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穰苴站在长安京西门外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手按剑柄。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稍微用力就会隐隐作痛。
可他站得笔直。
台下，七万大军列阵完毕。
深蓝色的北晋军装和暗红色的帝国战袍混杂在一起，铺满了城外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焦土。
这是长安京血战之后，帝国拼凑出的最后机动兵力。
四万帝国军，三万北晋军。
其中五千北晋火枪兵，四十门新式轻型火炮。
“诸位。”
田穰苴开口的声音压过了风声。
台下瞬间安静。
所有士兵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将领——他才二十五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已经像淬过火的刀。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田穰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想家。在想城墙后面那些还没凉透的尸体。在想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顿了顿：
“我也在想。”
“但我更在想——如果我们今天不追出去，不把魔族彻底打疼，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的铁蹄还会再次踏破长安京。到时候，站在这里的可能就是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孙子。他们会问：当年父辈为什么没有趁胜追击？为什么给了魔族喘息的机会？”
台下死寂。
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所以今天，我们必须追。”田穰苴缓缓拔剑，剑尖指西，“不是为了攻城略地，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让魔族记住，人族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猎物！”
“这一路，会很苦。”他继续说，“魔族虽然败退，但还有四十万大军。我们只有七万。我们要做的，是骚扰，是迟滞，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流血！”
“但——”
他话锋一转：
“如果机会来了，如果魔族露出破绽——那我们就不只是骚扰！我们要一路追下去，追过黑水河，追进暗影大陆，追到他们老巢门口！让炎大人在西边放的火，烧得更旺！”
短暂的寂静。
然后——
“杀！！！”
第一声吼从北晋军阵中响起。
是张文远。
这位北晋统帅骑在马上，高举战刀，额角那道在长安京血战中留下的新鲜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杀！！！”
第二声来自张儁乂。
他依旧沉稳，但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北晋两万弟兄埋在长安京城下，这笔血债，得用魔族的血来还。
“杀——！！！”
七万人齐声怒吼。
声浪像海啸，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田穰苴点了点头。
他收起剑，转身看向身旁的传令官：“出发。”
……
黑水河东岸，三十里处。
大军停下休整。
田穰苴蹲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用匕首割下一块肉干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肉干又硬又咸，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
但他需要体力。
从长安京出发到现在，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西城墙缺口那些堆成山的尸体，就是蒋毅驾崩那晚高肃卿佝偻的背影，就是这座千年古都每一块砖石都在渗血的景象。
“田将军。”
张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田穰苴没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
张文远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斥候回来了。”
“说。”
“魔族主力已经渡过黑水河，但还有大约五万军队留在东岸，正在构筑防御工事。”张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草图，铺在地上，“看位置——他们选的是‘鹰嘴口’，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田穰苴接过草图。
鹰嘴口，他听说过。那是黑水河东岸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中间通道最窄处不到五十米。魔族如果在这里设防，一万人足够挡住十万大军。
“守将是谁？”他问。
“不清楚。”张文远摇头，“魔族在长安京损失了太多高级将领，托里斯提拔了不少新人。斥候只看到旗帜是黑色的底——应该是某个公国的标志。”
“戴斯公国。”张儁乂走过来，蹲下身，手指点在骷髅图案上，“魔族四大公国之一。我曾听居鲁士公国的鲁道夫将军说过，他们的军队有个传统，就是在战斗激烈时会服用特制的药剂，痛觉减弱，悍不畏死。”
田穰苴眉头微皱。
不怕死的军队，最麻烦。
“兵力对比呢？”他问。
“我们七万，他们五万。”张文远说，“但我们有火枪火炮，他们有地形优势。硬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必须打。”田穰苴收起草图，站起身，“我们的任务是迟滞魔族回援。如果让他们在鹰嘴口站稳脚跟，等托里斯主力走远了，我们再想追就难了。”
小主，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北晋将领：
“两位将军有什么想法？”
张文远和张儁乂对视一眼。
“夜袭。”张文远开口，“鹰嘴口地形狭窄，白天强攻等于送死。但夜晚视线差，我们的火枪火炮射程优势会被削弱——所以不能全靠远程。”
“骑兵冲锋。”张儁乂补充，“选一千死士，不要铠甲，只要刀。趁夜从侧面山路绕过去，直插敌军中军。只要搅乱他们的指挥系统，正面大军再压上，有机会突破。”
田穰苴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太险。”他说，“山路崎岖，夜路难行。一千人绕过去，能活着冲到中军的有多少？就算冲到了，魔族既然敢断后，守将不会是庸才，中军必然防备森严。”
“那田将军的意思是？”张文远问。
田穰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河沟边缘，望向西边——那里，鹰嘴口的方向，天色已经渐渐昏暗。
“他们选鹰嘴口，是看中了地形。”他缓缓道，“那我们就不在地形上和他们硬拼。”
“不在地形上拼？”张儁乂一愣，“那怎么打？”
田穰苴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攻心。”
……
同一时刻，鹰嘴口。
魔族守将阿尔杰农站在峡口最高的了望台上。
他今年三十七岁，在戴斯公国的将领中不算年轻，但也绝不算老——能在这个年纪被托里斯亲自点名负责断后，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虽然他知道，这种“认可”意味着什么。
断后。
说得再好听，也是弃子。
五万对七万，地形优势但装备劣势，任务不是打赢，是拖时间——拖到主力走远，拖到炎思衡在暗影大陆造成的恐慌蔓延过来，拖到人族军队自己丧失战意。
“将军。”
副将走上了望台，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初上战场的紧张。
阿尔杰农没回头：“工事修得怎么样了？”
“东侧山崖的滚石擂木已经布置完毕，西侧隘口埋设了铁蒺藜和陷马坑。”副将汇报，“弓弩手全部就位，床弩二十架，投石机十台——但弹药不多，只够三轮齐射。”
“够了。”阿尔杰农说，“人族不会给我们打持久战的机会。他们要么速战速决，要么绕路——但绕路要多走五天，他们等不起。”
他转身，看向副将：
“士兵士气如何？”
副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太好。很多人在传……传圣剑被拔的事，传枫丹叶林丢了，传炎思衡是天命所归……”
“杀。”阿尔杰农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传令下去：再有人散布谣言，扰乱军心，当场处决。尸体吊在营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
副将脸色一白：“可是将军，杀太多人，会不会……”
“会不会引起兵变？”阿尔杰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让他们变。五万人里，有一万肯跟我死战到底就够了。剩下的——都是耗材。”
他说着，走下了望台。
脚步很稳。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副将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冷——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位将军，和传闻中不一样。
戴斯公国的军队以悍勇着称，但阿尔杰农本人并不粗豪。相反，他心思缜密，用兵狠辣，在公国内部有个绰号叫“铁壁”——不是说他防守有多坚固，是说他的心像铁一样硬，像墙一样厚，什么都穿不透。
这样的人，最适合当弃子。
因为他不会问“为什么是我”，不会抱怨，不会动摇。
只会执行命令。
直到死。
……
夜幕降临。
鹰嘴口两侧的山崖，在黑暗中森然矗立。
峡谷里，魔族的营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鬼火。
田穰苴站在距离峡口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远镜抵在右眼。
视野中，魔族的防御工事清晰可见——山崖上的滚石堆，隘口的拒马和铁蒺藜，营寨外围的壕沟和栅栏。
守军巡逻的间隔很规律，哨塔上的火把亮度稳定，没有任何松懈的迹象。
“是个硬茬子。”张文远在一旁低声说。
田穰苴放下远镜，点了点头。
他原本的计划是攻心——用火枪火炮远程骚扰，用箭书散布谣言，用一切手段瓦解敌军士气。但看眼前这架势，阿尔杰农治军极严，普通的小手段恐怕没用。
“那就换种打法。”田穰苴转身，对传令兵道，“让炮兵准备。四十门炮，全部装填燃烧弹。”
“燃烧弹？”张儁乂一怔，“田将军，峡谷地形，燃烧弹的效果可能……”
“我不要效果。”田穰苴打断他，“我要光。”
“光？”
“对，光。”田穰苴望向峡谷，眼中映着营火的倒影，“魔族不怕死，但他们怕未知。我们在黑暗里开炮，炮弹带着火焰划过夜空，爆炸，燃烧——那种景象，比死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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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火光会暴露他们的防御布置。哪里的守军密集，哪里的工事薄弱，看得一清二楚。等天亮了，我们再针对性地进攻。”
张文远眼睛一亮：“好计策！”
一个小时后，四十门轻型火炮被推上前线，炮口对准鹰嘴口。
炮手们调整仰角，装填特制的陶罐弹——弹体内部填充火油、硫磺和硝石，撞击后延时引爆，溅射范围大，燃烧时间长。
“放！”
田穰苴的命令，像惊雷炸响。
轰！！！！！！！！！
第一声炮响，撕裂了夜的宁静。
四十门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将半个天空映成橘红色！
四十发燃烧弹，划过漆黑的夜空，狠狠砸向鹰嘴口！
魔族守军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听到了炮声，看到了火光，但不知道那是什么——长安京之战，魔族主力见识过火炮，但这些断后的部队大多是二线军队，许多人连火枪都没见过。
然后，炮弹落地。
轰轰轰轰轰！！！！
爆炸！
连绵不绝的爆炸！
陶罐弹体在撞击的瞬间碎裂，内部的火油、硫磺、硝石混合在一起，被引信点燃，瞬间爆发出恐怖的火焰！
火焰不是一团，是一片！
像地狱之门突然打开，喷出的业火！
第一轮齐射，鹰嘴口东侧山崖的滚石堆就被点燃了。
浸过火油的滚木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将整个山崖照得亮如白昼！
营寨外围的栅栏也被引燃，木质的结构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迅速垮塌！
更可怕的是，火焰溅射到了营帐。
魔族的营帐大多是皮革和粗布制成，遇火即燃。短短几息时间，十几个营帐就烧成了火球，里面的士兵惨叫着冲出来，浑身是火，像一个个奔跑的火炬！
“敌袭——！！！”
凄厉的警报终于响起。
但已经晚了。
第二轮炮击来了。
这一次，炮弹更加密集。
四十发燃烧弹，全部瞄准了营寨核心区域——中军大帐、粮草堆放处、兵器库。
阿尔杰农冲出大帐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天空被火焰染红，无数火球像陨石一样砸落，爆炸，溅射，燃烧。他的士兵在火海中仓皇逃窜，许多人身上带着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阵型？指挥？全乱了。
“将军！”副将连滚爬爬冲过来，脸上沾满了烟灰，“是人族的新式武器！我们……”
“闭嘴！”阿尔杰农厉喝，拔刀砍翻一个从身边跑过的逃兵，“传令！所有千人队各自为战，依托工事防守！弓弩手上山崖，床弩投石机反击！快！”
魔族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最初的恐慌过后，在军官的嘶吼和刀锋的逼迫下，开始重新集结。
弓弩手冒着炮火冲上山崖，向着黑暗中人族炮兵阵地的方向盲目射击——距离太远，箭矢根本够不到。
床弩和投石机也开始还击，但黑暗中视线太差，大部分攻击都落空了。
而人族的炮击，还在继续。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鹰嘴口，彻底变成了火海。
火焰在峡谷中蔓延，烧着了草木，烧着了工事，烧着了尸体。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连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许多魔族士兵崩溃了。
他们不怕刀剑，不怕死亡，但怕这种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像天罚一样的攻击。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燃烧的天空祈祷。
有人扔下武器，转身逃向峡谷深处。
军官们疯狂砍杀逃兵，但杀了一个，又有十个转身逃跑。
士气，在火焰中一点点崩塌。