嘱着,“反正你离他远点,帝国的王室都复杂得很,梅菲斯特比耀哥还难搞,耀哥还算仁慈,梅菲斯特发起脾气就不太像人了。”
夏洄没有反驳,“不是要去看核心实验区吗?”
“对!走吧走吧!”苏乔立刻被带偏,重新兴奋起来,拉着夏洄就往人流聚集的方向走。
然而,当他们赶到核心实验区预约入口时,却被告知因为“临时技术调整和安全评估”,原定对学生团体开放的部分区域暂停参观,周围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
夏洄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气密门,他眼尖地注意到,门禁系统指示灯颜色和其他门的颜色不一样,不像是常规的技术调整,更像是权限被更高层级临时锁定了。
是巧合吗?
他不由得想起刚才在观景平台上,与SpaceX高管交谈的江耀。
江耀。
就像一个阴影,笼罩在他的上空,让他这一天的感受,像雾像雨又像风,完全琢磨不住。
不,江耀不会那么无聊,为了某些不具名的心情,锁定了实验区。
虽然夏洄并不怀疑他有这样的实力,但,应该和江耀无关。
第18章
脑机接口实验室和虫洞理论研究所在2km外的北区,时间不够用,因而对于夏洄来说,一天的科研参观很快就结束了。
想看的都看到了,并不觉得遗憾。
仍然是坐巴士回学院,车上同学们都兴奋地讨论,夏洄随手打开资料网站,在繁杂的零散信息里找寻自己能用得上的方法论。
一条好友消息蹦了出来。
他这周忙于实验室和论文的工作,根本都没有点开过私聊模块,现在利用碎片时间处理一下正合适。
[薄涅:喂,通过我的好友。]
[薄涅:夏洄,你在不在?回话。]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薄涅……怎么是他?
又为了池然的事?
夏洄指尖顿了顿,还是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在通过的瞬间,消息提示音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吓了旁边正昏昏欲睡的苏乔一跳。
夏洄把终端放静音,点开消息。
[薄涅:夏洄,你搞什么,加个好友这么慢?]
[刚才在忙。]夏洄言简意赅地回复,[你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
[薄涅:搞到你的通讯码很难吗?]
对方回得飞快,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晚上,奥古斯塔俱乐部,我哥弄了头莱茵州的白狮,过来。]
文字极其简练,甚至没有客套的邀请词,更像是一个通知。
白狮?奥古斯塔俱乐部?夏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词汇离他的日常太遥远。
[夏洄:抱歉,晚上有安排。]
[薄涅:什么安排?]
[夏洄:实验室工作。]
消息发出后,那边沉默了,直到巴士到站再没回复。
夏洄以为对方明白了他的拒绝,也就没有再回复。
悬浮巴士缓缓驶入桑帕斯学院站,学生们嬉笑着陆续下车。夏洄背着包,跟在人群末尾,踏上站台,准备径直返回图书馆。
就在他走下台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台立柱旁,倚着一个身影。
薄涅的外套随意地敞着,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肩线开阔,腰线窄劲,微垂着头,几缕发丝遮住了部分额头,侧脸线条冷峻不耐。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几个路过的同学放慢了脚步,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飘向他。
夏洄想装作没看见,混入人流。
然而,就在他经过立柱的瞬间,薄涅抬起了头。
他没有出声叫喊,只是直起身,几步便挡在了夏洄面前。
“你没看见我?”
夏洄不得不停下脚步。
站台上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薄涅·奥古斯塔主动拦住一个一年级生,这本身就很引人注目。
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有事?”夏洄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他不喜欢这种被当众围观的场面。
薄涅像是没听到周围的骚动,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他的视线在夏洄脸上停留了两秒,“我以为你会和阿耀一起回来。”
“我很奇怪你有这种想法。”夏洄迎上他没什么温度的目光,再次推辞:“我今晚真的有事。”
薄涅沉默地看着他,没说话,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过了几秒,就在夏洄准备再次绕行时,薄涅忽然手臂一抬,挡在了夏洄身侧的去路上,小臂横亘在他前方,是一个阻拦的姿态,但并不粗暴。
“为什么。”
夏洄看着横在眼前的手臂,又看向薄涅固执的,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的脸。
很难缠的薄涅。
“对白狮不感兴趣。”
夏洄给出了最直接的理由。
学院里养狗就算了,现在连狮子都能养。
薄涅的眉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或者是不满意,他不能接受。
站台上的目光越来越多,夏洄感到一阵烦躁。
就在他准备强行离开时,薄涅却突然收回了手,“是我哥让我来找你的,你可以不去,话我已经带到了,我哥要是生气,我也帮不了你。”
薄涅说完,不再看夏洄,转身,双手重新插回裤袋,径直朝着与夏洄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而孤峭,很快消失在逐渐稀疏的人流中。
夏洄满心无奈,真想一头撞死在薄涅身上,为什么就不能让他装作不知道呢?
昆兰比薄涅更难琢磨,更何况,他们一个月多前不欢而散,后来昆兰干脆请假,不上德加教授的课。
夏洄认为昆兰总不可能是在躲他,最多是厌烦他。
夏洄仍然不打算去。
他还是去了图书馆。
*
事实上,桑帕斯学院里的奥古斯塔俱乐部只是分部。
真正的俱乐部并非单纯的社交娱乐场所,它成立于帝国建立之前,目的是给老奥古斯塔伯爵的盟友提供一个能够避开各方耳目进行秘密协商的安全屋。
建国后,它成为顶级的私人俱乐部之一,仍然不公开招募会员,实行严格的会员世袭制与内部邀请制。
对于桑帕斯学院的学生而言,能踏入奥古斯塔俱乐部,意味着真正被财阀圈层所接纳。
俱乐部采用黑檀、紫檀、整块的天然石材,看上去厚重而奢华,壁炉、壁灯、轨道射灯一起,光影交错,层次分明,光明与黑暗的区域泾渭分明。
位于俱乐部主体建筑后方,有一座独立的玻璃穹顶游泳池,与主楼由一条封闭的艺术廊道相连,里面挂着谢悬怪诞的画。
池水深邃,极其清澈,光线照射时,会折射出如同星河般的粼粼光芒。
薄涅半倚在池边一张躺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白狮颈间丰厚的毛发,大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琥珀色的兽瞳慵懒地半眯着。
“薄涅少爷好。”
“二少爷好。”
“小少爷好。”
这么多称呼,都是在问候薄涅。
薄涅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馆里气温太温暖,哪怕外面下着雨,他也有种厌倦的疲乏。
泳池周围熙熙攘攘,几个女生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限量版泳衣,懒洋洋地拨动着热水。
不远处的躺椅上,一个男生只穿着条色彩鲜艳的沙滩裤,露出经过精心打理的小麦色肌肤和匀称肌肉线条。
他身边放着一杯插着小纸伞的冰饮,身后是一对情侣,女孩坐在池边,脚踝轻轻踢着水花,男孩则站在水中,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池沿,将她圈在怀中,额头相抵,低声说着什么,随即男孩笑着凑上去,吻住女孩的唇,女孩也自然地回应着,手指缠绕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周围有人投去暧昧的目光,但无人打扰。
这时候,馆口处几个学生穿着学院统一发放的基础深蓝色泳衣走了进来,他们拘谨小心地打量着周围奢华的环境。
四届特招生混在一起,虽然大多是凭借特殊天赋获得入学资格,但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
原本融洽的氛围瞬间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一个男生摘下墨镜,撇了撇嘴:“啧,公共浴场的气息都带进来了,贵族血统的白狮子诶,他们也能看啊?不觉得侮辱狮子吗?”
他腿上的女孩轻笑一声,用吸管搅动着杯中的饮料,“没办法,学院总要做做样子,彰显平等嘛。不过你看他们那样子,怕是连水疗区的功能都搞不清楚,估计已经怕得要死了。”
浅水区那对亲吻的情侣也暂时分开了,男孩瞥了一眼入口,脸上掠过一丝轻蔑,随即又低头对怀里的女孩耳语了一句什么,女孩“噗嗤”笑出声,娇嗔地拍了他一下。
那几个特招生显然感受到了这无声的排斥,彼此靠拢了些,选择了一个离人群最远的角落区域,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泳池里仍然有噪音,而且不小。
薄涅却有些心烦,猛地回头,冷冷抬眼:“乌绍,你能不能小点声?”
临港城的世家公子乌绍嗤笑一声,“知道了,我的二少爷。这个叫郑藤的特招生不会说话,我给他洗洗嘴巴。”
说着,他亲手把郑藤按下去。
泳池里,郑藤像一只受惊的水禽,徒劳地扑腾着,呛咳着。
他刚被从水里捞起来不到一分钟,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中满是惊惧。
“没劲,这就受不了了?”乌绍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菲诺,换个人,我累了。”
他身旁的菲诺出身于新贵集团,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眼神在惊魂未定的郑藤和站在不远处的池然之间逡巡。
“那就池然吧,”菲诺抬抬下巴,“你去,让小郑再清醒清醒。”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薄涅,都落在了池然身上。
池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穿着对于他来说过于宽大的浴袍,显得更加瘦弱。
他看着水中的郑藤,那个曾经和他一样抱怨不公的朋友。
郑藤也正看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里,最初是哀求,但很快,那哀求就变成了怨恨——他明白池然要做什么,也明白池然为什么不得不做。
他们都清楚,在这个用特权和无视规则构建起来的世界里,他们这些“特招生”所谓的尊严和友谊,一触即散。
反抗只会带来更迅猛、更彻底的毁灭。
池然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浴袍,眼神剧烈地挣扎着。
然而,那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在乌绍不耐烦的“啧”声和菲诺愈发冰冷的注视下,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最终沉淀为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泳池边缘,蹲下身,避开了郑藤的目光,伸出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按在了郑藤的后颈上。
“咕噜……”
郑藤的头被再次按入水中。
瑰丽的光芒透过晃动的水波,映在郑藤缺氧而痛苦扭曲的脸上,也映出了池然的毫无表情。
水花微弱地溅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小。
池然就那样按着,仿佛按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或者是他自己早已死去的某一部分。
白狮动了动耳朵,有些焦躁。
薄涅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闭上眼睛假寐,似乎并不在意眼前发生着什么。
*
夏洄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铃声响起。
合上光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将自己从抽象艰深的数学符号世界抽离出来。
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给夜幕中的学院蒙上一层湿冷的纱。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雨水的湿润和清冷空气缠绕着大脑,学习带来的头脑闷钝终于有所好转。
路过图书馆前坪,一辆救护车停在雨中,周围零星路过一些学生,夏洄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只有一句话有营养。
“听说俱乐部那边有人溺水了,是泳池那边。”
夏洄本能地不想靠近这种是非之地,正准备绕行,目光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苏乔。
他正和高望以及另外几个男生站在救护车不远处,苏乔的头发凌乱,额角甚至带着一块不太明显的淤青,正烦躁地踢着草皮,高望则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他们是在……打架?
联想到救护车,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脚步迟疑的瞬间,高望已经看见了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扯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扬声喊道:“夏洄,来找耀哥?”
夏洄这时才看清,他们是用拳击手套在练习,根本不是打架。
他立刻转身,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偏偏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雨幕,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江耀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骨边缘滴落着串串雨珠。
纯黑色的制服让他看上去更加冷白,神色是一贯的冷淡,他先是看见救护车,然后看到明显想要逃离的夏洄。
“站在这做什么?”
高望立刻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江耀的视线再次转向夏洄,深邃沉锋的眼眸在伞下漆黑,雾蒙蒙,看不清楚。
夏洄不想停留,但去路似乎被高望的人堵住了。
苏乔脸上闪过一丝焦急,想说什么,却被高望用眼神制止。
“走吧。”江耀说完,转身,朝着俱乐部的方向走去。
夏洄没办法,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半推半就地跟在了江耀身后,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泳池区域的空气湿热。
郑藤像只落汤鸡,蜷缩在泳池边。
乌绍捂着手臂,龇牙咧嘴,旁边有人递上毛巾,上面隐约可见血迹,似乎是被咬了。
“没用的东西。”菲诺指了指呆立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的池然,“池然,还是你去,让他长长记性。”
夏洄就站在不远处,要走。
他管不了。
这种残酷的游戏,他早已见识过。
不过身后,昆兰端着一盘显然是用来喂狮子的生肉走了过来,肉块上还滴着血水。
路过夏洄时,他盘子里浓稠的肉汤和血水,不小心泼洒在夏洄的衬衫袖子和裤脚上。
腥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件衣服甚至还是昆兰送的,今晚,也是昆兰让他来的。
然而,昆兰浓密的眼帘低垂,居然没有说话,只是把盘子交给一旁的薄涅,坐下,看都没看夏洄。
菲诺心思灵透,知道最近昆兰心情不好,连开了半个月的派对,却不请任何女伴,估计是和眼前的特招生夏洄有关。
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菲诺看着夏洄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昆兰冷淡的表情,眼珠一转,带着恶意的笑容:“来了就别急着走啊。”
他并没有征求昆兰的意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旁观的江耀,“耀哥,你说呢?让这位也下去凉快凉快?”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耀身上。
夏洄也看向江耀。
他们之间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此刻都成了横亘其中的冰墙。
他想知道,江耀会怎么做。
江耀接过高望递来的一杯果汁,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
他抬眸,目光与夏洄对视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
然后,他垂下眼帘,轻轻啜饮了一口果汁。
默许。
……还是报复?
夏洄不失恶意地揣度。
苏乔急了,扯了扯夏洄的袖子,用气声飞快地说:“夏夏,你就低个头吧!跟耀哥服个软,说句好话就行!他其实就想要你一个态度!”
道歉?夏洄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拒绝江耀的“好意”?还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道什么歉?”夏洄的声音很轻,开玩笑似的调侃了一句,“在耀哥眼里,我连呼吸都是错。”
菲诺得到了江耀无声的纵容,明白夏洄这是一口气得罪了两位F4,更加得意,一挥手:“把他带过来!”
立刻有两个男生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夏洄的手臂,将他拖到泳池边。
郑藤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菲诺把他踹开,说:”池然,这个也交给你了。”
池然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他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朝着夏洄伸出手。
夏洄的眸色暗了暗。
他一直被制住的手臂不知用了什么技巧骤然发力挣脱,反手一把抓住了猝不及防的菲诺的手腕,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借着身体的冲力,狠狠地将菲诺拽向了泳池。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菲诺狼狈地栽进池水里,呛得连连咳嗽,昂贵的发型和衣物瞬间毁了。
而夏洄也因为反作用力和拉扯,半边身子被溅起的池水浸透。
湿透的白色衬衫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腰线轮廓,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
灯光下,他苍白的皮肤因为怒气染上薄红,那双总是平静且疏离的眼睛,此刻打湿了睫毛,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水里扑腾的菲诺的脑袋。
骨节分明的手指张开时能清晰看到指骨,指腹扣在菲诺湿软的发顶,手背的皮肤是偏冷的瓷白,淡青色的血管沿着腕骨往上,像藏在薄雪下的溪流,随着按压的动作轻轻起伏。
昆兰看着那只手,很难不注意到它有多显眼。
少年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边缘泛着自然的淡粉,哪怕指尖沾了溅起的水珠,也没破坏那份清隽感,反倒让按在黑发上的手,多了丝水色的软意。
他拿笔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只是那天来去匆匆,没有看清。
昆兰招来白狮,抚摸着的手收紧了一瞬,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
菲诺从水里被抬走。
门口那辆救护车,终究是被他给坐上了。
夏洄什么也没说,转身挺直了背脊,大步离开。
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
路过北星楼,阴影里,一个温热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头,是江耀的那只杜宾犬。
它安静地坐在那里,黑色的皮毛被细雨打湿,显得更加油亮,那双聪慧的眼睛望着他,尾巴摇了摇。
夏洄停下脚步。
满腔的怒火,在面对这只无辜的动物时,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他没有迁怒于它。
路灯下,细雨长,他蹲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伞,将那只同样被雨淋湿的杜宾犬,也罩在了这片小小的,暂时的晴空之下。
第19章
雨水沿着北星楼屋顶的导流槽汇聚,从铜质落水管中奔涌而出,哗啦啦地注入下方被铁丝网盖住的排水口,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甚至盖过了雨声本身。
脚底下,似乎还能听到主排水渠的流水轰鸣,仿佛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奔腾。
夏洄撑着单薄的伞,鞋面和裤脚很快就被斜扫进来的雨丝和地上的积水打湿。
雨丝变得更密了,路灯的光晕在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斑,杜宾犬又轻轻蹭了蹭夏洄的小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抱怨这糟糕的天气。
雨夜里弥漫着树林里泥土被雨水浸泡后散发的腥气,杜宾犬大口嗅着,十分活泼。
可它的黑毛湿透后更显暗沉,四肢和腹部沾满了泥浆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嗷呜?”
夏洄心里的烦躁和怒火,在小狗的呜咽里,一点点被雨水浇熄。
他讨厌江耀,极其讨厌。
但小狗是无辜的。
更何况,这只杜宾犬被雨水打湿了毛发,夜间湿冷的雨雾沾湿了小狗的背毛,小狗冷得打哆嗦,它仰着头,棕色的眼睛格外温顺,与它主人江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截然不同。
夏洄环顾四周,北星楼前静悄悄的,平时应该跟在江耀身边的管家和保镖一个不见。
难道就任由小狗在外面淋雨?跑丢了怎么办?
……可能也不会丢,大家都认识它是江耀的小狗。
夏洄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弯下腰,试探性地伸出手。
杜宾犬没有躲闪,反而主动将狗头凑近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嗷呜。”
夏洄记得,杜宾是非常聪明敏感的猎犬,它有超快的速度、爆发力,本能的狩猎行为,以及对环境、声音、人物的高度感知。
这意味着它们比大多数狗更敏感、多疑,只信任主人,是狗界西装暴徒。
杜宾咬着夏洄的衣袖,耳朵竖起,就是不放。
这么粘人啊……
西装……暴徒……吗?
“既然你不讨厌我,那我带你找个地方避雨吧。”
夏洄直起身,撑着伞,示意杜宾犬跟上。
杜宾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立刻站起身,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安静地跟在他脚边,一起走进了北辰楼。
与北星楼的高效排水不同,北辰楼的排水设施显然有些滞后。
楼侧的檐沟不堪重负,雨水溢出,形成一小片细密的水帘,不断溅落在墙根下丛生的蕨类植物上,楼下的低洼处已经积起了小片水洼。
夏洄带着小狗拐进了一楼角落的热水房。
水房空间不大,灯光是冷冷的白色。
夏洄关上门,将雨伞靠在墙边,挽起衬衫的袖子。他的衣服也湿透了,不过他想先给小狗处理。
杜宾犬乖巧地坐在瓷砖地上,湿透的毛发紧贴着身体,显得比平时瘦削一些,健硕的薄肌线条完美,显然从幼年期开始就受到了良好的社会化训导。
夏洄找来几个废弃但干净的纸箱板铺在地上,让狗趴在上面。
他调好温水,用洗手池接水,一点点淋湿杜宾犬的毛发,然后挤了些没什么香味的沐浴露,揉搓出泡沫,洗刷小狗。
小狗只是偶尔在他碰到某些可能敏感的部位时,耳朵会抖动一下,但始终没有反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冲洗干净后,夏洄用干净毛巾仔细地帮它擦拭毛发,接着,他又找来宿舍公用的低噪音吹风机,调到温和的风档,耐心地帮它将毛发吹干。
热风烘烤下,杜宾犬原本有些蜷缩的身体渐渐放松,蓬松的黑色毛发恢复了往日的光泽和顺滑,打了个哈欠,很是惬意。
“同学?”
水房的门被敲响了。
宿管阿姨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点无奈:“同学,狗在里面吗?北星楼拿着监控来人急着找狗。”
夏洄打开门,只见苏乔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头发比刚才更乱了,看到夏洄和旁边已经焕然一新的杜宾犬,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苏乔语速极快,看了眼狗,又上下打量着夏洄,看到他湿了的裤脚和袖子,眉头紧皱,“怎么还不回去换衣服?菲诺那边你不用管,今晚真是过分,简直是找死!看我怎么收拾他!你放心,他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看样子苏乔跑得急,银白的短发也被淋湿了,一身娇生惯养大少爷的范儿半点没消减,反倒是嚣张跋扈,提起菲诺恨不得把牙咬碎了。
“我没事,大明星。”夏洄平静地将吹风机放回原处,“我在路上碰到它淋雨,就带回来收拾一下,你来得正好,把它带回去吧。”
苏乔看了看眼神温顺的杜宾犬,又看了看夏洄,欲言又止。
杜宾犬看见苏乔,耳朵竖起,眸色警慎,一身腱子肉紧绷。
苏乔一慌,先是从口袋里找绳子,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行,交给我吧。凯撒管家他们今晚回去江家那边了,说是执政官要办联谊会,耀哥没回去,也没人看着狗,耀哥刚才还问起欧文去哪了,我这就把它带回去。”
欧文?哦,狗名。
夏洄弯腰轻轻拍了拍欧文的脑袋,“去吧,欧文。”
欧文似乎有些犹豫,看了看夏洄,又看了看苏乔,最后还是不太情愿地跟着苏乔的牵引离开了水房。
夏洄弯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将水房恢复原状,然后拿起伞和自己的东西,径直上楼。
他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彻底忘记这个糟糕的夜晚。
他走到窗边拉窗帘,向下望去。
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不知疲倦地落下,在地面汇成涓涓细流。
他并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无心去探寻,在对面那栋灯火零星的北星楼,最高处,未开灯的窗口后。
一道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这扇亮起又很快熄灭的窗户上。
*
数学竞赛的动员大会在学院西区的阶梯教室举行。
和夏洄想象中差不多,报名的人不多,但是在官方网站上显示,桑帕斯的参赛学员数量已经是联邦境内前十名。
帝国那边的参赛学员更少,完全因为他们的阶级固定,考学路线有限,高一就选专业,早早定向培养。
不像联邦这边,学生课业负担重,但是未来发展也五花八门,不太受限。
黎杉,黎曼教授那位年仅二十五岁却已声名在外的助理,站在讲台上。
他穿着格子衫,讲解竞赛规则和注意事项。
逻辑清晰,言辞精准,但语调平铺直叙,偶尔会陷入过于发散的状态,让部分学生开始走神。
夏洄想起德加教授前助理说过的,黎杉最近和女友分手,压力很大,时常走神,看来传闻是真的。
据说,黎曼教授近期的研究进入瓶颈期,他推导出的几个引理之间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很难完美解决这个核心障碍。
夏洄最近刚好就在做这类课题。
这是一个位于现代几何、拓扑、与遍历理论交叉地带的尖端前沿课题。
课题难度极高,研究成果可能对理解宇宙的深层几何结构,复杂动力系统的长期行为,以及数学基础构建产生深远影响。
看样子,这位助理完全帮不上忙,导致教授陷入了严重的失眠。
大会结束后,学生们鱼贯而出。夏洄正准备离开,黎杉却快步穿过人群,拦在了他面前。
“夏洄同学。”黎杉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生硬,直奔主题,“我听说过你,你的月考成绩很出色,对于数学也有很深的理解,我对你印象不错。”
“谢谢,黎助理。”夏洄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黎杉似乎不太擅长寒暄,他抿了抿嘴唇,略显局促地压低声音:“黎曼教授……他偶尔会提起你,对你的能力表示欣赏。”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夏洄冷淡的表情,“我知道德加教授的研究也很重要,但黎曼实验室的平台和资源也很难得,如果你有任何意向,我可以帮你引荐做助理。”
夏洄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
黎杉在担心,担心自己这个“潜在威胁”会动摇他在黎曼实验室的地位,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助理。
“黎助理,谢谢,但是不用。”夏洄冷静地说,“德加教授对我很关照,并且我对他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目前没有任何变更导师的打算。”
黎杉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脸上挤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友好笑容:“哦,那也很好,很好。德加教授也是顶尖的学者。那你……专心工作。”
他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开,背影都透着一股卸下重担的轻松。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心下了然。
又是一个被资源和地位焦虑驱使的聪明人,但这也很好理解。
黎杉的父亲已经是航天器工程师,但地位仍然处于联邦的中间阶层,黎杉不甘心停留在原地,却又清晰地知道到阶级跃升的通道正变得狭窄,于是只能在资源分配的游戏里拼命往前挤。
他有原生家庭积累的人脉,有稀缺资源的加持,但就算这样,一旦停下脚步,不仅无法向上跨越,甚至可能被身后的人超越,连现有的生活都难以维系。
他们这么努力,让没天赋没背景的人怎么活?
夏洄轻轻叹了口气,冷酷地走出了教学楼。
一个怯怯的声音叫住了他。
“夏洄……”
池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躲闪,带着浓重的愧疚和不安。
“对不起,”池然的声音很低,“昨天晚上,我不该对你下手。”
夏洄没有在意他,只想赶紧结束对话:“不用道歉,你做了你当时认为必须做的事。”
这种冷漠反而让池然更加难受,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我没有办法!郑藤他明白的,我们都明白,反抗没有用,早点顺从反而会早点结束,你不是也想顺顺利利毕业吗?否则,你为什么要巴结耀哥?”
夏洄已经说腻了自己和江耀没关系这句话,因为没有用。
没有用的。
整个桑帕斯都在传,夏洄用过分昳丽的脸和勾引手段攫取了江耀的注意力,又像个手段高超的渣男若即若离,吊着那位站在学院顶端的继承人,享受着暧昧带来的隐形特权,却从不给予明确回应。
而江耀也仿佛被下了降头,一反常态地容忍着这种玩弄,迟迟没有动用他应有的权势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特招生彻底消失。
#美丽的脸是灾难,哪怕耀哥也无法幸免#这种话题常常屠榜。
类似的还有#诡计多端的特招生用脸杀人了#,甚至还有用偷拍的夏洄照片做的表情包,有人说好看,也会迅速被“耀哥图什么?图他穷?图他特招生的身份?还不是图那张脸!”之类的论调淹没。
江耀对此完全没有回应,娱乐言论也不敢舞到江耀脸上,所以,对夏洄来说,这纯纯就是折磨。
他讨厌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讨厌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讨厌自己和江耀的名字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被捆绑在一起。
只不过,流言如刀,他绝不会让自己先露出伤口,他或许无法立刻取胜,但也绝不会轻易认输。
池然看他没说话,讨好似的说:“马上要校庆了,机甲表演社团需要一个后台数据协调员,工作不累,能加很多平时分,对争取奖学金很有帮助,我可以推荐你去,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
夏洄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眼神里还有光亮的少年,如今只剩下麻木的算计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心中并无多少愤怒,只是悲哀。
“你没必要补偿,”夏洄再次拒绝,干脆利落,“我不喜欢社团活动,也不擅长操控机甲,我说了我不怪你。”
池然眼中的希冀瞬间黯淡下去,他喃喃道:“其实我很佩服你,真的,至少你敢……我不敢,我怕被开除,像林澍一样。”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夏洄没有再说什么,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而,没走多远,他看见菲诺正被苏乔堵在南教学楼的墙角。
苏乔那头银白的头发在微光下格外醒目,他脸上带着痞笑,手指戳着菲诺的胸口,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菲诺那副敢怒不敢言、狼狈不堪的样子,与昨晚的嚣张判若两人。
夏洄本想穿过连接两栋副楼之间的玻璃廊桥,直接去课外活动场地,因为下午有机械理论课,却被一阵低沉的兽吼拦住了去路。
是那头莱茵州白狮。
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桥入口处,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去路,冰蓝色的兽瞳紧盯着夏洄,虽然没有露出利齿,但那姿态明显是不允许他通过。
夏洄脚步一顿,心头微紧。
他对这种大型猛兽本能地心存敬畏,这可能是,食物链底端的自觉。
狮子会把他吃了的!
白狮见他停下,低吼了一声,庞大的头颅朝旁边一扇虚掩着的活动室的门歪了一下。
里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夏洄迟疑着,但白狮已经迈着优雅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逼近了一步。
他别无选择,只能顺势退进了那间活动室。
活动室很宽敞,似乎是用于社团排练或小型集会,此刻里面都是学生,还有一些随意摆放的乐器,小号,大提琴,小提琴,和一架钢琴。
他们貌似在为校庆日进行演出排练,看见夏洄进门,全都看过来,面露诧异。
“特招生也能被招进乐团吗?”
“桑帕斯的乐团在帝国和联邦境内演出过不少次,还在帝国首都的金色大厅举行过纪念演出,我去过那次,超级豪华,特招生连去那的车票都买不起。”
“我就说嘛。”
“诶,那不是夏洄吗?昨天就是他把菲诺推下水的!”
“我看苏乔气坏了,估计是耀哥的意思,让苏乔替小男友报仇吧……”
夏洄猛地回身。
大错特错,江耀恨不得他被淹死。
他进屋干什么?他还不如被狮子一口咬死。
然而,昆兰·奥古斯塔正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头白狮则老实服帖了不少,踱步到昆兰身边,亲昵地用大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安静地趴伏下来,像个毛茸茸的巨型守卫,一双眼睛盯着夏洄眨也不眨,非常惊悚恐怖。
“看来黛梦德很喜欢你。”昆兰的嗓音有一丝慵懒的笑意,他抚摸着白狮的鬃毛,目光落在夏洄身上,“或者你可以叫她钻石,她平时可不会对陌生人这么热情。”
热情吗?不是威慑的驱赶?
夏洄警惕,而昆兰缓步向他走来。
他走得并不快,夏洄计算着从他身边强行突破的可能性。
突然,原本安静趴着的钻石动了!它如同一道白色的雷暴,猛地朝夏洄扑来——虽然不是真正的攻击,而更像是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嬉闹,但对于人类而言,这力量已是致死!
夏洄猝不及防,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扑得向后踉跄,重心不稳,抱着白狮子向后倒去。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跌进了一个花草木香的怀抱里。
昆兰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稳稳地接住了他。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昆兰的另一只手已经迅捷地探出,稳准狠地落下,勒住钻石项圈上的皮质把手,稍稍用力,将还想往夏洄身上蹭的大狮子控制住。
“钻石,安静。”
白狮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但还是顺从地停止了动作,只是那双兽瞳依旧好奇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夏洄,两只大爪子一左一右搭在夏洄的肩膀上,狮吻微张,嗅辨着夏洄的气味。
此刻的场面令所有乐团成员噤若寒蝉。
有人想过来扶起昆兰,却不敢贸然靠近钻石。
钻石也露出凶相,恶狠狠地朝周围人“嗷”了声,尾巴不耐烦地拍打地板,狮子毛都炸开大半。
“啊呀!”
同学吓得连忙后退,再也不敢上前。
夏洄被昆兰从背后半抱着,困在他与巨大的白狮之间。
他能闻到钻石身上野性的气息,不难闻,但明显是大猫的气味,热烘烘的,还用舌头来舔他的下巴。
夏洄难耐,猫舌头有倒刺,这感觉并不舒服。他只能别过头,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别紧张,”昆兰低下头,手指随意搭在钻石的肩胛骨上,“它只是想和你玩,但有时候,热情过头了,就需要一点……约束。”
夏洄浑身僵硬,试图挣扎,但昆兰的手臂如同铁箍。
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昆兰就着这个姿势,将夏洄更紧地按向自己,同时用勒着狮子的那只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狮子舒服地眯起眼,打呼噜,热气喷到夏洄脸上。
“怕吗?”
昆兰的呼吸拂过夏洄的颈侧,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玉山似的鼻梁。
他贴近了夏洄的耳畔,低声说:“昨晚把菲诺拽下水的嚣张呢?你拒绝我的邀请,不也很霸道吗?面对它的时候,你倒是变得慈爱了。”
他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夏洄猛地转过头,瞪向昆兰,几乎要撞上对方近在咫尺的下颌。
“你到底想怎么样?”夏洄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昆兰快一个月没见他,此刻看着他眼中燃起的怒火,像是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反应,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想怎么样,我是在帮你啊。”
他松开了勒着狮子的手,也松开夏洄,钻石甩了甩头,踱到一边,自顾自地舔起爪子,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它无关。
夏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昆兰抬手摸了摸狮子的头,又看了眼他湿漉漉的脸。
而后,昆兰起身,捏着夏洄的胳膊,用了力气,夏洄没挣脱开,就已经被他拉到活动室内的卫生间里,向前轻轻一推,夏洄被撞在瓷白洗手台边缘,再想出门,昆兰的一条腿就卡住了他的脚,长睫低低垂下,桃花眼里再没了柔情。
“你们继续练,没事别叫我。”
昆兰对乐团成员说,没回头,反手把自己和夏洄关进卫生间里。
砰的一声,隔绝视线。
就在门锁落下那一刹那,门外立刻响起了成员们压抑许久的,激烈飞沫的讨论声。
第20章
卫生间很是豪华,柔软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
夏洄的后腰被洗手台边缘硌得生疼,但是这不是最主要的。
重要的是,昆兰的眼睫毛耷拉下去,嘴唇紧抿着。
“一个月。”昆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地好听,他逼近夏洄,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灼灼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夏洄,整整一个月,你一条讯息都没有发给我。”
夏洄一怔,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却写满郁色的脸,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
他以为那次不欢而散后,双方早已心照不宣地划清界限。
“我……”
夏洄刚想开口,却被昆兰打断。
“我连德加教授的课都缺席了,你却不闻不问,”昆兰的语气带着控诉,仿佛夏洄的沉默是某种不可饶恕的过错,“菲诺那种货色动你,你宁可去找苏乔,宁可自己硬扛,甚至宁可……跟江耀那边纠缠不清。”
提到江耀的名字时,他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满,“你就是没想过,让我帮你?那是我的俱乐部,是我要邀请你来的,我才是主人。”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在夏洄脸上,带着点焦躁。
这不像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温柔假面无懈可击的奥古斯塔少爷。
此刻的昆兰,更像一只被忽视后既愤怒又委屈的大型猫科动物,亮出了爪子,却又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夏洄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声音依旧冷硬。
他不习惯这种近乎直白的关心,尤其来自昆兰·奥古斯塔。
“能处理?”昆兰几乎要气笑了,手指收紧,捏着夏洄的下巴让他转回来面对自己,“就是把自己弄到泳池边,差点被按进水里?就是现在被全校传得不堪入目?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不然呢?是你一手促成了那天的事,你真的很奇怪。”夏洄被他激起了脾气,抬眼瞪他,“难道要像池然那样,对你摇尾乞怜,才能换来安稳吗?昆兰少爷,我们不是一类人,你不要觉得我不向你低头,你就损失了好几个亿。”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昆兰强撑的怒气。
他眼神一黯,捏着夏洄下巴的手指力道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
“夏洄……”
他叫他的名字,尾音像雨丝般拖长阴密,“在你眼里,我就只会那样吗?”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夏洄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总是紧抿着的唇。夏洄的皮肤很白,在卫生间柔和的灯光下近乎透明,此刻情绪波动而染上薄红,那双唇似乎也红润起来。
昆兰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准备了无数种方式,想逼这个总是把他推开的少年就范,想让他服软,想让他知道……自己是可以依靠的。
可是,夏洄仍旧一次又一次拒绝他。
怪他生气吗?
不怪的吧。
他那些算计和手段,该怎么使出来。
外面乐团的演奏声隐约传来,是一段舒缓的乐章,更衬得卫生间内的寂静令人窒息。
昆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
他完全松开了钳制着夏洄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给彼此留出空间。
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烦躁,“校庆的机甲表演,原本的后台数据协调员,池然推荐了你,我驳回了。”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个位置太不起眼,也容易被人做手脚。”
昆兰别开视线,不太自然地解释,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找理由,“我给你换了一个位置,乐团的和声部,不用你唱什么,站在那里就能拿学分。”
夏洄愣住了。
他预想的陷阱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显被优化过的安排。
他看着昆兰那副明明想帮忙却偏要摆出高傲施舍姿态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真是假,还是昆兰的施舍。
总之,平时学分很重要。
夏洄周身那种尖锐的抗拒感,悄然消散了些许。
昆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松动。
“你去不去?回答我。”
夏洄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接受意味着什么,会欠下人情,会进一步卷入更复杂的漩涡。
但又确实诱人,无论是从学术实践还是从规避麻烦的角度。
良久,夏洄叹了口气,抬起眼,迎上昆兰的灰眸,点了点头。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昆兰转过身,故作镇定地去开门,“我会让人把资料和权限卡给你。好好准备,别给我丢脸。”
门开了,外面的光线和乐声涌了进来。
昆兰率先走了出去,恢复了那副矜贵从容的少爷模样,只是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许。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下颌处被捏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心情复杂。
这个昆兰·奥古斯塔,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
夏洄的报名表最终还是交给了校庆委员会,至于是否能通过,这就看昆兰的协调能力了。
傍晚,天色阴沉,好不容易停歇了两个小时的天空,又有下雨的迹象。
夏洄从图书馆出来,抱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下意识地绕开了白天热闹的主干道,选择从相对僻静的北星楼后面穿行。
雨水的气息已经提前弥漫在空气里,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回到宿舍。
然而,就在他即将绕过北星楼转角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楼下的小花园里,他再次看到了那只杜宾犬——欧文。
欧文居然在翻垃圾箱?
夏洄:“欧文!”
欧文也看见了他,耳朵瞬间竖起,尾巴小幅度地快速摇摆起来,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压抑的呜咽声,前爪不安分地在地上交替踩踏,显得异常兴奋。
它似乎想朝夏洄跑来,但又强忍着,只是不断回头望向身后的阴影深处。
一种强烈又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夏洄。
他顺着欧文回望的方向看去。
阴影里,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江耀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制服,没有打伞,微湿的黑发随意垂落额前,更衬得肤色冷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锁定了夏洄。
雨丝仿佛在一瞬间倾盆。
事实上那只是错觉,雨前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夏洄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欧文终于忍不住,小跑着凑到夏洄腿边,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又回头看看自己的主人,似乎在为这次“偶遇”感到高兴。
夏洄的心脏却沉了下去。
他抱紧了怀里的书,想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
“站住。”
江耀开口了,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地传来,冻结了夏洄刚刚迈出的脚步。
夏洄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慢慢转过身。
“耀哥,有事?”
江耀没有立刻回答,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近。
皮鞋踩在湿润石板上,脚步声规律。
欧文乖巧跟随,直到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江耀才停下。他比夏洄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简单的制服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此刻他微微垂眸,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投下的影子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慵懒却充满威胁。
“跟我上楼。”命令的口吻,不容反驳。
夏洄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抱歉,我宿舍还有事,不能过去。”
“什么事?”江耀追问,视线扫过他怀里的书,“我房间里也有光脑,你可以写论文或者温习课业。”
这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让夏洄感到窒息和愤怒,“我的时间安排,似乎不需要向你报备,江大少爷。”
江耀的眸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上前一步,彻底将夏洄困在了他和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欧文不安地呜咽了一声,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
“夏洄,”江耀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很有趣吗?”
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雨前空气的湿冷。
江耀那样生来高傲的人,应该很难忍受施舍被拒绝,或是善意被屏蔽。
他一定惹毛江耀了。
夏洄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江耀的视线:“这里是学校,请你放尊重一点。”
江耀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冷意,“你接受昆兰好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尊重地保持距离?”
夏洄瞳孔微缩。
他果然知道了校庆岗位的事。
流言传得飞快,或者,根本就在他的监控之下。
“那是我的事。”夏洄咬牙。
“现在,也是我的事了。”江耀的手臂突然抬起,撑在夏洄耳侧的墙壁上,彻底阻断了他所有退路。
他的脸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夏洄的额发上,懒洋洋的语气,“我给你两个选择,自己跟我上去,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夏洄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我请你上去。”
“请”这个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充满了威胁。
夏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屈辱和愤怒交织。
他知道江耀做得出来。
在这里起冲突,吃亏的绝对是自己,而且只会让那些不堪的流言更加甚嚣尘上。
欧文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面,看看主人,又看看夏洄,发出困惑的呜呜声。
僵持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夏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妥协了。
“好,我跟你走。”
江耀似乎满意了这个结果,他收回手臂,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充满侵略性的人不是他。
他转身,朝着北星楼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
欧文立刻跟上,又回头看了看夏洄,似乎在催促。
夏洄看着那个冷漠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欧文那双充满依赖和信任的棕色眼睛,最终,他还是迈开了沉重的脚步,跟在了江耀身后,走进了那栋象征着桑帕斯学院顶级权力与财富的北星楼。
楼内温暖如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
前台的宿管看到江耀,立刻恭敬地躬身,对跟在后面的夏洄投来好奇的目光。
似乎这是他见过的,除了江耀以外第一个登上北星楼的人。
电梯无声地升向顶层。
是的,北星楼居然有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欧文偶尔发出的喘息声。
夏洄紧靠着轿厢壁,尽可能拉开与江耀的距离。
江耀则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情绪。
电梯门打开,是顶层唯一的套房。
江耀用指纹打开厚重的双开门,走进去。
夏洄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奢华而优雅的简约装修,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雨,终于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顶楼的落地窗。
那是江耀的领地。
江耀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似乎夏洄要是不进去,他就在这里等一晚上。
夏洄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